第54章 外面幾點了（求追讀收藏）
李強已經站到金屬架前。那架子比外面看上去大得多，橫杆上纏著幾圈鏽死的鐵鏈，下面堆著廢棄的檢修工具和翻倒的塑料箱，積水沿著架腿往裡流，卻在最深處停住，像那裡有一層無形的坡。那雙膠靴仍停在架子後，昏黃的光從鞋側透出來，把李強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另一端卻沒有落在地上，而是順著水面一直拖到維修門後面。
「李強。」陸川叫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右腳剛踩到那片更深的水裡，耳機中便傳來裴慈的聲音：「李強體溫在掉，手指末端循環變差，陸川，他身體已經在往低氧狀態走。針劑給他，別拖。」
「知道。」
陸川壓低身體，手指慢慢伸向李強的肩。他沒有直接去扯，先讓青木氣息從掌心緩緩探出去，那點微弱的暖意順著濕透的工裝貼上李強後頸，李強的肩膀微微一顫，像在冰水裡被人碰了一下，然後陸川以左手將針劑推入他大腿外側。
「你爸在外面。」陸川說。
李強忽然笑了。
那笑很輕，帶著一種近乎茫然的高興：「他就在裡面。他說今天早上煮了面，我不回去，他又要罵我。」
「他當然會罵你。」
「我就知道。」李強低頭看著水面，聲音小了下去，「他嘴特別碎，我小時候發燒，他半夜背我去醫院，路上還罵我，說怎麼就我這麼麻煩。」
陸川的手停在半空，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發燒時，家裡是什麼樣子，卻沒能想出太多東西。
他對父母留下來的印象已經很淡，淡到偶爾翻出舊照片，也只能認出兩張年輕而模糊的臉；可李強說起父親罵人時，連語氣里的煩和委屈都是真的，那種真實讓他很難拿一句輕飄飄的「這是假的」去打斷。
金屬架後面的人終於動了一下，膠靴向前滑出半寸，水面里那盞昏黃的燈也跟著亮了一些。一隻戴著勞保手套的手從架後伸出來，手背的皮泡得發白，指縫裡嵌滿黑泥，腕上卻纏著一圈圈電纜，電纜勒進皮肉，像長在骨頭裡。
「他沒騙你。」架後的人說。
聲音從很深的地方傳來，含著水，尾音又被另一道更低的聲音拖了一下，像有人躲在牆後替他說完了後半句。
「回去就有面吃。」
李強朝那隻手伸出去。
陸川終於動了，他沒有從後面硬拽李強，而是搶在那隻手碰到李強之前一步貼上去，左手扣住李強手腕，右手順著對方邁出的方向帶開。李強本來已經把重心送進金屬架里，突然被他這麼一撥，身體往旁邊歪去，下意識想掙開；陸川卻沒和他較勁，只借著他往前沖的力側身轉開，帶得李強肩膀一偏，腳下那團影子也被扯出了一點空隙。
李強踉蹌著撞到陸川胸前，額頭磕在他下巴上，疼得兩個人同時悶哼了一聲。
「你有病吧！」李強回過神，第一反應竟是罵人，眼睛卻還是紅的。
「你剛才要進去吃麵，我總得問問你帶沒帶錢。」陸川捂著下巴，沒忍住回了一句。
李強怔了一下。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金屬架後那隻手忽然抓住陸川右臂，那股力量遠比陸川想像中更重，像一根浸透水的鋼纜突然纏上肩膀。右肩的傷被猛地扯開，陸川眼前一黑，腳下差點打滑，李強被他帶得往後倒，趙益民在遠處看見這一幕，臉色驟然變了。
「陸川！」
沈策的聲音也從耳機里傳來：「撤！」
陸川沒有立刻退。
那隻手抓住他的一瞬間，他看清了架後的人。
魏志成的臉半藏在昏黃燈影里，檢修服已經被水泡得發黑，胸前本該別工牌的位置只留著一塊被撕掉的膠痕。他比檔案照片裡老了太多，眼窩很深，胡茬和水漬混在一起，左眼裡浮著一點不正常的黃色，像水底翻起的一層鏽；可他看向陸川時，眼神里最先露出來的不是兇狠，而是一種極深的疲憊，像他已經很久沒有真正看見過活人。
「外面幾點了？」他問。
陸川被他抓得右臂發麻，仍盯著他：「你先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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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志成像沒聽見，只看著他身後的牆縫。縫外的白光落在他臉上，他眯起眼，竟露出一點被光刺痛的樣子。
「三年了。」他說，「我守了三年，車怎麼還沒來？」
李強靠在陸川身側，臉色慘白，聽見這句話時下意識抬頭。魏志成的視線卻越過他，落到趙益民、馮立和蔣山身上，像是在數人。
「你們四個，是不是也在等車？」
趙益民臉色鐵青，馮立死死握著那根安全繩，蔣山壓住繩子的左腿已經開始打顫。沒有人回答。
魏志成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剛起，身後維修門裡便傳來一道極沉的轟鳴，像某輛列車在隧道最深處拉響了喇叭。站台所有燈光同時閃爍，趙益民四人腳下的影子猛地向金屬架方向抽過去，安全繩被拉得筆直，李強甚至沒來得及叫，整個人便被拽得撞向陸川。
陸川右肩被魏志成抓著，左手還扣著李強手腕，眼看兩個人都要被拖進金屬架後那片昏黃的光里。他咬著牙沒有去硬掰魏志成的手指，反而順著那股拖拽的方向側開身體，把李強往趙益民那邊送過去。
趙益民反應極快，幾乎是撲著接住李強，後背撞在牆上，疼得臉都變了形，卻還是把人死死護在懷裡。馮立隨即從另一邊壓住李強肩膀，蔣山拖著腿往後挪，安全繩在他們三人之間繃成一條斜線，像把李強從那團影子裡硬拽回來一點。
陸川卻被魏志成帶得往前滑了半步。
金屬架後那片黃光已經照到他鞋尖，水面里倒映出一節老舊車廂，車門半開，裡面坐著許多看不清臉的人。他們全都穿著很久以前的深色制服，低著頭，膝蓋上放著各式各樣的包和飯盒，像剛下班，正在等下一站。
最靠近門口的位置空著。
魏志成抓著陸川，輕聲說：「你坐這裡。」
陸川看見那隻空座位時，後背一下起了層冷汗。
「薇拉。」沈策的聲音忽然在頻道里響起，短促得像壓著一口氣，「給我魏志成最後一次巡檢記錄。」
白色圓環在他腕上亮起，薇拉的聲音隨即傳來：「我找到了。三年前，魏志成進入北段檢修區前曾在日誌里記錄：排水井內出現無法解釋的回聲，緊急照明在無人操作下反覆切換，設備夾層里有未知金屬撞擊聲。其後四十六分鐘，他最後上傳了一段音頻。」
「放出來。」
耳機里先是一陣很重的電流雜音，像舊錄音帶被人反覆揉皺。隨後，一個男人急促的喘息聲從裡面傳出來，聲音和眼前的魏志成很像，卻更年輕，也更清醒。
「不是水管……有人在裡面敲……別讓他們進來，門後有···」
錄音到這裡戛然而止。
魏志成的手指猛地收緊。
「李強。」陸川叫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右腳剛踩到那片更深的水裡，耳機中便傳來裴慈的聲音：「李強體溫在掉，手指末端循環變差，陸川，他身體已經在往低氧狀態走。針劑給他，別拖。」
「知道。」
陸川壓低身體，手指慢慢伸向李強的肩。他沒有直接去扯，先讓青木氣息從掌心緩緩探出去，那點微弱的暖意順著濕透的工裝貼上李強後頸，李強的肩膀微微一顫，像在冰水裡被人碰了一下，然後陸川以左手將針劑推入他大腿外側。
「你爸在外面。」陸川說。
李強忽然笑了。
那笑很輕，帶著一種近乎茫然的高興：「他就在裡面。他說今天早上煮了面，我不回去，他又要罵我。」
「他當然會罵你。」
「我就知道。」李強低頭看著水面，聲音小了下去，「他嘴特別碎，我小時候發燒，他半夜背我去醫院，路上還罵我，說怎麼就我這麼麻煩。」
陸川的手停在半空，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發燒時，家裡是什麼樣子，卻沒能想出太多東西。
他對父母留下來的印象已經很淡，淡到偶爾翻出舊照片，也只能認出兩張年輕而模糊的臉；可李強說起父親罵人時，連語氣里的煩和委屈都是真的，那種真實讓他很難拿一句輕飄飄的「這是假的」去打斷。
金屬架後面的人終於動了一下，膠靴向前滑出半寸，水面里那盞昏黃的燈也跟著亮了一些。一隻戴著勞保手套的手從架後伸出來，手背的皮泡得發白，指縫裡嵌滿黑泥，腕上卻纏著一圈圈電纜，電纜勒進皮肉，像長在骨頭裡。
「他沒騙你。」架後的人說。
聲音從很深的地方傳來，含著水，尾音又被另一道更低的聲音拖了一下，像有人躲在牆後替他說完了後半句。
「回去就有面吃。」
李強朝那隻手伸出去。
陸川終於動了，他沒有從後面硬拽李強，而是搶在那隻手碰到李強之前一步貼上去，左手扣住李強手腕，右手順著對方邁出的方向帶開。李強本來已經把重心送進金屬架里，突然被他這麼一撥，身體往旁邊歪去，下意識想掙開；陸川卻沒和他較勁，只借著他往前沖的力側身轉開，帶得李強肩膀一偏，腳下那團影子也被扯出了一點空隙。
李強踉蹌著撞到陸川胸前，額頭磕在他下巴上，疼得兩個人同時悶哼了一聲。
「你有病吧！」李強回過神，第一反應竟是罵人，眼睛卻還是紅的。
「你剛才要進去吃麵，我總得問問你帶沒帶錢。」陸川捂著下巴，沒忍住回了一句。
李強怔了一下。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金屬架後那隻手忽然抓住陸川右臂，那股力量遠比陸川想像中更重，像一根浸透水的鋼纜突然纏上肩膀。右肩的傷被猛地扯開，陸川眼前一黑，腳下差點打滑，李強被他帶得往後倒，趙益民在遠處看見這一幕，臉色驟然變了。
「陸川！」
沈策的聲音也從耳機里傳來：「撤！」
陸川沒有立刻退。
那隻手抓住他的一瞬間，他看清了架後的人。
魏志成的臉半藏在昏黃燈影里，檢修服已經被水泡得發黑，胸前本該別工牌的位置只留著一塊被撕掉的膠痕。他比檔案照片裡老了太多，眼窩很深，胡茬和水漬混在一起，左眼裡浮著一點不正常的黃色，像水底翻起的一層鏽；可他看向陸川時，眼神里最先露出來的不是兇狠，而是一種極深的疲憊，像他已經很久沒有真正看見過活人。
「外面幾點了？」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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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志成像沒聽見，只看著他身後的牆縫。縫外的白光落在他臉上，他眯起眼，竟露出一點被光刺痛的樣子。
「三年了。」他說，「我守了三年，車怎麼還沒來？」
李強靠在陸川身側，臉色慘白，聽見這句話時下意識抬頭。魏志成的視線卻越過他，落到趙益民、馮立和蔣山身上，像是在數人。
「你們四個，是不是也在等車？」
趙益民臉色鐵青，馮立死死握著那根安全繩，蔣山壓住繩子的左腿已經開始打顫。沒有人回答。
魏志成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剛起，身後維修門裡便傳來一道極沉的轟鳴，像某輛列車在隧道最深處拉響了喇叭。站台所有燈光同時閃爍，趙益民四人腳下的影子猛地向金屬架方向抽過去，安全繩被拉得筆直，李強甚至沒來得及叫，整個人便被拽得撞向陸川。
陸川右肩被魏志成抓著，左手還扣著李強手腕，眼看兩個人都要被拖進金屬架後那片昏黃的光里。他咬著牙沒有去硬掰魏志成的手指，反而順著那股拖拽的方向側開身體，把李強往趙益民那邊送過去。
趙益民反應極快，幾乎是撲著接住李強，後背撞在牆上，疼得臉都變了形，卻還是把人死死護在懷裡。馮立隨即從另一邊壓住李強肩膀，蔣山拖著腿往後挪，安全繩在他們三人之間繃成一條斜線，像把李強從那團影子裡硬拽回來一點。
陸川卻被魏志成帶得往前滑了半步。
金屬架後那片黃光已經照到他鞋尖，水面里倒映出一節老舊車廂，車門半開，裡面坐著許多看不清臉的人。他們全都穿著很久以前的深色制服，低著頭，膝蓋上放著各式各樣的包和飯盒，像剛下班，正在等下一站。
最靠近門口的位置空著。
魏志成抓著陸川，輕聲說：「你坐這裡。」
陸川看見那隻空座位時，後背一下起了層冷汗。
「薇拉。」沈策的聲音忽然在頻道里響起，短促得像壓著一口氣，「給我魏志成最後一次巡檢記錄。」
白色圓環在他腕上亮起，薇拉的聲音隨即傳來：「我找到了。三年前，魏志成進入北段檢修區前曾在日誌里記錄：排水井內出現無法解釋的回聲，緊急照明在無人操作下反覆切換，設備夾層里有未知金屬撞擊聲。其後四十六分鐘，他最後上傳了一段音頻。」
「放出來。」
耳機里先是一陣很重的電流雜音，像舊錄音帶被人反覆揉皺。隨後，一個男人急促的喘息聲從裡面傳出來，聲音和眼前的魏志成很像，卻更年輕，也更清醒。
「不是水管……有人在裡面敲……別讓他們進來，門後有···」
錄音到這裡戛然而止。
魏志成的手指猛地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