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無法分類(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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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觀瀾垂眼看了看陸川按住自己的手,過了片刻才抬頭。陸川右肩已經疼得沒什麼知覺,胸口被剛才那一掌震得發澀,連呼吸都不敢太深,卻還是硬撐著沒有鬆手。他知道自己這一記根本算不上傷到對方,連讓老人衣服亂一點都做不到,可在剛才那種幾乎沒有路可走的壓迫里,他至少真的把手送到了這裡。

  「碰到了。」季觀瀾說。

  陸川還沒來得及說話,季觀瀾便抬起手,抓住了他壓在肩上的手腕。

  這次陸川沒有反抗。

  他已經知道自己反抗也沒有用,可季觀瀾扣住他手腕以後沒有立刻把人甩出去,只是順著他剛才的站位把手臂往下一帶,讓陸川不至於牽動右肩。老人另一隻手按在他背上,像是隨手扶了一把,陸川卻仍舊被那股看似平常的力量壓得彎下腰,額頭幾乎撞上季觀瀾的肩膀。

  「你剛才為什麼不往前?」季觀瀾問。

  陸川喘了兩口氣,才抬頭看他,「往前會死?」

  「訓練場裡不會。」

  「那就是會挨打。」

  季觀瀾鬆開了他的手,眼裡終於重新有了點笑意,「還算知道疼。」

  陸川站直時,右肩一陣抽痛,臉色頓時難看起來。沈策已經從場邊走近,伸手扶了他左臂一下,等他站穩才看向季觀瀾:「十二秒到了。」

  「我知道。」季觀瀾揉了揉被陸川碰過的肩頭,像是那一掌真有多疼似的,「你們行動處的人現在管局長,管得比我老婆當年還嚴。」

  沈策沒接這話。

  季觀瀾也沒再逗他,只看著陸川,沉默了幾秒。訓練場裡那種令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慢慢散了,風機重新發出低低的運轉聲,控制台邊那隻紙杯里,茶葉浮在水面上,輕輕轉了一圈。

  「你學過什麼?」季觀瀾問。

  陸川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知道對方問的不是學校里的體育課,也不是他以前跟著視頻瞎練的那點拳腳。可那兩套東西的來處不能說,自己身體裡那股力量更不能說,他想了一會兒,只能挑一個不算假的答案:「沒人教過,自己練的。」

  「自己練成這樣?」

  「練壞了就改。」

  季觀瀾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這句話倒不像吹牛。」

  陸川沒明白他為什麼會這樣說。

  老人轉身往場邊走,路過控制台時拿起自己的紙杯,喝了一口已經涼下來的茶,「你跟沈策出去做個檢查,別把肩膀留在這兒。檢查完來找我,咱們把該辦的事辦了。」

  「什麼事?」陸川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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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觀瀾停在門邊,回頭時眼角的皺紋被燈光壓得很深,「給你找個名分,免得以後又有人拿著訪客卡往不該去的地方亂跑。」

  沈策扶著陸川往外走。

  訓練場門合上的一刻,裡面的黑色地面和牆上的緩衝層一起被隔在身後。走廊里比場內亮,燈光落在陸川額角被掌風擦紅的那塊皮膚上,他這才後知後覺地覺得腿有點發軟。剛才的十二秒太短,短到他甚至來不及真正害怕;可身體從那種緊繃里退下來以後,右肩、左臂、肋下和膝彎的疼一處處冒出來,像開會似的,誰都不肯缺席。

  沈策看了他一眼,鬆開扶著他手臂的手,免得讓他覺得難堪,「能走嗎?」

  「能。」

  「那就自己走,裴慈在等你。」

  陸川抬頭看他,「她怎麼又在?」

  「你以為你剛才在地下拿命換來的那點架子,不用給人看傷?」沈策說著,腳步沒停,「她上午就看過你右肩,剛才聽見季局要和你動手,直接把檢查室空出來了。」

  陸川想起槐蔭巷十七號那晚,裴慈坐在臨時醫療車裡替他清理手背上的傷口,手指壓著他腕骨讓他握拳。她那時也沒問他到底怎麼做到的,只是看著他掌心沒散開的繭和肩上的淤青,讓他右手少發力,傷口別泡水。陸川原本以為那只是一次普通處理,沒想到她竟然一直記著。

  「她是不是誰受傷都記得?」

  「記得。」沈策按下電梯按鈕,「所以她脾氣不太好。」

  「這兩件事有什麼關係?」

  「記得太多,脾氣很難好。」

  電梯門打開,裡面沒有人。沈策讓陸川先進去,自己站在門邊按下樓層。兩人一路都沒有再說話,數字緩慢往上跳,陸川從金屬門裡看見自己的影子,衣服被汗浸得皺巴巴的,額角發紅,右肩一邊高一邊低,看著不像剛剛在訓練場裡碰到過季觀瀾的人,更像和人打架以後被老師拎去醫務室的學生。

  門開以後,裴慈果然已經站在走廊盡頭。

  她今天沒有穿白大褂,深灰色的工作服外面套著一件很薄的防護馬甲,袖口仍舊卷在手肘下面,手裡拿著一份薄薄的檢查記錄。她本來正低頭和一個年輕醫務員說話,見沈策帶著陸川出來,目光先落在陸川垂著的右手上,又看見他肩膀歪得不太自然,臉色便沉了沉。

  「我昨天怎麼跟你說的?」裴慈走近以後沒有先問季觀瀾做了什麼,只伸手碰了碰他肩側的衣料。陸川下意識躲了一下,牽到傷處以後又沒忍住吸了口冷氣,她的手便停在那裡,抬眼看他,「右手少發力,傷口別泡水。你倒好,下午直接把肩膀借給季局拆了?」

  陸川被她說得有點心虛,想解釋一句自己也沒辦法,沈策卻在旁邊很平靜地補了一刀:「他先碰到季局兩次,後面自己不肯收。」

  裴慈看了陸川一眼。

  陸川立刻說:「他亂說。」

  「我沒亂說。」沈策說。

  「你站那邊看著,當然不疼。」

  裴慈沒有聽他們繼續拌嘴,只側身推開檢查室的門,讓陸川進去。房間裡有消毒水和熱水混在一起的味道,牆邊擺著兩張檢查床,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台沒有關機的儀器,屏幕上還停著上一次檢查留下的圖像。陸川坐到床邊時,裴慈先讓他把外套脫下來,隨即戴上手套,從右肩外側一路按到鎖骨下方。

  她按得很慢。

  陸川起初還想忍,等她的手指壓到最疼的位置,整個人卻猛地繃住,左手抓住床沿,指節發白。

  「疼不疼?」裴慈問。

  「還行。」

  她沒說話,只把手指再往下壓了半寸。

  陸川臉色一下變了,半天才擠出一句:「疼。」

  「這才像話。」裴慈鬆開手,轉身去拿冰敷袋和新的固定貼,聲音仍舊不高,「疼不疼不是指標,但你連哪兒疼都不肯說,我就沒法判斷你還有沒有下一次進現場的資格。」

  陸川沒有反駁。

  裴慈替他重新固定肩部時,沈策站在旁邊看著,等她將最後一段固定帶貼平,才從外套內袋裡取出一台黑色終端,放在檢查床旁的小桌上。

  那台終端比陸川的手機略窄一些,邊緣做得很薄,黑色外殼沒有商標,也沒有攝像頭和多餘按鍵,熄屏時像一塊被水磨過的石頭。只有屏幕中央嵌著一個白色圓環,圓環並不完整,右下角留著一道極細的缺口,旁邊懸著一個很小的方點。

  陸川看著那東西,問:「這是什麼?」

  「局務終端。」沈策將它推近些,手指停在白環邊緣,「你以後會用到。門禁、集合、醫療、任務文件、內部聯絡,都在裡面;不過這東西不是手機,裝不了遊戲,也不能拿去給室友點外賣。」

  陸川伸手碰了一下終端邊緣,觸感很涼,「我平時手機也不拿來點外賣。」

  沈策看了他一眼,「那你挺健康。」

  「少跟他貧。」裴慈把用過的手套丟進醫療廢棄盒,盒蓋落下時發出一聲輕響,「給他看正事。」

  沈策按住白環,終端的黑色界面亮起來,白環由暗轉明,屏幕上沒有任何花哨圖標,只依次跳出幾行規整的白字。

  【設備完整性校驗中。】

  【安全域載入完成。】

  【身份認證通過。】

  【江城節點已連接。】

  陸川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兩秒,終端上的白環便又輕輕亮了一下。沈策沒有看屏幕,而是直接說道:「薇拉,把陸川上午和現在的生理數據調出來。」

  檢查室里安靜了半秒。

  終端側面的揚聲器里傳出一個年輕的聲音,音色很清,聽不出太多起伏,卻也不顯得生硬:「我已完成比對,右肩軟組織損傷加重,右側上肢存在短暫神經傳導異常,建議限制右臂負重。其餘生理數據仍無法納入江城分局已知適應模型。」

  陸川看向終端。

  白環仍亮著,仿佛剛才只是有人隔著很遠的地方,在這塊黑色屏幕里平靜地說了一句話。

  沈策對著陸川很平靜的說,「以後有問題可以問,她會告訴你權限範圍里能告訴你的東西。」

  「權限外呢?」

  「她會告訴你權限不足。」

  陸川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句話,裴慈已經把終端轉過來,屏幕上的界面隨之變成一頁極簡的檢查摘要。三行字停在正中,沒有顏色,也沒有多餘解釋。

  【異常來源:未知。】

  【污染:0。】

  【狀態:無法分類。】

  陸川看了很久,才問:「這是說我有問題?」

  裴慈坐到旁邊的椅子上,拉開抽屜拿出一支新的止痛噴霧,「意思是現有的記錄解釋不了你。局裡見過被遺留物影響的人,也見過身體發生變化以後仍能保持清醒的人,他們身上總會留下點能找到的東西,可你沒有。」

  「沒有不是好事?」

  「對我來說,暫時是。」裴慈抬起眼,目光很直,「但暫時兩個字不能省。」

  陸川把手放在膝上,指尖碰到終端冰涼的邊緣。他當然知道自己身體裡沒有什麼所謂異常來源,也知道那些人找不到的東西究竟藏在哪裡;可看見「未知」和「無法分類」幾個字,他還是覺得有些彆扭,像自己明明站在這裡,別人卻只能從一團模糊的影子裡辨認他。

  他猶豫了一下,按住白環,說:「薇拉,污染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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