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七年前的錄像
「現在呢？」陸川問。
「你問我？」羅兆寧看了他一眼，「我剛出來三分鐘，你拿木刀衝過來了。」
陸川想糾正，開口道：「是你先拿鋼刺······」
肩膀上的傷口被裴慈按了一下，陸川後半句直接咽了回去，他吸了口涼氣，轉頭裴慈已經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他身邊，手裡拿著消毒棉，正低頭檢查那道傷。
「繼續說。」她語氣很平靜，「我聽著。」
陸川低頭看她手裡的棉球，有些無奈的問道：「能不能輕點？」
「不是問題不大？」
陸川沉默，裴慈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衣服脫一邊。」
她處理傷口的時候並不慢，真正清創卻一點也不含糊，棉球擦過傷口邊緣時，陸川右肩一陣陣發緊，連剛才手指的麻都被疼壓了過去。
也就是這時候，他才真正發現自己後背已經全是汗，雨很冷，汗卻是熱的，剛才羅兆寧的鋼刺如果再偏三寸，不是短袖報廢。
是胸口。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陸川低下眼睛，看見自己右手還在微不可察地抖，裴慈也看見了，她沒問怕不怕，只伸手捏了一下他手腕，檢查握力。
「第一次？」
陸川抬頭，「什麼？」
「跟真想殺你的人動手。」
陸川想了一下，很認真的說道：「嗯。」
裴慈「哦」了一聲。然後把紗布貼上去。
「正常。」
兩個字，沒有安慰也沒有把事情說得多嚴重，陸川反而鬆了點肩膀，裴慈把固定膠帶按平，手指從傷口邊緣離開。
「今晚右手少發力，傷口別泡水。」
陸川低頭看自己從頭到腳都濕透。
「現在說是不是有點晚？」
裴慈終於抬眼看著他，「那你可以從下一分鐘開始聽。」
陸川覺得這人說話挺有道理，剛要開口，就看見斷牆後面有人回來。
「舊防空洞封死了。」
現場人員把一張剛拍的照片遞給沈策，氣喘的說著：「至少封了五年以上，混凝土整體澆築，沒有近期破壞痕跡。熱成像和結構掃描都沒發現內部空腔與外界連接。」
羅兆寧聽見以後，額頭一點點皺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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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了？」
照片被送到他面前，原本的防空洞入口已經被整面混凝土封住，前面甚至堆著廢棄建築板材和垃圾，沒有任何一個能讓成年人剛剛通過的洞。
羅兆寧盯著照片，一臉不可思議的說著：「我就是從這裡出來的。」
沒人反駁，因為到現在為止，已經沒有多少人覺得他在撒這種一戳就破的謊。
沈策問：「你在門裡碰到了什麼？」
羅兆寧的眼睛從照片上移開，這一次他安靜得更久。不是故意吊胃口，像是在重新確認自己那四個小時到底發生了什麼。
「進去以後最開始沒什麼。地面是黑色石頭，手電最多照四五米，兩邊看不到牆。我們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鐘，遇到第一個岔口，許同舟說跟記錄不一樣。」
「什麼記錄？」
「十五年前第一次開門那七秒。」
羅兆寧舔了一下有些乾裂的嘴唇，「當時他們用攝像設備拍到過一小段裡面的結構，應該是直的，沒有岔路。」
陸川視線微微動了一下。
十五年前那七秒，金屬溫度探頭送進去以後消失，線和接頭卻沒有斷。
喬聞山說過。
「後來呢？」
沈策這次問得很輕。
「繼續走。」
羅兆寧看著雨棚邊緣不斷落下來的水，「第三個岔口之後我們分開，許同舟和陳靜往右，我跟劉博往左，約二十分鐘回來。」
「走了十分鐘左右，劉博不見了。」
他的左手手指在固定帶邊緣動了一下。
「不是跑了。」
「也不是被拖走。」
「前一分鐘我還能聽見他在後面罵鞋底進水，下一分鐘就沒有聲音。我回頭，後面沒人。」
羅兆寧說到這裡時，臉上並沒有恐懼得扭曲，只是眼皮輕輕壓低，嘴角也繃得有些緊。
一個人如果真的經歷過某件無法理解的東西，反而未必有興趣把它說得恐怖。
「我往回找。」
「原來的路不對了。」
沈策問：「方向？」
「不是方向。」
羅兆寧抬起眼，像在想怎麼讓外面的人明白，「進去的時候一條路，回來的時候多了一個岔口。我以為自己記錯，往左走，又出現兩個。」
「後來我在盡頭看到了一扇門。」
陸川問：「和後山外面的一樣？」
「更小。」
羅兆寧搖頭，「普通家裡門那麼大，沒有門板，只有一個石框。」
他目光移向被翻過去的青石。
「上面全是這種槽。」
陸川肩膀上的傷剛包好，手指卻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槽里有水？」
羅兆寧看了他一眼。
「有。」
「從哪來？」
「我不知道。」
這一次，他的臉上終於有了一點壓不住的不適，鼻翼輕微張開，眉心也越收越緊。
「那裡沒有下雨。」
「頭頂也沒有水。」
「可那些槽自己是濕的。」
「水沿著紋路往下走，一條接一條，和剛才石頭上的一模一樣。」
所以他醒來以後第一件事不是逃，是讓他們把石頭翻過去。不是因為懂，是因為見過一次。
「水走到最後會怎樣？」
陸川問。
羅兆寧看著他。
過了兩秒。
「門開。」
雨棚上的水恰好在這時積滿，一整片落下來，砸在防雨布上。
聲音很重，羅兆寧眼皮明顯跳了一下。
「我當時以為能出去。」
他說。
「手碰到門框以後，整個人像被人從後面推了一把，再睜眼就在槐蔭巷後面的防空洞。」
沈策的手指在設備上滑過。
「你確定主觀時間只有四個小時？」
「我帶運動相機。」
羅兆寧下巴朝工具包方向抬了抬。
「自己看。」
那台運動相機剛好已經完成初步檢查，也是七年前的型號，外殼有幾處碰撞痕跡，鏡片邊緣沾著已經發黑的污跡，電池沒電，但存儲卡還能讀取。
沈策看向陸川，又看了一眼他手機上的臨時協查權限。
「你可以看和本案直接相關的部分。」
陸川點頭沒有再拿「臨時工」開玩笑，有些時候玩笑是年輕，有些時候繼續玩笑就是沒眼力見。
現場終端被搬到一塊臨時搭起的遮雨布下面，工作人員插入存儲卡，薇拉開始恢復文件，最前面的錄像很普通，幾個人在後山走，畫面隨著胸前固定支架上下起伏，偶爾能聽見喘息和鞋底踩過碎石的聲音。
20:01，畫面進入黑暗。
手電亮起，鏡頭第一次拍到了門後的空間。
陸川站在終端前，眉心慢慢收緊，羅兆寧沒有誇張，那裡不像天然洞穴，也不像人工隧道。
腳下是一整片幾乎看不見接縫的黑色石地，手電光照出去以後只能前進四五米，再遠處不是單純的黑，而像有某種東西把光一點點吞掉。
視頻里有人說話。
「牆呢？」
另一個聲音回答。
「別碰邊上。」
許同舟。
陸川之前沒有真正聽過他講話，聲音比想像中更年輕，也很平常，沒有瘋子的癲狂，沒有神秘研究者故作高深的壓低嗓音。
就是一個正常男人，甚至因為走得急，呼吸還有點喘。
鏡頭繼續，一直走過好幾個岔口，幾個人才停下商量，陳靜的聲音從右邊傳來。
「二十分鐘，超時不管有沒有發現都回來。」
劉博笑了一聲：「你最好跟許同舟說，他看到東西以後還能不能記得時間。」
許同舟也笑罵道：「滾。」
很普通的一段，四個人甚至還在開玩笑，羅兆寧躺在幾米外的擔架上，聽到這幾句時，下頜慢慢繃起來，視線卻沒有移開屏幕。
畫面分開，許同舟和陳靜消失在右側。
羅兆寧與劉博往左。
21:03。
劉博還在說話：「老羅，你那鞋回去扔了吧，吱吱響，跟耗子成精一樣。」
羅兆寧的聲音從鏡頭後面傳來：「你給我報銷？」
「許老師報。」
「滾。」
視頻里的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21:04:16。
劉博說了最後一句完整的話。
「前面是不是有······」
沒說完。
畫面里的羅兆寧又走了四步，第五步停住。
「什麼？」
沒人回答。
羅兆寧回頭，手電掃過去，路是空的，屏幕前的人沒有發出聲音，只有錄像里那台相機收進去的呼吸越來越重。
「劉博？」
黑暗。
「劉博！」
還是沒人，接下來十幾分鐘，畫面變得非常亂，羅兆寧往回跑。
幾次轉彎以後，哪怕沒進去過的人都能看出來路線不對，剛剛經過的石面出現了新的岔口，原本兩條路變成三條，某些位置甚至出現了重複。
薇拉在旁邊自動生成路徑圖，可路徑圖畫到第五個轉角以後，出現了一處根本不可能在正常三維建築里成立的重疊，兩段道路占據了同一個空間坐標。
卻沒有相交。
負責現場測繪的工作人員看著圖，舌尖頂了一下腮，伸手放大，又重新計算。
結果沒變。
22:11。
錄像里的羅兆寧停住，手電前方出現了一道門，只有門框，黑色石材上面密密麻麻布著細槽，許多槽是濕的。水正在動。
很慢。但確實在沿著固定方向流，這一幀出現的時候，陸川眼前終於浮出淡藍色文字。
【檢測到殘缺空間陣紋影像。】
【信息不足。】
【無法解析完整結構。】
空間陣紋，這是第一個真正確定的答案，後山裡面的東西，不只是「異常空間」，至少系統判斷：那裡存在陣法結構。
陸川目光沒有從屏幕上移開，錄像里的羅兆寧靠近門，水流進入最後幾條紋路，鏡頭開始出現干擾。
先是一片雪花。隨後聲音產生延遲，羅兆寧自己的腳步明明已經停下，錄像里卻還多響了一聲。
嗒。
陸川眼睛動了動。沈策也注意到了，錄像繼續，羅兆寧轉頭身後沒人。他重新看門。
嗒。
又一聲。
這次更近。
羅兆寧猛地轉身，手電掃過空無一人的黑色石地。
沒有東西。
可相機的自動曝光在這一瞬間拉高了一點，畫面最右側，出現了一道極淡的黑影。
沈策抬手。
「停。」
錄像暫停，薇拉截取畫面，放大，第一次增強以後，只能看出那像一個很長的人形輪廓，第二次處理噪點，肩膀，頭，手臂慢慢出現，第三次，右手邊還有一道細長的影子垂向地面。
大約一米，可能是一根棍，也可能是一把劍。
「繼續。」沈策下令。
錄像恢復。
影子只出現了不到兩秒，下一幀便消失，羅兆寧走到門前，手伸向石框，就在指尖碰上的那一刻，所有水槽同時亮了一下。不是明顯的光，更像水面內部有一道蒼白顏色瞬間流過去。
鏡頭徹底花屏，隨後畫面恢復，不是後山。
是雨。
大量雨水直接砸到鏡頭上，遠處能看見槐蔭巷已經熄燈的舊屋。
時間：2019年7月16日22:17。
從進入後山到出來，四小時三十六分鐘。
羅兆寧沒有說謊，至少相機也是這麼認為的，現場終端旁沒有人講話，雨已經開始小了，防雨布邊緣偶爾落下一串水珠，砸在地上，聲音比之前清楚很多。
沈策低頭看了一眼現實時間。
七年，四個半小時，兩組數字就擺在那裡。
陸川忽然發現羅兆寧沒有看最後這段，男人一直盯著前面那張暫停過的截圖，那道人形黑影，他的臉色比發現七年過去的時候還難看。
沈策走過去問道：「怎麼了？」
羅兆寧沒有回答，沈策順著他的目光看屏幕。
「你見過？」
男人嘴唇微微張了一下，閉上，左手指尖在擔架邊緣壓出一塊白色，帶鞋恐懼的說道：「把前面再放一遍。」
沈策示意影像重新回到21點以後。
腳步第一次出現，羅兆寧回頭，空。
第二次，空。
第三次，那道人影出現在畫面邊緣。
羅兆寧盯著，臉上的肌肉一點點僵硬，「不是。」
沈策眉頭壓下來，問道：「什麼不是？」
羅兆寧終於轉過臉。
這個剛知道自己從七年前走回現實、剛看著自己所有舊物替時間作證的男人，此刻眼睛裡第一次真正出現了恐懼。
「我當時看過錄像。」
「你問我？」羅兆寧看了他一眼，「我剛出來三分鐘，你拿木刀衝過來了。」
陸川想糾正，開口道：「是你先拿鋼刺······」
肩膀上的傷口被裴慈按了一下，陸川後半句直接咽了回去，他吸了口涼氣，轉頭裴慈已經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他身邊，手裡拿著消毒棉，正低頭檢查那道傷。
「繼續說。」她語氣很平靜，「我聽著。」
陸川低頭看她手裡的棉球，有些無奈的問道：「能不能輕點？」
「不是問題不大？」
陸川沉默，裴慈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衣服脫一邊。」
她處理傷口的時候並不慢，真正清創卻一點也不含糊，棉球擦過傷口邊緣時，陸川右肩一陣陣發緊，連剛才手指的麻都被疼壓了過去。
也就是這時候，他才真正發現自己後背已經全是汗，雨很冷，汗卻是熱的，剛才羅兆寧的鋼刺如果再偏三寸，不是短袖報廢。
是胸口。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陸川低下眼睛，看見自己右手還在微不可察地抖，裴慈也看見了，她沒問怕不怕，只伸手捏了一下他手腕，檢查握力。
「第一次？」
陸川抬頭，「什麼？」
「跟真想殺你的人動手。」
陸川想了一下，很認真的說道：「嗯。」
裴慈「哦」了一聲。然後把紗布貼上去。
「正常。」
兩個字，沒有安慰也沒有把事情說得多嚴重，陸川反而鬆了點肩膀，裴慈把固定膠帶按平，手指從傷口邊緣離開。
「今晚右手少發力，傷口別泡水。」
陸川低頭看自己從頭到腳都濕透。
「現在說是不是有點晚？」
裴慈終於抬眼看著他，「那你可以從下一分鐘開始聽。」
陸川覺得這人說話挺有道理，剛要開口，就看見斷牆後面有人回來。
「舊防空洞封死了。」
現場人員把一張剛拍的照片遞給沈策，氣喘的說著：「至少封了五年以上，混凝土整體澆築，沒有近期破壞痕跡。熱成像和結構掃描都沒發現內部空腔與外界連接。」
羅兆寧聽見以後，額頭一點點皺起來。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好用，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看
「封了？」
照片被送到他面前，原本的防空洞入口已經被整面混凝土封住，前面甚至堆著廢棄建築板材和垃圾，沒有任何一個能讓成年人剛剛通過的洞。
羅兆寧盯著照片，一臉不可思議的說著：「我就是從這裡出來的。」
沒人反駁，因為到現在為止，已經沒有多少人覺得他在撒這種一戳就破的謊。
沈策問：「你在門裡碰到了什麼？」
羅兆寧的眼睛從照片上移開，這一次他安靜得更久。不是故意吊胃口，像是在重新確認自己那四個小時到底發生了什麼。
「進去以後最開始沒什麼。地面是黑色石頭，手電最多照四五米，兩邊看不到牆。我們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鐘，遇到第一個岔口，許同舟說跟記錄不一樣。」
「什麼記錄？」
「十五年前第一次開門那七秒。」
羅兆寧舔了一下有些乾裂的嘴唇，「當時他們用攝像設備拍到過一小段裡面的結構，應該是直的，沒有岔路。」
陸川視線微微動了一下。
十五年前那七秒，金屬溫度探頭送進去以後消失，線和接頭卻沒有斷。
喬聞山說過。
「後來呢？」
沈策這次問得很輕。
「繼續走。」
羅兆寧看著雨棚邊緣不斷落下來的水，「第三個岔口之後我們分開，許同舟和陳靜往右，我跟劉博往左，約二十分鐘回來。」
「走了十分鐘左右，劉博不見了。」
他的左手手指在固定帶邊緣動了一下。
「不是跑了。」
「也不是被拖走。」
「前一分鐘我還能聽見他在後面罵鞋底進水，下一分鐘就沒有聲音。我回頭，後面沒人。」
羅兆寧說到這裡時，臉上並沒有恐懼得扭曲，只是眼皮輕輕壓低，嘴角也繃得有些緊。
一個人如果真的經歷過某件無法理解的東西，反而未必有興趣把它說得恐怖。
「我往回找。」
「原來的路不對了。」
沈策問：「方向？」
「不是方向。」
羅兆寧抬起眼，像在想怎麼讓外面的人明白，「進去的時候一條路，回來的時候多了一個岔口。我以為自己記錯，往左走，又出現兩個。」
「後來我在盡頭看到了一扇門。」
陸川問：「和後山外面的一樣？」
「更小。」
羅兆寧搖頭，「普通家裡門那麼大，沒有門板，只有一個石框。」
他目光移向被翻過去的青石。
「上面全是這種槽。」
陸川肩膀上的傷剛包好，手指卻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槽里有水？」
羅兆寧看了他一眼。
「有。」
「從哪來？」
「我不知道。」
這一次，他的臉上終於有了一點壓不住的不適，鼻翼輕微張開，眉心也越收越緊。
「那裡沒有下雨。」
「頭頂也沒有水。」
「可那些槽自己是濕的。」
「水沿著紋路往下走，一條接一條，和剛才石頭上的一模一樣。」
所以他醒來以後第一件事不是逃，是讓他們把石頭翻過去。不是因為懂，是因為見過一次。
「水走到最後會怎樣？」
陸川問。
羅兆寧看著他。
過了兩秒。
「門開。」
雨棚上的水恰好在這時積滿，一整片落下來，砸在防雨布上。
聲音很重，羅兆寧眼皮明顯跳了一下。
「我當時以為能出去。」
他說。
「手碰到門框以後，整個人像被人從後面推了一把，再睜眼就在槐蔭巷後面的防空洞。」
沈策的手指在設備上滑過。
「你確定主觀時間只有四個小時？」
「我帶運動相機。」
羅兆寧下巴朝工具包方向抬了抬。
「自己看。」
那台運動相機剛好已經完成初步檢查，也是七年前的型號，外殼有幾處碰撞痕跡，鏡片邊緣沾著已經發黑的污跡，電池沒電，但存儲卡還能讀取。
沈策看向陸川，又看了一眼他手機上的臨時協查權限。
「你可以看和本案直接相關的部分。」
陸川點頭沒有再拿「臨時工」開玩笑，有些時候玩笑是年輕，有些時候繼續玩笑就是沒眼力見。
現場終端被搬到一塊臨時搭起的遮雨布下面，工作人員插入存儲卡，薇拉開始恢復文件，最前面的錄像很普通，幾個人在後山走，畫面隨著胸前固定支架上下起伏，偶爾能聽見喘息和鞋底踩過碎石的聲音。
20:01，畫面進入黑暗。
手電亮起，鏡頭第一次拍到了門後的空間。
陸川站在終端前，眉心慢慢收緊，羅兆寧沒有誇張，那裡不像天然洞穴，也不像人工隧道。
腳下是一整片幾乎看不見接縫的黑色石地，手電光照出去以後只能前進四五米，再遠處不是單純的黑，而像有某種東西把光一點點吞掉。
視頻里有人說話。
「牆呢？」
另一個聲音回答。
「別碰邊上。」
許同舟。
陸川之前沒有真正聽過他講話，聲音比想像中更年輕，也很平常，沒有瘋子的癲狂，沒有神秘研究者故作高深的壓低嗓音。
就是一個正常男人，甚至因為走得急，呼吸還有點喘。
鏡頭繼續，一直走過好幾個岔口，幾個人才停下商量，陳靜的聲音從右邊傳來。
「二十分鐘，超時不管有沒有發現都回來。」
劉博笑了一聲：「你最好跟許同舟說，他看到東西以後還能不能記得時間。」
許同舟也笑罵道：「滾。」
很普通的一段，四個人甚至還在開玩笑，羅兆寧躺在幾米外的擔架上，聽到這幾句時，下頜慢慢繃起來，視線卻沒有移開屏幕。
畫面分開，許同舟和陳靜消失在右側。
羅兆寧與劉博往左。
21:03。
劉博還在說話：「老羅，你那鞋回去扔了吧，吱吱響，跟耗子成精一樣。」
羅兆寧的聲音從鏡頭後面傳來：「你給我報銷？」
「許老師報。」
「滾。」
視頻里的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21:04:16。
劉博說了最後一句完整的話。
「前面是不是有······」
沒說完。
畫面里的羅兆寧又走了四步，第五步停住。
「什麼？」
沒人回答。
羅兆寧回頭，手電掃過去，路是空的，屏幕前的人沒有發出聲音，只有錄像里那台相機收進去的呼吸越來越重。
「劉博？」
黑暗。
「劉博！」
還是沒人，接下來十幾分鐘，畫面變得非常亂，羅兆寧往回跑。
幾次轉彎以後，哪怕沒進去過的人都能看出來路線不對，剛剛經過的石面出現了新的岔口，原本兩條路變成三條，某些位置甚至出現了重複。
薇拉在旁邊自動生成路徑圖，可路徑圖畫到第五個轉角以後，出現了一處根本不可能在正常三維建築里成立的重疊，兩段道路占據了同一個空間坐標。
卻沒有相交。
負責現場測繪的工作人員看著圖，舌尖頂了一下腮，伸手放大，又重新計算。
結果沒變。
22:11。
錄像里的羅兆寧停住，手電前方出現了一道門，只有門框，黑色石材上面密密麻麻布著細槽，許多槽是濕的。水正在動。
很慢。但確實在沿著固定方向流，這一幀出現的時候，陸川眼前終於浮出淡藍色文字。
【檢測到殘缺空間陣紋影像。】
【信息不足。】
【無法解析完整結構。】
空間陣紋，這是第一個真正確定的答案，後山裡面的東西，不只是「異常空間」，至少系統判斷：那裡存在陣法結構。
陸川目光沒有從屏幕上移開，錄像里的羅兆寧靠近門，水流進入最後幾條紋路，鏡頭開始出現干擾。
先是一片雪花。隨後聲音產生延遲，羅兆寧自己的腳步明明已經停下，錄像里卻還多響了一聲。
嗒。
陸川眼睛動了動。沈策也注意到了，錄像繼續，羅兆寧轉頭身後沒人。他重新看門。
嗒。
又一聲。
這次更近。
羅兆寧猛地轉身，手電掃過空無一人的黑色石地。
沒有東西。
可相機的自動曝光在這一瞬間拉高了一點，畫面最右側，出現了一道極淡的黑影。
沈策抬手。
「停。」
錄像暫停，薇拉截取畫面，放大，第一次增強以後，只能看出那像一個很長的人形輪廓，第二次處理噪點，肩膀，頭，手臂慢慢出現，第三次，右手邊還有一道細長的影子垂向地面。
大約一米，可能是一根棍，也可能是一把劍。
「繼續。」沈策下令。
錄像恢復。
影子只出現了不到兩秒，下一幀便消失，羅兆寧走到門前，手伸向石框，就在指尖碰上的那一刻，所有水槽同時亮了一下。不是明顯的光，更像水面內部有一道蒼白顏色瞬間流過去。
鏡頭徹底花屏，隨後畫面恢復，不是後山。
是雨。
大量雨水直接砸到鏡頭上，遠處能看見槐蔭巷已經熄燈的舊屋。
時間：2019年7月16日22:17。
從進入後山到出來，四小時三十六分鐘。
羅兆寧沒有說謊，至少相機也是這麼認為的，現場終端旁沒有人講話，雨已經開始小了，防雨布邊緣偶爾落下一串水珠，砸在地上，聲音比之前清楚很多。
沈策低頭看了一眼現實時間。
七年，四個半小時，兩組數字就擺在那裡。
陸川忽然發現羅兆寧沒有看最後這段，男人一直盯著前面那張暫停過的截圖，那道人形黑影，他的臉色比發現七年過去的時候還難看。
沈策走過去問道：「怎麼了？」
羅兆寧沒有回答，沈策順著他的目光看屏幕。
「你見過？」
男人嘴唇微微張了一下，閉上，左手指尖在擔架邊緣壓出一塊白色，帶鞋恐懼的說道：「把前面再放一遍。」
沈策示意影像重新回到21點以後。
腳步第一次出現，羅兆寧回頭，空。
第二次，空。
第三次，那道人影出現在畫面邊緣。
羅兆寧盯著，臉上的肌肉一點點僵硬，「不是。」
沈策眉頭壓下來，問道：「什麼不是？」
羅兆寧終於轉過臉。
這個剛知道自己從七年前走回現實、剛看著自己所有舊物替時間作證的男人，此刻眼睛裡第一次真正出現了恐懼。
「我當時看過錄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