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七年沒有落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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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策說完這句話,槐蔭巷裡忽然顯得比剛才安靜。

  雨其實還很大,十七號塌掉的院牆不斷往下掉著碎砂,斷開的排水管在屋檐邊積滿一陣,便嘩啦一聲潑下一大片水,街對面那家五金店卷閘門上的舊廣告牌也被風吹得來回撞,可這些聲音都退到了很遠的地方,只剩那個名字還停在斷牆和積水之間。

  陸川看著地上的男人。

  雨衣帽子已經被扯掉,濕透的短髮緊貼著額頭,男人側臉壓在泥水裡,左耳耳垂缺了一小塊,右側太陽穴附近有一道顏色很淺的舊疤。七年前那張監控截圖的畫質並不好,人物面部因為距離太遠甚至有些發糊,可有些東西不會因為像素低就消失,尤其是人的骨相。

  照片裡那個羅兆寧也是這樣瘦,顴骨偏高,下頜窄,左耳有缺口。

  陸川腦子裡已經把兩張臉重疊了一遍,真正讓他不舒服的,不是這個人和檔案里長得像。

  而是太像。

  七年應該落在人身上,落在眼角,落在頭髮,落在發福或者消瘦的腰腹,落在牙齒和皮膚上;哪怕一個人活得再精細,身體也不可能把七年的時間全部藏起來。

  眼前這個人卻像只是從那張七年前的照片裡淋了一場雨,然後走了出來。

  陸川垂在身側的右手忽然抖了一下,幅度很小,他自己先愣了一瞬。

  剛才握著木刀的時候,那隻手明明穩得很,鋼刺撞上刀身,震得虎口發麻,他還能抓住對方落腳偏移的那半寸,可現在人已經被沈策壓在地上,四棱鋼刺也滾到了牆根,手指卻像終於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從食指開始,一根一根地發起細顫。

  他試著攥拳手背筋絡繃起來,中指沒完全收進去,再用力,虎口深處便傳來一陣酸麻。肩膀上的傷口也開始疼了。

  黑鋼刺沒有真正扎進去,只從肩頭斜著擦過,可那一下既割開了衣服也帶走了一層皮,雨水沿著脖頸不斷往傷口裡淌,剛才還只是熱,現在卻像細細的鹽粒撒進去,每動一下胳膊都牽得皮肉發緊。

  陸川吸了一口氣。

  疼,挺真實。

  剛才那一套什麼落腳、誘導、藤蔓、木刀,全是腦子顧不上想別的時硬擠出來的東西,現在真正安靜下來,他才發現自己還沒修煉到挨了刀還能若無其事的境界。

  沈策已經重新俯下身。

  他一條膝蓋壓住羅兆寧肩背,把原本扣在對方右腕上的黑色束縛帶向上提了半寸,確認那條手臂沒法再突然發力以後,從外套內側抽出一台比普通手機厚得多的黑色設備。

  設備四角都包著防撞膠,頂部排著三個尺寸不同的鏡頭,側面不是觸摸鍵,而是幾顆可以戴手套直接操作的實體按鈕。

  沈策拇指按下最上面那一顆,一道並不刺眼的暗紅光從羅兆寧臉上緩慢掃過。

  耳機里的薇拉應該正在不斷報數據,沈策起初臉上沒什麼變化,等設備完成第二次掃描以後,他的兩條眉毛卻慢慢向中間壓近了一點。

  「指紋吻合。」

  他把設備翻轉一個角度,又掃了一次男人的左耳。

  「缺損邊緣形態吻合。」

  設備下移。

  「右側第一磨牙修補結構吻合。」

  這一次停頓得更久。雨從沈策右邊眉骨那道淺疤上流下來,他沒擦,只盯著設備最後跳出來的結果。

  「面部骨性特徵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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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川問:「能確定?」

  沈策抬起眼的時候,臉上已經沒有剛才打完架以後那一點尚未散去的凌厲,只剩一種更麻煩的沉靜。

  「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七。」

  沒有再討論的必要了,除非現在這個世界上存在一個複製了羅兆寧指紋、牙齒、舊傷和骨骼特徵的人,否則躺在他們腳邊的就是七年前進入後山、此後再也沒有出現在任何監控中的那個人。

  一道車燈從巷口遠遠掃過,又被雨幕遮掉。

  地上的羅兆寧卻在這時候動了一下。

  最先變化的是呼吸,原本因為昏迷而顯得有些滯重的胸腔猛地抽起一口氣,隨後肩背驟然繃緊,沈策壓在上面的膝蓋立刻向下沉了一寸,黑色束縛帶也發出一聲很輕的摩擦響。

  男人睜開眼,沒有先看沈策也沒看陸川。他的目光越過兩個人,直接落到了斷牆下面那塊青石上,剛醒過來的人眼神本該有一點遲鈍。

  羅兆寧沒有,那雙眼睛看清石頭的一刻,瞳孔幾乎立刻收緊,本來已經沒有多少血色的臉又白了幾分。

  「翻過去。」

  聲音很啞,沈策手上的力道一點沒松,羅兆寧掙了一下,右肩被束縛帶牽得向後扭,臉上疼得肌肉抽動,眼睛卻始終沒從青石上移開。

  「把石頭翻過去!」

  這一次聲音驟然拔高,陸川跟著看過去。

  青石剛從牆體裡露出來時,表面還覆蓋著不少灰漿,現在雨已經把大半泥灰沖走,那些最初只像自然裂縫的紋路終於完全顯了出來。

  三條較深的長槽。

  七條短槽。

  最右邊兩道弧線沒有閉合,彼此之間隔著不到一根手指寬的距離。

  這塊石頭本身沒有半點靈性,系統凌晨給出的情報沒有錯,可沒靈性,不等於沒用。

  雨水正在槽里流。

  最深的一道已經灌滿,水沿著石面極輕微的傾斜向第二道短槽漫過去,剛才羅兆寧抓石頭時掌心擦破,留下的那點血早已被雨沖淡,這時候也混在水裡,形成一條比周圍略深的細線。

  淡藍色的信息出現在陸川視野邊緣。

  【殘缺陣紋石構。】

  【靈性盡失。】

  【當前外部條件正在使殘缺紋路依次充盈。】

  【原始作用未知。】

  依次。

  陸川眼睛停在那兩個字上。

  羅兆寧嘶啞的聲音又從腳邊擠出來。

  「別讓它走完。」

  陸川直接俯身抓起那把已經裂了的木刀,劍入手的一瞬間,他右手明顯軟了一下,剛才被鋼刺震出來的麻意並沒有恢復,握柄上纏著的舊布又已經完全濕透,木刀差點從掌心滑出去,他換左手托住刀身,把刀尖插進青石下方那片已經被雨泡軟的磚縫。

  咔。

  裂紋又長了一點,陸川低頭看了一眼。

  得。

  學校的東西。

  從「應該賠」正式升級成「肯定得賠」。

  刀柄上壓,青石下面還粘著舊水泥。

  紋絲不動。

  「沈策。」

  沈策看著紋路里還在往下流的水,沒問原因,一隻手繼續壓住羅兆寧,另一隻手探進斷牆下面,五指扣緊石沿。

  「抬。」

  兩個人同時發力。

  舊水泥發出一陣細密開裂聲。

  陸川右肩的傷被整個身體的力量一扯,痛得眼角跟著抽了一下,刀柄也在麻木的手心裡往外滑,直到沈策肩膀突然下沉,那塊足有幾十公斤的青石才終於從牆基里翹起來。

  紋路里的水已經走到最後兩道弧槽附近。

  「再來。」

  陸川腳底在泥水裡向前挪了半步,沈策手臂上的筋肉完全繃起,青石越過重心,轟的一聲,整個翻倒,積在槽里的雨水一下潑進泥里,有紋路的一面被壓到了下面。

  什麼都沒發生,沒有光,沒有聲音,連繫統都沒彈新信息,只有牆頂一塊已經鬆動的磚被震下來,掉進水坑,濺了羅兆寧半張臉的泥。

  男人卻像被人突然鬆開了脖子,背部那一大片緊繃的肌肉一點點軟下去,胸口重重起伏兩次,最後臉側重新貼進水裡。

  他喘了一會兒。

  笑了。

  那聲笑很虛,也有點難聽。

  「還會聽人話。」

  沈策把他從水裡提起來一些,免得人真嗆死,眼睛卻始終盯著他的臉。

  「羅兆寧。」

  笑意消失了。

  男人先是看沈策。然後看他衣服,又看那台放在旁邊的掃描設備,目光最後回到沈策臉上時,眉毛已經明顯皺了起來。

  「你認識我?」

  這個反應很自然。

  自然得反而不像裝。

  沈策沒回答身份問題,從口袋裡拿出手機,屏幕亮起以後直接放到他視線前。

  「今天幾號?」

  羅兆寧嘴角動了一下,像是覺得這問題有病。

  「七月十六。」

  「哪一年?」

  「廢話,肯定是2019年啊,都快過半年了,誰記不得啊」

  年份出口,陸川站在旁邊,右手仍在發麻,卻清楚看見沈策捏住手機邊緣的拇指一下停住。

  七年前。

  沈策把鎖屏轉過去。

  「自己看。」

  羅兆寧起初沒有看年份,他的眼睛先落在手機上,那是一台今年才出的全面屏旗艦機,正面幾乎看不見邊框,和七年前常見的款式差別足以讓一個對電子設備稍微熟悉的人第一眼就覺得不對。

  男人眉心的褶皺更深。隨後他看見日期時間。

  年份。

  那張臉沒有像電視劇里一樣突然大驚失色。

  反而一點點靜了,眼睛盯著屏幕不眨,雨水順著眉骨流進眼角,他像沒感覺到。

  幾秒以後屏幕自動暗了。

  「你給我重新打開。」

  嗓音比剛才低很多,沈策重新按亮,羅兆寧又看了一遍,這一次視線停在年份上,喉結慢慢動了一下。

  「假的吧?」

  說這句話時,他自己臉上已經沒有多少相信,沈策收起手機,羅兆寧扭頭看向槐蔭巷深處。

  十七號還是十七號。

  可右邊原本緊挨著的那排低矮平房已經拆掉了大半,巷口更遠的位置,多了一棟他記憶里根本不存在的高層住宅,樓頂航空障礙燈在雨里一明一滅,濕漉漉的玻璃幕牆把路燈拉成幾條細長的光。

  他盯著那棟樓。

  眼皮很久沒有動。

  「那邊是什麼?」

  沈策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住宅。」

  「以前是棉紡廠宿舍。」

  「拆了六年。」

  羅兆寧臉上的皮膚仿佛一下繃緊。

  他把頭轉回來,盯著沈策。

  「我進去多久?」

  沈策問:「你覺得呢?」

  「四個小時。」

  沒有猶豫。

  「最多五個。」

  這一次他的聲線里已經聽不見剛醒來時那點不耐煩,「我們七點四十左右進去,我手機最後看過一次時間,快九點,後面我關機。出來的時候這邊還在下雨,我以為已經過十二點了。」

  他嘴唇抿緊。

  「你告訴我現在是哪一年?」

  「20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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