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舊鐘不是鍾(試推加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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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川把這四句話又看了一遍,最後沒有問地址,也沒有問舊鐘準備帶什麼人。

  江城大學只有一棟會被學生叫作「老圖書館」的建築。

  學校新館投入使用以後,那棟樓便逐漸退成了校史資料、部分舊藏和幾個行政部門的辦公場所,平時去的人不多,北門更是常年安靜。舊鐘如果真在江大待了幾十年,選那個地方見面,倒是很符合一個老教職工的習慣。

  真正值得琢磨的是最後一句:你可以告訴異端處理局。

  這不像一個準備把他騙進角落敲悶棍的人會主動說的話,當然,也可能恰恰因為知道這一點,所以故意這麼說。

  陸川現在已經發現,與這些知道異常世界存在的人打交道,有一個很麻煩的地方,聰明人會利用「正常人的正常判斷」,你覺得他敢讓官方知道,所以他應該安全。

  他也知道你會這麼想,再往後套兩層,最後誰都能把自己繞進去,與其猜,不如給一個變量。

  陸川退出江大社區,翻到沈策留下的聯繫方式,直接把見面信息截了個圖發過去。

  沒有前因後果,也沒加一句「你幫我看看」。

  半分鐘不到,對面回復。

  【你準備去?】

  陸川坐在修煉室地板上,木劍橫放在腿邊,打字道:

  【不然他約我幹什麼,看老圖書館建築風格?】

  沈策沒有跟他鬥嘴。

  【舊鐘要給你看什麼?】

  【許同舟的筆記。】

  這次對面停了十幾秒。

  【原件?】

  陸川看到這兩個字,目光微微一動,沈策問的不是「什麼筆記」而是原件,說明異端處理局知道它。

  他沒有點破。

  【他說看筆記,沒說複印件還是原件。】

  【你們見過?】

  沈策回覆:

  【見過部分影像。】

  陸川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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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你們沒有原件。】

  對面沉默。

  沒否認。

  陸川繼續:

  【舊鐘是誰?】

  【暫時不能告訴你。】

  【是不知道,還是不能?】

  【知道。】

  回答很乾脆,陸川反而滿意了些,最煩的不是保密而是明明知道還裝不知道。

  【那明天下午你來嗎?】

  沈策這一次沒有馬上回答,似乎也在判斷陸川問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過了片刻,他才發過來:

  【你希望我來?】

  陸川靠著牆,嘴角揚了一下。

  【我希望你回答問題。】

  【不是用問題回答問題。】

  兩秒後。

  沈策發來:

  【會。】

  陸川繼續問:

  【進圖書館?】

  【不會。】

  【為什麼?】

  【舊鐘既然明確告訴你可以通知我們,就說明他不介意我們知道這次見面。我們進去只會改變你們談話方式。】

  陸川看著這句話。

  這人確實不蠢,甚至和他想的一樣。

  如果舊鐘知道異端處理局就在旁邊,他說話必然有所保留;異端處理局直接進去,也會讓原本兩方的試探立刻變成三方正式談判。

  那反而什麼都問不到。

  陸川回覆:

  【成交。】

  沈策:

  【我沒有跟你談條件。】

  【那就單方面成交。】

  【……】

  陸川笑著把手機扔到旁邊,這時候已經接近午夜,剛突破鍊氣二層不久,身體裡那種新鮮的充盈感仍然沒有散掉。陸川重新握起木劍,將靈力一點點灌入木紋,劍尖前方很快凝出一截只有指節長短的淡青鋒芒。

  不長,顏色也淡,比起真正小說里一劍飛出去幾十米的劍氣,寒磣得甚至有點拿不出手。

  陸川卻沒嫌棄,至少現在真的能傷人。

  他拿了一張快遞紙板豎在兩米外,站在原地琢磨了半天。

  現在這道鋒芒最大的問題是必須依附在劍尖附近,所謂「離體」只有不到一厘米,嚴格來說依然是一種兵刃延伸。

  想遠程攻擊,明顯還差得遠。

  「靈力為什麼離不開?」

  陸川低聲念了一句。

  這是真正的疑問。纏繞術可以,藤蔓雖然也需要木靈力形成結構,但至少能夠在身體之外延伸到相當距離,劍鋒卻不行,區別到底在哪?

  他沒想明白,也沒硬想。

  陸川收劍時,床邊手機上的時間剛好跳到00:00。

  淡藍色面板準時覆蓋視野。

  【每日修仙情報刷新。】

  【今日可獲取修仙情報:5條。】

  【情報一:宗門西南二十七里,一處廢棄煉器坊今日午後將拆除舊爐。爐底夾層內殘留一枚已經失去靈性的銅環,可作為低階陣法實驗材料。】

  【情報二:今日辰時,一名外門弟子會因逃課前往宗門後山東側釣魚,並在那裡遺失一部通訊法器。】

  【情報三:舊藏經閣北門今日申時前,一名曾長期負責宗門典籍整理的老人將攜帶一卷殘缺修行手札。手札記錄者從未真正踏入鍊氣境,其中部分推演正確,部分推演存在嚴重錯誤。】

  【情報四:宗門北城區一處老宅今日夜間將因暴雨發生局部坍塌。牆體內部封存有一塊年代久遠的石質構件,該物無靈性,但表面紋路與某種殘缺陣紋相似。】

  【情報五:一名魂魄先天有缺的內門女弟子今日將離開宗門半日。其所行之事與你當前修行無直接關聯。】

  陸川從上看到下。

  第二條逃課釣魚丟手機和自己沒關係。

  第五條又是那個什麼魂魄有缺的女弟子。

  第四條倒有點意思,但一個沒有靈性的舊石構件,還在江城另一邊,暫時沒有跑過去刨牆的必要。

  真正讓他反覆看了兩遍的是第三條。

  部分推演正確。部分推演存在嚴重錯誤,系統沒有說許同舟是騙子,相反,它確認那本筆記里確實有東西,可這也意味著,明天無論在筆記里看到多麼像「修仙真相」的內容,都不能直接相信。

  許同舟畢竟沒有真正鍊氣,他是一個站在門外,用現實世界的知識、實驗和觀察試圖推斷門內結構的人,有些地方可能看對。有些地方一旦錯,甚至可能錯得離譜。

  陸川忽然覺得這個提示很值錢。因為最危險的從來不是一本全假的書,全假的東西練兩次就知道不對,真正危險的是十句里九句都對,最後一句讓你把自己練死。

  ……

  第二天下午兩點四十三分,陸川從學校東側一路走到老圖書館。

  天氣有些陰。

  上午還是晴天,午後卻不知從哪壓來了一大片灰白色雲層,把江城夏日最刺眼的光遮掉不少。老圖書館前面栽著兩排很高的法國梧桐,樹冠幾乎把整條路罩住,風一過,巴掌大的葉子相互摩擦,聲音細細密密地從頭頂一路鋪過去。

  這棟樓比陸川想像中舊。

  牆體仍保留著早年的淺灰色水刷石外立面,窗框後來換過,門卻還是厚重的深色木門。正門前立著一塊石碑,刻著學校早期校訓,邊角被幾十年雨水磨得圓潤。

  北門要繞過一個不大的花壇以後才能看見,門口沒有人,陸川沒有進去。

  他先看了看時間。

  14:48。

  早了十二分鐘。

  陸川找了棵樹下的長椅坐著,順手打開江大社區,舊鐘今天沒有上線,頭像下面最後活動時間仍是昨晚。

  14:56。北門裡面傳來腳步聲。

  不快,鞋底落在老樓水磨石地面的聲音隔著門很清楚。

  幾秒後,一名老人從裡面走了出來。

  陸川第一眼就知道是誰,不是因為見過,是因為對方實在太符合「舊鐘」這個帳號給人的感覺。

  老人六十多歲,個子不算高,身形清瘦,穿一件洗得已經有些發軟的淺灰短袖襯衫,深色長褲,腳上一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布面休閒鞋。頭髮白得很多,卻梳得很整齊,鼻樑架著一副黑框眼鏡,眼角紋路很深,手裡還拎著一個用了很多年的棕色皮包。

  他沒有東張西望,出來以後先看了一眼坐在樹下的陸川,然後又抬腕看時間。

  「早了四分鐘。」

  老人開口道。

  聲音比陸川想像中洪亮。

  陸川站起來。

  「您還精確到分鐘?」

  老人看了他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

  「頭像都用鍾了,時間觀念好一點不是應該的?」

  這句話出來,身份算確認了。

  陸川笑道:「我還以為您姓鍾。」

  「我不姓鍾。」

  老人轉身推門。

  「喬聞山。」

  陸川腳步停了一下,這個名字他有印象。

  不是因為最近那些異常事件,而是前幾天查江大社區舊資料的時候,在論壇早期建設史里看見過,江城大學早期校園網絡中心副主任,後來擔任過信息化辦公室主任,十多年前退休,老論壇最早幾次伺服器遷移都有他的名字,難怪七年前帖子刪除的時候,他說自己就在論壇機房。

  「喬老師?」

  陸川跟上去,喬聞山頭也不回地道:「退休十多年了,叫老喬就行。」

  「那不合適。」

  「有什麼不合適?」

  「第一次見面就叫老喬,顯得我沒家教。」

  喬聞山這才轉過頭看他。

  「你論壇上說話的時候可不像很有家教。」

  陸川樂了。

  「網上不能算。」

  「那在哪算?」

  「看人。」

  喬聞山哼了一聲。

  「跟老許說的一樣,嘴挺欠。」

  許明遠又出現了。

  陸川這次沒急著追,老圖書館裡面比外面涼不少。沒有新館那種明亮寬敞的感覺,一樓走廊很窄,天花板也低,空氣里能聞到舊紙張、木頭和灰塵混在一起的味道。牆上掛著幾屆老校長的照片,還有一排已經有些褪色的學校歷史照片。

  喬聞山帶著他往裡走。

  「沈策來了?」

  陸川瞥了他一眼。

  「您猜。」

  「北門外面便利店多了一個買礦泉水買了二十分鐘的人。」

  喬聞山語氣平淡,「他以前盯人的習慣還是沒改。」

  陸川忍不住回頭往門外方向看了一眼,什麼都沒看見。

  「您認識他多久?」

  「比你久。」

  「這個答案很敷衍。」

  「能回答就不錯了。」

  兩人拐進一間不大的舊閱覽室。

  房間裡只有四張長桌,窗外就是那兩排梧桐樹,下午的天光透過灰白玻璃落進來,桌面上鋪著一層很柔的亮色。角落還有一台早已停用的老式立櫃空調,牆邊書架上的書大多蒙著透明防塵膜。

  喬聞山把皮包放在桌面上拉開拉鏈。

  陸川看過去。

  老人從裡面取出一本黑色硬殼筆記本,和照片裡的那一本很像。封面右下角仍然是兩個已經有些模糊的鋼筆字。

  同舟。

  陸川沒有馬上伸手。

  「原件?」

  「你不是讓沈策先問過了嗎?」

  陸川眼神微微一動。

  「他跟您聯繫過?」

  「沒有。」

  喬聞山把眼鏡往上推了一點,淡淡道:「他們這麼多年最想要的就是原件,你告訴他我要給你看許同舟的筆記,他第一個問題肯定問是不是原件。」

  陸川沉默了一下然後笑了。

  「您跟他還挺熟。」

  「都是一個學校出來的年輕人。」

  喬聞山在對面坐下。

  「只是他那時候比你省心一點。」

  「我也挺省心。」

  「你修了後山那三根東西以後再說這句話,臉皮確實夠厚。」

  陸川臉上的笑意沒有變。

  心裡卻記住了一件事,舊鐘知道自己復位陣釘,未必是親眼看見,也可能是從其他渠道知道。

  陸川拉開椅子坐下。

  「您今天真準備把原件直接給我看?」

  「不給。」

  喬聞山說。

  陸川低頭看著桌上的筆記本。

  「這不是?」

  「封皮是。」

  喬聞山把本子推過去。

  「裡面不是。」

  陸川伸手打開第一頁。

  紙張顏色明顯不對,太新。雖然喬聞山已經故意用了偏黃的紙,裝訂也儘量做舊,但和真正保存多年的手寫筆記完全不是一種質感,裡面確實全是手寫,字體甚至故意模仿過,可明顯屬於重新謄抄。

  陸川翻了三四頁,沒有生氣反而問:「少了多少?」

  喬聞山抬眼。

  「你怎麼知道少了?」

  「第三頁在討論靜態呼吸導致的血氧變化,第五頁突然跳到後山植物樣本,第六頁又開始總結第五組受試者的肌肉反應。」

  陸川用手指敲了敲第四頁。

  「中間至少缺一段。」

  喬聞山沒說話,陸川繼續往後翻。

  「還有這裡。」

  「二十二頁最後一句寫『關於第二種現象,暫且記錄如下』。」

  他翻到二十三頁。

  「結果二十三頁開頭已經在聊另一個實驗。」

  「要麼許同舟寫筆記喜歡自己挖坑不填,要麼你沒抄完整。」

  喬聞山看著他。

  過了幾秒,忽然問:「你平時看書也這麼仔細?」

  「考試前不這樣。」

  「……」

  老人第一次露出一點像笑又不像笑的表情。

  「總共少六頁。」

  陸川點了點頭,和系統說的「殘缺」對上,但他沒有表現出來。

  「為什麼不給?」

  「我想先看看你是沖筆記來的,還是沖後山來的。」

  「這兩個有區別?」

  「有。」

  喬聞山把手放到黑色筆記本旁邊,指節有些瘦,皮膚因為年齡顯得松,卻沒有明顯顫抖。

  「沖筆記來的人,最先問的是內容。」

  「沖後山來的人,最先問的是缺了什麼。」

  陸川眉頭動了一下,這老頭也在試他,而且試得並不拙劣,陸川靠回椅背。

  「那我是哪種?」

  「暫時不知道。」

  「您今天叫我來,結果什麼都不知道?」

  「知道得太快的人,通常死得也快。」

  喬聞山說道。

  「許同舟就是。」

  話題第一次真正沉下來。

  窗外梧桐樹葉被風吹得翻起淺白色的背面,樹影隨著雲層明暗在玻璃上慢慢晃動。

  陸川沒有因為一句「許同舟就是」馬上追問。

  他低頭繼續翻謄抄本,內容和昨天下載的訓練手冊相近,卻多出很多原始記錄。

  受試者編號、訓練時間、脈搏、血壓、肌肉損傷指標。

  許同舟甚至詳細記錄了每一個人在不同呼吸節奏下的主觀感受。

  有人胸口發熱、有人說手指像觸電、有人頭暈、還有一個人的記錄格外特殊。

  【受試者C7。】

  【第九式,第六分鐘。】


  【訓練停止後感受消失。】

  旁邊許同舟用紅筆寫了一句:並非心理暗示。

  陸川的視線多停了一秒,喬聞山注意到了。

  「看出什麼?」

  陸川沒回答,反而問:「C7是誰?」

  「我。」

  這次輪到陸川抬頭,喬聞山坐在對面,神情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您練過。」

  「跟你說過。」

  「那您感覺到空氣變重是什麼?」

  「不知道。」

  喬聞山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停頓片刻才繼續道:「那時候我四十九歲,身體還不錯。研究組缺長期樣本,學校里幾個老師自己也參加過。我練到那套特殊呼吸的時候,最開始只是覺得胸口發緊,後來有一天在舊實驗區練,感覺周圍空氣像突然稠了一點。」

  「持續不到半分鐘。」

  「離開舊實驗區以後,再沒出現。」

  陸川問:「許同舟因此盯上後山?」

  「不是。」

  喬聞山搖頭。

  「他早就在盯。」

  「為什麼?」

  「因為不止我一個。」

  喬聞山伸手把謄抄本翻到後面。

  第十七頁另外兩個編號。

  C11,D03。

  兩個人都在舊實驗區出現過相似描述。

  空氣變重,皮膚發涼,呼吸時胸口有輕微酥麻。

  一個人甚至寫:

  【感覺有什麼東西跟著呼吸一起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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