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許同舟的筆記
陸川看著這句話，對於普通研究人員來說，這種主觀描述很難作為科學證據，對他來說卻太熟悉了。
靈氣，只是極其微弱。
十五年前，後山殘陣也許還沒有徹底沉寂，或者某些節點偶爾能夠短暫工作，研究組的人不知道那是什麼，只能用受試者感受記錄下來。
「後來為什麼停了？」
陸川問。
喬聞山沒有回答，反而把謄抄本推近一點。
「你先繼續。」
陸川看了老人一眼繼續往後，第二十頁以後，記錄開始變得凌亂，許同舟顯然逐漸脫離了正常課題格式，現代醫學術語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量手繪圖。
人體、血管、呼吸節奏、肌肉群、還有很多看不懂的箭頭。
其中一頁上，他畫了兩套完全不同的循環。第一套經過胸腹、四肢，看起來像在模擬血液或呼吸帶來的身體變化。
第二套卻非常奇怪，它沒有沿血管，而是從腹部某一點向上，經胸口、肩臂，再重新回到下腹。路線錯得離譜，從解剖學角度根本不存在對應結構，陸川的手指剛按上那頁紙。
淡藍色文字毫無徵兆地出現。
【檢測到特殊關聯信息。】
【殘缺修行推演。】
【記錄者試圖通過人體反應逆推出一套未知吐納法門。】
【推演完成度：低。】
【其中部分結構錯誤。】
【檢測到可利用法理。】
陸川沒有動，信息繼續展開。
【可關聯法門：無名吐納法·殘。】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
【性質：基礎納氣。】
【該法本身不具備明顯屬性傾向。】
【作用：引導外界靈氣進入體內，並建立基礎周天。】
【與《青木訣·鍊氣篇》存在部分重合。】
【與《百鍊樁·殘》存在部分重合。】
【三者共同節點：納氣、運氣、歸藏。】
【存在重新構建運行結構的可能。】
陸川看著那一行行文字，第一次沒有馬上往後翻。
不具備明顯屬性傾向，這句話的重要性甚至超過「存在關聯」，他現在最擔心的一個問題，就是青木訣會不會慢慢把自己的路鎖死在木屬性上，如果以後所有法門都得圍繞青木訣轉，那所謂融法最終不過是給一棵樹不停加枝葉。
可這套殘缺吐納法不同，它不負責木，也不負責煉體，只是負責一件最基礎的事情。
納氣。
這意味著他完全可以把「吸收靈氣」和「把靈氣轉成什麼」拆開，先用更加通用的結構把靈氣納入體內，之後再由青木訣轉成木屬靈力。或者以後獲得別的功法，再轉成別的東西。
一個底座多個方向。陸川甚至已經能感覺到，這條路如果真能跑通，意義會比多學一門攻擊術大得多。
喬聞山一直在觀察他。
「這頁你看得最久。」
陸川抬頭。
「畫得最亂。」
「許同舟花了三年。」
「畫這個？」
「畫這一頁。」
陸川看了看那堆明顯存在錯誤的線路沒忍住。
「三年？」
喬聞山眯起眼睛。
「你嫌慢？」
「有一點。」
老人氣笑了。
「你先看懂再吹。」
陸川沒有爭，他重新低頭，系統已經明確告訴他，這裡面不是完整功法，甚至錯誤不少，如果自己照圖硬練，鬼知道會不會把靈力導進什麼不該去的地方。
真正有價值的是「法理」。
他忽然意識到，《青木訣》雖然也包含這三個步驟，卻全部和木屬化靈綁在一起。而《百鍊樁》則通過呼吸和氣血去影響肉身。
許同舟這套東西雖然殘缺，卻試圖把兩者最底層那部分抽出來。
如果能重新組合……
陸川沒繼續想。
現在不是修煉室，旁邊還坐著一個一直盯著自己的老頭。
他翻過這一頁，下一頁卻是空白。
再下一頁，已經變成後山環境記錄。
「中間那頁呢？」陸川問。
喬聞山目光微微一動「缺的六頁之一。」
「在這一頁後面？」
「對。」
「原件上有？」
「有。」
陸川看著他「您故意的。」
喬聞山沒有否認「我想知道，你會對哪一段感興趣。」
陸川笑了一下。
「現在知道了？」
「知道一點。」
「那給不給？」
「不給。」
「……」
陸川往椅背上一靠「喬老師，您這樣很容易失去年輕人的信任。」
「年輕人的信任值幾個錢？」
「現在可能值一本筆記。」
喬聞山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陸川卻沒有繼續討價還價，而是把謄抄本重新翻到剛才那頁。
「我也問您個問題。」
「說。」
「許同舟是不是認為，不同訓練法其實共享一套更底層的東西？」
喬聞山神色第一次真正變化。
很輕，可陸川看見了。
「為什麼這麼問？」
「他這個圖。」
陸川用指尖點了點紙面。
「傳統呼吸、靜態樁功、後山異常，他本來研究的是三件事，後來卻開始把它們往一張圖上畫。」
「如果只是研究訓練效果，沒有必要這麼幹。」
喬聞山沒有立即說話。
陸川繼續道：
「他不是在找某一套訓練法。」
「他在找這些東西為什麼都能產生相似反應。」
窗外一陣風吹進沒關嚴的窗縫，謄抄本右上角輕輕掀了一下，喬聞山抬手壓住。
過了好一會兒。
「原件里有一句話。」
老人說道。
陸川看著他。
「許同舟寫的？」
「嗯。」
喬聞山慢慢回憶。
「他說，我們一直在研究哪種動作有效、哪種呼吸有效、哪種環境有效。」
「可也許我們從一開始問錯了。」
「真正應該問的，不是哪一套方法能讓人出現變化。」
老人停頓了一下。
「是這些不同方法。」
「究竟在調用同一種什麼東西。」
陸川沒有說話，這句話和自己剛剛的判斷幾乎一致。
很多年前。一個根本沒有系統，也沒有真正修煉成功的人，已經從人體實驗和後山那些微弱反應里摸到了這一層。許同舟未必是天才修士，但絕對是個很厲害的研究者。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他後來會如此執著，一個人已經站到真相邊緣，甚至指尖都碰到了門縫。
讓他放棄，比從來不知道更難。
陸川忽然問：
「所以第一次門打開以後，他更加確定了？」
喬聞山眼神沉下來。
「對。」
「裡面有什麼？」
「第一次沒人進去。」
「我知道。」
陸川道，「我問門縫裡面看見什麼。」
喬聞山沉默，這一次沒有敷衍，他的手指慢慢收緊，指腹壓著桌面上一道細小劃痕，很多年過去，這段記憶顯然仍然讓他不舒服。
「沒有東西。」
陸川皺眉。
「什麼都沒有？」
「不是。」
喬聞山抬起眼。
「我們看不見。」
閱覽室里安靜了幾秒。
「門開了大概七秒。」
「裡面沒有燈，也沒有聲音。拿手電照進去，光像被什麼吞掉，照不出牆，也照不到底。」
「許同舟往裡面扔過一個金屬溫度探頭。」
「線進去以後，設備立即失靈。」
「收回來。」
「探頭沒了。」
陸川問：「線斷了？」
「沒有。」
喬聞山搖頭。
「線還完整。」
「探頭接頭也完整。」
「就是探頭本身沒了。」
陸川眉頭真正皺了起來，這不是普通地下空間，也不太像他一開始腦補的什麼古代修士洞府。
喬聞山繼續道：「第七秒以後，石門自己閉合。當天晚上，所有參加研究的人被要求停止項目。三天後，聯合研究組解散，資料分散封存。」
「誰要求的？」
陸川問。
喬聞山看他。
「你不是已經認識他們了嗎？」
異端處理局。
陸川聽懂了。
「許同舟不服。」
「他當然不服。」
喬聞山臉上出現一種很複雜的神情，像懷念，又像惱火。
「他那時候三十出頭，脾氣比你還臭。他覺得有人終於證明自己的方向沒錯，卻在最關鍵的時候把門關上了。」
「之後十幾年，他一直在查。」
「查什麼？」
「那扇門。」
「後山。」
「研究組以前所有異常樣本。」
「還有……」
喬聞山停頓一下。
「為什麼有些人練那些東西會出問題，有些人卻什麼事都沒有。」
陸川眯起眼。
「結果呢？」
「他認為，人和人之間有差別。」
這個答案聽起來很普通。
喬聞山卻繼續道：
「但不是天賦。」
「至少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天賦。」
「他的筆記里把實驗對象分成過幾類，其中一類人對那些呼吸法、後山環境和部分異常物品表現出明顯更強的反應。」
「他懷疑他們體內存在某種別人沒有的東西。」
陸川突然意識到許同舟當年觀察到的可能只是異常適應性，不是靈根。如果他把兩者混在一起了，那正是系統所說的「部分推演嚴重錯誤」。
想到這裡，陸川忽然發現系統給他的提示又重要了一層，這本筆記不是答案，是一個很聰明的人寫下來的錯誤與正確混合的地圖。
真正走路的人還是自己。
「喬老師。」
陸川抬眼，「我要看原件。」
「理由。」
「你叫我來，不就是想讓我看懂你們沒看懂的地方？」
「別把自己說得太重要。」
「那我走了。」
陸川真的合上本子。
起身。
喬聞山看著他，陸川把椅子推回桌下，動作自然得不像談判，更像準備下樓吃晚飯。
走到第二步。
喬聞山開口。
「站住。」
陸川停下回頭，老人臉色不怎麼好看。
「你平時跟長輩都這麼談條件？」
「看長輩。」
「老許怎麼沒打死你。」
「許叔脾氣挺好。」
喬聞山瞪了他一眼，低頭拉開皮包內側拉鏈，這一次，他從最裡面取出了另一本本子。
同樣的黑色封皮，可當它真正放到桌面上時，陸川一眼就看出了區別。
紙張邊緣已經泛黃，書脊有明顯磨損，封面角落甚至沾著一小塊不知道多少年前留下的深色污跡。
原件。
喬聞山沒有推給他，手仍壓在上面。
「兩個條件。」
陸川重新坐下。
「您說。」
「第一，只在這裡看。」
「可以。」
「第二，不拍照，不複製，不帶走。」
陸川想了想。
「能做筆記嗎？」
喬聞山眉頭一皺。
「你還想抄？」
「我記性沒好到看一遍全背。」
老人思索片刻。
「可以記，但只記你自己的理解，不能照抄原文。」
「行。」
陸川伸手，喬聞山仍然沒松。
「還有。」
「不是兩個條件？」
「臨時加的。」
陸川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準備毀約的奸商，喬聞山絲毫不覺得羞愧。
「你如果真看出什麼。」
「不能只拿走。」
「我也要知道。」
陸川這次沒有馬上答應。
「什麼都告訴您？」
「不是。」
喬聞山道：「和許同舟筆記有關的。」
陸川點頭。
「成交。」
老人終於鬆手，陸川第一次真正摸到許同舟留下的筆記。
指腹接觸封面的剎那，系統沒有大放光芒，也沒有告訴他一本完整絕世神功，只有一層淡藍色信息平靜浮現。
【殘缺修行手札。】
【記錄者：未入鍊氣。】
【其中包含大量現代實驗記錄、錯誤推演及少量有效修行法理。】
【檢測到可關聯內容。】
【《無名吐納法·殘》】
【當前可解析部分：納氣。】
【與已掌握法門存在多重關聯。】
【可嘗試重新構建基礎周天。】
陸川的手指停在封面上，鍊氣二層才剛突破，他原本以為自己接下來要做的是繼續堆靈氣，練攻擊術，再等青葉靈藤長出新藤，現在看來，路又多了一條。
而且可能比單純再學一門術法更重要，《青木訣》教他化靈，《百鍊樁》教他煉體，這本筆記里殘留下來的東西，卻開始把最底層的「納氣」單獨拆出來。
如果真的能重新構建出一套不依附青木訣的基礎周天……
那麼以後他練的，就不再是「青木訣里兼容了別的法」。
而是所有法門都可以往自己的東西里放。
喬聞山一直盯著他，見陸川半天沒有翻頁，老人終於忍不住問：
「看出什麼了？」
陸川回過神低頭翻開第一頁。
嘴角卻已經慢慢揚起來。
「暫時一點。」
喬聞山皺眉：「一點是多少？」
陸川看了看筆記，又看了看這位當年陪許同舟折騰了十幾年、現在還守著這些東西不肯放下的老人。
「許同舟三年才畫出來的那張圖。」
「方向確實沒全錯。」
喬聞山身體微微前傾。
「哪部分？」
陸川卻把筆記往後翻了一頁，語氣很平常。
「先讓我看完。」
老人盯著他幾秒最後靠回椅背。
「行。」
「我今天有時間。」
陸川點頭。
「正好。」
「我也有。」
窗外的天色越來越陰，遠處隱約響了一聲很沉的雷。
舊圖書館裡沒有什麼變化。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坐在桌子一端，一個二十歲的大學生坐在另一端，中間攤著一本十五年前開始寫、七年前差點讓四個人死在山裡的筆記。
而在老圖書館北門外幾十米的一家便利店裡，沈策已經拿著同一瓶礦泉水站了二十八分鐘。
店員第四次抬頭看他。
終於忍不住問：
「哥。」
「你到底買不買？」
沈策低頭看了眼手裡的水。
沉默兩秒。
「買。」
耳機里。
一個平靜的女性聲音恰好響起。
「建議購買。」
「你已影響該便利店工作人員正常判斷。」
沈策面無表情地掃碼。
「薇拉。」
「我在。」
「這句話可以不記錄。」
「已記錄。」
靈氣，只是極其微弱。
十五年前，後山殘陣也許還沒有徹底沉寂，或者某些節點偶爾能夠短暫工作，研究組的人不知道那是什麼，只能用受試者感受記錄下來。
「後來為什麼停了？」
陸川問。
喬聞山沒有回答，反而把謄抄本推近一點。
「你先繼續。」
陸川看了老人一眼繼續往後，第二十頁以後，記錄開始變得凌亂，許同舟顯然逐漸脫離了正常課題格式，現代醫學術語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量手繪圖。
人體、血管、呼吸節奏、肌肉群、還有很多看不懂的箭頭。
其中一頁上，他畫了兩套完全不同的循環。第一套經過胸腹、四肢，看起來像在模擬血液或呼吸帶來的身體變化。
第二套卻非常奇怪，它沒有沿血管，而是從腹部某一點向上，經胸口、肩臂，再重新回到下腹。路線錯得離譜，從解剖學角度根本不存在對應結構，陸川的手指剛按上那頁紙。
淡藍色文字毫無徵兆地出現。
【檢測到特殊關聯信息。】
【殘缺修行推演。】
【記錄者試圖通過人體反應逆推出一套未知吐納法門。】
【推演完成度：低。】
【其中部分結構錯誤。】
【檢測到可利用法理。】
陸川沒有動，信息繼續展開。
【可關聯法門：無名吐納法·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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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質：基礎納氣。】
【該法本身不具備明顯屬性傾向。】
【作用：引導外界靈氣進入體內，並建立基礎周天。】
【與《青木訣·鍊氣篇》存在部分重合。】
【與《百鍊樁·殘》存在部分重合。】
【三者共同節點：納氣、運氣、歸藏。】
【存在重新構建運行結構的可能。】
陸川看著那一行行文字，第一次沒有馬上往後翻。
不具備明顯屬性傾向，這句話的重要性甚至超過「存在關聯」，他現在最擔心的一個問題，就是青木訣會不會慢慢把自己的路鎖死在木屬性上，如果以後所有法門都得圍繞青木訣轉，那所謂融法最終不過是給一棵樹不停加枝葉。
可這套殘缺吐納法不同，它不負責木，也不負責煉體，只是負責一件最基礎的事情。
納氣。
這意味著他完全可以把「吸收靈氣」和「把靈氣轉成什麼」拆開，先用更加通用的結構把靈氣納入體內，之後再由青木訣轉成木屬靈力。或者以後獲得別的功法，再轉成別的東西。
一個底座多個方向。陸川甚至已經能感覺到，這條路如果真能跑通，意義會比多學一門攻擊術大得多。
喬聞山一直在觀察他。
「這頁你看得最久。」
陸川抬頭。
「畫得最亂。」
「許同舟花了三年。」
「畫這個？」
「畫這一頁。」
陸川看了看那堆明顯存在錯誤的線路沒忍住。
「三年？」
喬聞山眯起眼睛。
「你嫌慢？」
「有一點。」
老人氣笑了。
「你先看懂再吹。」
陸川沒有爭，他重新低頭，系統已經明確告訴他，這裡面不是完整功法，甚至錯誤不少，如果自己照圖硬練，鬼知道會不會把靈力導進什麼不該去的地方。
真正有價值的是「法理」。
他忽然意識到，《青木訣》雖然也包含這三個步驟，卻全部和木屬化靈綁在一起。而《百鍊樁》則通過呼吸和氣血去影響肉身。
許同舟這套東西雖然殘缺，卻試圖把兩者最底層那部分抽出來。
如果能重新組合……
陸川沒繼續想。
現在不是修煉室，旁邊還坐著一個一直盯著自己的老頭。
他翻過這一頁，下一頁卻是空白。
再下一頁，已經變成後山環境記錄。
「中間那頁呢？」陸川問。
喬聞山目光微微一動「缺的六頁之一。」
「在這一頁後面？」
「對。」
「原件上有？」
「有。」
陸川看著他「您故意的。」
喬聞山沒有否認「我想知道，你會對哪一段感興趣。」
陸川笑了一下。
「現在知道了？」
「知道一點。」
「那給不給？」
「不給。」
「……」
陸川往椅背上一靠「喬老師，您這樣很容易失去年輕人的信任。」
「年輕人的信任值幾個錢？」
「現在可能值一本筆記。」
喬聞山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陸川卻沒有繼續討價還價，而是把謄抄本重新翻到剛才那頁。
「我也問您個問題。」
「說。」
「許同舟是不是認為，不同訓練法其實共享一套更底層的東西？」
喬聞山神色第一次真正變化。
很輕，可陸川看見了。
「為什麼這麼問？」
「他這個圖。」
陸川用指尖點了點紙面。
「傳統呼吸、靜態樁功、後山異常，他本來研究的是三件事，後來卻開始把它們往一張圖上畫。」
「如果只是研究訓練效果，沒有必要這麼幹。」
喬聞山沒有立即說話。
陸川繼續道：
「他不是在找某一套訓練法。」
「他在找這些東西為什麼都能產生相似反應。」
窗外一陣風吹進沒關嚴的窗縫，謄抄本右上角輕輕掀了一下，喬聞山抬手壓住。
過了好一會兒。
「原件里有一句話。」
老人說道。
陸川看著他。
「許同舟寫的？」
「嗯。」
喬聞山慢慢回憶。
「他說，我們一直在研究哪種動作有效、哪種呼吸有效、哪種環境有效。」
「可也許我們從一開始問錯了。」
「真正應該問的，不是哪一套方法能讓人出現變化。」
老人停頓了一下。
「是這些不同方法。」
「究竟在調用同一種什麼東西。」
陸川沒有說話，這句話和自己剛剛的判斷幾乎一致。
很多年前。一個根本沒有系統，也沒有真正修煉成功的人，已經從人體實驗和後山那些微弱反應里摸到了這一層。許同舟未必是天才修士，但絕對是個很厲害的研究者。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他後來會如此執著，一個人已經站到真相邊緣，甚至指尖都碰到了門縫。
讓他放棄，比從來不知道更難。
陸川忽然問：
「所以第一次門打開以後，他更加確定了？」
喬聞山眼神沉下來。
「對。」
「裡面有什麼？」
「第一次沒人進去。」
「我知道。」
陸川道，「我問門縫裡面看見什麼。」
喬聞山沉默，這一次沒有敷衍，他的手指慢慢收緊，指腹壓著桌面上一道細小劃痕，很多年過去，這段記憶顯然仍然讓他不舒服。
「沒有東西。」
陸川皺眉。
「什麼都沒有？」
「不是。」
喬聞山抬起眼。
「我們看不見。」
閱覽室里安靜了幾秒。
「門開了大概七秒。」
「裡面沒有燈，也沒有聲音。拿手電照進去，光像被什麼吞掉，照不出牆，也照不到底。」
「許同舟往裡面扔過一個金屬溫度探頭。」
「線進去以後，設備立即失靈。」
「收回來。」
「探頭沒了。」
陸川問：「線斷了？」
「沒有。」
喬聞山搖頭。
「線還完整。」
「探頭接頭也完整。」
「就是探頭本身沒了。」
陸川眉頭真正皺了起來，這不是普通地下空間，也不太像他一開始腦補的什麼古代修士洞府。
喬聞山繼續道：「第七秒以後，石門自己閉合。當天晚上，所有參加研究的人被要求停止項目。三天後，聯合研究組解散，資料分散封存。」
「誰要求的？」
陸川問。
喬聞山看他。
「你不是已經認識他們了嗎？」
異端處理局。
陸川聽懂了。
「許同舟不服。」
「他當然不服。」
喬聞山臉上出現一種很複雜的神情，像懷念，又像惱火。
「他那時候三十出頭，脾氣比你還臭。他覺得有人終於證明自己的方向沒錯，卻在最關鍵的時候把門關上了。」
「之後十幾年，他一直在查。」
「查什麼？」
「那扇門。」
「後山。」
「研究組以前所有異常樣本。」
「還有……」
喬聞山停頓一下。
「為什麼有些人練那些東西會出問題，有些人卻什麼事都沒有。」
陸川眯起眼。
「結果呢？」
「他認為，人和人之間有差別。」
這個答案聽起來很普通。
喬聞山卻繼續道：
「但不是天賦。」
「至少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天賦。」
「他的筆記里把實驗對象分成過幾類，其中一類人對那些呼吸法、後山環境和部分異常物品表現出明顯更強的反應。」
「他懷疑他們體內存在某種別人沒有的東西。」
陸川突然意識到許同舟當年觀察到的可能只是異常適應性，不是靈根。如果他把兩者混在一起了，那正是系統所說的「部分推演嚴重錯誤」。
想到這裡，陸川忽然發現系統給他的提示又重要了一層，這本筆記不是答案，是一個很聰明的人寫下來的錯誤與正確混合的地圖。
真正走路的人還是自己。
「喬老師。」
陸川抬眼，「我要看原件。」
「理由。」
「你叫我來，不就是想讓我看懂你們沒看懂的地方？」
「別把自己說得太重要。」
「那我走了。」
陸川真的合上本子。
起身。
喬聞山看著他，陸川把椅子推回桌下，動作自然得不像談判，更像準備下樓吃晚飯。
走到第二步。
喬聞山開口。
「站住。」
陸川停下回頭，老人臉色不怎麼好看。
「你平時跟長輩都這麼談條件？」
「看長輩。」
「老許怎麼沒打死你。」
「許叔脾氣挺好。」
喬聞山瞪了他一眼，低頭拉開皮包內側拉鏈，這一次，他從最裡面取出了另一本本子。
同樣的黑色封皮，可當它真正放到桌面上時，陸川一眼就看出了區別。
紙張邊緣已經泛黃，書脊有明顯磨損，封面角落甚至沾著一小塊不知道多少年前留下的深色污跡。
原件。
喬聞山沒有推給他，手仍壓在上面。
「兩個條件。」
陸川重新坐下。
「您說。」
「第一，只在這裡看。」
「可以。」
「第二，不拍照，不複製，不帶走。」
陸川想了想。
「能做筆記嗎？」
喬聞山眉頭一皺。
「你還想抄？」
「我記性沒好到看一遍全背。」
老人思索片刻。
「可以記，但只記你自己的理解，不能照抄原文。」
「行。」
陸川伸手，喬聞山仍然沒松。
「還有。」
「不是兩個條件？」
「臨時加的。」
陸川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準備毀約的奸商，喬聞山絲毫不覺得羞愧。
「你如果真看出什麼。」
「不能只拿走。」
「我也要知道。」
陸川這次沒有馬上答應。
「什麼都告訴您？」
「不是。」
喬聞山道：「和許同舟筆記有關的。」
陸川點頭。
「成交。」
老人終於鬆手，陸川第一次真正摸到許同舟留下的筆記。
指腹接觸封面的剎那，系統沒有大放光芒，也沒有告訴他一本完整絕世神功，只有一層淡藍色信息平靜浮現。
【殘缺修行手札。】
【記錄者：未入鍊氣。】
【其中包含大量現代實驗記錄、錯誤推演及少量有效修行法理。】
【檢測到可關聯內容。】
【《無名吐納法·殘》】
【當前可解析部分：納氣。】
【與已掌握法門存在多重關聯。】
【可嘗試重新構建基礎周天。】
陸川的手指停在封面上，鍊氣二層才剛突破，他原本以為自己接下來要做的是繼續堆靈氣，練攻擊術，再等青葉靈藤長出新藤，現在看來，路又多了一條。
而且可能比單純再學一門術法更重要，《青木訣》教他化靈，《百鍊樁》教他煉體，這本筆記里殘留下來的東西，卻開始把最底層的「納氣」單獨拆出來。
如果真的能重新構建出一套不依附青木訣的基礎周天……
那麼以後他練的，就不再是「青木訣里兼容了別的法」。
而是所有法門都可以往自己的東西里放。
喬聞山一直盯著他，見陸川半天沒有翻頁，老人終於忍不住問：
「看出什麼了？」
陸川回過神低頭翻開第一頁。
嘴角卻已經慢慢揚起來。
「暫時一點。」
喬聞山皺眉：「一點是多少？」
陸川看了看筆記，又看了看這位當年陪許同舟折騰了十幾年、現在還守著這些東西不肯放下的老人。
「許同舟三年才畫出來的那張圖。」
「方向確實沒全錯。」
喬聞山身體微微前傾。
「哪部分？」
陸川卻把筆記往後翻了一頁，語氣很平常。
「先讓我看完。」
老人盯著他幾秒最後靠回椅背。
「行。」
「我今天有時間。」
陸川點頭。
「正好。」
「我也有。」
窗外的天色越來越陰，遠處隱約響了一聲很沉的雷。
舊圖書館裡沒有什麼變化。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坐在桌子一端，一個二十歲的大學生坐在另一端，中間攤著一本十五年前開始寫、七年前差點讓四個人死在山裡的筆記。
而在老圖書館北門外幾十米的一家便利店裡，沈策已經拿著同一瓶礦泉水站了二十八分鐘。
店員第四次抬頭看他。
終於忍不住問：
「哥。」
「你到底買不買？」
沈策低頭看了眼手裡的水。
沉默兩秒。
「買。」
耳機里。
一個平靜的女性聲音恰好響起。
「建議購買。」
「你已影響該便利店工作人員正常判斷。」
沈策面無表情地掃碼。
「薇拉。」
「我在。」
「這句話可以不記錄。」
「已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