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誰先說真話
男人把這句話說完以後，沒有再繼續解釋，只站在那片逐漸暗下來的樹林裡看著陸川。
傍晚的風從山坡上吹下來，穿過兩人中間的灌木，幾片枯葉順著泥地翻了幾個滾。太陽已經落到山脊另一側，林子裡的光線明顯比幾分鐘前暗了一層，那塊被藤蔓和苔蘚覆蓋的巨石也重新藏進大片陰影里。
陸川沒有馬上接話，他先看了一眼男人，又轉頭看向那塊石頭。
「七年前？」陸川問道。
男人神情不變，道：「你不是已經查過七年前的記錄了？」
陸川眉梢輕輕挑了一下，這句話很有意思，對方知道他查了校內資料，說明從自己進入那片廢棄實驗地以後，甚至更早一點，某種監控就已經跟上來了，但這人沒有回答「是不是七年前」，而是用一個問題把答案繞開，順便試探自己究竟查到了多少東西。
陸川忽然笑了。
「你們還挺省事。」
男人道：「什麼意思？」
「什麼都讓我自己查，然後等我查完了，再跑出來問我查到了多少。」
陸川說話時沒有再往山下走，反而把塑膠袋往手腕上一掛，重新靠到旁邊一棵樹上，整個人看起來放鬆了不少，「我要是現在說，我知道那四個人是誰，你是不是還得問一句我從哪知道的？」
男人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沒有回答。
陸川心裡卻已經有了結果。
他不知道，至少這人現在並不能確定自己到底知道多少，所以剛才那句「四個人，只出來一個」，既是警告，也是試探。
如果陸川立刻追問是誰、什麼時候進去的、活著出來的人在哪，對方就能確認他對石頭後面的事情毫無了解。
如果他表現得知道太多，對方反而會重新判斷，既然如此，那就沒必要順著對方的問題走。
陸川笑著問道：「先認識一下？」
男人看著他。
「聊半天，我連你叫什麼都不知道。」
「沈策。」
男人這一次沒有隱瞞，名字真假暫且不論。
陸川點了點頭，道：「陸川。」
沈策道：「我知道。」
「那多不公平。」
「你要查我？」
「看心情。」
陸川回答得很隨意。
沈策沒有因為這種年輕人口吻露出不耐煩，反而又看了他幾秒。他接觸過太多第一次意識到世界並不像表面那麼簡單的人，有人會恐懼，有人會興奮，還有人知道一點東西以後恨不得把所有問題一次性問清楚。
陸川都不是。
至少現在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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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學生確實好奇，而且好奇得很明顯，但他沒有因為一句「四個人死了三個」就跟著自己的節奏走。
這比想像中難處理。
沈策沒有繼續繞圈，道：「石頭後面的東西，不屬於學校。」
「這我能猜到。」
陸川道：「學校後勤應該不會把地下室修成聚……」
他故意停了下來。
「……舊設施。」
沈策的眼神幾乎沒有任何變化。
太穩了，陸川卻注意到了。
就在自己說出那個「聚」字時，沈策右手拇指很輕地壓了一下食指關節，如果不是修煉以後視覺和觀察力已經明顯提高，這種細小動作幾乎不可能被他捕捉到。
對方聽懂了，但不確定他後面本來要說什麼。
陸川心裡頓時更有底，看來這群人對那三根陣釘確實知道一些，卻未必知道系統給出的名字。
沈策問道：「你剛才想說什麼？」
「舊設施。」
「前面那個字呢？」
陸川看著他，道：「口誤。」
沈策笑了一下。
「你覺得我信？」
「你信不信，和我有什麼關係？」
陸川同樣笑著回道。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片刻後，沈策率先移開目光，看向那塊巨石，道：「七年前，學校後山出現過一次很短暫的異常讀數。準確來說，不是第一次，只是那一次的幅度超過了過去幾十年的任何記錄。當時有人進入過這裡，四個人，監控只拍到他們上山，之後信號中斷了兩個多小時。」
「兩個小時後，一個人出來。」
「另外三個人沒有。」
陸川問道：「搜過？」
「搜過。」
沈策道：「沒有屍體，沒有血跡，也沒有能證明那三個人發生過什麼的痕跡。」
「活著出來那個呢？」
「失憶。」
陸川看向他。
沈策語氣平靜，道：「不是醫學意義上簡單的記憶缺失。他記得自己的姓名、家庭、工作，也記得上山之前發生的事，但只要問起進入這裡以後的內容，他就會出現嚴重的生理反應。」
「最開始是頭痛，後來是出血，再後來只要有人提到那幾個失蹤者的名字，他都會昏迷。」
陸川安靜了一會兒，意識到這次沒有開玩笑，事情如果是真的，那塊石頭後面確實比他原本想像中麻煩很多。
不過還有一個問題。
「你親眼見過？」
陸川問道。
沈策搖頭，道：「沒有。」
「那就是檔案。」
「對。」
「誰寫的檔案？」
沈策看了他一眼，道：「你想說什麼？」
陸川攤手，道：「沒什麼，就是確認一下這事有幾層轉述。你沒見過，我也沒見過，檔案是誰寫的我也不知道，那這段故事目前對我來說，只能算參考。」
沈策沉默了兩秒。
「你覺得我在騙你？」
「有可能。」
陸川回答得很坦然。
「你剛才一上來就告訴我死了三個人，明顯是想讓我別碰那塊石頭。目的太清楚以後，內容真假就得打折。」
「如果你真想讓我相信，最簡單的方式不是講故事。」
陸川抬手指了指後山，「帶我去看證據。」
沈策的目光逐漸認真。
「你膽子一直這麼大？」
「這和膽子有什麼關係。」
陸川笑道：「我只是覺得，我跟一個連身份都不知道的人在樹林裡聊三條人命，怎麼都得留點腦子。」
這句話說得很平，沈策卻沒有反駁，他想了想，然後從褲袋裡取出手機。
沒有撥號，只是在屏幕上點了一下。
陸川注意到手機界面和普通通訊軟體完全不同，純黑底色，中央只有一個非常簡單的白色圓環。
下一秒，一道女性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
聲音年輕，清晰，沒有故意模擬人類情緒的誇張起伏。
「沈策，我在。」
陸川看過去。
沈策道：「調取七年前三號區域事件公開權限檔案。」
女性聲音很快回答道：「已檢索。當前現場存在未授權人員，根據權限規則，可展示C級刪減版本。是否繼續？」
「繼續。」
「正在生成。」
陸川看著那部手機。
人工智慧？
幾秒以後，屏幕上出現一份明顯經過處理的檔案，許多人名、機構和具體地址都被黑色方塊遮住，但時間、人數、現場照片卻保留了一部分。
沈策把手機遞過去。
「自己看。」
陸川接過。
第一張照片是七年前的後山。
角度和今天已經有很大區別，當時這裡的植被沒有現在這麼密，巨石前方甚至還能看見一條人工清理出來的窄路。
第二張是四個人進山的監控截圖，三男一女，時間19:43。
第三張，凌晨22:56。
同一個監控位置，只有一個男人從山裡走出來。
衣服完整，身上沒有明顯血跡，但照片放大以後能看見，他赤著腳，鞋沒了，而且男人的頭一直偏向左側，像是不敢回頭看身後的山。
陸川繼續往下劃，後面是一張醫院檢查記錄，再後面有一段文字。
【受試者對「石門」「地下」「同行人員」等關鍵詞出現劇烈應激反應。】
【異常表現：耳鼻出血、短暫失語、意識障礙。】
【事件後第十一日，症狀加重。】
【事件後第四十三日，受試者失蹤。】
陸川滑動屏幕的手指停下。
「他後來也沒了？」
沈策道：「沒有找到。」
陸川把手機遞迴去。
「這東西可信度比你剛才講故事高一點。」
「只高一點？」
「照片也能造假。」
陸川道。
沈策看了他一眼，道：「你這個年紀疑心這麼重，不累？」
陸川笑道：「主要是你們先跟蹤我。」
「是觀察。」
「偷窺的人也喜歡這麼說。」
沈策沒接這個話。
手機里的女性聲音卻忽然響起。
「糾正：當前行動記錄中，未使用『跟蹤』詞條，執行行為定義為低接觸風險觀察。」
陸川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還會抬槓？」
沈策道：「薇拉，異端處理局內部智能分析系統。」
陸川臉上的笑意沒有變化，心裡卻把四個字記了下來。
異端處理局。
終於有名字了，沈策剛才說得很自然，但陸川不確定這是有意告訴自己，還是故意放出來的一層身份。
他道：「名字挺大的。」
薇拉平靜說道：「名稱由早期機構沿革形成，與當前職能範圍不存在完全對應關係。」
陸川看向手機，道：「你是真AI？」
薇拉道：「該問題涉及內部技術結構。」
「那就是不能說。」
「可以如此理解。」
「挺有禮貌。」
「謝謝。」
傍晚的風從山坡上吹下來，穿過兩人中間的灌木，幾片枯葉順著泥地翻了幾個滾。太陽已經落到山脊另一側，林子裡的光線明顯比幾分鐘前暗了一層，那塊被藤蔓和苔蘚覆蓋的巨石也重新藏進大片陰影里。
陸川沒有馬上接話，他先看了一眼男人，又轉頭看向那塊石頭。
「七年前？」陸川問道。
男人神情不變，道：「你不是已經查過七年前的記錄了？」
陸川眉梢輕輕挑了一下，這句話很有意思，對方知道他查了校內資料，說明從自己進入那片廢棄實驗地以後，甚至更早一點，某種監控就已經跟上來了，但這人沒有回答「是不是七年前」，而是用一個問題把答案繞開，順便試探自己究竟查到了多少東西。
陸川忽然笑了。
「你們還挺省事。」
男人道：「什麼意思？」
「什麼都讓我自己查，然後等我查完了，再跑出來問我查到了多少。」
陸川說話時沒有再往山下走，反而把塑膠袋往手腕上一掛，重新靠到旁邊一棵樹上，整個人看起來放鬆了不少，「我要是現在說，我知道那四個人是誰，你是不是還得問一句我從哪知道的？」
男人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沒有回答。
陸川心裡卻已經有了結果。
他不知道，至少這人現在並不能確定自己到底知道多少，所以剛才那句「四個人，只出來一個」，既是警告，也是試探。
如果陸川立刻追問是誰、什麼時候進去的、活著出來的人在哪，對方就能確認他對石頭後面的事情毫無了解。
如果他表現得知道太多，對方反而會重新判斷，既然如此，那就沒必要順著對方的問題走。
陸川笑著問道：「先認識一下？」
男人看著他。
「聊半天，我連你叫什麼都不知道。」
「沈策。」
男人這一次沒有隱瞞，名字真假暫且不論。
陸川點了點頭，道：「陸川。」
沈策道：「我知道。」
「那多不公平。」
「你要查我？」
「看心情。」
陸川回答得很隨意。
沈策沒有因為這種年輕人口吻露出不耐煩，反而又看了他幾秒。他接觸過太多第一次意識到世界並不像表面那麼簡單的人，有人會恐懼，有人會興奮，還有人知道一點東西以後恨不得把所有問題一次性問清楚。
陸川都不是。
至少現在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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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學生確實好奇，而且好奇得很明顯，但他沒有因為一句「四個人死了三個」就跟著自己的節奏走。
這比想像中難處理。
沈策沒有繼續繞圈，道：「石頭後面的東西，不屬於學校。」
「這我能猜到。」
陸川道：「學校後勤應該不會把地下室修成聚……」
他故意停了下來。
「……舊設施。」
沈策的眼神幾乎沒有任何變化。
太穩了，陸川卻注意到了。
就在自己說出那個「聚」字時，沈策右手拇指很輕地壓了一下食指關節，如果不是修煉以後視覺和觀察力已經明顯提高，這種細小動作幾乎不可能被他捕捉到。
對方聽懂了，但不確定他後面本來要說什麼。
陸川心裡頓時更有底，看來這群人對那三根陣釘確實知道一些，卻未必知道系統給出的名字。
沈策問道：「你剛才想說什麼？」
「舊設施。」
「前面那個字呢？」
陸川看著他，道：「口誤。」
沈策笑了一下。
「你覺得我信？」
「你信不信，和我有什麼關係？」
陸川同樣笑著回道。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片刻後，沈策率先移開目光，看向那塊巨石，道：「七年前，學校後山出現過一次很短暫的異常讀數。準確來說，不是第一次，只是那一次的幅度超過了過去幾十年的任何記錄。當時有人進入過這裡，四個人，監控只拍到他們上山，之後信號中斷了兩個多小時。」
「兩個小時後，一個人出來。」
「另外三個人沒有。」
陸川問道：「搜過？」
「搜過。」
沈策道：「沒有屍體，沒有血跡，也沒有能證明那三個人發生過什麼的痕跡。」
「活著出來那個呢？」
「失憶。」
陸川看向他。
沈策語氣平靜，道：「不是醫學意義上簡單的記憶缺失。他記得自己的姓名、家庭、工作，也記得上山之前發生的事，但只要問起進入這裡以後的內容，他就會出現嚴重的生理反應。」
「最開始是頭痛，後來是出血，再後來只要有人提到那幾個失蹤者的名字，他都會昏迷。」
陸川安靜了一會兒，意識到這次沒有開玩笑，事情如果是真的，那塊石頭後面確實比他原本想像中麻煩很多。
不過還有一個問題。
「你親眼見過？」
陸川問道。
沈策搖頭，道：「沒有。」
「那就是檔案。」
「對。」
「誰寫的檔案？」
沈策看了他一眼，道：「你想說什麼？」
陸川攤手，道：「沒什麼，就是確認一下這事有幾層轉述。你沒見過，我也沒見過，檔案是誰寫的我也不知道，那這段故事目前對我來說，只能算參考。」
沈策沉默了兩秒。
「你覺得我在騙你？」
「有可能。」
陸川回答得很坦然。
「你剛才一上來就告訴我死了三個人，明顯是想讓我別碰那塊石頭。目的太清楚以後，內容真假就得打折。」
「如果你真想讓我相信，最簡單的方式不是講故事。」
陸川抬手指了指後山，「帶我去看證據。」
沈策的目光逐漸認真。
「你膽子一直這麼大？」
「這和膽子有什麼關係。」
陸川笑道：「我只是覺得，我跟一個連身份都不知道的人在樹林裡聊三條人命，怎麼都得留點腦子。」
這句話說得很平，沈策卻沒有反駁，他想了想，然後從褲袋裡取出手機。
沒有撥號，只是在屏幕上點了一下。
陸川注意到手機界面和普通通訊軟體完全不同，純黑底色，中央只有一個非常簡單的白色圓環。
下一秒，一道女性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
聲音年輕，清晰，沒有故意模擬人類情緒的誇張起伏。
「沈策，我在。」
陸川看過去。
沈策道：「調取七年前三號區域事件公開權限檔案。」
女性聲音很快回答道：「已檢索。當前現場存在未授權人員，根據權限規則，可展示C級刪減版本。是否繼續？」
「繼續。」
「正在生成。」
陸川看著那部手機。
人工智慧？
幾秒以後，屏幕上出現一份明顯經過處理的檔案，許多人名、機構和具體地址都被黑色方塊遮住，但時間、人數、現場照片卻保留了一部分。
沈策把手機遞過去。
「自己看。」
陸川接過。
第一張照片是七年前的後山。
角度和今天已經有很大區別，當時這裡的植被沒有現在這麼密，巨石前方甚至還能看見一條人工清理出來的窄路。
第二張是四個人進山的監控截圖，三男一女，時間19:43。
第三張，凌晨22:56。
同一個監控位置，只有一個男人從山裡走出來。
衣服完整，身上沒有明顯血跡，但照片放大以後能看見，他赤著腳，鞋沒了，而且男人的頭一直偏向左側，像是不敢回頭看身後的山。
陸川繼續往下劃，後面是一張醫院檢查記錄，再後面有一段文字。
【受試者對「石門」「地下」「同行人員」等關鍵詞出現劇烈應激反應。】
【異常表現：耳鼻出血、短暫失語、意識障礙。】
【事件後第十一日，症狀加重。】
【事件後第四十三日，受試者失蹤。】
陸川滑動屏幕的手指停下。
「他後來也沒了？」
沈策道：「沒有找到。」
陸川把手機遞迴去。
「這東西可信度比你剛才講故事高一點。」
「只高一點？」
「照片也能造假。」
陸川道。
沈策看了他一眼，道：「你這個年紀疑心這麼重，不累？」
陸川笑道：「主要是你們先跟蹤我。」
「是觀察。」
「偷窺的人也喜歡這麼說。」
沈策沒接這個話。
手機里的女性聲音卻忽然響起。
「糾正：當前行動記錄中，未使用『跟蹤』詞條，執行行為定義為低接觸風險觀察。」
陸川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還會抬槓？」
沈策道：「薇拉，異端處理局內部智能分析系統。」
陸川臉上的笑意沒有變化，心裡卻把四個字記了下來。
異端處理局。
終於有名字了，沈策剛才說得很自然，但陸川不確定這是有意告訴自己，還是故意放出來的一層身份。
他道：「名字挺大的。」
薇拉平靜說道：「名稱由早期機構沿革形成，與當前職能範圍不存在完全對應關係。」
陸川看向手機，道：「你是真AI？」
薇拉道：「該問題涉及內部技術結構。」
「那就是不能說。」
「可以如此理解。」
「挺有禮貌。」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