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宿命的爭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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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位於襄陽的荊州都督府書房內,石虎和他麾下幕僚、武將齊聚一堂,商議一件性命攸關的事情。

  這件事,便是步闡打算投靠晉國,反水吳國的大事,也是足以改變晉國與吳國之間力量對比的大事!

  「顧參軍,你來說說這件事吧。」

  石虎看向顧榮說道。

  「好的。」

  顧榮點點頭道:

  「在都督去洛陽之前,在下依照都督之命,前往西陵遊說步闡,對其曉以利害。如今,步闡已經決心投靠我們,並讓他次子步璇去洛陽接受陛下冊封,現在人就在都督府內。

  這件事瞞不了多久,陸抗一定會知道,只是早晚而已。所以我們會如何應對這件事,就決定了步闡的命運,以及西陵地區的歸屬。」

  他還未說完,石虎便打斷道:「不是西陵的歸屬,而是長江以北,江陵以西所有吳國土地的歸屬!西陵若是被我們奪取,則江陵不保,蜀地的晉軍亦是可以順流直下。東可以去揚州,南可以去洞庭。」

  石虎強調了此戰的意義,這不僅僅是接應步闡,而是與陸抗爭奪江陵的歸屬!

  若能得勝,那麼便可以將吳軍趕到武昌。至於洞庭湖周邊地盤,那邊吳軍兵力薄弱,倒是不急於一時。真打起來,拿下也就順手的事情。

  在場眾人都不說話,顧榮也感覺自己沒必要把後面那些細枝末節說出來了。因為石虎已經將這件事拔高到了「決戰」的程度。他作為下屬,再提此戰多麼重要就有些畫蛇添足。

  「若是要交戰,我們便全力以赴。

  若是不戰,那麼便要幫助步闡將西陵搬空,留一座空城給陸抗。

  諸位,戰與不戰都說句話啊。」

  石虎環顧眾人說道。

  要麼打要麼撤,兩者都不是最壞的結果,最壞的結果是既不打也不撤,最後啥也撈不到。

  還是沒人表態,所有人都是低頭沉思,在這個節骨眼上,說什麼話都是要負責的。如果最後的結果不好,那麼此刻的表態就是答題的分數,會在圈子裡面形成固有印象。

  孩童三歲學說話,成人一生管住嘴。

  石虎麾下的這些人,都是成熟的幕僚與將領,自然知道什麼時候可以隨便說話,什麼時候連打哈欠也要小心翼翼。

  「都督,還有一個情況,卑職沒來得及說。

  步闡接到了陸抗的兩道軍令。第一道軍令,是在沮水和漳水匯聚的地方築壩,第二道軍令,是便是讓步闡攻臨沮。

  卑職以為陸抗的軍令頗有敵意,似乎是對步闡不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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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榮憂心忡忡說道。

  聽到這話,石虎點點頭道:「來人,取地圖來,掛牆上!」

  門外走進來兩個親兵,在書房內輕車熟路找到對應的荊州吳國占區地圖,將其掛在牆上。

  石虎走到牆邊,抱起雙臂沉吟不語,目光死死盯著地圖。屋內其他人也圍攏過來,一言不發,似乎是想從地圖上看出什麼來一般。

  沮水和漳水匯聚的地方,僅僅從這兩條河來看,完全看不出有什麼稀奇。

  然而,地圖上還標註了一個大名鼎鼎的名字:麥城。

  關羽當年敗退時為什麼要撤到這裡,或許地圖已經給出了答案。

  步闡聽到這個地名,恐怕都會背脊發涼吧?難怪他要反了,陸抗幾乎是提著他的耳朵,在提醒他要反就快點反,不然麥城就是步家的埋骨地。

  麥城這兩個字是如此刺眼,讓在場眾人都是心中一緊。

  「麥城啊,有點意思。」

  石虎點點頭,腦子裡拚命構建陸抗的圖謀,將那些零碎的信息儘量拚成一副完整的圖畫。

  麥城,後世叫「兩河鎮」,名字更貼切,即「被沮水和漳水恰好夾在中間的地方」。步闡修築堤壩的地方,便在麥城南面不遠的河道交匯處。

  到時候肯定是駐軍麥城,督辦修築大堤。

  麥城以北便是當陽,當陽北面不遠便是荊山。荊山余脈南段有山「峰巒對峙,上開下合,厥狀如門」,仿佛是荊山之門,便是後世的荊門。

  此地戰略地位極為重要,乃是江陵陸路通往襄陽的必經之路,只不過沒有在這裡建城。

  粗略的說,當陽是江陵防守襄陽的門戶,倒也恰如其分。位置是對的,防守不那麼嚴整,需要大量兵馬布防。

  隋唐以後,當陽的戰略地位逐漸被荊門所取代,便是因為這個。

  「都督,南魯之爭時,步闡是魯黨的,與孫皓有舊怨。」

  顧榮低聲提醒道。

  南魯之爭,諸葛恪上台,諸葛恪下台,這三波吳國內鬥,把朝臣武將們搞得欲仙欲死,極大損害了吳國朝廷的正統。

  現在吳國國內的各種矛盾,多多少少都能牽扯到這三件事裡面。

  顧榮這是在告訴石虎,步闡謀反絕對不是跟孫皓「唱雙簧」,而是雙方有筆帳沒有算明白。

  由此可見,就算沒有石虎的「先知」能力,眾人也可以得知步闡絕對跟孫皓尿不到一個壺裡面,步家的權勢,也是在孫權時代,由步騭開疆拓土得到的。

  是步家人一刀一刀砍出來的。

  憑什麼把權柄讓給孫皓呀!

  這一次,似乎是新仇舊恨的總爆發,充滿了各種宿命感。

  「陸抗讓步闡攻臨沮,不過是虛晃一槍罷了,攤薄他的兵力,折騰他麾下士兵的士氣與體力。

  在麥城築壩,才是陸抗的陽謀。」

  石虎看著地圖冷笑道。

  西陵前往麥城,是陸路。走路過去沒啥好說的,但士兵到了地方,就能不吃不喝乾活嗎?

  那顯然不行,必須運糧,保持糧道。

  然後,陸抗的獠牙就露出來了。

  西陵運糧到麥城,必須走水路。運糧的船隊必須從西陵的渡口出發,前往江陵以西的「江陵中洲」,也就是在長江上的一個大沙洲,從這裡的長江北岸進入沱水,再從沱水進入沮漳河。

  只要運糧的船進入江陵中洲的河段,那麼進退就身不由己了,全都在陸抗兵馬的監視與掌控之下。

  我不攔著你築壩,但我看著你的糧道,不聽話就斷你的糧!

  陸抗就是這麼設想的,將步闡安排得明明白白。

  石虎將這些告知身邊的親信將領後,眾人都是倒吸一口涼氣。陸抗這廝,打仗可真是夠毒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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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得不說,這人確實身上帶著一股狠勁。陸抗不是那種匹夫之勇的狠,而是經過謀算之後,對敵人對自己一視同仁的狠。

  為了贏,陸抗不介意多死人。

  「都督,既然這樣的話,那就該通知步闡,不要帶兵去修堤壩。」

  顧榮向石虎建議道。

  「正是如此,所以這時候就要動起來。」

  石虎心中已經有了決斷。

  眾人都回到自己的座位,石虎看向徐胤說道:

  「徐將軍,你回去以後,即刻帶兵攻夏口,拖住丁奉。我會讓麾下路番領兵五千支援你。他參加過沌口之戰,對江北地形熟悉。

  記得,拖住丁奉即可,若是還有餘力,可以焚燒夏口附近的渡口,船隻。

  丁奉若是帶大軍前來,那麼你們便退回上昶,丁奉退走後,你們再貼上去。

  此番只要能把武昌的吳軍拖住,便給你們記功,我不看重斬獲。」

  徐胤站起身,對石虎作揖行禮,算是接了軍令。他剛想開口,石虎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你折損了多少兵馬,本督就給你補多少!我只要丁奉不能支援陸抗!」

  「得令!」

  徐胤出列,從石虎手裡接了令箭。

  「請徐將軍速速回去置辦軍務,不得有誤!」

  石虎提醒道。

  徐胤深深一拜,然後轉身就走。

  石虎自有威信在,他下達的命令,只要解釋清楚了,麾下將領都會執行。這是夏侯湛不具備的,也是裝不出來的。

  「趙圇、李亮!」

  石虎環顧眾人喊道,聽到聲音,趙圇與李亮出列,躬身作揖行禮。

  「你們二人領兵五千,乘船南下,攻打牙門戍城!我會讓唐弼派水軍的大船幫你們。

  不要著急進攻山上的營壘,可以派少量兵馬多設營帳圍而不打。然後順著漢江南下攻竟陵。

  此舉便是協助徐胤,作出大軍要南下攻打武昌的架勢。

  還是那句話,見到吳軍的水寨、渡口、船隻,就一把火燒掉。儘量不要跟吳軍主力正面對戰。

  襲擾他們,讓他們不得安寧就行了。兵貴神速,今日就出發!」

  石虎將軍令交待得很詳細。

  趙圇與李亮都是親信,上前一步領了令箭,然後轉身便走。他們信任石虎的指揮能力,所以在聽明白軍令的思路以後,便不會多問,那樣會顯得自己很無能。

  「其他人,回去整頓兵馬,明日便隨我出征。」

  石虎大手一揮,軍令言簡意賅。

  「虎爺,我們是打哪裡呢?」

  吾彥忍不住詢問道。

  「哼,到時候就知道了,現在先保密。」

  石虎冷哼一聲,此刻霸氣側漏!

  步闡是在西陵,可石虎卻偏偏不去西陵,而是去麥城那邊,他這一手可真是不按套路出牌。

  陸抗的計策已經很完備,石虎感覺,如果按照陸抗的思路走,那麼無論他怎麼應對,都是被動挨打,一步慢步步慢。

  只有跳出陸抗的思路,玩一出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方才有機會破局。

  陸抗的計策,在江陵以西;而石虎的謀劃,則是在江陵以東。當然了,二人的最終目的,都是圍著步闡和他掌控的西陵打轉。

  步闡有陸抗和石虎這兩人伺候,也算是三生有幸了。

  石虎雖然已經下定了決心,但卻不會告知眾人大軍主力要打哪裡。事關成敗,嘴巴還是嚴一點比較好。

  眾人都散去後,顧榮沒有走,他來到石虎身邊低聲稟告道:「步璇就在都督府中某間廂房內,虎爺要去見一見嗎?」

  「那是自然,畢竟還要派人護送他去洛陽呢,怎麼能不見一面呢。」

  石虎微笑說道,只是這笑容怎麼看怎麼有些不懷好意。

  ……

  對於步璇來說,在襄陽都督府里待著,每一日都是度日如年。這天中午,他終於等來了期盼已久的晉國荊州大都督石虎。

  然後,他就感覺……自己日子活到了狗身上。

  步璇比石虎年齡還大,然而,石虎已經貴為荊州都督,手下數萬人馬。而他呢,就算把「爹之力」加上,西陵的步家軍滿打滿算一萬人。

  都是爹生娘養的,都是吃米長大,怎麼人和人的差距,有時候比人和狗都要大呢?

  步璇心中滿是羨慕嫉妒,卻不敢生出恨意來,因為對面坐著的石虎,可以一根手指頭輕鬆碾死他。

  「你們步家的誠意,我已經體會到了。」

  石虎看向步璇,臉上的笑容很溫和。步璇起身對他作揖行禮,深深一拜。

  「兵貴神速雖然是真的,但是為了保密,你不能現在就去洛陽。

  如果去了,你父親還未發動,朝廷卻已經昭告天下,這樣對局面不利。」

  石虎收起臉上的笑容,看向步璇正色說道。

  這話不好聽,卻是句實在話。只要步璇去了洛陽,一定會被吳國的探子得知,更別提司馬炎對其大肆封賞了。

  陸抗聽到風聲,即便是原本不打算發兵,也會速速發兵圍困西陵。如此局面就變得很被動了。

  「一切都聽石都督安排。」

  步璇繼續彎腰行禮,非常上道。

  「你先在襄陽休息幾日吧,到時候石某會命人送你去洛陽,接受陛下冊封。

  放心,高官厚祿,少不了你的。」

  石虎哈哈大笑道,拍了拍步璇的肩膀。

  有高官有厚祿是不假,但沒說有兵權呀!套路的可怕之處,不在於說了的部分,而在於沒說的。

  顧榮將步璇送去了專門為他安排的別院,不在都督府內,但院落很大,也很舒適,一切用度都有。安頓好步璇後,他又匆匆返回都督府書房。

  果然,石虎似乎是在等他,桌案上還擺著一壺酒。

  「坐,有事問你。」

  石虎做了個請的手勢。

  待顧榮落座後,石虎沉聲問道:「步闡此人,你覺得如何?」

  「野心勃勃。」

  顧榮用四個字回答了石虎。

  「何以見得?」

  石虎面露驚訝之色,顧榮的回答有些出乎他意料。不是說步闡野心不大,而是他不知道顧榮是怎麼看出來的。

  步家鎮守西陵四十多年,要是野心大,早就反了,也等不到今天啊。

  「步闡若是只想自保,最好的辦法,便是帶著家人北上臨沮。

  可他的做法,是送家人去臨沮,但本人卻固執的要守住西陵,恐怕他也會順便讓步璇請求朝廷冊封他為晉國的西陵督,換國不換官。

  如果這都不算野心勃勃,那真的沒有誰是有野心了。」

  步家守著西陵這一畝三分地,是因為他只有這一畝三分地,而不是他心甘情願守著西陵不放。

  一旦吳國被滅,荊州出現大量無主之地,那麼步闡絕對會借著步家對西陵幾十年的經營,進而鯨吞江陵,啃下老大一塊地盤。

  「言之有理。」

  石虎點點頭。

  顧榮見他已經聽進去了,於是補充道:「於晉國而言,要留著步闡千金買骨;但於虎爺您而言,這步闡,留不得。這步家軍,也留不得。」

  老鄉見老鄉,背後開一槍。作為同是吳國人的顧榮,坑起老鄉步闡的時候,那是一點也不客氣。

  顧家跟步家,只算是家族同在吳國為官,有些官面上的交情,顧榮見到步闡喊一聲伯父而已。

  但他妹妹是石虎的妾室啊!

  為了家族,所謂老鄉就是用來賣的。

  「虎爺,不如這樣,這樣,再這樣。

  最後皇帝那邊肯定不會說什麼的,步家軍的存在,對於朝廷而言也不利。」

  顧榮湊到石虎耳邊低語道。

  「麥城這地方,還真是充滿了宿命感啊,連背刺都一樣一樣的。」

  石虎聽到顧榮的話,忍不住嘆息道。

  陸抗讓步闡去麥城修堤壩,是提醒他還是噁心他。

  又或者,只是世事無常呢?

  石虎心中冒出一個奇怪的問題,很快又洒然一笑。

  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荊州只能是他石某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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