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征馬
窯場的火到入夜才徹底撲滅。兩名傷者送去醫治，其餘工匠搬進附近的倉房。周衍回到客院，洗去身上的菸灰，倒頭睡到天亮。
早飯剛擺上桌，巴圖便帶來了消息。
王庭附近還有三名北窯工匠，昨日已經找到；另外幾人跟著押糧隊去了北營。阿史那延准許他們接走願意回鄉的人，放人的文書也交到了巴圖手中。
寧照微當即請羅茂川帶路，韓錚留下兩名巡役照看傷者，其餘人一同前往。
那三名工匠住在王庭東邊的軍需營。眾人趕到時，營門外擠著幾十個人，幾匹馬拴在車後，有人舉著一張紙，高聲朝裡面喊話。
巴圖催馬上前，人群認出他的衣甲，紛紛讓開。
一輛板車橫在路邊，車上躺著個滿臉冷汗的漢子，右腿腫得撐破了褲管。旁邊的婦人扶著他，見巴圖下馬，立即把手裡的紙遞過來。
「護衛長，我們交過馬了！這是上回給的憑據，他們又來牽，連拉車的都要！」
巴圖接過，看清紙下的印記，臉色沉下來。
營門裡走出一個披赤褐氈袍的壯漢，鬍鬚結成兩束，身後跟著十餘名騎手。他掃了一眼聚集的牧民，朝巴圖抬起手。
「北營催馬，他們把該交的馬藏了，我帶人來領。」
婦人指著板車。
「我男人攔了一下，你們就把他打成這樣！」
壯漢轉向她，喝了一句北原話。婦人往車旁退，手還緊緊扶著丈夫。
周衍和遲野已經來到車邊。遲野蹲下，將壯漢快要滑落的傷腿連著墊氈托回車上。漢子疼得抓住車沿，額頭上的汗接連往下滴。
周衍請旁邊的人取來鋪蓋，墊住他的腰背，又向巴圖道：
「先請醫者來。他這條腿得趕緊治。」
巴圖叫一名護衛去找人，隨後舉起那張憑據，向壯漢連問幾句。
兩人用北原話爭執起來。壯漢指向營內，巴圖一把壓下他的手，聲音陡然拔高。門旁騎手按住刀柄，韓錚帶來的巡役也跟著上前。
寧照微站到巴圖身側，等他停下，才遞過放人的文書。
「我們來接北窯的三名工匠。請營里管事出來交人。」
壯漢看向她，又看向韓錚衣上的巡言司紋飾，伸手招來一名懂大虞話的隨從。聽完翻譯，他扯過文書看了看，朝營門一指。
「人還在做活。北營要的東西沒裝完，等車走了，你們再來。」
寧照微伸手拿回文書。
「王庭已經准許他們回鄉，今日由我們接走。營里的活，請你另行安排。」
「另外找人？」壯漢笑了一聲，「你們來接人，個個都急。北營等著吃飯、換馬、領兵器的人，也急！」
韓錚走近一步。
「這是你們軍中的事務。我們依約接人，王庭的文書就在這裡。」
壯漢向營里喊了一聲。
一名工匠從車後探出頭，認出羅茂川，立刻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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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師傅！」
他剛跑出幾步，守門騎手便橫過鞭柄，攔在他胸前。羅茂川急忙上前，被韓錚伸臂擋住。
營門兩側的騎手已經散開。兩人抽出鞍旁短杆，插進地上預留的石孔，杆端的赤羽隨風張開。門前揚起細沙，繞著兩根短杆緩緩轉動。
程見山抬眼看去，手掌搭上劍鞘。
巴圖跨到壯漢面前，抓住他的衣襟，指著地上的短杆厲聲斥責。壯漢掙開，手臂向後一揮，騎手們遲疑著停住。
周衍站在板車旁，看見細沙已經越過車輪，貼著傷者垂下的衣角向上卷。他拔劍壓住其中一根短杆，尚未發作的言痕在劍下亮了一下。
「把術收了。這裡有人受傷。」
壯漢轉頭瞪來。
壯漢嘴邊的話停住了。
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十餘騎沿著營外道路趕來，為首的人身穿黑皮甲，肩寬背厚，鬢邊摻著灰白。他勒馬停在板車前，目光從傷者移到兩根短杆上，翻身下地。
巴圖鬆開壯漢，迎了過去。
「阿岱，你來得正好。」
阿岱聽他說完，又向婦人問了幾句。他接過征馬的憑據，看了一眼，徑直走到壯漢面前，將紙拍在他胸口。
壯漢揚聲爭辯，指向營里的馬群。阿岱抬手打斷，朝身後軍士下令。
四名軍士立即入營，守門騎手伸鞭阻攔，為首的軍士一把抓住鞭柄，將他推到門柱旁。其餘人接著進去，解開圍欄前的韁繩。
壯漢追了兩步，被阿岱攔住。
兩人面對面說話，聲音越來越大。巴圖站在一旁，替寧照微和韓錚解釋。
「他叫呼延朔，是烏勒留在這裡管押運的人。昨日阿岱已經報過，這幾戶的馬交齊了，他今天又帶人去收。」
呼延朔聽見烏勒的名字，猛地轉頭，用大虞話說道：
「馬不夠，北營的車誰來拉？你們替他們出？」
阿岱也換了大虞話，聲音低而重。
「缺多少，報給我。你打傷的人，我也帶走。」
「這批東西三日內要到！誤了日子，你去向大人說！」
「我去說。」
阿岱將那張憑據交還婦人，叫人扶住板車，隨後轉向寧照微。
「你們要接的工匠，文書給我看看。」
寧照微遞過去。阿岱看過，叫來營中管事，當著眾人的面交代放人。
這一次，三名工匠很快背著包袱出來。最先喊羅茂川的那人走到門口，又回頭望了一眼，直到羅茂川握住他的胳膊，才快步下了門前土坡。
周衍收劍入鞘，幫著將板車推到路旁。醫者趕來剪開傷者的褲管，婦人蹲在車邊，一邊擦淚，一邊問腿還能不能好。
遲野替醫者按住車輪，等夾板纏好，才慢慢鬆手。
營里的馬被牽出來，共有七匹。一個瘦小的孩子迎上去，抱住棗紅馬的脖頸，伸手摸了又摸。馬背兩側已經磨破了皮，舊鞍墊黏在傷處，孩子掀起一角，又趕緊放下。
阿岱叫軍士取來乾淨的墊氈，讓牧民逐一認領。
呼延朔站在營門前，看著人馬離開，忽然將手中馬鞭砸在門柱上。
「裝車！」
騎手們紛紛回身。短杆從石孔中拔出，捲起的赤羽被塞回皮套。一輛輛貨車從營中駛出，車轅上掛著赤鳥銅飾，趕車人揮鞭催馬，車輪碾過門前尚未落定的沙土。
巴圖走到阿岱身邊，低聲說了幾句。阿岱望著車隊，點了點頭，派出兩騎跟了上去。
等營門前的人漸漸散開，他才來到程見山面前，拱手行禮。
「方才怠慢了。昨夜窯場救人的事，我也聽說了，多謝幾位。」
程見山還禮。
「人接出來就好。」
阿岱看向周衍的傷手。
「我的軍士說，你能將言力分給別人，還幫他們落下了風閘。我原想今日請你們坐坐，如今只能改日。」
「我們也要去北營接人。」周衍說，「方才聽巴圖講，那邊還缺馬？」
阿岱朝遠去的車隊看了一眼。
「北邊幾處牧地爭水草，前些日子已經動過刀。王庭調兵過去，糧車也跟著增加。各部交馬有定數，赤鷲部收得多，替王庭辦了事，也借這個名頭多牽走不少。」
他說到這裡，抬手叫軍士將板車推往醫帳。
「這些人趕了半日來告狀，告到替他們收馬的人手裡，連營門都沒進去。」
寧照微看著那幾名工匠，問阿岱能否安排車馬，先將他們送回客院。阿岱應下，叫來一名軍士。
羅茂川陪著三人上車。其中一名工匠聽見眾人要往北去，扶著車幫站起來。
「趙師傅也在那邊。他們今天早上走的，我還幫他搬過東西。」
寧照微走近車旁。
「趙師傅是誰？」
「趙茂，北窯燒大器的。跟他一起的還有三個人，都在咱們那張名冊上。他們原本留在這裡，昨晚忽然說要補人，天沒亮就上車了。」
韓錚取出名冊，工匠指給他看，四個名字一一對上。
「跟哪支隊伍走的？」巴圖問。
工匠指向呼延朔離開的方向。
「也是赤鷲部的人。趙師傅來不及收東西，托我把鋪蓋帶著。」
阿岱聽完，朝身後軍士伸出手。軍士解下一隻裝乾糧的皮袋，遞到他手上。
「我午後回北營。幾位若要同行，帶上放人的文書，在北門等我。」
寧照微收好名冊。
「好。我們回去安排，午後北門見。」
車旁的工匠從包袱里取出一卷舊鋪蓋，抱給羅茂川。捆鋪蓋的繩子太短，他又解下自己的腰帶，加系了一道。
「替我給趙師傅帶過去。他腰不好，晚上得墊厚些。」
羅茂川接住，放進車裡。周衍伸手託了一把，將鋪蓋挪到乾淨的地方。
北去的車隊已經出了視野，道路上還留著兩道深深的車轍。
早飯剛擺上桌，巴圖便帶來了消息。
王庭附近還有三名北窯工匠，昨日已經找到；另外幾人跟著押糧隊去了北營。阿史那延准許他們接走願意回鄉的人，放人的文書也交到了巴圖手中。
寧照微當即請羅茂川帶路，韓錚留下兩名巡役照看傷者，其餘人一同前往。
那三名工匠住在王庭東邊的軍需營。眾人趕到時，營門外擠著幾十個人，幾匹馬拴在車後，有人舉著一張紙，高聲朝裡面喊話。
巴圖催馬上前，人群認出他的衣甲，紛紛讓開。
一輛板車橫在路邊，車上躺著個滿臉冷汗的漢子，右腿腫得撐破了褲管。旁邊的婦人扶著他，見巴圖下馬，立即把手裡的紙遞過來。
「護衛長，我們交過馬了！這是上回給的憑據，他們又來牽，連拉車的都要！」
巴圖接過，看清紙下的印記，臉色沉下來。
營門裡走出一個披赤褐氈袍的壯漢，鬍鬚結成兩束，身後跟著十餘名騎手。他掃了一眼聚集的牧民，朝巴圖抬起手。
「北營催馬，他們把該交的馬藏了，我帶人來領。」
婦人指著板車。
「我男人攔了一下，你們就把他打成這樣！」
壯漢轉向她，喝了一句北原話。婦人往車旁退，手還緊緊扶著丈夫。
周衍和遲野已經來到車邊。遲野蹲下，將壯漢快要滑落的傷腿連著墊氈托回車上。漢子疼得抓住車沿，額頭上的汗接連往下滴。
周衍請旁邊的人取來鋪蓋，墊住他的腰背，又向巴圖道：
「先請醫者來。他這條腿得趕緊治。」
巴圖叫一名護衛去找人，隨後舉起那張憑據，向壯漢連問幾句。
兩人用北原話爭執起來。壯漢指向營內，巴圖一把壓下他的手，聲音陡然拔高。門旁騎手按住刀柄，韓錚帶來的巡役也跟著上前。
寧照微站到巴圖身側，等他停下，才遞過放人的文書。
「我們來接北窯的三名工匠。請營里管事出來交人。」
壯漢看向她，又看向韓錚衣上的巡言司紋飾，伸手招來一名懂大虞話的隨從。聽完翻譯，他扯過文書看了看，朝營門一指。
「人還在做活。北營要的東西沒裝完，等車走了，你們再來。」
寧照微伸手拿回文書。
「王庭已經准許他們回鄉，今日由我們接走。營里的活，請你另行安排。」
「另外找人？」壯漢笑了一聲，「你們來接人，個個都急。北營等著吃飯、換馬、領兵器的人，也急！」
韓錚走近一步。
「這是你們軍中的事務。我們依約接人，王庭的文書就在這裡。」
壯漢向營里喊了一聲。
一名工匠從車後探出頭，認出羅茂川，立刻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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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師傅！」
他剛跑出幾步，守門騎手便橫過鞭柄，攔在他胸前。羅茂川急忙上前，被韓錚伸臂擋住。
營門兩側的騎手已經散開。兩人抽出鞍旁短杆，插進地上預留的石孔，杆端的赤羽隨風張開。門前揚起細沙，繞著兩根短杆緩緩轉動。
程見山抬眼看去，手掌搭上劍鞘。
巴圖跨到壯漢面前，抓住他的衣襟，指著地上的短杆厲聲斥責。壯漢掙開，手臂向後一揮，騎手們遲疑著停住。
周衍站在板車旁，看見細沙已經越過車輪，貼著傷者垂下的衣角向上卷。他拔劍壓住其中一根短杆，尚未發作的言痕在劍下亮了一下。
「把術收了。這裡有人受傷。」
壯漢轉頭瞪來。
壯漢嘴邊的話停住了。
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十餘騎沿著營外道路趕來，為首的人身穿黑皮甲，肩寬背厚，鬢邊摻著灰白。他勒馬停在板車前，目光從傷者移到兩根短杆上，翻身下地。
巴圖鬆開壯漢，迎了過去。
「阿岱，你來得正好。」
阿岱聽他說完，又向婦人問了幾句。他接過征馬的憑據，看了一眼，徑直走到壯漢面前，將紙拍在他胸口。
壯漢揚聲爭辯，指向營里的馬群。阿岱抬手打斷，朝身後軍士下令。
四名軍士立即入營，守門騎手伸鞭阻攔，為首的軍士一把抓住鞭柄，將他推到門柱旁。其餘人接著進去，解開圍欄前的韁繩。
壯漢追了兩步，被阿岱攔住。
兩人面對面說話，聲音越來越大。巴圖站在一旁，替寧照微和韓錚解釋。
「他叫呼延朔，是烏勒留在這裡管押運的人。昨日阿岱已經報過，這幾戶的馬交齊了，他今天又帶人去收。」
呼延朔聽見烏勒的名字，猛地轉頭，用大虞話說道：
「馬不夠，北營的車誰來拉？你們替他們出？」
阿岱也換了大虞話，聲音低而重。
「缺多少，報給我。你打傷的人，我也帶走。」
「這批東西三日內要到！誤了日子，你去向大人說！」
「我去說。」
阿岱將那張憑據交還婦人，叫人扶住板車，隨後轉向寧照微。
「你們要接的工匠，文書給我看看。」
寧照微遞過去。阿岱看過，叫來營中管事，當著眾人的面交代放人。
這一次，三名工匠很快背著包袱出來。最先喊羅茂川的那人走到門口，又回頭望了一眼，直到羅茂川握住他的胳膊，才快步下了門前土坡。
周衍收劍入鞘，幫著將板車推到路旁。醫者趕來剪開傷者的褲管，婦人蹲在車邊，一邊擦淚，一邊問腿還能不能好。
遲野替醫者按住車輪，等夾板纏好，才慢慢鬆手。
營里的馬被牽出來，共有七匹。一個瘦小的孩子迎上去，抱住棗紅馬的脖頸，伸手摸了又摸。馬背兩側已經磨破了皮，舊鞍墊黏在傷處，孩子掀起一角，又趕緊放下。
阿岱叫軍士取來乾淨的墊氈，讓牧民逐一認領。
呼延朔站在營門前，看著人馬離開，忽然將手中馬鞭砸在門柱上。
「裝車！」
騎手們紛紛回身。短杆從石孔中拔出，捲起的赤羽被塞回皮套。一輛輛貨車從營中駛出，車轅上掛著赤鳥銅飾，趕車人揮鞭催馬，車輪碾過門前尚未落定的沙土。
巴圖走到阿岱身邊，低聲說了幾句。阿岱望著車隊，點了點頭，派出兩騎跟了上去。
等營門前的人漸漸散開，他才來到程見山面前，拱手行禮。
「方才怠慢了。昨夜窯場救人的事，我也聽說了，多謝幾位。」
程見山還禮。
「人接出來就好。」
阿岱看向周衍的傷手。
「我的軍士說，你能將言力分給別人，還幫他們落下了風閘。我原想今日請你們坐坐，如今只能改日。」
「我們也要去北營接人。」周衍說，「方才聽巴圖講，那邊還缺馬？」
阿岱朝遠去的車隊看了一眼。
「北邊幾處牧地爭水草，前些日子已經動過刀。王庭調兵過去，糧車也跟著增加。各部交馬有定數，赤鷲部收得多，替王庭辦了事，也借這個名頭多牽走不少。」
他說到這裡，抬手叫軍士將板車推往醫帳。
「這些人趕了半日來告狀，告到替他們收馬的人手裡，連營門都沒進去。」
寧照微看著那幾名工匠，問阿岱能否安排車馬，先將他們送回客院。阿岱應下，叫來一名軍士。
羅茂川陪著三人上車。其中一名工匠聽見眾人要往北去，扶著車幫站起來。
「趙師傅也在那邊。他們今天早上走的，我還幫他搬過東西。」
寧照微走近車旁。
「趙師傅是誰？」
「趙茂，北窯燒大器的。跟他一起的還有三個人，都在咱們那張名冊上。他們原本留在這裡，昨晚忽然說要補人，天沒亮就上車了。」
韓錚取出名冊，工匠指給他看，四個名字一一對上。
「跟哪支隊伍走的？」巴圖問。
工匠指向呼延朔離開的方向。
「也是赤鷲部的人。趙師傅來不及收東西，托我把鋪蓋帶著。」
阿岱聽完，朝身後軍士伸出手。軍士解下一隻裝乾糧的皮袋，遞到他手上。
「我午後回北營。幾位若要同行，帶上放人的文書，在北門等我。」
寧照微收好名冊。
「好。我們回去安排，午後北門見。」
車旁的工匠從包袱里取出一卷舊鋪蓋，抱給羅茂川。捆鋪蓋的繩子太短，他又解下自己的腰帶，加系了一道。
「替我給趙師傅帶過去。他腰不好，晚上得墊厚些。」
羅茂川接住，放進車裡。周衍伸手託了一把，將鋪蓋挪到乾淨的地方。
北去的車隊已經出了視野，道路上還留著兩道深深的車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