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與子同袍
傍晚的風比午後更急。
遲野將鐵老爹扶進屋，回身取了馬鞭，牽馬跟上。
兩人經過燒器營外的水渠，忽然聽見裡面有人高喊。
一股黑煙從窯後壓下來，轉眼吞過半邊棚頂。緊接著，營門被推開，幾個人抬著水桶奔出，向渠邊跑。
周衍勒住馬。
窯場裡響起沉悶的撞擊聲。
遲野已經下馬，將兩匹馬拴到渠旁樹上。周衍拔出劍，跟著他奔進營門。
昨日那座停下的窯已經冷了，工匠們卻都圍在最裡面的大窯前。煙從窯門上方的磚縫裡噴出，門前倒著一輛空車，幾個剛從旁邊棚子裡跑出來的人捂著口鼻，咳得彎下了腰。
寧照微與韓錚先到一步，正帶巡役將人往外疏散。羅茂川蹲在一個傷者身旁，拍著他的背。
「怎麼回事？」周衍跑過去。
羅茂川指向窯後。
「後面的煙道塌了，煙出不去，火往前倒灌。還有兩個人在那邊，退不出來！」
順著他指的方向，周衍看見大窯側後有間低矮的添柴房。房門半開，黑煙從裡面往外滾，地上有個人影，挪了一下，又伏了下去。
巴圖帶護衛從另一側趕來。他扯下披肩裹住頭臉，正要向里沖，程見山已經越過人群。
劍界撐開，湧來的煙被推向兩側，露出一條短路。
「把人抬出來！」
巴圖與兩名護衛衝進添柴房，一人架住傷者肩膀，另一人托腿，迅速抬出。更裡面的人被倒下的木架壓住，遲野甩鞭纏住橫木，腰間發力，將木架拖開。
巴圖抱起那人，退回門外。
窯牆內傳來裂響，程見山抬劍，壓住向外鼓起的半面牆。碎磚落下，撞在劍界上，接連崩成小塊。
韓錚扶著剛救出的傷者向外走。程見山叫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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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還有火，要把進風關住。」
窯前管事臉上全是灰，抬手指向旁邊的石屋。
「總風閘在那裡！閘落下，外面的風就進不去了！」
四名守窯工匠已經衝過去，扒住閘柄向下壓。沉重的鐵桿只動了一小段，便停住了。
周衍來到石屋內。
牆上嵌著一排銅板，銅板上的言痕燒得發紅，一道裂口橫過中間。鐵桿連接著地下的風閘，原本以言術助力起落，如今銅板損壞，只能靠人硬壓。
韓錚與巡役上前接替，鐵桿緩緩向下，又被裡面的風頂得回升。
屋外火光驟亮。
程見山站在窯前，長劍向下一壓，裂開的窯牆被劍界托住，火焰從牆頭卷出去，照得半空一片紅。
巴圖從添柴房退出，護衛扶著他，左肩的衣服已經燒穿。
周衍拉開石屋門。
「還能落多少？」
守窯工匠滿頭汗，伸手比出一掌寬。
「就差這些，閘板到底就成！」
巴圖衝進來，雙手握住鐵桿，向下一壓。韓錚幾人跟著用力，杆子又降了一截。門外忽然傳來一聲痛呼，幫忙的巡役腳下一軟，膝蓋撞在地上。
他上午剛安頓完工匠，下午又陪著跑了兩處營地，方才連續施術驅煙，臉色已經發白。
韓錚騰出一隻手，將人扶住。
鐵桿立即抬高了些。
周衍上前托住巡役的胳膊，遲野擠到另一邊，肩膀抵上鐵桿。白日裡教周衍擋風言器的護衛也趕到了，抓住鐵桿末端，手背被燙得一縮，隨即扯下衣擺裹住掌心。
「壓下去，我撐著！」
他大虞話喊得生硬，額上的汗沿著眉尾往下流。
周衍握住他的前臂，又看向身旁的韓錚與遲野。
「我試著把言力分給你們，跟橋上那回一樣。」
韓錚轉頭，立即點了下頭。
「來！」
周衍將另一隻手壓在遲野肩上。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言力從掌中送出。
起初，熱意只停在手腕。身旁巡役重新站起，伸手搭住他的肩，咬牙把身體的重量壓向鐵桿。
遲野抬頭看了周衍一眼，肩膀向上頂住，手臂繃緊。
周衍手背上浮出微光。
下一刻，掌下的護衛猛地吸了一口氣。他原先發抖的胳膊重新撐直，轉頭望向周衍，眼睛睜大了。
周衍自己的肩背也驟然發沉。
言力沿著相接的手臂傳出，一股送向護衛，另一股從搭在遲野肩上的手掌流入。遲野腰背一挺，將鐵桿再壓下半寸。
韓錚察覺變化，左臂貼近周衍，將少許言力送來。
周衍腕間一熱。
那股力越過兩人接觸的地方，並未立刻散去。他收住自己送出的部分，引著它繼續往旁邊傳，身側巡役的呼吸漸漸平緩，手掌重新握緊鐵桿。
「往下！」
巴圖沉聲喝道。
幾人同時俯身，鐵桿緩緩壓到腰下。
周衍手背的光痕沿腕側延伸，又在眾人相接的肩臂間亮起。中間一人調整握姿，手肘離開同伴，光便從那裡斷去；他重新靠近，言力才又傳過來。
鐵桿落到底，石屋下傳來沉重的撞響。
守窯工匠撲過去，將止退的鐵銷插進槽口。
「關上了！」
巴圖壓著鐵桿等了一陣，確認閘板不再回升，才慢慢鬆手。
外面的火勢開始減弱。
程見山沿窯牆走過，將傾倒的磚石推向空地，又讓工匠堵住旁邊漏風的孔洞。煙從裂口裡湧出，顏色逐漸變淡，圍在窯前的人終於退開。
石屋內，眾人的手陸續鬆開。
光痕隨之消失。
周衍扶著牆坐下，掌心全是汗。遲野蹲在他身旁，握住他的手腕，韓錚則靠著鐵桿喘氣，額頭汗水滴到衣襟里。
護衛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蹲下來，朝周衍比畫。
「剛才，是你給我的？」
周衍點頭。
「韓巡役也送過來了。」
韓錚緩過氣，伸手按了按胸口。
「我能感覺到，送過去一股，身上就少一股。比自己施術散得快些，不過你們確實用上了。」
他望向那名巡役。
巡役用袖子擦臉，笑著點頭。
「我剛才腿都站不住，後來又有力氣了。」
程見山進來，查看過周衍的情況，將水遞到他手裡。
周衍喝了兩口。
「這次幾個人都能用。我收住自己的言力，韓巡役送來的也能繼續往旁邊傳。」
寧照微站在門邊，手中還拿著燻黑的濕布。她看過幾人的手臂，隨後在周衍面前蹲下。
「你最後沒再往外送，他們身上的光也還在。我在門口看見了。」
周衍望向韓錚。
韓錚點頭。
「那一陣是我在送。」
程見山搭住周衍手腕，等他氣息平復，才鬆開手。
「能互相接濟了。以後還要試清楚，耗多少，能傳多遠。」
周衍應下，倚著牆歇了一會兒。
屋外，巴圖正在清點人數。兩名傷者已經送去醫治，其餘人都找到了。寬臉工匠捧著水來，分給屋內幾人，走到周衍面前，連聲道謝。
周衍接過碗，問他煙道為何會塌。
「舊磚里進過水，裡面燒熱了，外頭又冷，裂了好些日子。今日風倒灌，煙一堵，就塌了。」
他回頭看向窯場，聲音低了下去。
「都忙著趕這批貨，誰也沒想到偏在這時候出事。」
寧照微起身，去找管事。
巴圖拿來周衍的劍，放到他手邊。遲野扶他站起來，兩人走出石屋，見羅茂川帶著幾個人正往空地搬鋪蓋，讓受了驚嚇的工匠坐下。
那個給母親寫信的年輕人端來熱水，見周衍滿臉菸灰，便把濕布遞給他。
「擦擦，眉毛都看不清了。」
周衍接過濕布，擦去臉上的菸灰。遲野也抹了一把臉，反而抹出更深的一道黑，年輕工匠笑出聲，替他另擰了一塊布。
韓錚從石屋出來，走到水盆旁，捲起袖子洗手。掌心燙起了水泡，他碰到水，吸了口氣。
寧照微看見，取來剩下的傷藥，放到桌上。
「洗乾淨了過來，我給你敷藥。」
韓錚應了一聲，將手上的灰慢慢洗掉。周衍往旁邊挪了挪，把凳子讓出一半。
遲野將鐵老爹扶進屋，回身取了馬鞭，牽馬跟上。
兩人經過燒器營外的水渠，忽然聽見裡面有人高喊。
一股黑煙從窯後壓下來，轉眼吞過半邊棚頂。緊接著，營門被推開，幾個人抬著水桶奔出，向渠邊跑。
周衍勒住馬。
窯場裡響起沉悶的撞擊聲。
遲野已經下馬，將兩匹馬拴到渠旁樹上。周衍拔出劍，跟著他奔進營門。
昨日那座停下的窯已經冷了，工匠們卻都圍在最裡面的大窯前。煙從窯門上方的磚縫裡噴出，門前倒著一輛空車，幾個剛從旁邊棚子裡跑出來的人捂著口鼻，咳得彎下了腰。
寧照微與韓錚先到一步，正帶巡役將人往外疏散。羅茂川蹲在一個傷者身旁，拍著他的背。
「怎麼回事？」周衍跑過去。
羅茂川指向窯後。
「後面的煙道塌了，煙出不去，火往前倒灌。還有兩個人在那邊，退不出來！」
順著他指的方向，周衍看見大窯側後有間低矮的添柴房。房門半開，黑煙從裡面往外滾，地上有個人影，挪了一下，又伏了下去。
巴圖帶護衛從另一側趕來。他扯下披肩裹住頭臉，正要向里沖，程見山已經越過人群。
劍界撐開，湧來的煙被推向兩側，露出一條短路。
「把人抬出來！」
巴圖與兩名護衛衝進添柴房，一人架住傷者肩膀，另一人托腿，迅速抬出。更裡面的人被倒下的木架壓住，遲野甩鞭纏住橫木，腰間發力，將木架拖開。
巴圖抱起那人，退回門外。
窯牆內傳來裂響，程見山抬劍，壓住向外鼓起的半面牆。碎磚落下，撞在劍界上，接連崩成小塊。
韓錚扶著剛救出的傷者向外走。程見山叫住他。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
「後面還有火，要把進風關住。」
窯前管事臉上全是灰，抬手指向旁邊的石屋。
「總風閘在那裡！閘落下，外面的風就進不去了！」
四名守窯工匠已經衝過去，扒住閘柄向下壓。沉重的鐵桿只動了一小段，便停住了。
周衍來到石屋內。
牆上嵌著一排銅板，銅板上的言痕燒得發紅，一道裂口橫過中間。鐵桿連接著地下的風閘，原本以言術助力起落，如今銅板損壞，只能靠人硬壓。
韓錚與巡役上前接替，鐵桿緩緩向下，又被裡面的風頂得回升。
屋外火光驟亮。
程見山站在窯前，長劍向下一壓，裂開的窯牆被劍界托住，火焰從牆頭卷出去，照得半空一片紅。
巴圖從添柴房退出，護衛扶著他，左肩的衣服已經燒穿。
周衍拉開石屋門。
「還能落多少？」
守窯工匠滿頭汗，伸手比出一掌寬。
「就差這些，閘板到底就成！」
巴圖衝進來，雙手握住鐵桿，向下一壓。韓錚幾人跟著用力，杆子又降了一截。門外忽然傳來一聲痛呼，幫忙的巡役腳下一軟，膝蓋撞在地上。
他上午剛安頓完工匠，下午又陪著跑了兩處營地，方才連續施術驅煙，臉色已經發白。
韓錚騰出一隻手，將人扶住。
鐵桿立即抬高了些。
周衍上前托住巡役的胳膊，遲野擠到另一邊，肩膀抵上鐵桿。白日裡教周衍擋風言器的護衛也趕到了，抓住鐵桿末端，手背被燙得一縮，隨即扯下衣擺裹住掌心。
「壓下去，我撐著！」
他大虞話喊得生硬，額上的汗沿著眉尾往下流。
周衍握住他的前臂，又看向身旁的韓錚與遲野。
「我試著把言力分給你們，跟橋上那回一樣。」
韓錚轉頭，立即點了下頭。
「來！」
周衍將另一隻手壓在遲野肩上。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言力從掌中送出。
起初，熱意只停在手腕。身旁巡役重新站起，伸手搭住他的肩，咬牙把身體的重量壓向鐵桿。
遲野抬頭看了周衍一眼，肩膀向上頂住，手臂繃緊。
周衍手背上浮出微光。
下一刻，掌下的護衛猛地吸了一口氣。他原先發抖的胳膊重新撐直，轉頭望向周衍，眼睛睜大了。
周衍自己的肩背也驟然發沉。
言力沿著相接的手臂傳出，一股送向護衛，另一股從搭在遲野肩上的手掌流入。遲野腰背一挺，將鐵桿再壓下半寸。
韓錚察覺變化，左臂貼近周衍，將少許言力送來。
周衍腕間一熱。
那股力越過兩人接觸的地方，並未立刻散去。他收住自己送出的部分，引著它繼續往旁邊傳，身側巡役的呼吸漸漸平緩，手掌重新握緊鐵桿。
「往下！」
巴圖沉聲喝道。
幾人同時俯身，鐵桿緩緩壓到腰下。
周衍手背的光痕沿腕側延伸，又在眾人相接的肩臂間亮起。中間一人調整握姿，手肘離開同伴，光便從那裡斷去；他重新靠近，言力才又傳過來。
鐵桿落到底，石屋下傳來沉重的撞響。
守窯工匠撲過去，將止退的鐵銷插進槽口。
「關上了！」
巴圖壓著鐵桿等了一陣，確認閘板不再回升，才慢慢鬆手。
外面的火勢開始減弱。
程見山沿窯牆走過，將傾倒的磚石推向空地，又讓工匠堵住旁邊漏風的孔洞。煙從裂口裡湧出，顏色逐漸變淡，圍在窯前的人終於退開。
石屋內，眾人的手陸續鬆開。
光痕隨之消失。
周衍扶著牆坐下，掌心全是汗。遲野蹲在他身旁，握住他的手腕，韓錚則靠著鐵桿喘氣，額頭汗水滴到衣襟里。
護衛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蹲下來，朝周衍比畫。
「剛才，是你給我的？」
周衍點頭。
「韓巡役也送過來了。」
韓錚緩過氣，伸手按了按胸口。
「我能感覺到，送過去一股，身上就少一股。比自己施術散得快些，不過你們確實用上了。」
他望向那名巡役。
巡役用袖子擦臉，笑著點頭。
「我剛才腿都站不住，後來又有力氣了。」
程見山進來，查看過周衍的情況，將水遞到他手裡。
周衍喝了兩口。
「這次幾個人都能用。我收住自己的言力，韓巡役送來的也能繼續往旁邊傳。」
寧照微站在門邊，手中還拿著燻黑的濕布。她看過幾人的手臂，隨後在周衍面前蹲下。
「你最後沒再往外送，他們身上的光也還在。我在門口看見了。」
周衍望向韓錚。
韓錚點頭。
「那一陣是我在送。」
程見山搭住周衍手腕，等他氣息平復，才鬆開手。
「能互相接濟了。以後還要試清楚，耗多少，能傳多遠。」
周衍應下，倚著牆歇了一會兒。
屋外，巴圖正在清點人數。兩名傷者已經送去醫治，其餘人都找到了。寬臉工匠捧著水來，分給屋內幾人，走到周衍面前，連聲道謝。
周衍接過碗，問他煙道為何會塌。
「舊磚里進過水，裡面燒熱了，外頭又冷，裂了好些日子。今日風倒灌，煙一堵，就塌了。」
他回頭看向窯場，聲音低了下去。
「都忙著趕這批貨，誰也沒想到偏在這時候出事。」
寧照微起身，去找管事。
巴圖拿來周衍的劍，放到他手邊。遲野扶他站起來，兩人走出石屋，見羅茂川帶著幾個人正往空地搬鋪蓋，讓受了驚嚇的工匠坐下。
那個給母親寫信的年輕人端來熱水，見周衍滿臉菸灰，便把濕布遞給他。
「擦擦，眉毛都看不清了。」
周衍接過濕布，擦去臉上的菸灰。遲野也抹了一把臉，反而抹出更深的一道黑，年輕工匠笑出聲，替他另擰了一塊布。
韓錚從石屋出來，走到水盆旁，捲起袖子洗手。掌心燙起了水泡，他碰到水，吸了口氣。
寧照微看見，取來剩下的傷藥，放到桌上。
「洗乾淨了過來，我給你敷藥。」
韓錚應了一聲，將手上的灰慢慢洗掉。周衍往旁邊挪了挪，把凳子讓出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