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領人
午後，巴圖帶著一名修兵器的匠人來到客院。
匠人穿短皮襖，頭頂已經禿了，接過遲野的馬鞭，先檢查握柄，再將鞭身逐段彎折。靠近柄端的一處編皮已經鬆開，裡面的細鏈露了出來。
「皮還能用，重新編緊就行。這裡的銅箍也得換，邊上翹起來了，容易割手。」
遲野坐到旁邊，幫他扶住鞭柄。匠人拆下舊銅箍，將鬆開的皮條重新編好，換上邊緣磨圓的新箍，又讓遲野握著試了試。
遲野轉動手腕，拇指壓過柄端，點了點頭。
巴圖領他到院外，指向搭著舊氈的木架。
「試試，看看握著順不順手。」
遲野退開幾步，揮鞭抽向木架。鞭梢打中舊氈，收回時擦過地面。他低頭看了一眼，重新調整握法，第二鞭便收回了身側。
巴圖拾起一根木棍，隔著幾步伸過去。
遲野甩鞭纏住，向後一拽，木棍被巴圖牢牢握著。他腳下一晃，隨即屈膝側身，將鞭柄拉到腰旁。
「對，拉不動的時候，換個方向。」
遲野撿起木棍遞還給他，又試了幾次，才將鞭身盤好。
回院後，巴圖付過工錢，在桌旁坐下。
「下午去東營見個人。鐵叔已經在等，你們陪我一起？」
遲野立刻站起來。
昨日回舊住處時，鐵老爹向熟人打聽，得知從前替營中傳話的人還在。那人名叫額森，如今管著東邊一處馬場的草料，今天進庭領東西，正好能見上。
周衍看向寧照微。她正在屋裡與羅茂川核對其餘工匠的姓名，聽過緣由，收起紙筆。
「我也去。石門的經過，有些地方還得向他說明。」
鐵老爹坐著小車來到客院門口，手裡攥著拐杖。遲野將新鞭掛上馬鞍，過去扶他，鐵老爹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老了，騎馬反不如你快。你騎馬，我坐車。」
眾人去的是東營外的草料場。
院內堆著成捆乾草，兩個夥計正在過秤。一名身材矮壯的漢子站在旁邊，左眉有一塊銅錢大的白斑，手指撥著算盤，聽見鐵老爹叫他，抬頭應了一聲。
目光落到遲野臉上，他撥算珠的手停住了。
全網首發更新🆃🆆看書網→🆂🅷🆄.🆃🆆
鐵老爹扶著車轅下來。
「額森，還認得他吧？」
漢子把算盤放下，走近兩步。
「阿野？」
遲野握著韁繩，看向他的眉毛，嘴角漸漸繃緊。他下馬以後沒有靠近，站在周衍身旁，手抓住鞭柄。
巴圖看見，向額森問道：
「當年從鐵叔那裡把他叫走，你也去了？」
額森先望向鐵老爹，隨後看見巴圖腰間的護衛牌，搓了搓手。
「是我傳的話。我帶他們去找的鐵叔。」
鐵老爹往前一步。
「你說去問幾句話，天黑就送回來。我等了一夜，第二天去問，人已經走了！」
額森低下頭。
「管事讓我去，我就去了。後來我也問過，他說親人領走了。」
巴圖拉開旁邊一間空屋的門。
「進來，把你知道的說清楚。」
周衍陪遲野站到門邊。額森叫夥計繼續過秤，跟著進去。鐵老爹坐下以後，將拐杖橫在膝上，望著他，一句話也沒說。
額森站在桌旁，過了片刻才開口。
那天來領人的有兩人，一人穿東營護衛的衣服，另一人是說大虞話的言師。管事把領人的文書交給他，讓他去找阿野，說是有些舊事要問。
「什麼舊事？」寧照微問。
「他母親的事。」
鐵老爹猛地抬起頭。
遲野站在門邊，韁繩從掌中滑下一截。
額森看著他，聲音低了些。
「那人說，找到他母親留下的東西，讓孩子去認。我當時還想著，或許能有他家裡的消息。」
寧照微請他描述那名言師的相貌。額森想了許久，只記得那人年紀不輕，說大虞話，北原話也熟，身上帶著一個窄長木盒。至于姓名，當時沒有聽見。
「領人的文書呢？」巴圖問。
「留在管事手裡。我拿去的時候，他叫我當面看過，回來就收走了。」
巴圖問明管事的姓名與去處，讓護衛去傳話。額森正要起身，遲野忽然走了過來。
他伸手抓住額森袖口，另一隻手指向門外。
額森停住。
遲野指著東邊，又指自己，嘴裡擠出兩個斷續的字。
「車……白……」
額森臉色變了。
「對，是有輛車，車篷是白的。他們從東門走，我送到門口……」
遲野的手指越收越緊。
周衍走到他身旁，扶住他的胳膊。
「記起來了？」
遲野點頭，呼吸急促。他鬆開額森，雙手在身前比畫，像是抱著什麼，隨後用力搖頭。話到了嘴邊，說出來只剩一串含混的聲音。
鐵老爹起身，將他拉到自己身邊。
「知道了。你坐我這裡，慢慢說。」
遲野坐下，手背緊貼著膝蓋。周衍遞來水，他握住碗，過了許久才喝。
額森站在一旁，低聲說：
「鐵叔，我真以為他們是替他找親人。」
鐵老爹望著他。
「人回來了，傷成這樣。你知道多少，就說多少。」
額森點頭，把從營地到東門的經過又說了一遍。寧照微聽完，只補問了幾處時間和同行的人，便讓他回去等候傳喚。
巴圖留下護衛，陪鐵老爹等管事的消息。
周衍牽馬來到屋前，遲野已經緩過氣，起身去接韁繩。走出草料場，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才踩鐙上馬。
路上，寧照微請鐵老爹說起遲野的母親。
鐵老爹坐在車裡，手掌搭著膝頭。
「她是大虞人，會讀我們這裡的舊契，也替商人翻譯過。後來有了阿野，常把孩子留給我照看。起初出去幾天就回，最後一次，走了以後再沒回來。」
「她叫什麼？」
「沈知蘅。」
寧照微將名字輕輕念了一遍。
遲野在馬背上轉過頭，望向鐵老爹。
「你娘。」鐵老爹說，「她從前抱你，就坐在我屋門口。你睡著了，她還在那裡看書，翻一頁，低頭看看你。」
遲野勒緩了馬，陪在車旁。
夕陽照著前面的土路，他低頭摸了摸水袋，又把韁繩握緊了些。
回到北苑，鐵老爹扶著門框歇腳。遲野把馬拴好，轉身進屋，取來凳子放到他身後，隨後蹲下來，替他解開卡在靴邊的袍角。
鐵老爹摸了摸他的頭。
「回家了，今天就歇著。」
遲野抬臉，緩緩說出一個字。
「娘。」
鐵老爹的手停在他發間。
「嗯。咱們也找她。」
匠人穿短皮襖，頭頂已經禿了，接過遲野的馬鞭，先檢查握柄，再將鞭身逐段彎折。靠近柄端的一處編皮已經鬆開，裡面的細鏈露了出來。
「皮還能用，重新編緊就行。這裡的銅箍也得換，邊上翹起來了，容易割手。」
遲野坐到旁邊，幫他扶住鞭柄。匠人拆下舊銅箍，將鬆開的皮條重新編好，換上邊緣磨圓的新箍，又讓遲野握著試了試。
遲野轉動手腕，拇指壓過柄端，點了點頭。
巴圖領他到院外，指向搭著舊氈的木架。
「試試，看看握著順不順手。」
遲野退開幾步，揮鞭抽向木架。鞭梢打中舊氈，收回時擦過地面。他低頭看了一眼，重新調整握法，第二鞭便收回了身側。
巴圖拾起一根木棍，隔著幾步伸過去。
遲野甩鞭纏住，向後一拽，木棍被巴圖牢牢握著。他腳下一晃，隨即屈膝側身，將鞭柄拉到腰旁。
「對，拉不動的時候，換個方向。」
遲野撿起木棍遞還給他，又試了幾次，才將鞭身盤好。
回院後，巴圖付過工錢，在桌旁坐下。
「下午去東營見個人。鐵叔已經在等，你們陪我一起？」
遲野立刻站起來。
昨日回舊住處時，鐵老爹向熟人打聽，得知從前替營中傳話的人還在。那人名叫額森，如今管著東邊一處馬場的草料，今天進庭領東西，正好能見上。
周衍看向寧照微。她正在屋裡與羅茂川核對其餘工匠的姓名，聽過緣由，收起紙筆。
「我也去。石門的經過，有些地方還得向他說明。」
鐵老爹坐著小車來到客院門口，手裡攥著拐杖。遲野將新鞭掛上馬鞍，過去扶他，鐵老爹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老了，騎馬反不如你快。你騎馬，我坐車。」
眾人去的是東營外的草料場。
院內堆著成捆乾草，兩個夥計正在過秤。一名身材矮壯的漢子站在旁邊，左眉有一塊銅錢大的白斑，手指撥著算盤，聽見鐵老爹叫他，抬頭應了一聲。
目光落到遲野臉上，他撥算珠的手停住了。
全網首發更新🆃🆆看書網→🆂🅷🆄.🆃🆆
鐵老爹扶著車轅下來。
「額森，還認得他吧？」
漢子把算盤放下，走近兩步。
「阿野？」
遲野握著韁繩，看向他的眉毛，嘴角漸漸繃緊。他下馬以後沒有靠近，站在周衍身旁，手抓住鞭柄。
巴圖看見，向額森問道：
「當年從鐵叔那裡把他叫走，你也去了？」
額森先望向鐵老爹，隨後看見巴圖腰間的護衛牌，搓了搓手。
「是我傳的話。我帶他們去找的鐵叔。」
鐵老爹往前一步。
「你說去問幾句話，天黑就送回來。我等了一夜，第二天去問，人已經走了！」
額森低下頭。
「管事讓我去，我就去了。後來我也問過，他說親人領走了。」
巴圖拉開旁邊一間空屋的門。
「進來，把你知道的說清楚。」
周衍陪遲野站到門邊。額森叫夥計繼續過秤，跟著進去。鐵老爹坐下以後，將拐杖橫在膝上，望著他，一句話也沒說。
額森站在桌旁，過了片刻才開口。
那天來領人的有兩人，一人穿東營護衛的衣服，另一人是說大虞話的言師。管事把領人的文書交給他，讓他去找阿野，說是有些舊事要問。
「什麼舊事？」寧照微問。
「他母親的事。」
鐵老爹猛地抬起頭。
遲野站在門邊，韁繩從掌中滑下一截。
額森看著他，聲音低了些。
「那人說，找到他母親留下的東西，讓孩子去認。我當時還想著，或許能有他家裡的消息。」
寧照微請他描述那名言師的相貌。額森想了許久，只記得那人年紀不輕，說大虞話，北原話也熟，身上帶著一個窄長木盒。至于姓名，當時沒有聽見。
「領人的文書呢？」巴圖問。
「留在管事手裡。我拿去的時候，他叫我當面看過，回來就收走了。」
巴圖問明管事的姓名與去處，讓護衛去傳話。額森正要起身，遲野忽然走了過來。
他伸手抓住額森袖口，另一隻手指向門外。
額森停住。
遲野指著東邊，又指自己，嘴裡擠出兩個斷續的字。
「車……白……」
額森臉色變了。
「對，是有輛車，車篷是白的。他們從東門走，我送到門口……」
遲野的手指越收越緊。
周衍走到他身旁，扶住他的胳膊。
「記起來了？」
遲野點頭，呼吸急促。他鬆開額森，雙手在身前比畫，像是抱著什麼，隨後用力搖頭。話到了嘴邊，說出來只剩一串含混的聲音。
鐵老爹起身，將他拉到自己身邊。
「知道了。你坐我這裡，慢慢說。」
遲野坐下，手背緊貼著膝蓋。周衍遞來水，他握住碗，過了許久才喝。
額森站在一旁，低聲說：
「鐵叔，我真以為他們是替他找親人。」
鐵老爹望著他。
「人回來了，傷成這樣。你知道多少，就說多少。」
額森點頭，把從營地到東門的經過又說了一遍。寧照微聽完，只補問了幾處時間和同行的人，便讓他回去等候傳喚。
巴圖留下護衛，陪鐵老爹等管事的消息。
周衍牽馬來到屋前，遲野已經緩過氣，起身去接韁繩。走出草料場，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才踩鐙上馬。
路上，寧照微請鐵老爹說起遲野的母親。
鐵老爹坐在車裡，手掌搭著膝頭。
「她是大虞人，會讀我們這裡的舊契，也替商人翻譯過。後來有了阿野，常把孩子留給我照看。起初出去幾天就回，最後一次，走了以後再沒回來。」
「她叫什麼？」
「沈知蘅。」
寧照微將名字輕輕念了一遍。
遲野在馬背上轉過頭，望向鐵老爹。
「你娘。」鐵老爹說，「她從前抱你，就坐在我屋門口。你睡著了，她還在那裡看書，翻一頁，低頭看看你。」
遲野勒緩了馬，陪在車旁。
夕陽照著前面的土路，他低頭摸了摸水袋，又把韁繩握緊了些。
回到北苑，鐵老爹扶著門框歇腳。遲野把馬拴好，轉身進屋，取來凳子放到他身後，隨後蹲下來，替他解開卡在靴邊的袍角。
鐵老爹摸了摸他的頭。
「回家了，今天就歇著。」
遲野抬臉，緩緩說出一個字。
「娘。」
鐵老爹的手停在他發間。
「嗯。咱們也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