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帳前
巴圖回來時，日頭已經偏西。
遲野牽著馬等在北苑門旁，鐵老爹也穿好了外襖。巴圖聽周衍說過緣由，便請護衛找來一輛小車，讓鐵老爹坐著，陪他們去了一趟東營。
舊馬圈還在，遲野住過的木屋已經堆滿草料。鐵老爹找出門柱上一道淺痕，說那是從前給他量身高留下的。遲野伸手摸過，又站到柱旁，抬掌比了比頭頂。
巴圖替他撥去發間的草屑。
「高出這麼多了。」
遲野笑了一下。
天黑前，幾人回到北苑。周衍陪鐵老爹吃過飯，才返回客院。寧照微和韓錚已經備好次日入帳要用的契紙，程見山坐在廊下等他。
師父看過他的手，讓他持劍試了幾次。
周衍轉腕收劍，言力隨著劍身向外延伸。程見山拿細枝探過去，枝頭剛碰到劍側，便偏開少許。周衍繼續向外送力，劍鋒旁的微光晃了一下，隨即散去。
「今晚到這裡。」程見山收回細枝，「剛才偏開樹枝的那一點，已經出了劍身。往後練穩了，再往外推。」
次日一早，巴圖帶眾人進入王庭內營。
通向大帳的路鋪著碎石，幾輛滿載陶器的車停在路邊。趕車的人掀開氈布，露出層層墊草的厚口陶罐，幾個穿長袍的言師正在逐件試驗。
其中一人往罐底嵌入陶片，掌心按住罐口，片刻後將手探進水中，又叫旁邊的人來試。
周衍認出罐身上的鐵絲和孔洞，與燒器營里的器坯相同。
巴圖告訴他，這是送往北邊各營的暖水罐。罐底留著放炭的位置，燒成後補上言痕，能少耗些炭，也便於途中攜帶。
車邊一個披紅褐皮袍的壯漢轉過身。
他四十餘歲，鬍鬚濃密，左耳缺了一小塊，腰帶上嵌著赤鳥銅飾。看見巴圖，他臉上的笑淡了，目光隨後落到韓錚與寧照微身上。
巴圖停在車旁。
「烏勒。」
壯漢抬了抬下巴。
「護衛長回來了。我聽說路上出了事。」
「你的人已經押到這裡，等著與你見面。」
烏勒將手裡的陶片遞給言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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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想聽聽，他們怎麼把差事辦成這樣。」
巴圖看了他片刻，領眾人走向帳門。
帳內鋪著厚氈，中央生著火。上首坐著一名身穿深青袍服的中年人，面頰瘦，鬍鬚垂到胸前。他翻過手中的書信，起身迎了兩步。
巴圖向眾人介紹，此人名叫阿史那延，掌管此次徵集軍需的事務。
阿史那延請眾人落座，又向程見山拱手。
「久聞青崖學宮之名。長老遠來，庭中招待不周。」
程見山還禮，坐到周衍身旁。
熱茶送上來，韓錚轉達了朔關守將的問候，便說明此行所求。寧照微把四名工匠的名冊放到案上，將北窯僱工的身份與被賣經過說清。
阿史那延聽完，將名冊移到手邊。
「你們昨日已經見過，人也都在。北邊急需器物，這幾位手藝好，才留下幫忙。烏勒買人時付了錢，如今又把人交到庭中，兩頭都得有個交代。」
韓錚坐直了些。
「北窯無權賣他們，赤鷲部那張買契，大虞不認。工匠回鄉以後，私賣人口的事還要追究。至於烏勒付了多少錢，請他向收錢的人追討。」
烏勒從帳門進來，聽見後半句，徑直坐到另一側。
「收錢的人回大虞了，你們讓我去哪兒追？」
寧照微轉向他。
「把經手的人名、往來的文書交出來，我們帶回硯州。」
烏勒扯了扯嘴角。
「人帶走，紙也帶走，剩下我等你們的消息？」
巴圖將調馬木牌放到案上。
烏勒的目光停住。
「還有半路截車的事。」巴圖說，「這塊牌在領頭的人身上。他們傷了我的護衛，衝著大虞來客動刀，你怎麼說？」
烏勒拿起木牌，看過又放下。
「我叫他們討回契紙，沒叫他們傷你的人。」
「他們在商路上架折聲杆，用驚馬鼓衝散隊伍，連拖車的繩術都備好了。你管這叫討東西？」
「紙是我的！你在朔關眼看著他們扣下，我派人拿回來，也要請你點頭？」
巴圖按住案沿站起來。
「你的人看見我的旗，還向前隊放箭。有兩個人到現在還躺著，你隨我去看看傷！」
烏勒也起了身。阿史那延拍了一下案子。
「坐下。」
帳邊護衛向前邁步，巴圖轉臉望向上首。
「人在外面。我請大人當面聽他們說。」
灰皮袍漢子被押進來，抬頭看見烏勒，嘴動了一下，跪在氈上。
阿史那延用北原話問話。漢子回答時不斷望向烏勒，話還沒說完，烏勒便厲聲打斷。
周衍聽不懂，只看見巴圖跨到兩人中間，將漢子拉起來，轉向上首。
「讓他自己說。」
阿史那延再度開口，烏勒終於住了聲。
漢子說完，阿史那延又看過搜出的信，吩咐將人押下去。他沉默了一陣，才轉向韓錚。
「受傷的人由庭中醫治，毀壞的車輛照數補給。這四名工匠，今日可以隨幾位回住處。」
「大人，明晚的器物——」
「缺了誰，再請人補。你給我交來的麻煩，已經夠多了。」
阿史那延止住他，又向寧照微道：
「其餘從北窯來的人，我讓管營的把名冊送來，你們可以去認。不過，其中也有人是自己受僱來的。誰願意回鄉，誰願意留下，還得聽他們自己說。」
「可以。」寧照微說，「我們見過人，再來商議歸期。」
韓錚接著道：
「襲擊的事，也請給大虞一個答覆。我們持朔關守將書信前來交涉，途中遭到截殺，此事我會如實呈報。」
阿史那延看向他，停了片刻。
「烏勒留在庭中，他帶來的人也留下。處置之後，我會給朔關回書。」
韓錚拱手。
「那就等大人的回書。」
出帳以後，巴圖派護衛陪寧照微與韓錚去接工匠。周衍剛要跟上，身後有人叫住他。
烏勒站在帳門前，目光落到他包紮的手上。
「我的人，是你傷的？」
周衍轉過身。
「他持刀來搶匣子，我和同伴一起拿住了他。」
烏勒向前走了兩步，巴圖立即回身，程見山已經站到周衍身側。
程見山手按劍鞘，看著烏勒。
烏勒腳步停住，目光從劍移到程見山臉上。片刻後，他扯平皮袍，轉向車場，喝令手下搬下尚未驗過的陶器。
走出內營，巴圖才向眾人說明烏勒的倚仗。
赤鷲部此次交來的馬匹最多，幾支押糧騎隊也由烏勒統領。阿史那延用了他的人，前些日子還當眾賞過他。
「他一直說，工匠是拿自家的錢買來獻給王庭的。人交進來，賞也領過了，如今出了這檔子事，他就坐不住了。」
周衍回頭望去。烏勒正在車間走動，隨從彎腰聽他吩咐。
巴圖招來一名護衛，讓他留在內營，自己陪眾人繼續前行。
午前，四名工匠被接到客院。
年輕工匠背著小包袱跨進門，轉頭看向身後。燒器營守衛已經回去，門外站著的是大虞巡役。
屋裡擺著四張床，床邊放好水盆和乾淨衣服。羅茂川擱下包袱，朝寧照微深深一揖。
寧照微扶住他。
「今天好好歇著。其餘人的去處，還要請你幫著認。」
「認得的，我都說。」
周衍提來熱水，年輕工匠倒進盆里洗臉。洗到一半，他捧著水停了停，忽然笑起來。
羅茂川問他笑什麼。
「剛才管事叫我把那身衣服也帶走，我還怕他臨時反悔，追出來叫我回去搬罐子。」
羅茂川低頭解開包袱，把裡面的衣服取出來，鋪在床頭。
「這回出來了。」
院門外，遲野牽著馬到了。
新鞭盤在鞍旁。他看見四名工匠，停住腳步，隨後將餅包遞給周衍。鐵老爹多烙了幾張，讓他送過來。
周衍接過，笑著往屋裡一指。
「正好，大家都還沒吃。」
遲野拴好馬，跟著跨進門，幫忙把桌子挪到窗下。
遲野牽著馬等在北苑門旁，鐵老爹也穿好了外襖。巴圖聽周衍說過緣由，便請護衛找來一輛小車，讓鐵老爹坐著，陪他們去了一趟東營。
舊馬圈還在，遲野住過的木屋已經堆滿草料。鐵老爹找出門柱上一道淺痕，說那是從前給他量身高留下的。遲野伸手摸過，又站到柱旁，抬掌比了比頭頂。
巴圖替他撥去發間的草屑。
「高出這麼多了。」
遲野笑了一下。
天黑前，幾人回到北苑。周衍陪鐵老爹吃過飯，才返回客院。寧照微和韓錚已經備好次日入帳要用的契紙，程見山坐在廊下等他。
師父看過他的手，讓他持劍試了幾次。
周衍轉腕收劍，言力隨著劍身向外延伸。程見山拿細枝探過去，枝頭剛碰到劍側，便偏開少許。周衍繼續向外送力，劍鋒旁的微光晃了一下，隨即散去。
「今晚到這裡。」程見山收回細枝，「剛才偏開樹枝的那一點，已經出了劍身。往後練穩了，再往外推。」
次日一早，巴圖帶眾人進入王庭內營。
通向大帳的路鋪著碎石，幾輛滿載陶器的車停在路邊。趕車的人掀開氈布，露出層層墊草的厚口陶罐，幾個穿長袍的言師正在逐件試驗。
其中一人往罐底嵌入陶片，掌心按住罐口，片刻後將手探進水中，又叫旁邊的人來試。
周衍認出罐身上的鐵絲和孔洞，與燒器營里的器坯相同。
巴圖告訴他，這是送往北邊各營的暖水罐。罐底留著放炭的位置，燒成後補上言痕，能少耗些炭，也便於途中攜帶。
車邊一個披紅褐皮袍的壯漢轉過身。
他四十餘歲，鬍鬚濃密，左耳缺了一小塊，腰帶上嵌著赤鳥銅飾。看見巴圖，他臉上的笑淡了，目光隨後落到韓錚與寧照微身上。
巴圖停在車旁。
「烏勒。」
壯漢抬了抬下巴。
「護衛長回來了。我聽說路上出了事。」
「你的人已經押到這裡，等著與你見面。」
烏勒將手裡的陶片遞給言師。
看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給力
「我也想聽聽，他們怎麼把差事辦成這樣。」
巴圖看了他片刻，領眾人走向帳門。
帳內鋪著厚氈，中央生著火。上首坐著一名身穿深青袍服的中年人，面頰瘦，鬍鬚垂到胸前。他翻過手中的書信，起身迎了兩步。
巴圖向眾人介紹，此人名叫阿史那延，掌管此次徵集軍需的事務。
阿史那延請眾人落座，又向程見山拱手。
「久聞青崖學宮之名。長老遠來，庭中招待不周。」
程見山還禮，坐到周衍身旁。
熱茶送上來，韓錚轉達了朔關守將的問候，便說明此行所求。寧照微把四名工匠的名冊放到案上，將北窯僱工的身份與被賣經過說清。
阿史那延聽完，將名冊移到手邊。
「你們昨日已經見過，人也都在。北邊急需器物，這幾位手藝好，才留下幫忙。烏勒買人時付了錢，如今又把人交到庭中，兩頭都得有個交代。」
韓錚坐直了些。
「北窯無權賣他們，赤鷲部那張買契，大虞不認。工匠回鄉以後，私賣人口的事還要追究。至於烏勒付了多少錢，請他向收錢的人追討。」
烏勒從帳門進來，聽見後半句，徑直坐到另一側。
「收錢的人回大虞了，你們讓我去哪兒追？」
寧照微轉向他。
「把經手的人名、往來的文書交出來，我們帶回硯州。」
烏勒扯了扯嘴角。
「人帶走，紙也帶走，剩下我等你們的消息？」
巴圖將調馬木牌放到案上。
烏勒的目光停住。
「還有半路截車的事。」巴圖說，「這塊牌在領頭的人身上。他們傷了我的護衛，衝著大虞來客動刀，你怎麼說？」
烏勒拿起木牌，看過又放下。
「我叫他們討回契紙，沒叫他們傷你的人。」
「他們在商路上架折聲杆，用驚馬鼓衝散隊伍，連拖車的繩術都備好了。你管這叫討東西？」
「紙是我的！你在朔關眼看著他們扣下，我派人拿回來，也要請你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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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勒也起了身。阿史那延拍了一下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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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外面。我請大人當面聽他們說。」
灰皮袍漢子被押進來，抬頭看見烏勒，嘴動了一下，跪在氈上。
阿史那延用北原話問話。漢子回答時不斷望向烏勒，話還沒說完，烏勒便厲聲打斷。
周衍聽不懂，只看見巴圖跨到兩人中間，將漢子拉起來，轉向上首。
「讓他自己說。」
阿史那延再度開口，烏勒終於住了聲。
漢子說完，阿史那延又看過搜出的信，吩咐將人押下去。他沉默了一陣，才轉向韓錚。
「受傷的人由庭中醫治，毀壞的車輛照數補給。這四名工匠，今日可以隨幾位回住處。」
「大人，明晚的器物——」
「缺了誰，再請人補。你給我交來的麻煩，已經夠多了。」
阿史那延止住他，又向寧照微道：
「其餘從北窯來的人，我讓管營的把名冊送來，你們可以去認。不過，其中也有人是自己受僱來的。誰願意回鄉，誰願意留下，還得聽他們自己說。」
「可以。」寧照微說，「我們見過人，再來商議歸期。」
韓錚接著道：
「襲擊的事，也請給大虞一個答覆。我們持朔關守將書信前來交涉，途中遭到截殺，此事我會如實呈報。」
阿史那延看向他，停了片刻。
「烏勒留在庭中，他帶來的人也留下。處置之後，我會給朔關回書。」
韓錚拱手。
「那就等大人的回書。」
出帳以後，巴圖派護衛陪寧照微與韓錚去接工匠。周衍剛要跟上，身後有人叫住他。
烏勒站在帳門前，目光落到他包紮的手上。
「我的人，是你傷的？」
周衍轉過身。
「他持刀來搶匣子，我和同伴一起拿住了他。」
烏勒向前走了兩步，巴圖立即回身，程見山已經站到周衍身側。
程見山手按劍鞘，看著烏勒。
烏勒腳步停住，目光從劍移到程見山臉上。片刻後，他扯平皮袍，轉向車場，喝令手下搬下尚未驗過的陶器。
走出內營，巴圖才向眾人說明烏勒的倚仗。
赤鷲部此次交來的馬匹最多，幾支押糧騎隊也由烏勒統領。阿史那延用了他的人，前些日子還當眾賞過他。
「他一直說，工匠是拿自家的錢買來獻給王庭的。人交進來，賞也領過了，如今出了這檔子事，他就坐不住了。」
周衍回頭望去。烏勒正在車間走動，隨從彎腰聽他吩咐。
巴圖招來一名護衛，讓他留在內營，自己陪眾人繼續前行。
午前，四名工匠被接到客院。
年輕工匠背著小包袱跨進門，轉頭看向身後。燒器營守衛已經回去，門外站著的是大虞巡役。
屋裡擺著四張床，床邊放好水盆和乾淨衣服。羅茂川擱下包袱，朝寧照微深深一揖。
寧照微扶住他。
「今天好好歇著。其餘人的去處，還要請你幫著認。」
「認得的，我都說。」
周衍提來熱水，年輕工匠倒進盆里洗臉。洗到一半，他捧著水停了停，忽然笑起來。
羅茂川問他笑什麼。
「剛才管事叫我把那身衣服也帶走，我還怕他臨時反悔，追出來叫我回去搬罐子。」
羅茂川低頭解開包袱，把裡面的衣服取出來，鋪在床頭。
「這回出來了。」
院門外，遲野牽著馬到了。
新鞭盤在鞍旁。他看見四名工匠，停住腳步，隨後將餅包遞給周衍。鐵老爹多烙了幾張，讓他送過來。
周衍接過，笑著往屋裡一指。
「正好，大家都還沒吃。」
遲野拴好馬，跟著跨進門，幫忙把桌子挪到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