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新鞭
周衍回到北苑時，遲野正在給馬刷毛。
他挽著袖子，左手搭在馬頸上，右手握刷，順著鬃毛一下下往後梳。馬甩尾掃到他的腿，他便用胳膊輕輕擋開，又俯下身，刷去腹側沾著的泥。
老人坐在棚檐下修鞍帶，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回來啦？鍋里有水，自己倒。」
周衍放下行囊，走到圍欄旁。遲野聽見聲音，轉身沖他笑了一下，手裡的刷子又落回馬背。
「早上起來就找活干。」老人把皮帶翻過來，針從舊孔里穿出，「刷了三匹，連草也添了。我叫他歇著，他把凳子搬到我旁邊，坐了一會兒，又起來了。」
周衍靠著欄杆，看遲野將馬鬃理開。
「他在學宮也閒不住，院裡的東西壞了，他就幫著修。」
老人低頭笑了，扯緊手裡的線。
遲野把刷子掛回木釘，牽馬去飲水。腰間那截鐵鏈碰上欄門，嘩啦一響，老人停下手，將鞍帶放到膝上。
「阿野，過來。」
遲野把韁繩拴好，走到棚下。
老人指向鐵鏈。
「這東西，你還天天帶著？」
遲野解下來，雙手捧住，給他看鏈頭磨亮的斷口，又向周衍比了個拖拽的動作。
周衍將路上幾次交手的情形說了。老人聽到遲野拿鏈子纏車輪，低頭掂了掂，沉甸甸的一截壓在掌中。
「能使得開，可這斷口掛衣服，也傷手。」
他伸手握住遲野的掌心，翻過來，看見指根一道道厚繭。
「回來就換件合適的。我這裡有鞭子，你挑一根。」
老人起身開櫃，取出三根長短不同的馬鞭，擺在棚前。一根柄短，鞭梢細；一根皮條編得寬厚，握柄纏著舊布；最後一根比前兩根重，鞭柄長近一尺，鞭身盤起來有一捧大。
遲野先拿起細梢的，抖開試了試，又放回去。
老人將最重的那根遞給他。
「巴圖前些年留下的。趕馬用不上這麼沉，他原先帶著出門，換了新的，這根就擱我這裡了。」
遲野握住柄，拇指沿著纏皮壓過，慢慢將鞭身放開。
鞭子由數股皮條編成，裡面夾著細鏈，末端收成結實的一股。遲野將它搭在臂上，換了兩次握法，走到空地中間。
老人向馬圈外指了指。
「去外頭試，這裡都是馬。」
遲野點頭，拿起鞭子出了欄門。
周衍跟過去，看他站到一根空木樁前。第一鞭落下，鞭梢擦過樁頭，捲住半圈，遲野一收手，沒能解開，自己反而被帶得向前邁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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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來，走近把鞭身拆開。
第二次揮出時，他手腕轉得小了些，鞭身從木樁側面繞過，纏了兩圈。他握住柄向後拉，木樁發出一聲輕響。
老人站在門旁，朝他招手。
「纏住以後，看看拉不拉得動。人和樁子一樣沉，你這麼直著胳膊拽，肩膀得先疼。」
遲野回頭看他，退開半步，屈肘將鞭收回。
他又試了幾次，鞭梢有時抽在地上，有時繞過木樁。最後一次收鞭，皮條滑過掌側，他立即停住，低頭查看柄上的握繩。
周衍走近，替他撿起落在地上的鐵鏈。
「這根怎麼樣？」
遲野握著鞭，點了點頭。
「要……這個。」
老人笑起來。
「行，歸你了。握柄的皮鬆了，我替你重纏，長度也改一改。」
遲野將鞭交過去，順手接住老人膝上的針線匣，陪他回到棚下。
巴圖來時，老人已經把握柄拆開。
他身後跟著一名牽馬的護衛，馬背上搭著新鞍，鞍旁掛有轡頭和成對的馬鐙。遲野抬頭看見，放下手裡的皮條，站了起來。
「給你配的。」巴圖拍了拍鞍子，「原先那副太小，你坐著膝蓋都蜷起來了。」
老人扶著腰走過去，雙手壓了壓鞍橋，讓遲野把一路騎來的馬牽來。
新鞍放上馬背，遲野自己拉平墊氈，整理胸帶。老人檢查過鞍下兩側，替他換了一處帶孔，又讓他上馬，照著腿長調節鐙帶。
巴圖牽馬向前走了幾步，抬頭問他：
「勒著沒有？」
遲野搖頭，試著離鞍站起，又慢慢坐下。
老人拍了拍他的靴面。
「到坡下跑一圈，回來我再看。」
巴圖便騎上自己的馬，陪遲野出了北苑。周衍牽馬跟去，三人沿圍欄外的小路走向河灘。
到了開闊處，巴圖抬手示意，遲野放開些韁繩，胯下的馬立刻跑起來。
他起初坐得很正，奔出十餘步，上身漸漸壓低。馬蹄踏過起伏的草地，他的腰背隨之起落，繞過一處積水時，只輕輕偏了偏身，馬便順著他的動作轉向。
周衍催馬跟了一段，韁繩還未放開，遲野已經繞過前方的柳樹，沿河岸折返。
巴圖勒馬停在路邊，看著他奔近，揚聲說了句北原話。
遲野抬起臉，笑容從眼角展開。
他經過兩人身旁，忽然將馬帶向緩坡。上坡時伏低，臨到坡頂又收住韁繩，讓馬緩下來。風吹開他的頭髮，他伸手壓了一下，回頭朝周衍招手。
巴圖笑著搖頭。
「又要比快。」
周衍趕上坡，遲野指了指遠處那根孤零零的木桿，又指向兩人的馬。
「我騎不過你。」周衍笑道，「剛才已經落後那麼遠了。」
遲野看著他，過了一會兒，笑著將手收回，拍了拍自己的馬頸。
回苑以後，老人檢查過鞍帶，在兩處容易磨腿的位置添了軟皮。巴圖坐到棚下，看見攤開的馬鞭，拿起來掂了掂。
「選了這根？」
遲野點頭，伸手去接。
巴圖將鞭身抖開，指著柄端一圈磨損的刻痕。
「原先刻過固鞭的言痕，用力時能讓鞭身繃緊，容易把力送到梢上。擱了幾年，已經磨壞了。明日我找人補好，再教你用。」
老人接過握柄，繼續纏皮。
「今天光拿著熟悉熟悉。」
遲野坐在旁邊，替他遞過裁好的皮條。周衍取水回來，見他一手扶著鞭柄，目光始終跟著老人的針。
爐旁那截斷鏈被卷好，放進了他自己的行囊。
午後，巴圖去照看受傷的護衛，周衍陪遲野留在北苑。老人取來一件寬些的舊袍，遲野試過，袖子短了半截。老人站在他面前，提著袖口看了看，笑著放下。
「從前的都穿不得了。等明天，帶你去做兩件。」
遲野低頭拉平衣襟，又將袍子脫下，整齊疊回櫃裡。
櫃門旁掛著一隻磨舊的皮水袋。他看見以後，伸手取下，手指在袋口的繩結上停了許久。
老人抬頭。
「你以前出去趕馬，就帶這個。後來一直掛著，沒動。」
遲野將水袋翻過來，背面有一處歪斜的補縫。他用拇指摸著，忽然轉身，指向屋外。
周衍走到門前。
遲野跟出來，朝南邊比畫。他指過馬圈，又將兩根手指並在一起，向前移動。
「你想去以前住的地方？」
遲野點頭，轉回屋裡，把水袋掛到腰間，又拿起新鞭。
老人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隨後取下外襖。
「是該回去看看。你小時候睡的那間屋，不知道如今誰住著。」
周衍替他把凳邊的拐杖拿來。
「等巴圖回來，一起去。」
遲野站在門外，望向南面的營地。他把鞭身盤好掛在鞍旁，雙手扶住新鞍，將馬牽到院門邊等著。
他挽著袖子，左手搭在馬頸上，右手握刷，順著鬃毛一下下往後梳。馬甩尾掃到他的腿，他便用胳膊輕輕擋開，又俯下身，刷去腹側沾著的泥。
老人坐在棚檐下修鞍帶，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回來啦？鍋里有水，自己倒。」
周衍放下行囊，走到圍欄旁。遲野聽見聲音，轉身沖他笑了一下，手裡的刷子又落回馬背。
「早上起來就找活干。」老人把皮帶翻過來，針從舊孔里穿出，「刷了三匹，連草也添了。我叫他歇著，他把凳子搬到我旁邊，坐了一會兒，又起來了。」
周衍靠著欄杆，看遲野將馬鬃理開。
「他在學宮也閒不住，院裡的東西壞了，他就幫著修。」
老人低頭笑了，扯緊手裡的線。
遲野把刷子掛回木釘，牽馬去飲水。腰間那截鐵鏈碰上欄門，嘩啦一響，老人停下手，將鞍帶放到膝上。
「阿野，過來。」
遲野把韁繩拴好，走到棚下。
老人指向鐵鏈。
「這東西，你還天天帶著？」
遲野解下來，雙手捧住，給他看鏈頭磨亮的斷口，又向周衍比了個拖拽的動作。
周衍將路上幾次交手的情形說了。老人聽到遲野拿鏈子纏車輪，低頭掂了掂，沉甸甸的一截壓在掌中。
「能使得開，可這斷口掛衣服，也傷手。」
他伸手握住遲野的掌心，翻過來，看見指根一道道厚繭。
「回來就換件合適的。我這裡有鞭子，你挑一根。」
老人起身開櫃，取出三根長短不同的馬鞭，擺在棚前。一根柄短，鞭梢細；一根皮條編得寬厚，握柄纏著舊布；最後一根比前兩根重，鞭柄長近一尺，鞭身盤起來有一捧大。
遲野先拿起細梢的，抖開試了試，又放回去。
老人將最重的那根遞給他。
「巴圖前些年留下的。趕馬用不上這麼沉，他原先帶著出門，換了新的，這根就擱我這裡了。」
遲野握住柄，拇指沿著纏皮壓過，慢慢將鞭身放開。
鞭子由數股皮條編成，裡面夾著細鏈，末端收成結實的一股。遲野將它搭在臂上，換了兩次握法，走到空地中間。
老人向馬圈外指了指。
「去外頭試，這裡都是馬。」
遲野點頭，拿起鞭子出了欄門。
周衍跟過去，看他站到一根空木樁前。第一鞭落下，鞭梢擦過樁頭，捲住半圈，遲野一收手，沒能解開，自己反而被帶得向前邁了一步。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停下來，走近把鞭身拆開。
第二次揮出時，他手腕轉得小了些，鞭身從木樁側面繞過，纏了兩圈。他握住柄向後拉，木樁發出一聲輕響。
老人站在門旁，朝他招手。
「纏住以後，看看拉不拉得動。人和樁子一樣沉，你這麼直著胳膊拽，肩膀得先疼。」
遲野回頭看他，退開半步，屈肘將鞭收回。
他又試了幾次，鞭梢有時抽在地上，有時繞過木樁。最後一次收鞭，皮條滑過掌側，他立即停住，低頭查看柄上的握繩。
周衍走近，替他撿起落在地上的鐵鏈。
「這根怎麼樣？」
遲野握著鞭，點了點頭。
「要……這個。」
老人笑起來。
「行，歸你了。握柄的皮鬆了，我替你重纏，長度也改一改。」
遲野將鞭交過去，順手接住老人膝上的針線匣，陪他回到棚下。
巴圖來時，老人已經把握柄拆開。
他身後跟著一名牽馬的護衛，馬背上搭著新鞍，鞍旁掛有轡頭和成對的馬鐙。遲野抬頭看見，放下手裡的皮條，站了起來。
「給你配的。」巴圖拍了拍鞍子，「原先那副太小，你坐著膝蓋都蜷起來了。」
老人扶著腰走過去，雙手壓了壓鞍橋，讓遲野把一路騎來的馬牽來。
新鞍放上馬背，遲野自己拉平墊氈，整理胸帶。老人檢查過鞍下兩側，替他換了一處帶孔，又讓他上馬，照著腿長調節鐙帶。
巴圖牽馬向前走了幾步，抬頭問他：
「勒著沒有？」
遲野搖頭，試著離鞍站起，又慢慢坐下。
老人拍了拍他的靴面。
「到坡下跑一圈，回來我再看。」
巴圖便騎上自己的馬，陪遲野出了北苑。周衍牽馬跟去，三人沿圍欄外的小路走向河灘。
到了開闊處，巴圖抬手示意，遲野放開些韁繩，胯下的馬立刻跑起來。
他起初坐得很正，奔出十餘步，上身漸漸壓低。馬蹄踏過起伏的草地，他的腰背隨之起落，繞過一處積水時，只輕輕偏了偏身，馬便順著他的動作轉向。
周衍催馬跟了一段，韁繩還未放開，遲野已經繞過前方的柳樹，沿河岸折返。
巴圖勒馬停在路邊，看著他奔近，揚聲說了句北原話。
遲野抬起臉，笑容從眼角展開。
他經過兩人身旁，忽然將馬帶向緩坡。上坡時伏低，臨到坡頂又收住韁繩，讓馬緩下來。風吹開他的頭髮，他伸手壓了一下，回頭朝周衍招手。
巴圖笑著搖頭。
「又要比快。」
周衍趕上坡，遲野指了指遠處那根孤零零的木桿，又指向兩人的馬。
「我騎不過你。」周衍笑道，「剛才已經落後那麼遠了。」
遲野看著他，過了一會兒，笑著將手收回，拍了拍自己的馬頸。
回苑以後，老人檢查過鞍帶，在兩處容易磨腿的位置添了軟皮。巴圖坐到棚下，看見攤開的馬鞭，拿起來掂了掂。
「選了這根？」
遲野點頭，伸手去接。
巴圖將鞭身抖開，指著柄端一圈磨損的刻痕。
「原先刻過固鞭的言痕，用力時能讓鞭身繃緊，容易把力送到梢上。擱了幾年，已經磨壞了。明日我找人補好，再教你用。」
老人接過握柄，繼續纏皮。
「今天光拿著熟悉熟悉。」
遲野坐在旁邊，替他遞過裁好的皮條。周衍取水回來，見他一手扶著鞭柄，目光始終跟著老人的針。
爐旁那截斷鏈被卷好，放進了他自己的行囊。
午後，巴圖去照看受傷的護衛，周衍陪遲野留在北苑。老人取來一件寬些的舊袍，遲野試過，袖子短了半截。老人站在他面前，提著袖口看了看，笑著放下。
「從前的都穿不得了。等明天，帶你去做兩件。」
遲野低頭拉平衣襟，又將袍子脫下，整齊疊回櫃裡。
櫃門旁掛著一隻磨舊的皮水袋。他看見以後，伸手取下，手指在袋口的繩結上停了許久。
老人抬頭。
「你以前出去趕馬，就帶這個。後來一直掛著，沒動。」
遲野將水袋翻過來，背面有一處歪斜的補縫。他用拇指摸著，忽然轉身，指向屋外。
周衍走到門前。
遲野跟出來，朝南邊比畫。他指過馬圈，又將兩根手指並在一起，向前移動。
「你想去以前住的地方？」
遲野點頭，轉回屋裡，把水袋掛到腰間，又拿起新鞭。
老人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隨後取下外襖。
「是該回去看看。你小時候睡的那間屋，不知道如今誰住著。」
周衍替他把凳邊的拐杖拿來。
「等巴圖回來，一起去。」
遲野站在門外，望向南面的營地。他把鞭身盤好掛在鞍旁，雙手扶住新鞍，將馬牽到院門邊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