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風口
出朔關以後，隊伍沿山腳向東，午前轉入北行的商路。
路邊還看得見大虞的界碑，再往前，田地漸少，成片的草坡一直鋪到遠山。幾群羊擠在避風的溝里，牧人騎馬守在高處，看見杜校尉的軍旗，便領著羊群讓開道路。
周衍回頭時，朔關已經隱在山後。
巴圖抬手指向西邊。那裡有一道低矮山樑，山樑後便是他們前幾日經過的河谷。
「翻過西邊那道山樑，就是咱們前幾日走過的河。白隼部的人大多住在河邊，渡口和集市也歸他們管。咱們沿這條路往上遊走，過河以後再往北，就是去王庭的路。」
「那東邊呢？」
「東邊是赤鷲部，幾條支流都是他們的牧場。這兩年人馬多了，自己的地方不夠，就往河邊擠。」
前方有幾輛牧車停在路旁。車上裝著氈帳與家什，牲口擠在一起，一個裹著厚皮袍的老人正在與斥候說話。
巴圖催馬過去，用北原話問了幾句。老人指向南面，又朝車上的孩子揮手，讓他們坐進氈子裡面。
片刻後，巴圖回來，請杜校尉撥兩個人，領這幾家牧民去附近的歇腳營地。
「赤鷲部要征馬，他們捨不得交，連夜趕出來了。」他向寧照微解釋，「有白隼部的人，也有原先依附赤鷲部的小部。」
寧照微望著那些牧車。
「王庭征的馬，還沒有收齊？」
「王庭定了數，各部自已想辦法湊。有些首領還想趁機給自己添些馬，收夠了也不停，下面的人就受苦了。」
杜校尉在旁邊聽著，抬手讓隊伍繼續前行。
當夜，他們宿在一處商隊常停的營地。第二日下午，越過最後一道通向河谷的岔路，杜校尉便要帶騎兵折返。
巴圖的二十四名護衛在坡下列隊，短氈披肩下面露出皮甲，弓與馬刀都備在手邊。杜校尉叫來韓錚，把沿途探到的消息交代清楚，又走到周衍馬前。
「這條路往北，咱們的斥候就不常去了。跟緊隊伍，一路上聽韓巡役招呼。」
周衍應下，拱手道謝。
杜校尉轉向巴圖。
「人交給護衛長了。」
巴圖還禮。
「我帶他們進王庭。」
大虞騎兵沿來路折回。馬蹄聲漸遠，巴圖將自己的護衛分到前後，派兩騎先行探路，隊伍繼續向北。
隨行只有一輛車，載著行李、糧食和寧照微帶來的證物。韓錚帶巡役守在車旁，程見山騎馬隨在後面。遲野與巴圖並行，經過岔路，有時會抬頭看一陣，再伸手指向遠處。
巴圖陪他說北原話，說到熟悉的地方，遲野便點頭。
風從北邊吹來，掀起周衍的衣領。他低頭將領口扣緊，看見近旁一名護衛把肩上的氈披拉到胸前，按住縫在扣帶上的骨片，低聲念了一句。
氈邊垂下的細穗同時向外揚起。迎面吹來的沙粒擦過他的肩頭，落向兩側。
護衛見周衍在看，便放慢馬速，將骨片指給他看。
骨片上刻著三道彎曲的細線，氈披的縫線從那裡向肩後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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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擋風的。騎馬走長路，脖子灌一整天風，到了晚上轉頭都困難。」
他說大虞話有些生硬，見周衍聽懂，笑著將扣帶鬆開。下一陣風吹來，氈穗貼回肩頭，他立刻縮起脖子，把骨片重新按住。
周衍也笑了。
「這樣用，耗的言力多嗎？」
「一直開著，也吃不消。風大時用，停下來就收了。」
巴圖在前面招呼了一聲，護衛催馬上去，沿著車旁往後巡視。
傍晚以前，隊伍進了兩道石坡之間的谷地。
道路隨著乾涸的水溝彎曲，兩邊坡上長著稀疏灌木。巴圖勒住馬，讓車隊在谷口等候，又加派兩人去看高處。
周衍下馬，牽著韁繩活動肩背。程見山望了一眼他的腳，抬起劍鞘輕碰靴側。
「後腳收近些。你站得太開，往後退還要多挪一步。」
周衍調整步子，手掌搭上劍柄。
遲野從旁邊走來，抬手碰了碰他的胳膊，指向谷內。
水溝里有一道很深的車轍，溝邊的灌木折了幾枝，斷處還露著白茬。
周衍蹲下看時，巴圖已經走到近旁。他沿著車轍望向前面的彎口，叫來護衛，吩咐車夫將車往谷外退。
馬剛轉過頭，谷內傳來急促的蹄聲。
一匹馬獨自奔出彎口，鞍旁垂著斷開的韁繩。巴圖迎上去抓住馬頸，馬在他手下連退兩步，才被勒住。
鞍後插著一支短箭，血沿著鞍墊滴下來。
「退到谷口！」
韓錚帶巡役推住車輪，車夫揮鞭趕馬。周衍拔劍向坡上望去，靠近左坡的一名護衛已經舉起骨哨。
哨聲才響半截，便斷了。
護衛愣了一下，又吹了一次。他鼓起腮幫，周衍站在幾步之外，只聽見一聲極輕的氣響。
巴圖抬刀指向坡上。
「折聲術！往外退，用手勢傳令！」
石坡上忽然立起數道人影。
幾根插在灌木間的長杆同時傾下，杆頂繫著白色皮條，細密言痕沿皮條亮起。谷里的馬蹄聲、喊聲一下低了下去，石頭滾過坡面，落到路邊，竟只剩下悶悶的輕響。
一支箭從坡上射來。
程見山拔劍，箭身在半空折斷。劍界隨即越過車頂展開，緊接著射下的十餘支箭撞入其中，碎成數截。
老人催馬向前，長劍朝左坡揮出。
石坡上的兩根長杆齊腰而斷，一名持弓的人翻倒在灌木後，旁邊的人立刻伏下身。韓錚的喊聲重新傳到周衍耳中。
「護住車！跟著往外走！」
坡頂響起鼓聲。
聲音從右坡傳來，短促而沉，周衍胸口跟著一震，牽在手中的馬猛然昂首，前蹄騰起。他側身避開，遲野趕來抓住另一邊韁繩，兩人合力才將馬拉住。
巴圖已經下馬，將刀背壓在一匹驚馬頸側。刀柄上的骨飾亮起，他按住馬頭，朝護衛連打兩個手勢。
護衛們紛紛取下鞍旁的皮帶，將幾匹馬的籠頭串到一起，由兩人牽著向外走。谷內的鼓聲又響，馬群擠作一處，鐵蹄刨得碎土飛濺。
三個人跪在半人高的皮鼓旁，一人擊鼓，另兩人各按一側鼓沿。每次鼓槌落下，鼓腹上的黑紋便亮一次。
巴圖抓住一名護衛的肩，指向谷外，讓他領人帶馬撤出，自己提刀登坡。
四名敵人從石後衝出來，刀面蒙著一層灰白光芒。刀鋒掃過，地上的細沙隨之捲起，撲向巴圖的臉。
巴圖橫刀擋住第一擊，肩頭的骨片驟亮，沙霧向兩側分開。他踏上凸出的岩石，揮刀斬進對方頸側，順勢將人推向坡下，迎住隨後撲來的兩人。
程見山已經追到左坡中段。
劍光掠過，餘下長杆接連折斷。藏在石後的弓手倉促起身，尚未跑出幾步，便被劍界壓得伏倒在地。
谷中聲音驟然恢復。
鼓聲也清晰起來，一下接著一下，催得馬群向谷口擁去。
車輪撞上溝邊石塊，猛地一顛。
寧照微扶住車幫，韓錚已帶兩名巡役抵到車後，將歪向一側的車身推迴路中。車夫拼命拉韁，前面的馬只顧向外沖，車輪在石縫裡空轉。
周衍收起韁繩，把自己的馬交給遲野，奔過去托住車轅。
「往右抬，輪子卡住了！」
一名巡役過來幫忙。兩人剛將車轅抬起，坡上傳來一聲短喝。
三枚帶鉤的鐵爪從石後飛出，扣住車廂上沿。鐵爪後連著粗繩，繩上的結扣逐個亮起，驟然繃直。
整輛車向右拖去。
車夫被扯下車座，韓錚伸手抓住他後領，將人拽開。周衍腳下滑出半步，抬劍斬向粗繩，劍刃切進一半，繩結忽然收緊，一股力沿劍身撞來，震得他手腕發麻。
遲野甩出鐵鏈，纏住後輪。
兩名護衛撲來幫他拉住，車輪在路邊勒出深溝。寧照微已經爬上車，掀開行李，抱出裝著契紙的木匣。
右坡下方，一名裹灰皮袍的漢子站起身，雙掌按住系在腰間的繩結。他張口引言，身旁四人同時向後拖拽。
繩上的光亮驟然增深。
車廂轟地傾過去，一隻輪子懸到了溝上。周衍撲到車旁，托住寧照微遞下的木匣，轉手交給巡役，再抬頭時，車幫已經向她壓了下來。
他探手抓住她的胳膊。
與此同時，一道劍光從左坡越過車頂，斬向那幾根拖車的粗繩。
路邊還看得見大虞的界碑，再往前，田地漸少，成片的草坡一直鋪到遠山。幾群羊擠在避風的溝里，牧人騎馬守在高處，看見杜校尉的軍旗，便領著羊群讓開道路。
周衍回頭時，朔關已經隱在山後。
巴圖抬手指向西邊。那裡有一道低矮山樑，山樑後便是他們前幾日經過的河谷。
「翻過西邊那道山樑，就是咱們前幾日走過的河。白隼部的人大多住在河邊，渡口和集市也歸他們管。咱們沿這條路往上遊走，過河以後再往北，就是去王庭的路。」
「那東邊呢？」
「東邊是赤鷲部，幾條支流都是他們的牧場。這兩年人馬多了，自己的地方不夠，就往河邊擠。」
前方有幾輛牧車停在路旁。車上裝著氈帳與家什，牲口擠在一起，一個裹著厚皮袍的老人正在與斥候說話。
巴圖催馬過去，用北原話問了幾句。老人指向南面，又朝車上的孩子揮手，讓他們坐進氈子裡面。
片刻後，巴圖回來，請杜校尉撥兩個人，領這幾家牧民去附近的歇腳營地。
「赤鷲部要征馬，他們捨不得交，連夜趕出來了。」他向寧照微解釋，「有白隼部的人，也有原先依附赤鷲部的小部。」
寧照微望著那些牧車。
「王庭征的馬，還沒有收齊？」
「王庭定了數，各部自已想辦法湊。有些首領還想趁機給自己添些馬，收夠了也不停，下面的人就受苦了。」
杜校尉在旁邊聽著，抬手讓隊伍繼續前行。
當夜，他們宿在一處商隊常停的營地。第二日下午，越過最後一道通向河谷的岔路，杜校尉便要帶騎兵折返。
巴圖的二十四名護衛在坡下列隊，短氈披肩下面露出皮甲，弓與馬刀都備在手邊。杜校尉叫來韓錚，把沿途探到的消息交代清楚，又走到周衍馬前。
「這條路往北，咱們的斥候就不常去了。跟緊隊伍，一路上聽韓巡役招呼。」
周衍應下，拱手道謝。
杜校尉轉向巴圖。
「人交給護衛長了。」
巴圖還禮。
「我帶他們進王庭。」
大虞騎兵沿來路折回。馬蹄聲漸遠，巴圖將自己的護衛分到前後，派兩騎先行探路，隊伍繼續向北。
隨行只有一輛車，載著行李、糧食和寧照微帶來的證物。韓錚帶巡役守在車旁，程見山騎馬隨在後面。遲野與巴圖並行，經過岔路，有時會抬頭看一陣，再伸手指向遠處。
巴圖陪他說北原話，說到熟悉的地方，遲野便點頭。
風從北邊吹來，掀起周衍的衣領。他低頭將領口扣緊，看見近旁一名護衛把肩上的氈披拉到胸前，按住縫在扣帶上的骨片，低聲念了一句。
氈邊垂下的細穗同時向外揚起。迎面吹來的沙粒擦過他的肩頭，落向兩側。
護衛見周衍在看，便放慢馬速，將骨片指給他看。
骨片上刻著三道彎曲的細線，氈披的縫線從那裡向肩後延伸。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超方便
「擋風的。騎馬走長路，脖子灌一整天風，到了晚上轉頭都困難。」
他說大虞話有些生硬，見周衍聽懂，笑著將扣帶鬆開。下一陣風吹來，氈穗貼回肩頭，他立刻縮起脖子，把骨片重新按住。
周衍也笑了。
「這樣用，耗的言力多嗎？」
「一直開著，也吃不消。風大時用，停下來就收了。」
巴圖在前面招呼了一聲，護衛催馬上去，沿著車旁往後巡視。
傍晚以前，隊伍進了兩道石坡之間的谷地。
道路隨著乾涸的水溝彎曲，兩邊坡上長著稀疏灌木。巴圖勒住馬，讓車隊在谷口等候，又加派兩人去看高處。
周衍下馬，牽著韁繩活動肩背。程見山望了一眼他的腳，抬起劍鞘輕碰靴側。
「後腳收近些。你站得太開，往後退還要多挪一步。」
周衍調整步子，手掌搭上劍柄。
遲野從旁邊走來，抬手碰了碰他的胳膊，指向谷內。
水溝里有一道很深的車轍，溝邊的灌木折了幾枝，斷處還露著白茬。
周衍蹲下看時，巴圖已經走到近旁。他沿著車轍望向前面的彎口，叫來護衛，吩咐車夫將車往谷外退。
馬剛轉過頭，谷內傳來急促的蹄聲。
一匹馬獨自奔出彎口，鞍旁垂著斷開的韁繩。巴圖迎上去抓住馬頸，馬在他手下連退兩步，才被勒住。
鞍後插著一支短箭，血沿著鞍墊滴下來。
「退到谷口！」
韓錚帶巡役推住車輪，車夫揮鞭趕馬。周衍拔劍向坡上望去，靠近左坡的一名護衛已經舉起骨哨。
哨聲才響半截，便斷了。
護衛愣了一下，又吹了一次。他鼓起腮幫，周衍站在幾步之外，只聽見一聲極輕的氣響。
巴圖抬刀指向坡上。
「折聲術！往外退，用手勢傳令！」
石坡上忽然立起數道人影。
幾根插在灌木間的長杆同時傾下，杆頂繫著白色皮條，細密言痕沿皮條亮起。谷里的馬蹄聲、喊聲一下低了下去，石頭滾過坡面，落到路邊，竟只剩下悶悶的輕響。
一支箭從坡上射來。
程見山拔劍，箭身在半空折斷。劍界隨即越過車頂展開，緊接著射下的十餘支箭撞入其中，碎成數截。
老人催馬向前，長劍朝左坡揮出。
石坡上的兩根長杆齊腰而斷，一名持弓的人翻倒在灌木後，旁邊的人立刻伏下身。韓錚的喊聲重新傳到周衍耳中。
「護住車！跟著往外走！」
坡頂響起鼓聲。
聲音從右坡傳來，短促而沉，周衍胸口跟著一震，牽在手中的馬猛然昂首，前蹄騰起。他側身避開，遲野趕來抓住另一邊韁繩，兩人合力才將馬拉住。
巴圖已經下馬，將刀背壓在一匹驚馬頸側。刀柄上的骨飾亮起，他按住馬頭，朝護衛連打兩個手勢。
護衛們紛紛取下鞍旁的皮帶，將幾匹馬的籠頭串到一起，由兩人牽著向外走。谷內的鼓聲又響，馬群擠作一處，鐵蹄刨得碎土飛濺。
三個人跪在半人高的皮鼓旁，一人擊鼓，另兩人各按一側鼓沿。每次鼓槌落下，鼓腹上的黑紋便亮一次。
巴圖抓住一名護衛的肩，指向谷外，讓他領人帶馬撤出，自己提刀登坡。
四名敵人從石後衝出來，刀面蒙著一層灰白光芒。刀鋒掃過，地上的細沙隨之捲起，撲向巴圖的臉。
巴圖橫刀擋住第一擊，肩頭的骨片驟亮，沙霧向兩側分開。他踏上凸出的岩石，揮刀斬進對方頸側，順勢將人推向坡下，迎住隨後撲來的兩人。
程見山已經追到左坡中段。
劍光掠過，餘下長杆接連折斷。藏在石後的弓手倉促起身，尚未跑出幾步，便被劍界壓得伏倒在地。
谷中聲音驟然恢復。
鼓聲也清晰起來，一下接著一下，催得馬群向谷口擁去。
車輪撞上溝邊石塊，猛地一顛。
寧照微扶住車幫，韓錚已帶兩名巡役抵到車後，將歪向一側的車身推迴路中。車夫拼命拉韁，前面的馬只顧向外沖，車輪在石縫裡空轉。
周衍收起韁繩，把自己的馬交給遲野，奔過去托住車轅。
「往右抬，輪子卡住了！」
一名巡役過來幫忙。兩人剛將車轅抬起，坡上傳來一聲短喝。
三枚帶鉤的鐵爪從石後飛出，扣住車廂上沿。鐵爪後連著粗繩，繩上的結扣逐個亮起，驟然繃直。
整輛車向右拖去。
車夫被扯下車座，韓錚伸手抓住他後領，將人拽開。周衍腳下滑出半步，抬劍斬向粗繩，劍刃切進一半，繩結忽然收緊，一股力沿劍身撞來，震得他手腕發麻。
遲野甩出鐵鏈，纏住後輪。
兩名護衛撲來幫他拉住，車輪在路邊勒出深溝。寧照微已經爬上車，掀開行李，抱出裝著契紙的木匣。
右坡下方，一名裹灰皮袍的漢子站起身，雙掌按住系在腰間的繩結。他張口引言，身旁四人同時向後拖拽。
繩上的光亮驟然增深。
車廂轟地傾過去，一隻輪子懸到了溝上。周衍撲到車旁，托住寧照微遞下的木匣，轉手交給巡役，再抬頭時，車幫已經向她壓了下來。
他探手抓住她的胳膊。
與此同時，一道劍光從左坡越過車頂，斬向那幾根拖車的粗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