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北行
寧照微說完石門的經過，廊下已經點起了燈。
巴圖低著頭，遲野的手還握在他掌中。聽到最後，他抬起臉，向寧照微和周衍各看了一眼，起身行禮。
「多謝幾位把他救出來，又照料了這麼久。」
周衍連忙扶住他。
「遲野也幫過我們很多。河邊那座舊橋，就是他找到的。」
巴圖看向遲野。
遲野抬起手，比了一個窄窄的距離，又向前伸出胳膊。巴圖看了兩遍，周衍告訴他，那是橋的斷口，他們拆了車，把人送過了河。
「連這個也記著。」巴圖握住遲野伸出的手，「小時候跟著趕馬，他就愛往旁邊跑。老人到處找他，他已經繞到前面等著了。」
遲野嘴角動了動，抬眼看他。
巴圖也笑了一下，隨後將目光轉向寧照微。
「我奉命去西邊，回來才聽說他被親人領走。管事拿文書給我看過，有營里的印。我信了那份文書，出去找人時，也一直按尋親的方向打聽。」
「養大他的老人，見過領人的人嗎？」寧照微問。
「老人說，來了兩個營里的人，穿著護衛的衣服，叫阿野收拾東西跟他們走。再去問，只說人已經出了營。」
巴圖把手按在膝上。
「這事回去以後，我人帶人查清楚。當時經手的人，總有認得他們的。」
寧照微點頭，將石門那邊能夠提供的線索告訴他。巴圖聽完，又問起遲野如今的傷勢。
「記憶慢慢有些恢復，說話也比從前好。」周衍說，「有時候一句話聽得懂，要自己說，就很費勁。」
巴圖轉向遲野。
「我剛才說北苑，你想起來了？」
遲野看著他，過了片刻，伸手在面前畫了半圈，又朝旁邊指。
「馬……」
「對，有一大片馬圈。你阿爺如今管著那裡的馬。」
遲野抓住他的袖子，抬頭望向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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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圖扶住他的胳膊。
「明日回去。我騎馬陪你，咱們一起去見他。」
遲野立即轉向周衍，另一隻手伸了過來。
「我們也去。」周衍說。
遲野點頭，將兩人的手拉到一處，才慢慢鬆開。
守將派人過來，請巴圖去議北行的事。巴圖起身時，遲野也跟著站起來，送到廊下轉角，才在周衍身旁停住。
寧照微收起桌上的紙，望著兩人的背影。
「他今天說了個『爺』字。」
周衍點頭。
「以前問起家裡，他連該往哪兒指都不知道。」
遲野站在廊下，目光追著巴圖。等那件皮氅轉進門內，他才回頭，將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隨身收著的半塊斷石。
三人等了一陣，韓錚從堂內出來，告訴他們，守將已經答應北行。
寧照微攜工匠名冊與契紙前往王庭，由巴圖代為引見；韓錚帶六名巡役同行，程見山和周衍也隨隊。沿河幾處牧地還在爭戰，杜校尉帶騎兵護送前段，離開這一帶以後，再由王庭護衛接手。
「明早從東門走。」韓錚說，「車馬已經安排好了，你們回去歇著。我還要去一趟軍營。」
周衍指了指案邊的木匣。
「這件也帶上？」
「寧校勘要用的，都裝到車上。」韓錚看向寧照微，「守將給王庭備了書信。到了地方，我陪你去見人。」
巴圖隨後出來，將回程的道路與寧照微說過，又請她把工匠的姓名交給自己。他會派一名護衛快馬回庭，提前遞信。
臨走，他來到遲野身前。
「我住在關署，明早在東門等你。」
遲野拉住他的手，握了一會兒，才放開。
回貨棧時，灶房的火已經小了。
陳九將留好的飯菜端上桌，看到遲野進屋以後一直站著，伸手替他拉開凳子。
「坐啊，飯都端來了。」
周衍笑著將遲野按到桌旁。
「他急著收拾東西，明早要去見他的親人。」
陳九抬頭，聽周衍講完，手裡的飯勺停了片刻，隨後往遲野碗裡添了些肉。
「找到就好。這一趟出來，總算有件讓人高興的事。」
遲野接過碗，低頭吃起來。
陳九在桌邊坐下，問了幾句北行的安排。聽說自己還要留在朔關，他點了點頭，把餘下的乾糧裝進布袋。
「趙成他們還得養些日子。我在這裡照應，等能走了，也幫著送送。」
飯快吃完時，趙成來了。
他肩上裹著新藥布，由同伴扶進門，懷裡揣著一張紙。寧照微去見過他，問清了幾個窯工的姓名，他又請識字的人補上了各自的住處。
「北邊的人要是聽說咱們回了關里，心裡能踏實些。」他將紙交給周衍，「勞煩你捎句話，我們都好，關里給吃給住，還派醫官看傷。」
周衍將紙折好，放進行囊。
「放心，見到就告訴他們。」
趙成朝遲野看去，聽陳九說了故人相認的事，臉上也有了笑。
「你阿爺見著你，肯定高興。」
遲野抬頭，向他點了一下。
送趙成回去以後，程見山叫周衍帶劍到後院。
燈掛在廊柱旁，老人解下劍鞘，讓周衍站到空地上。橋邊答應的劍法，他一路拆開想過，今晚便教最常用的一處。
鞘尖斜著落下，周衍抬劍相迎。剛一接觸，程見山轉腕，將他的劍撥到身側，鞘尖隨即抵在胸前。
「攔住第一下，還得顧著後面。劍回來，腳也退。」
老人握住他的手腕，帶著劍從外側收回。周衍撤開半步，劍脊斜護胸前，下一次鞘尖追來，正碰在劍上。
「這樣收，肩和胸都能顧到。身子挪開些，受的力也小。」
周衍照著練了幾遍，起初只顧收劍，腳步跟不上；後來撤得太急，劍尖又垂下去。程見山持鞘陪他走，等手腳終於接上，便讓他停下。
「路上接著練。練熟一處，遇上急事就多一分把握。」
周衍看了看自己方才站的位置，又慢慢走過一遍，才把劍收好。
寧照微在廊下等著，手中拿著寫有《無衣》詩句的紙。
她請來一名願意試術的巡役。周衍扶住對方的胳膊，照橋上那樣念出詩句，將言力送去。掌下立時有了熱意，手背也微微發亮，不過片刻便散了。
巡役活動肩臂，說身上並未感受到多出了力氣。
寧照微接替他，又試了一回。她主動送出少許言力，周衍接到腕間，尚未引動，那股力便散開了，兩人同時鬆手。
寧照微揉了揉手腕。
「橋上你扶著他們，言力就傳過去了。我今天照著試了兩遍，都沒成功。」
周衍看向紙上的兩句詩。
「當時趙成走不動，另一個人自己也在發抖，還過來幫忙。他說趙成前一夜背過他。上了橋，我們三個就一直扶著，誰也不敢鬆手。」
「聽你這麼說，光扶住胳膊、念出詩句，恐怕還不夠。」寧照微說，「也許跟你們當時互相照應有關。」
周衍點點頭。
「『與子同袍』，確實有這層意思。以後我想找一起打過仗的人試試。」
程見山走過來。
「可以。今天趕了一天路，你也練過劍了，早點睡，明早還要出關。」
寧照微將紙遞還周衍，兩人收拾好東西，一同回屋。
第二天清晨，東門外的隊伍已經集合。
陳九送來乾糧，替遲野紮好鞍後的包袱。巴圖帶著護衛趕到時，遲野立刻牽馬迎了過去。
巴圖接住韁繩，看他踩鐙上馬，又伸手檢查了一下鞍帶，隨後翻身騎到他身旁。
韓錚收好守將交來的書信，招呼巡役隨車。杜校尉的騎兵率先出城，程見山跟著動身，寧照微在車邊向周衍招手。
周衍向陳九告別，催馬趕了上去。
走出門洞，遲野將馬挪近巴圖，轉頭看了他幾次，忽然張開嘴。
「巴……圖。」
巴圖勒緩了馬。
「哎。」
遲野嘴角揚起來，握住韁繩，與他並騎向北。
巴圖低著頭，遲野的手還握在他掌中。聽到最後，他抬起臉，向寧照微和周衍各看了一眼，起身行禮。
「多謝幾位把他救出來，又照料了這麼久。」
周衍連忙扶住他。
「遲野也幫過我們很多。河邊那座舊橋，就是他找到的。」
巴圖看向遲野。
遲野抬起手，比了一個窄窄的距離，又向前伸出胳膊。巴圖看了兩遍，周衍告訴他，那是橋的斷口，他們拆了車，把人送過了河。
「連這個也記著。」巴圖握住遲野伸出的手，「小時候跟著趕馬，他就愛往旁邊跑。老人到處找他，他已經繞到前面等著了。」
遲野嘴角動了動，抬眼看他。
巴圖也笑了一下，隨後將目光轉向寧照微。
「我奉命去西邊，回來才聽說他被親人領走。管事拿文書給我看過，有營里的印。我信了那份文書，出去找人時，也一直按尋親的方向打聽。」
「養大他的老人，見過領人的人嗎？」寧照微問。
「老人說，來了兩個營里的人，穿著護衛的衣服，叫阿野收拾東西跟他們走。再去問，只說人已經出了營。」
巴圖把手按在膝上。
「這事回去以後，我人帶人查清楚。當時經手的人，總有認得他們的。」
寧照微點頭，將石門那邊能夠提供的線索告訴他。巴圖聽完，又問起遲野如今的傷勢。
「記憶慢慢有些恢復，說話也比從前好。」周衍說，「有時候一句話聽得懂，要自己說，就很費勁。」
巴圖轉向遲野。
「我剛才說北苑，你想起來了？」
遲野看著他，過了片刻，伸手在面前畫了半圈，又朝旁邊指。
「馬……」
「對，有一大片馬圈。你阿爺如今管著那裡的馬。」
遲野抓住他的袖子，抬頭望向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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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圖扶住他的胳膊。
「明日回去。我騎馬陪你，咱們一起去見他。」
遲野立即轉向周衍，另一隻手伸了過來。
「我們也去。」周衍說。
遲野點頭，將兩人的手拉到一處，才慢慢鬆開。
守將派人過來，請巴圖去議北行的事。巴圖起身時，遲野也跟著站起來，送到廊下轉角，才在周衍身旁停住。
寧照微收起桌上的紙，望著兩人的背影。
「他今天說了個『爺』字。」
周衍點頭。
「以前問起家裡，他連該往哪兒指都不知道。」
遲野站在廊下，目光追著巴圖。等那件皮氅轉進門內，他才回頭，將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隨身收著的半塊斷石。
三人等了一陣，韓錚從堂內出來，告訴他們，守將已經答應北行。
寧照微攜工匠名冊與契紙前往王庭，由巴圖代為引見；韓錚帶六名巡役同行，程見山和周衍也隨隊。沿河幾處牧地還在爭戰，杜校尉帶騎兵護送前段，離開這一帶以後，再由王庭護衛接手。
「明早從東門走。」韓錚說，「車馬已經安排好了，你們回去歇著。我還要去一趟軍營。」
周衍指了指案邊的木匣。
「這件也帶上？」
「寧校勘要用的，都裝到車上。」韓錚看向寧照微，「守將給王庭備了書信。到了地方，我陪你去見人。」
巴圖隨後出來，將回程的道路與寧照微說過，又請她把工匠的姓名交給自己。他會派一名護衛快馬回庭，提前遞信。
臨走，他來到遲野身前。
「我住在關署，明早在東門等你。」
遲野拉住他的手，握了一會兒，才放開。
回貨棧時，灶房的火已經小了。
陳九將留好的飯菜端上桌，看到遲野進屋以後一直站著，伸手替他拉開凳子。
「坐啊，飯都端來了。」
周衍笑著將遲野按到桌旁。
「他急著收拾東西，明早要去見他的親人。」
陳九抬頭，聽周衍講完，手裡的飯勺停了片刻，隨後往遲野碗裡添了些肉。
「找到就好。這一趟出來，總算有件讓人高興的事。」
遲野接過碗，低頭吃起來。
陳九在桌邊坐下，問了幾句北行的安排。聽說自己還要留在朔關，他點了點頭，把餘下的乾糧裝進布袋。
「趙成他們還得養些日子。我在這裡照應，等能走了，也幫著送送。」
飯快吃完時，趙成來了。
他肩上裹著新藥布，由同伴扶進門，懷裡揣著一張紙。寧照微去見過他，問清了幾個窯工的姓名，他又請識字的人補上了各自的住處。
「北邊的人要是聽說咱們回了關里，心裡能踏實些。」他將紙交給周衍，「勞煩你捎句話，我們都好，關里給吃給住，還派醫官看傷。」
周衍將紙折好，放進行囊。
「放心，見到就告訴他們。」
趙成朝遲野看去，聽陳九說了故人相認的事，臉上也有了笑。
「你阿爺見著你，肯定高興。」
遲野抬頭，向他點了一下。
送趙成回去以後，程見山叫周衍帶劍到後院。
燈掛在廊柱旁，老人解下劍鞘，讓周衍站到空地上。橋邊答應的劍法，他一路拆開想過，今晚便教最常用的一處。
鞘尖斜著落下，周衍抬劍相迎。剛一接觸，程見山轉腕，將他的劍撥到身側，鞘尖隨即抵在胸前。
「攔住第一下，還得顧著後面。劍回來，腳也退。」
老人握住他的手腕，帶著劍從外側收回。周衍撤開半步，劍脊斜護胸前，下一次鞘尖追來，正碰在劍上。
「這樣收，肩和胸都能顧到。身子挪開些，受的力也小。」
周衍照著練了幾遍，起初只顧收劍，腳步跟不上；後來撤得太急，劍尖又垂下去。程見山持鞘陪他走，等手腳終於接上，便讓他停下。
「路上接著練。練熟一處，遇上急事就多一分把握。」
周衍看了看自己方才站的位置，又慢慢走過一遍，才把劍收好。
寧照微在廊下等著，手中拿著寫有《無衣》詩句的紙。
她請來一名願意試術的巡役。周衍扶住對方的胳膊，照橋上那樣念出詩句，將言力送去。掌下立時有了熱意，手背也微微發亮，不過片刻便散了。
巡役活動肩臂，說身上並未感受到多出了力氣。
寧照微接替他，又試了一回。她主動送出少許言力，周衍接到腕間，尚未引動，那股力便散開了，兩人同時鬆手。
寧照微揉了揉手腕。
「橋上你扶著他們，言力就傳過去了。我今天照著試了兩遍，都沒成功。」
周衍看向紙上的兩句詩。
「當時趙成走不動，另一個人自己也在發抖，還過來幫忙。他說趙成前一夜背過他。上了橋，我們三個就一直扶著，誰也不敢鬆手。」
「聽你這麼說，光扶住胳膊、念出詩句，恐怕還不夠。」寧照微說，「也許跟你們當時互相照應有關。」
周衍點點頭。
「『與子同袍』，確實有這層意思。以後我想找一起打過仗的人試試。」
程見山走過來。
「可以。今天趕了一天路，你也練過劍了，早點睡，明早還要出關。」
寧照微將紙遞還周衍，兩人收拾好東西，一同回屋。
第二天清晨，東門外的隊伍已經集合。
陳九送來乾糧，替遲野紮好鞍後的包袱。巴圖帶著護衛趕到時，遲野立刻牽馬迎了過去。
巴圖接住韁繩，看他踩鐙上馬，又伸手檢查了一下鞍帶，隨後翻身騎到他身旁。
韓錚收好守將交來的書信，招呼巡役隨車。杜校尉的騎兵率先出城，程見山跟著動身，寧照微在車邊向周衍招手。
周衍向陳九告別，催馬趕了上去。
走出門洞，遲野將馬挪近巴圖，轉頭看了他幾次，忽然張開嘴。
「巴……圖。」
巴圖勒緩了馬。
「哎。」
遲野嘴角揚起來，握住韁繩，與他並騎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