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關隘之內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三日午後,車隊回到朔關。

  陳九等在北門外,看見周衍騎在車旁,抬手招了好幾下。等人到了跟前,他接住韁繩,朝周衍肩上的補布看去。

  「傷口怎麼樣?」

  「已經結痂了,騎馬有些磨。」

  「回去換件寬鬆的。飯在貨棧備著,你們回來得剛剛好,鍋里的肉才燉爛。」

  車輪駛進門洞,趙成扶著車欄坐起來。

  城裡有人挑擔叫賣,糧車堵住半邊街,車夫正請鋪子裡的夥計挪開貨筐。賣餅的從車隊旁經過,趙成摸出兩枚銅錢,請軍士替他買了餅。熱餅送到手裡,他掰開一半遞給同伴,自己咬了一口,嚼了許久。

  獲救的人被送到關里騰出的院子。周衍與遲野扶趙成下車,他進屋看見鋪好的床,坐下以後,手掌在被面上按了按,才慢慢躺下。

  陳九送來熱水和乾淨衣服。周衍剛洗去臉上的泥,韓錚便到了門口。

  「赤鷲部來人了,在關署討要工匠。守將請你們過去。」

  「他們追到這裡來了?」

  「不止,還有王庭的人和他們一道。」

  韓錚等他換好衣服,帶兩人出了院子。

  關署門前拴著幾匹北原馬,幾名佩刀護衛站在街邊。院內守軍各據門側,一名赤鷲部騎手正與軍士爭執,抬手要指,手腕便被按了下去。

  「堂上議事,在外面等。」


  半截斷弓被拍在桌上。

  拍弓的漢子穿著赤鷲部皮甲,下巴橫著一道新傷。他身旁的椅子空著,桌上攤著買契,人已經站到了堂中。

  「人被你們帶走,看守被打傷,連領兵的人也受了傷。如今王庭護衛長親自來了,你們總該把人交出來!」

  上首的守將將手中文書看完,擱到案邊。

  本書首發𝘛𝘞看書📕𝘴𝘩𝘶.𝘵𝘸,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話說完了?」

  漢子指著斷弓。

  「還有這些損失——」

  「那就聽我說。」

  守將抬眼看他。

  「你們在白隼部牧地扣押大虞商民,追擊我軍接應的車隊,如今拿著一張買契,進朔關討人。誰給你的膽子?」

  漢子的手停在弓上。

  「我們付過錢!」

  「向誰付的錢,找誰去討。」

  「人是我們買下的!」

  守將向門外看了一眼。

  兩名軍士跨進門檻。漢子轉過頭,手下意識移向腰間,韓錚已經站到了他身側。

  「手放下來。」韓錚說。

  堂中靜了片刻。

  另一邊坐著的高大男子放下茶碗。他披著舊皮氅,兩鬢斑白,腰間掛一柄寬刃短刀。

  「將軍,他說話冒失,我替他賠個禮。」

  守將轉向他,抬了抬手,請他坐著說。

  「護衛長遠道而來,關里以禮相待。赤鷲部既隨你來,也請守些規矩。」

  男子點頭,朝那漢子說了句北原話。

  漢子咬著牙退回桌邊,拉開椅子坐下。

  韓錚這才示意軍士退出,帶周衍與遲野站到程見山身後,低聲告訴他們,來人叫巴圖,是王庭護衛長。

  巴圖看向守將。

  「赤鷲部奉王庭之命籌辦軍需,這批工匠也是為此購入。商隊交人,他們按照契約付錢,錢貨兩訖。出了這場爭端,王庭是要過問的。」

  「王庭過問,正好。」守將朝寧照微示意,「寧校勘,把來由說給護衛長聽。」

  寧照微將從羊圈搜來的契紙放到巴圖面前。

  「趙成他們是北窯雇來的工匠,北窯欠著他們的工錢,又將人強押出關,賣給赤鷲部。北窯只有雇他們做工的契,沒有賣他們的權。收了錢、蓋了印,也成不了合法的買賣。」

  巴圖翻看契紙,赤鷲部漢子俯身過來。

  「我們照價付的錢!賣人的拿著窯里的契來,我們怎麼知道?」

  「那就找賣人的追討。」寧照微說,「這幾張契紙,我們會帶回硯州,追查私賣工匠的人。趙成他們也要回鄉。」

  漢子伸手指向她,守將開了口。

  「工匠留下,買契也留下。赤鷲部若有異議,讓你們首領具名遞書,我會呈報朝廷。」

  漢子一下站起。

  「你還要扣我們的契?」

  韓錚伸手按住桌上的紙。

  「將軍的話,你聽清了。」

  巴圖抬頭,目光在兩人之間停了片刻。

  「將軍,赤鷲部有做得不周的地方。不過你們過河帶人,也傷了他們的人。這件事傳回北原,各部都會不安。」

  守將靠回椅背。

  「那就請護衛長把緣由一併帶回去。我軍越河,是應白隼部之請接回商民,白隼部的信使還在關里。赤鷲部追到橋邊向傷者放箭,他們既然敢做,就該想到後果。」

  巴圖將契紙放平。

  堂外傳來甲葉碰撞的聲音,一隊換值軍士從院中走過。赤鷲部漢子朝門外望了一眼,臉色越發難看。

  守將端起茶,語氣緩下來。

  「大虞與王庭通使多年,互市也一直開著。護衛長這次來,我願意把事情說明白,免得幾個人辦下的事,傷了兩邊的和氣。」

  巴圖聽完,緩緩點頭。

  「我會照實稟報。」

  「有勞。」

  寧照微等兩人放下茶碗,才取出另一張紙。

  「另有一件事,要請護衛長相助。北窯還有一批工匠被送往王庭,我們想查明下落。」

  赤鷲部漢子盯著她。

  「這些人還沒討回來,你又來要人?」

  守將的目光移過去。

  漢子胸口起伏,扶住椅背坐了回去。

  巴圖接過紙,看見上面的姓名。

  「你們知道他們到了哪座營地?」

  「只知道他們被帶去給王庭燒器。」寧照微說,「我們願意攜名冊前去辨認,還請護衛長代為引見。」

  巴圖看完,將紙折起。

  「遞話可以。人到了王庭,如何處置,自有王庭決斷。」

  寧照微點頭。

  「找到以後,我們當面談。」

  交涉到此,守將起身送巴圖。赤鷲部漢子抓起斷弓,看著留在韓錚手下的買契,伸出的手又收了回去。

  走到門邊,他望向程見山。

  「橋上的事,我們領兵的人記著。」

  程見山放下茶碗。

  「我當時留了手。回去告訴他。想討回場子,程某隨時奉陪。」

  漢子臉上的傷疤抽動了一下,大步出了門。

  巴圖留在堂內,吩咐隨行書吏抄下買契。周衍與遲野退到廊下,遲野走到柱旁,忽然停住。

  他盯著巴圖腰間的短刀。

  刀鞘尾部缺了一角,露出裡面發暗的木頭。巴圖俯身接紙時,刀鞘從皮氅下面擺出來,遲野跟著向前邁了一步。

  周衍看向他。

  「你認得?」

  遲野抬起手,嘴唇動了動。

  巴圖聽見聲音,回過頭,視線從周衍移到遲野臉上。

  他將紙交給書吏,走出門來。到了近處,他又看了一遍遲野的眉眼,慢慢解下短刀,連鞘托在掌中。

  遲野伸手摸向刀鞘的缺口。

  巴圖盯著他的臉,忽然握住他的肩,將人轉向亮處。

  「阿野?」

  遲野抬起頭。

  「真是你!」巴圖笑出了聲,手掌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你跑到哪裡去了?我問了多少人,都說沒見過你。你阿爺……」

  遲野肩膀縮了一下,巴圖連忙鬆手。

  「碰疼了?」

  遲野搖頭,伸手抓住他的袖子,嘴裡擠出一個含混的音。

  巴圖俯下身聽。

  遲野又試了一次,嘴唇動著,後半聲始終說不出來。他抬手碰向喉嚨,呼吸漸漸急起來。

  「慢慢來。」周衍扶住他的手腕。

  巴圖臉上的笑停住了。

  他看向周衍,又低頭看遲野。遲野抓著他的袖子,指節繃得發白,領口被動作帶開,露出頸側的舊痕。

  巴圖伸手撥開一點衣領。

  他的手停在那裡。

  「誰弄的?」

  「我們在硯州石門找到他時,就已經這樣了。」周衍說,「役痕傷了記憶和言語,後來一直在治。」

  「石門?」

  巴圖抬起臉,握著刀鞘的手驟然收緊。

  「他是從王庭東營被人接走的。管事親口告訴我,是親人來領他,連文書都有!」

  遲野被他的聲音驚得抬了一下頭。

  巴圖看見,停住話,伸手扶住他的後背。過了片刻,他把短刀掛回腰間,雙手握住遲野的胳膊,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長這麼高了。」

  他抬手想碰遲野的頭髮,落下時,輕輕按在了腦後。

  遲野向前靠過去,額頭抵住他的肩。巴圖將他抱住,皮氅被遲野攥出了幾道深褶。

  堂內的書吏拿著抄好的契紙走來,到了門邊,停下腳步。

  巴圖朝他擺了擺手。

  程見山走出正堂。巴圖扶遲野站好,轉身向老人鄭重行禮。

  「長老,勞煩您把石門的經過告訴我。他小時候,我常帶著他。人從東營沒了,我竟一直信著那句領走了。」

  遲野拉了拉他的袖子。

  巴圖回頭。

  「爺……」

  這一聲很輕,巴圖立刻應了。

  「在。他在北苑,身子還好。」

  遲野望著他,嘴唇又動起來。

  「我帶你去見他。」巴圖握住他的手,「老人找了你這麼久,見著你,不知要高興成什麼樣。」

  遲野點頭,眼淚忽然落了下來。

  巴圖抬起袖子,替他擦過臉,又擦了一下。

  「回來了就好。」

  周衍將廊下的椅子挪近。巴圖陪遲野坐下,聽寧照微說起石門。遲野的手一直放在他掌中,講到役痕發作時,巴圖低下頭,用另一隻手也蓋了上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