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豈曰無衣
杜校尉策馬趕到前面。
山口的火把正在散開，幾排騎兵橫在坡下，擋住了往南的路。對方派來的傳話人停在兩隊之間，要求交回工匠與役契，才肯放車輛過去。
阿勒迎上去，說了幾句，轉馬回來。
「是北岸那批人。上游有淺灘，他們趕在咱們前面過了河。」
程見山朝坡口望去，解開劍上的系帶。
杜校尉抬手請他稍候，讓斥候去探兩側。前面的騎兵在高處，傷員車與商人擠在窄路上，真打起來，得先給他們找個能避箭的地方。
遲野忽然抓住周衍的袖子，指向西邊。
黑暗裡，河岸向山腳凹進去。再往前便是邵掌柜畫過的舊橋。
阿勒看懂他的意思，搖了搖頭。
「橋塌了，中間過不去。」
遲野下馬，拾起一根樹枝，在路旁畫了兩道線，又在中間橫上一筆。他伸手比了個寬度，抬頭看周衍。
周衍蹲到他身旁。
「斷口很窄？」
遲野點頭，指向後面的車。
阿勒叫來一個熟悉河岸的護衛，那人看了圖，立刻翻身上馬，帶兩名斥候往西去了。
等他們回來時，敵陣又向前移了一段。杜校尉命弓手下馬，借車廂擋住前排，兩邊隔著一箭多遠，誰都沒有先放箭。
舊橋的消息很快送到。
橋面大半都在，中間塌下一丈多寬。若拆車取下長木，用兩邊石墩承著，可以架出一條過人的窄橋。橋那邊有白隼部的牧道，能繞過南面的山口。
杜校尉當即調轉後隊，讓傷員車先走，自己留下騎兵阻住南面來路。程見山隨車去了舊橋，阿勒派人往北岸喚接應的部眾。
車輪碾過河灘，剛到橋邊，身後便響起弓弦聲。
一支箭射進空車的木板。緊接著，又有數支從黑暗中飛來。
程見山轉身揮劍，飛箭在車後折斷，落進淺水。韓錚帶巡役將人往橋墩後引，軍士卸下兩輛空車的車轅與縱梁，抬上橋面。
舊橋的斷口露著碎石，水在下面急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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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見山站到上風處，以劍界擋住射來的箭。寧照微與軍士將長木架過斷口，拆下車板鋪在上面，用繩索逐一紮緊。遲野提著鐵鏈爬到另一端，將鏈頭繞過橋墩，回身拉住滑動的木樑。
第一名軍士踩上去，雙手扶住鐵鏈，慢慢走過斷口。
木樑向下彎了一點，很快穩住。
「能走！兩邊扶著，一個個過！」
傷者先送過去。擔架橫著放不下，軍士便前後抬著，壓低步子走。周衍站在斷口這一側，接住遞來的手，把人送上橋板。
趙成走到他面前時，膝蓋忽然一軟。
周衍托住他的胳膊，將他扶進石墩後。趙成喘得很急，嘴唇發白，連著兩夜的逃亡已耗盡力氣。跟在後面的幾個人也停住了，有人看著腳下的急水，手指死死扣住橋欄。
弓弦聲越來越近。
後隊已經退到橋前。杜校尉率騎兵且戰且退，馬蹄踏上石橋，橋面震得碎沙直落。
河對岸傳來阿勒的喊聲，幾名白隼部護衛舉著火把接近，把已經過去的人往坡後領。遲野把鐵鏈交給軍士，趕回來幫忙。
周衍拉起趙成，將他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
另一個工匠跟在兩人後面，伸手扶住趙成的腰。
「我也來。他昨夜背過我。」
三人走到斷口前。趙成望了一眼木板，傷腿抖得厲害。他身後的工匠也在發抖，撐了片刻，身體漸漸向下沉。
周衍扶住兩人，腳下的木板輕輕晃動。
他手掌壓在趙成背上，能感覺到對方紊亂的呼吸。歸營誓里，軍旗曾把同隊人的言力匯到一起；此刻他試著將自己的言力送出去，只在肩背間散開，很快消失。
後面的軍士扶住木樑，叫他們穩住，自己把鐵鏈往上提了些。
周衍低頭，看見趙成破開的衣袖掛在自己腕上。身後的工匠一隻手扶著趙成，另一隻手抓住他的腰帶。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他將這句詩念了出來，聲音被風吹散了一半。
掌下忽然一熱。
一縷言力順著相接的肩臂傳了過去，趙成的身體微微繃直。身後的工匠抬起頭，原本漸沉的胳膊也撐住了。
周衍手背上浮起一道極淡的光痕。
他停了一瞬，隨即扶兩人往前邁步。那股言力隨著動作傳出，趙成抬起傷腿，踏上第二塊木板。旁邊的工匠跟上，三個人前後挨在一處，慢慢走過斷口。
到了對岸，接應的護衛上來扶人，周衍這才鬆手。
光痕隨之淡下。
他腳下發軟，扶住橋墩坐了下去。兩條胳膊連著肩背都酸得發沉，方才還餘下的言力，已經少去大半。
趙成被扶出幾步，又回身看他。
「你怎麼了？」
「有些脫力，坐一下就好。」
遲野跟著過橋，蹲下來讓周衍扶住自己的肩，把他帶到坡後。寧照微從後面趕來，周衍將剛才的經過說給她聽。
她拉過周衍的手，翻看手背上尚未散盡的光痕，又請趙成和另一名工匠過來。兩人都說，走到橋板上時，身上忽然暖了起來，才有力氣接著往前走。
寧照微抬起頭，看了周衍片刻，臉上露出笑意。
「你這兩句詩，可幫上大忙了。」
周衍也笑了一下，抬胳膊時，肩膀又酸得垂了下去。
寧照微收起笑，扶他靠住土坡，將水囊遞到他手裡。
「歇一會兒，我去叫你師父。剛才發生了什麼，咱們一起弄清楚。」
她起身望向橋頭，見程見山正護著後隊撤回，便守在周衍身旁，等老人過來。
橋上的人已經過了大半。杜校尉讓軍士把馬趕上橋，留下最後一隊在南岸遮護。程見山站在橋頭，劍界擋住半空的箭矢，直到後隊撤完，才緩步踏上木樑。
赤鷲部的騎兵從岸坡趕下來。
赤鷲部領隊在弓上抹過，一條赤色言痕沿弓臂亮起。數名騎手隨他引言，箭頭上的火光接成一片，齊齊指向橋面。
程見山回身，長劍向前遞出。
劍界越過橋頭，弓臂上的赤痕接連崩散。幾匹馬仰首後退，赤鷲部領隊手中的長弓斷成兩截，碎木彈在他的面甲上。
老人沒有停步，踏上對岸石面。
遲野和最後兩名軍士將鐵鏈抽回，拆車搭成的橋板被拉離石墩，落進河裡。斷口重新露出，追兵停在南岸，火把照著翻湧的河水。
阿勒帶來的部眾已經趕到。數十匹馬立在北岸坡上，護著商人和工匠沿牧道撤離。另有兩輛接應的牧車停在坡後，軍士把重傷和脫力的人抬了上去。
天將亮時，隊伍在一處背風的石坡下停住。
趙成把自己的木牌遞給另兩名窯工看，三個人湊在一處，低聲說起家裡的事。醫官過來換藥，將兩根手指探進布帶下面，試過鬆緊，又重新打好結。
周衍請他留下換下來的舊藥布，說回關以後想拿來試術。醫官用紙包好，放進了藥箱。
程見山隨後走來。寧照微把橋上的情形告訴他，又叫來兩名工匠，將各自的感受說了一遍。
老人握住周衍的手腕，查看過所剩的言力，才讓他起身活動手腳。
周衍走了幾步，扶著車欄停住。
「能走，腿有點酸。」
程見山扶他坐回車邊。
周衍朝河邊望了一眼。
「師父，剛才那些箭一碰到您的劍界就斷了。您連人帶橋都護住了，我什麼時候才能學？」
程見山在他身旁坐下。
「開劍界要到七境。你現在學不了這一整套，不過方才我怎樣讓劍勢護住身前，回去可以拆開教你。」
周衍坐直了些。
「我想學這個。剛才在橋上，一次只能扶兩個人，後面還有那麼多人等著。」
程見山看了他一會兒，伸手按住他往上撐的肩膀。
「教你。今天把力氣歇回來，往後練劍又有得忙了。」
他接過寧照微遞來的水囊，放到周衍手邊。
「那句詩，回去也寫給我看。你扶他們的時候，言力是怎樣送過去的，一起試試。」
遲野從坡後走回來，手裡捧著半塊斷石。他把石頭放在周衍面前，指著上面三道斜刻的細線。
阿勒蹲下看了一眼，抬頭望向遠處。
「舊橋邊那口井，以前就刻著這個。老人說，橋還通著的時候，蒼狼部的人常在那裡歇馬。」
遲野按住石上的刻痕，手掌慢慢收緊。
周衍把斷石交還給他，扶著車欄坐進車裡。
河邊救出的工匠已經上齊。車輪轉動，朝著返回朔關的牧道駛去。
山口的火把正在散開，幾排騎兵橫在坡下，擋住了往南的路。對方派來的傳話人停在兩隊之間，要求交回工匠與役契，才肯放車輛過去。
阿勒迎上去，說了幾句，轉馬回來。
「是北岸那批人。上游有淺灘，他們趕在咱們前面過了河。」
程見山朝坡口望去，解開劍上的系帶。
杜校尉抬手請他稍候，讓斥候去探兩側。前面的騎兵在高處，傷員車與商人擠在窄路上，真打起來，得先給他們找個能避箭的地方。
遲野忽然抓住周衍的袖子，指向西邊。
黑暗裡，河岸向山腳凹進去。再往前便是邵掌柜畫過的舊橋。
阿勒看懂他的意思，搖了搖頭。
「橋塌了，中間過不去。」
遲野下馬，拾起一根樹枝，在路旁畫了兩道線，又在中間橫上一筆。他伸手比了個寬度，抬頭看周衍。
周衍蹲到他身旁。
「斷口很窄？」
遲野點頭，指向後面的車。
阿勒叫來一個熟悉河岸的護衛，那人看了圖，立刻翻身上馬，帶兩名斥候往西去了。
等他們回來時，敵陣又向前移了一段。杜校尉命弓手下馬，借車廂擋住前排，兩邊隔著一箭多遠，誰都沒有先放箭。
舊橋的消息很快送到。
橋面大半都在，中間塌下一丈多寬。若拆車取下長木，用兩邊石墩承著，可以架出一條過人的窄橋。橋那邊有白隼部的牧道，能繞過南面的山口。
杜校尉當即調轉後隊，讓傷員車先走，自己留下騎兵阻住南面來路。程見山隨車去了舊橋，阿勒派人往北岸喚接應的部眾。
車輪碾過河灘，剛到橋邊，身後便響起弓弦聲。
一支箭射進空車的木板。緊接著，又有數支從黑暗中飛來。
程見山轉身揮劍，飛箭在車後折斷，落進淺水。韓錚帶巡役將人往橋墩後引，軍士卸下兩輛空車的車轅與縱梁，抬上橋面。
舊橋的斷口露著碎石，水在下面急響。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TW 看書網藏書多，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程見山站到上風處，以劍界擋住射來的箭。寧照微與軍士將長木架過斷口，拆下車板鋪在上面，用繩索逐一紮緊。遲野提著鐵鏈爬到另一端，將鏈頭繞過橋墩，回身拉住滑動的木樑。
第一名軍士踩上去，雙手扶住鐵鏈，慢慢走過斷口。
木樑向下彎了一點，很快穩住。
「能走！兩邊扶著，一個個過！」
傷者先送過去。擔架橫著放不下，軍士便前後抬著，壓低步子走。周衍站在斷口這一側，接住遞來的手，把人送上橋板。
趙成走到他面前時，膝蓋忽然一軟。
周衍托住他的胳膊，將他扶進石墩後。趙成喘得很急，嘴唇發白，連著兩夜的逃亡已耗盡力氣。跟在後面的幾個人也停住了，有人看著腳下的急水，手指死死扣住橋欄。
弓弦聲越來越近。
後隊已經退到橋前。杜校尉率騎兵且戰且退，馬蹄踏上石橋，橋面震得碎沙直落。
河對岸傳來阿勒的喊聲，幾名白隼部護衛舉著火把接近，把已經過去的人往坡後領。遲野把鐵鏈交給軍士，趕回來幫忙。
周衍拉起趙成，將他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
另一個工匠跟在兩人後面，伸手扶住趙成的腰。
「我也來。他昨夜背過我。」
三人走到斷口前。趙成望了一眼木板，傷腿抖得厲害。他身後的工匠也在發抖，撐了片刻，身體漸漸向下沉。
周衍扶住兩人，腳下的木板輕輕晃動。
他手掌壓在趙成背上，能感覺到對方紊亂的呼吸。歸營誓里，軍旗曾把同隊人的言力匯到一起；此刻他試著將自己的言力送出去，只在肩背間散開，很快消失。
後面的軍士扶住木樑，叫他們穩住，自己把鐵鏈往上提了些。
周衍低頭，看見趙成破開的衣袖掛在自己腕上。身後的工匠一隻手扶著趙成，另一隻手抓住他的腰帶。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他將這句詩念了出來，聲音被風吹散了一半。
掌下忽然一熱。
一縷言力順著相接的肩臂傳了過去，趙成的身體微微繃直。身後的工匠抬起頭，原本漸沉的胳膊也撐住了。
周衍手背上浮起一道極淡的光痕。
他停了一瞬，隨即扶兩人往前邁步。那股言力隨著動作傳出，趙成抬起傷腿，踏上第二塊木板。旁邊的工匠跟上，三個人前後挨在一處，慢慢走過斷口。
到了對岸，接應的護衛上來扶人，周衍這才鬆手。
光痕隨之淡下。
他腳下發軟，扶住橋墩坐了下去。兩條胳膊連著肩背都酸得發沉，方才還餘下的言力，已經少去大半。
趙成被扶出幾步，又回身看他。
「你怎麼了？」
「有些脫力，坐一下就好。」
遲野跟著過橋，蹲下來讓周衍扶住自己的肩，把他帶到坡後。寧照微從後面趕來，周衍將剛才的經過說給她聽。
她拉過周衍的手，翻看手背上尚未散盡的光痕，又請趙成和另一名工匠過來。兩人都說，走到橋板上時，身上忽然暖了起來，才有力氣接著往前走。
寧照微抬起頭，看了周衍片刻，臉上露出笑意。
「你這兩句詩，可幫上大忙了。」
周衍也笑了一下，抬胳膊時，肩膀又酸得垂了下去。
寧照微收起笑，扶他靠住土坡，將水囊遞到他手裡。
「歇一會兒，我去叫你師父。剛才發生了什麼，咱們一起弄清楚。」
她起身望向橋頭，見程見山正護著後隊撤回，便守在周衍身旁，等老人過來。
橋上的人已經過了大半。杜校尉讓軍士把馬趕上橋，留下最後一隊在南岸遮護。程見山站在橋頭，劍界擋住半空的箭矢，直到後隊撤完，才緩步踏上木樑。
赤鷲部的騎兵從岸坡趕下來。
赤鷲部領隊在弓上抹過，一條赤色言痕沿弓臂亮起。數名騎手隨他引言，箭頭上的火光接成一片，齊齊指向橋面。
程見山回身，長劍向前遞出。
劍界越過橋頭，弓臂上的赤痕接連崩散。幾匹馬仰首後退，赤鷲部領隊手中的長弓斷成兩截，碎木彈在他的面甲上。
老人沒有停步，踏上對岸石面。
遲野和最後兩名軍士將鐵鏈抽回，拆車搭成的橋板被拉離石墩，落進河裡。斷口重新露出，追兵停在南岸，火把照著翻湧的河水。
阿勒帶來的部眾已經趕到。數十匹馬立在北岸坡上，護著商人和工匠沿牧道撤離。另有兩輛接應的牧車停在坡後，軍士把重傷和脫力的人抬了上去。
天將亮時，隊伍在一處背風的石坡下停住。
趙成把自己的木牌遞給另兩名窯工看，三個人湊在一處，低聲說起家裡的事。醫官過來換藥，將兩根手指探進布帶下面，試過鬆緊，又重新打好結。
周衍請他留下換下來的舊藥布，說回關以後想拿來試術。醫官用紙包好，放進了藥箱。
程見山隨後走來。寧照微把橋上的情形告訴他，又叫來兩名工匠，將各自的感受說了一遍。
老人握住周衍的手腕，查看過所剩的言力，才讓他起身活動手腳。
周衍走了幾步，扶著車欄停住。
「能走，腿有點酸。」
程見山扶他坐回車邊。
周衍朝河邊望了一眼。
「師父，剛才那些箭一碰到您的劍界就斷了。您連人帶橋都護住了，我什麼時候才能學？」
程見山在他身旁坐下。
「開劍界要到七境。你現在學不了這一整套，不過方才我怎樣讓劍勢護住身前，回去可以拆開教你。」
周衍坐直了些。
「我想學這個。剛才在橋上，一次只能扶兩個人，後面還有那麼多人等著。」
程見山看了他一會兒，伸手按住他往上撐的肩膀。
「教你。今天把力氣歇回來，往後練劍又有得忙了。」
他接過寧照微遞來的水囊，放到周衍手邊。
「那句詩，回去也寫給我看。你扶他們的時候，言力是怎樣送過去的，一起試試。」
遲野從坡後走回來，手裡捧著半塊斷石。他把石頭放在周衍面前，指著上面三道斜刻的細線。
阿勒蹲下看了一眼，抬頭望向遠處。
「舊橋邊那口井，以前就刻著這個。老人說，橋還通著的時候，蒼狼部的人常在那裡歇馬。」
遲野按住石上的刻痕，手掌慢慢收緊。
周衍把斷石交還給他，扶著車欄坐進車裡。
河邊救出的工匠已經上齊。車輪轉動，朝著返回朔關的牧道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