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坡下
程見山縱馬衝下草坡，周衍緊隨其後。
那輛落後的車橫在淺溝旁，拉車的馬倒了一匹，另一匹正拖著車轅掙扎。方才跌倒的男人跪在車後，將一個孩子往車底塞，自己的半條褲腿已經被血浸透。
追兵看見大虞軍旗，前頭幾人收住了馬。後方一個戴灰氈帽的漢子抬起手，朝車隊指了指，立刻有三騎分向東側，試圖繞過前來接應的邊軍。
白隼部使者的喊聲追了過來。
「他們在搶人！車上的都是從集市逃出來的！」
灰氈帽漢子將一枚骨哨含進口中，吹出長短相間的三聲，同時將言力注入鞍旁的皮繩。
繩結上刻著細小的言痕，受哨聲引動，逐一亮起，牽著周圍的風匯向車隊。縫在結旁的細羽隨風繃直，全都指向南面。
迎面的風忽然轉了。
周衍俯低身體，撲來的沙塵打在臉上，連眼前的路都模糊了。就在前方，塵土沿著地面聚成一道向前滾動的浪，直奔橫著的馬車。草根被掀起，碎石在泥地上接連跳動。
程見山拔劍。
一道清光從車前斜掠過去，將逼近的塵浪剖開。碎石撞上展開的劍界，接連落地，車旁的男人抱住頭，僵在原處。
「把孩子抱出來，往南走！」
周衍勒馬跳下，抽劍割斷倒馬身上的挽繩，又去解另一匹馬的套索。那男人聽見他說話，回身從車底抱出孩子，拖著傷腿往南挪。
邊軍已經接上前面的車隊。幾名騎兵下馬扶傷者，另有一隊越過車輛，在北面列開。
灰氈帽漢子又吹響骨哨，卷到車旁的沙塵重新揚起。他的同伴趁著塵幕張弓，數支箭從後面射出。
程見山催馬越過橫車，手中劍鋒向上一挑。
塵幕從中裂開。箭矢被劍界擋住，灰氈帽漢子的身影露在二十餘步外。他猛地伏向馬頸，骨哨還含在嘴裡，握韁的手已經去扯鞍旁皮繩。
劍光掠過漢子的肩頭，將他掀下馬背。骨哨脫口落地，他捂住傷處，輸向皮繩的言力隨之中斷。
繩結上的光熄了，細羽垂落，聚在車旁的沙塵被風吹散。
兩名持弓的追兵轉馬便走。程見山從側面截過去，劍鞘擊中其中一人的手腕，又橫過劍身，將另一人的弓壓落。趕來的邊軍分向兩側，把這幾人圍在溝北。
周衍這邊，那匹活著的馬剛脫出車轅，便掙開他的手跑了出去。
他退到車後，扶住抱孩子的男人。孩子約莫六七歲，伏在父親肩上，手裡攥著一隻掉了底的布鞋。男人想把孩子交給他，手臂抬了兩回，才鬆開。
「我抱著，你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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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衍接過孩子，沿車旁往南走。前來接應的一名軍士迎上來，剛伸出手，東面便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先前繞行的三騎到了。
寧照微和韓錚正從車隊右側趕來，迎面截住兩人。剩下一騎從淺溝的缺口衝過，鞍旁甩出一條長鞭，卷向周衍懷裡的孩子。
周衍將孩子推到軍士臂中，轉身拔劍。
鞭梢抽中劍身，盤了半圈，猛地繃緊。握鞭的是個窄臉青年，頸上纏著褪色的紅巾，皮袍下露出半截護腕。他的馬斜衝過去，鞭上拖拽的力量將周衍拉得向前踉蹌。
周衍跟著邁出兩步，劍鋒壓低，從纏繞處抽了出來。
青年勒轉馬頭，鞭梢在地上一拖，帶起一圈灰塵。幾枚縫在鞭身上的骨片亮起，隨後塵土向上捲起，纏住周衍的小腿。
腳下驟然一沉。
青年揚鞭，卷著砂礫的鞭影直抽他的頭臉。周衍屈膝側倒，鞭梢擦過肩背，抽開外袍。他順勢撐住地面，朝鞭身落下的位置揮劍，劍鋒碰上骨片，發出一聲脆響。
「周衍，鞭上的骨片在聚攏沙土！」
寧照微的聲音從溝邊傳來。她正以一張符紙牽住另一人的韁繩，迫使那匹馬轉向，韓錚隨即從旁將騎手撞下馬。
窄臉青年收鞭，斷了一角的骨片上有光流過。
周衍的劍還抵著鞭身。
［辨界］。
一縷言力沿皮鞭傳向那枚骨片，到了缺角處分成兩股，正要向兩側縫線接去。腳邊的塵土也隨著收緊，他的小腿陷下寸許。
周衍踩穩另一隻腳，劍鋒壓住骨片。
［截］。
尚未合攏的言力斷開，骨片上的光滅了。腳邊灰塵散落，牽制隨之鬆開。青年收鞭的力道緊接著傳來，震得劍身一跳，周衍順勢進步，讓長鞭從劍旁滑過。
他已經到了馬側。
青年放開鞭柄，抽刀下劈。周衍貼著馬肩側身，刀鋒從身前落下。他的劍尖隨即送進對方大腿外側，刺穿皮袍。
青年痛叫著抬腿，身體向另一邊歪去。周衍拔劍退開，遲野恰在這時從溝邊趕到，鐵鏈繞過騎手腰腹，一把將人拖下馬背。
落地的青年伸手摸向靴筒。周衍趕上去，以劍壓住他的手腕。遲野扭住他另一條胳膊，將鐵鏈收緊。
一柄短刃從靴邊掉出來。
韓錚已策馬到了近前。他下馬踢開短刃，用繩將人捆住，轉頭看了看周衍的肩。
「傷著了？」
「衣服破了，挨著點皮。」
周衍活動了一下手指，虎口有些發麻。他將劍換到另一隻手裡，朝北望去。
程見山已回到橫車旁。溝北的追兵倒了幾人，餘下都被邊軍圍住；杜校尉帶來的弓手分列坡側，截住了通往北面的路。
一個騎手趁著同伴下馬，突然伏身催馬，朝空隙衝出去。
弓弦接連響了三聲。
他的馬向前衝出幾步，人從鞍上滑落。其餘追兵丟下兵器，抱頭跪在草地里。
杜校尉命人收攏俘虜，另撥軍士沿東面的低地搜索。兩輛空車從坡後趕來，把走不動的傷者接了上去。
被周衍救下的男人坐在車邊，孩子縮在他懷裡。軍中的醫官剪開血濕的褲腿，露出一道被碎石劃開的長口子，取出藥粉止血。
周衍走近時，孩子抬頭看他，手裡的布鞋舉了一下。
「掉了一隻。」
周衍回頭望向橫車。車輪旁還有一隻鞋，鞋口沾了土，他走過去撿起來，拍去泥沙，帶回來交給男人。
男人接過鞋，嘴唇動了幾下，伸手握住他的胳膊。
「多謝……我們倆都得謝謝你。」
「給孩子穿上吧。」
周衍蹲下，替他托住孩子的腳。那隻鞋有些小，腳跟費了點勁才塞進去。穿好以後，孩子把兩隻腳收回父親懷裡，終於哭出了聲。
程見山站在車旁，等周衍起身，便掀開他肩頭裂開的衣料。傷口不深，血在皮上凝成了一條細線。
老人替他把衣領拉回去。
「方才脫開鞭子以後，貼著馬肩進去那一步，用得好。」
周衍向被捆住的青年看了一眼。
「他還在收鞭，刀拔慢了。」
程見山點頭，接過軍士遞來的藥布，按在他肩上。
寧照微與白隼部使者從俘虜那邊過來。使者的帽子丟了，白羽也不知落在哪裡，他盯著幾個跪在地上的人，臉色很難看。
他認出了其中兩人，是集市附近常見的騎手。追來的這十餘人趁戰亂結夥，截住往南逃的隊伍，將貨物和人一起劫走。眼前這隊人是在夜裡逃出來的，跑到天亮，才被重新追上。
寧照微在車旁停下，向剛包紮好的男人打聽被抓走的人。
男人喘勻了氣，抬頭看她。
「有一大群，關在河那邊。我們是半路被攔下的，關了兩天。今天跑出來的，也就這些。」
「裡面有大虞來的工匠嗎？」
「有。我旁邊關著幾個大虞工匠，手上都有燒傷。看守白天押他們出去修兵器，晚上再帶回來。」
寧照微報出趙成的名字。
男人皺著眉想了一會兒，搖頭。
車的另一側，有個裹著羊皮的老人忽然抬起頭。
「趙成？」
寧照微繞過車尾。老人扶著車欄坐直，臉上有傷，鬍鬚被血粘在下巴上。他看著寧照微，又看向站在後面的周衍。
「你們從硯州來的？」
「是。我們來找北窯被賣出去的人。」寧照微扶住車欄，「您見過他？」
老人點頭，抓緊了欄杆。
「他跟我關在一處。昨晚分開的時候，人還活著。」
那輛落後的車橫在淺溝旁，拉車的馬倒了一匹，另一匹正拖著車轅掙扎。方才跌倒的男人跪在車後，將一個孩子往車底塞，自己的半條褲腿已經被血浸透。
追兵看見大虞軍旗，前頭幾人收住了馬。後方一個戴灰氈帽的漢子抬起手，朝車隊指了指，立刻有三騎分向東側，試圖繞過前來接應的邊軍。
白隼部使者的喊聲追了過來。
「他們在搶人！車上的都是從集市逃出來的！」
灰氈帽漢子將一枚骨哨含進口中，吹出長短相間的三聲，同時將言力注入鞍旁的皮繩。
繩結上刻著細小的言痕，受哨聲引動，逐一亮起，牽著周圍的風匯向車隊。縫在結旁的細羽隨風繃直，全都指向南面。
迎面的風忽然轉了。
周衍俯低身體，撲來的沙塵打在臉上，連眼前的路都模糊了。就在前方，塵土沿著地面聚成一道向前滾動的浪，直奔橫著的馬車。草根被掀起，碎石在泥地上接連跳動。
程見山拔劍。
一道清光從車前斜掠過去，將逼近的塵浪剖開。碎石撞上展開的劍界，接連落地，車旁的男人抱住頭，僵在原處。
「把孩子抱出來，往南走！」
周衍勒馬跳下，抽劍割斷倒馬身上的挽繩，又去解另一匹馬的套索。那男人聽見他說話，回身從車底抱出孩子，拖著傷腿往南挪。
邊軍已經接上前面的車隊。幾名騎兵下馬扶傷者，另有一隊越過車輛，在北面列開。
灰氈帽漢子又吹響骨哨，卷到車旁的沙塵重新揚起。他的同伴趁著塵幕張弓，數支箭從後面射出。
程見山催馬越過橫車，手中劍鋒向上一挑。
塵幕從中裂開。箭矢被劍界擋住，灰氈帽漢子的身影露在二十餘步外。他猛地伏向馬頸，骨哨還含在嘴裡，握韁的手已經去扯鞍旁皮繩。
劍光掠過漢子的肩頭，將他掀下馬背。骨哨脫口落地，他捂住傷處，輸向皮繩的言力隨之中斷。
繩結上的光熄了，細羽垂落，聚在車旁的沙塵被風吹散。
兩名持弓的追兵轉馬便走。程見山從側面截過去，劍鞘擊中其中一人的手腕，又橫過劍身，將另一人的弓壓落。趕來的邊軍分向兩側，把這幾人圍在溝北。
周衍這邊，那匹活著的馬剛脫出車轅，便掙開他的手跑了出去。
他退到車後，扶住抱孩子的男人。孩子約莫六七歲，伏在父親肩上，手裡攥著一隻掉了底的布鞋。男人想把孩子交給他，手臂抬了兩回，才鬆開。
「我抱著，你跟上。」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周衍接過孩子，沿車旁往南走。前來接應的一名軍士迎上來，剛伸出手，東面便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先前繞行的三騎到了。
寧照微和韓錚正從車隊右側趕來，迎面截住兩人。剩下一騎從淺溝的缺口衝過，鞍旁甩出一條長鞭，卷向周衍懷裡的孩子。
周衍將孩子推到軍士臂中，轉身拔劍。
鞭梢抽中劍身，盤了半圈，猛地繃緊。握鞭的是個窄臉青年，頸上纏著褪色的紅巾，皮袍下露出半截護腕。他的馬斜衝過去，鞭上拖拽的力量將周衍拉得向前踉蹌。
周衍跟著邁出兩步，劍鋒壓低，從纏繞處抽了出來。
青年勒轉馬頭，鞭梢在地上一拖，帶起一圈灰塵。幾枚縫在鞭身上的骨片亮起，隨後塵土向上捲起，纏住周衍的小腿。
腳下驟然一沉。
青年揚鞭，卷著砂礫的鞭影直抽他的頭臉。周衍屈膝側倒，鞭梢擦過肩背，抽開外袍。他順勢撐住地面，朝鞭身落下的位置揮劍，劍鋒碰上骨片，發出一聲脆響。
「周衍，鞭上的骨片在聚攏沙土！」
寧照微的聲音從溝邊傳來。她正以一張符紙牽住另一人的韁繩，迫使那匹馬轉向，韓錚隨即從旁將騎手撞下馬。
窄臉青年收鞭，斷了一角的骨片上有光流過。
周衍的劍還抵著鞭身。
［辨界］。
一縷言力沿皮鞭傳向那枚骨片，到了缺角處分成兩股，正要向兩側縫線接去。腳邊的塵土也隨著收緊，他的小腿陷下寸許。
周衍踩穩另一隻腳，劍鋒壓住骨片。
［截］。
尚未合攏的言力斷開，骨片上的光滅了。腳邊灰塵散落，牽制隨之鬆開。青年收鞭的力道緊接著傳來，震得劍身一跳，周衍順勢進步，讓長鞭從劍旁滑過。
他已經到了馬側。
青年放開鞭柄，抽刀下劈。周衍貼著馬肩側身，刀鋒從身前落下。他的劍尖隨即送進對方大腿外側，刺穿皮袍。
青年痛叫著抬腿，身體向另一邊歪去。周衍拔劍退開，遲野恰在這時從溝邊趕到，鐵鏈繞過騎手腰腹，一把將人拖下馬背。
落地的青年伸手摸向靴筒。周衍趕上去，以劍壓住他的手腕。遲野扭住他另一條胳膊，將鐵鏈收緊。
一柄短刃從靴邊掉出來。
韓錚已策馬到了近前。他下馬踢開短刃，用繩將人捆住，轉頭看了看周衍的肩。
「傷著了？」
「衣服破了，挨著點皮。」
周衍活動了一下手指，虎口有些發麻。他將劍換到另一隻手裡，朝北望去。
程見山已回到橫車旁。溝北的追兵倒了幾人，餘下都被邊軍圍住；杜校尉帶來的弓手分列坡側，截住了通往北面的路。
一個騎手趁著同伴下馬，突然伏身催馬，朝空隙衝出去。
弓弦接連響了三聲。
他的馬向前衝出幾步，人從鞍上滑落。其餘追兵丟下兵器，抱頭跪在草地里。
杜校尉命人收攏俘虜，另撥軍士沿東面的低地搜索。兩輛空車從坡後趕來，把走不動的傷者接了上去。
被周衍救下的男人坐在車邊，孩子縮在他懷裡。軍中的醫官剪開血濕的褲腿，露出一道被碎石劃開的長口子，取出藥粉止血。
周衍走近時，孩子抬頭看他，手裡的布鞋舉了一下。
「掉了一隻。」
周衍回頭望向橫車。車輪旁還有一隻鞋，鞋口沾了土，他走過去撿起來，拍去泥沙，帶回來交給男人。
男人接過鞋，嘴唇動了幾下，伸手握住他的胳膊。
「多謝……我們倆都得謝謝你。」
「給孩子穿上吧。」
周衍蹲下，替他托住孩子的腳。那隻鞋有些小，腳跟費了點勁才塞進去。穿好以後，孩子把兩隻腳收回父親懷裡，終於哭出了聲。
程見山站在車旁，等周衍起身，便掀開他肩頭裂開的衣料。傷口不深，血在皮上凝成了一條細線。
老人替他把衣領拉回去。
「方才脫開鞭子以後，貼著馬肩進去那一步，用得好。」
周衍向被捆住的青年看了一眼。
「他還在收鞭，刀拔慢了。」
程見山點頭，接過軍士遞來的藥布，按在他肩上。
寧照微與白隼部使者從俘虜那邊過來。使者的帽子丟了，白羽也不知落在哪裡，他盯著幾個跪在地上的人，臉色很難看。
他認出了其中兩人，是集市附近常見的騎手。追來的這十餘人趁戰亂結夥，截住往南逃的隊伍，將貨物和人一起劫走。眼前這隊人是在夜裡逃出來的，跑到天亮，才被重新追上。
寧照微在車旁停下，向剛包紮好的男人打聽被抓走的人。
男人喘勻了氣，抬頭看她。
「有一大群，關在河那邊。我們是半路被攔下的，關了兩天。今天跑出來的，也就這些。」
「裡面有大虞來的工匠嗎？」
「有。我旁邊關著幾個大虞工匠，手上都有燒傷。看守白天押他們出去修兵器，晚上再帶回來。」
寧照微報出趙成的名字。
男人皺著眉想了一會兒，搖頭。
車的另一側，有個裹著羊皮的老人忽然抬起頭。
「趙成？」
寧照微繞過車尾。老人扶著車欄坐直，臉上有傷，鬍鬚被血粘在下巴上。他看著寧照微，又看向站在後面的周衍。
「你們從硯州來的？」
「是。我們來找北窯被賣出去的人。」寧照微扶住車欄，「您見過他？」
老人點頭，抓緊了欄杆。
「他跟我關在一處。昨晚分開的時候，人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