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出關
遲野看著箱板上的小圈，半晌才點頭。
「喝過。」
邵掌柜把箱板往他面前挪了挪。
「那井水又苦又咸，只有走錯路的人才去打。商隊都在下游取水。」
遲野的手指順著河道移了一段，停在舊橋旁。他握著木炭，似乎還要往下畫，最終只留下了一小塊黑印。
周衍接過木炭，遞還邵掌柜。
「他以前受過傷，很多事想不起來了。這一路過來，才陸續認出些地方。」
邵掌柜看了看遲野，沒有再問，轉頭把渡口附近的路說明白。集市在河南岸，工匠被帶往北岸，過河以後往哪裡走，他沒看見。他能指出的，只有從朔關到集市的商道，以及自己逃回來時繞過的兩處營地。
寧照微問起被帶走的幾個工匠，將趙成等人的年紀和相貌說給他聽。
邵掌柜聽完搖頭。
「我只認得臉，名字叫不上來。你們說的這幾個人，我實在對不上。」
街上有車經過，幾人讓到路邊。邵掌柜把箱板靠在牆根，蹲下來添了岔路的位置，又告訴寧照微，進關的商人有些住在倉院，有些投了城裡的同行，想找人問話，可以從這兩處找起。
寧照微謝過他，借紙筆抄下路線。臨走時，邵掌柜叫住他們。
「到了河邊，找挑著白布的船家。他家渡船兩頭翹，船頭有補過的鐵皮。我就是坐他的船回來的，那些工匠也在他那裡等過船。」
周衍記住了船的樣子。遲野跟在他身旁，走出一段，又回頭望了一眼牆邊的箱板。
回到貨棧時，韓錚已經帶來消息。
經手貨物的商行有人留在白隼部集市，戰事一起便斷了音信。城內掌柜只知道出關時帶了多少人，交貨以後如何安置，一問三不知。韓錚將窯工的名單留給他，叫他有了消息便送到關署。
此外，守將請寧照微和程見山傍晚過去。
關外有一支商隊被困在集市南邊，大虞商人托白隼部派來的使者帶了求援的信。軍中準備出關接人，使者也願意帶路。
「到的是同一個集市。」韓錚展開從關署帶回的地圖，「邵掌柜說的渡口，就在這條河上。」
寧照微取出剛畫的路線，兩張圖並排放在桌上。商道與河灣的位置相合，軍中的地圖上也畫著那座舊橋，旁邊添了一個小字，註明已經毀壞。
遲野伸手點了點那裡。
程見山坐在桌旁，聽周衍說完街上的事，將地圖轉了個方向，讓遲野看得方便些。
「還有印象，就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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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野搬來凳子坐下，俯身看著圖上的舊橋。
傍晚，寧照微和程見山去了關署。周衍留下收拾行裝，將出關要帶的乾糧、水囊和藥包分裝進鞍袋。陳九把厚氈遞給他，讓他綁到鞍後，又找貨棧掌柜辦妥了車輛和多餘行李的寄存。
院外有人用北原話招呼卸貨，遲野抬起頭，朝門外望了片刻。
周衍把他的鞍袋也裝好，放到腳邊。
「明天要是能走，咱們一起。」
遲野抬頭看他，又伸手指向桌上尚未收起的地圖。指尖落在舊橋的位置，他張了張嘴，過了一會兒才說出一個字。
「橋……」
周衍走過去，看了看他指的地方。
「記著呢。我們要去集市找人，走到附近，我陪你去看看。」
遲野點頭，將鞍袋提到身旁。
天黑以後，寧照微一行回來，出關的事已經定下。
邊軍派出百餘名騎兵，帶著空車去接滯留的商人。白隼部使者隨隊同行，沿途由部落的人接應，隊伍只到集市南邊接人，不參與兩邊的爭戰。寧照微等人可以隨行，到了那裡再去打聽。
軍中也有顧慮。白隼部送來的消息已經隔了幾日，途中接應的人還在不在，須靠先行的斥候探路。若是商道被截，隊伍便得改道，甚至退回關內。
程見山將這些情形說完，讓陳九和隨行醫官留在城裡。巡役中留兩人照應住處，接收後續消息，其餘隨韓錚出關。
陳九聽到自己留下，手上收拾東西的動作停了停。
「你們這一去，得走幾天？」
「順利的話，三五日。」程見山說，「拖得久了，會托軍中的人帶信回來。」
陳九點頭，把桌邊剩下的乾糧裝進布袋，遞給周衍。
「這個也帶上。路上找吃的不方便，咱們在城裡好買。」
第二日天剛亮，北門前已經聚起車馬。
周衍牽馬過去時，幾名軍士正把空車上的繩索重新紮緊，車廂里放著備用的水桶和傷員用的鋪蓋。隊伍前頭立著一面軍旗，騎兵按次序從旗旁經過，由領隊點名。
韓錚向前迎了幾步，回來時帶著一個身穿皮甲的軍官。
「這是此次帶隊的杜校尉。」
杜校尉四十歲上下，臉被風吹得粗糙，左側眉梢有一道舊疤。他向程見山行禮，隨後指了指隊伍中間的幾輛車。
「諸位跟在車旁。有消息，我會派人來說。到了集市，找人的事也請招呼我一聲，那裡如今亂，大家一起過去方便些。」
寧照微應下，將從邵掌柜那裡問來的渡船情況告訴他。
杜校尉叫來一名斥候，讓他把這條消息帶給先行的人，隨後上馬去了前隊。
城門打開，晨風從門洞裡灌進來。
周衍翻身上馬，隨著隊伍穿過瓮城。北門外的路比南面空曠，車轍沿河谷向遠處伸去，路旁能看見被棄下的破筐和草繩。兩邊山坡上設著哨樓，樓上的軍士揮旗回應，送他們離開關城。
走過最北的一處哨所，白隼部的使者帶著兩名隨從趕到前面引路。
那人穿著窄袖皮袍，腰間繫著一條藍帶，帽側縫著白羽。他的大虞話說得流利，經過寧照微身旁時，告訴她午後可到約好的接應處，那裡有水，也能歇馬。
遲野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根白羽上停了片刻。
使者察覺到，朝他點點頭，便驅馬往前去了。
出了山口，草原在眼前展開。枯黃的草一直鋪到低緩的遠丘，商道從草地間穿過，幾處積水凍著薄冰。風沒了山壁遮擋，迎面吹得人睜不開眼，周衍把領口攏緊，低頭跟上前車。
兩匹快馬沿商道奔回。斥候勒馬停在軍旗旁，其中一人指著東邊，向杜校尉急促地說了幾句。
隨即有軍士沿隊傳令，讓車馬在坡後停下。
程見山催馬上前，周衍跟著來到坡側。越過低矮的草坡，遠處一列車正在向南移動。車旁的人跑得很亂，有人推車，有人牽著牲口，最末一輛已經落下很遠。
更北的地方，十餘名騎手正追上來。
風中傳來一聲尖銳的呼哨。追兵前方揚起一道貼地的塵土，掠過草地，撞上最後那輛車。
拉車的馬向旁邊踉蹌，車身橫在路上。一名推車的人滾進草叢，很快又爬起來，拖著腿撲向車後。
杜校尉抬手指向那列車，命人舉起接應的旗號，隨後撥出兩隊騎兵，沿坡下的商道迎了過去。
白隼部使者已經馳到坡頂，向遠處高聲呼喊。幾名落在後面的人聽見聲音，拼命朝這邊揮手。
周衍握緊韁繩，看向程見山。
老人已將劍鞘從鞍旁解下。
「跟我去接後面那輛車。」
「喝過。」
邵掌柜把箱板往他面前挪了挪。
「那井水又苦又咸，只有走錯路的人才去打。商隊都在下游取水。」
遲野的手指順著河道移了一段，停在舊橋旁。他握著木炭，似乎還要往下畫，最終只留下了一小塊黑印。
周衍接過木炭，遞還邵掌柜。
「他以前受過傷，很多事想不起來了。這一路過來，才陸續認出些地方。」
邵掌柜看了看遲野，沒有再問，轉頭把渡口附近的路說明白。集市在河南岸，工匠被帶往北岸，過河以後往哪裡走，他沒看見。他能指出的，只有從朔關到集市的商道，以及自己逃回來時繞過的兩處營地。
寧照微問起被帶走的幾個工匠，將趙成等人的年紀和相貌說給他聽。
邵掌柜聽完搖頭。
「我只認得臉，名字叫不上來。你們說的這幾個人，我實在對不上。」
街上有車經過，幾人讓到路邊。邵掌柜把箱板靠在牆根，蹲下來添了岔路的位置，又告訴寧照微，進關的商人有些住在倉院，有些投了城裡的同行，想找人問話，可以從這兩處找起。
寧照微謝過他，借紙筆抄下路線。臨走時，邵掌柜叫住他們。
「到了河邊，找挑著白布的船家。他家渡船兩頭翹，船頭有補過的鐵皮。我就是坐他的船回來的，那些工匠也在他那裡等過船。」
周衍記住了船的樣子。遲野跟在他身旁，走出一段，又回頭望了一眼牆邊的箱板。
回到貨棧時，韓錚已經帶來消息。
經手貨物的商行有人留在白隼部集市，戰事一起便斷了音信。城內掌柜只知道出關時帶了多少人，交貨以後如何安置，一問三不知。韓錚將窯工的名單留給他，叫他有了消息便送到關署。
此外，守將請寧照微和程見山傍晚過去。
關外有一支商隊被困在集市南邊，大虞商人托白隼部派來的使者帶了求援的信。軍中準備出關接人，使者也願意帶路。
「到的是同一個集市。」韓錚展開從關署帶回的地圖，「邵掌柜說的渡口，就在這條河上。」
寧照微取出剛畫的路線，兩張圖並排放在桌上。商道與河灣的位置相合，軍中的地圖上也畫著那座舊橋，旁邊添了一個小字，註明已經毀壞。
遲野伸手點了點那裡。
程見山坐在桌旁，聽周衍說完街上的事，將地圖轉了個方向，讓遲野看得方便些。
「還有印象，就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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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野搬來凳子坐下，俯身看著圖上的舊橋。
傍晚，寧照微和程見山去了關署。周衍留下收拾行裝，將出關要帶的乾糧、水囊和藥包分裝進鞍袋。陳九把厚氈遞給他，讓他綁到鞍後，又找貨棧掌柜辦妥了車輛和多餘行李的寄存。
院外有人用北原話招呼卸貨，遲野抬起頭，朝門外望了片刻。
周衍把他的鞍袋也裝好，放到腳邊。
「明天要是能走，咱們一起。」
遲野抬頭看他，又伸手指向桌上尚未收起的地圖。指尖落在舊橋的位置，他張了張嘴，過了一會兒才說出一個字。
「橋……」
周衍走過去，看了看他指的地方。
「記著呢。我們要去集市找人，走到附近，我陪你去看看。」
遲野點頭，將鞍袋提到身旁。
天黑以後，寧照微一行回來，出關的事已經定下。
邊軍派出百餘名騎兵，帶著空車去接滯留的商人。白隼部使者隨隊同行，沿途由部落的人接應，隊伍只到集市南邊接人，不參與兩邊的爭戰。寧照微等人可以隨行，到了那裡再去打聽。
軍中也有顧慮。白隼部送來的消息已經隔了幾日，途中接應的人還在不在，須靠先行的斥候探路。若是商道被截，隊伍便得改道，甚至退回關內。
程見山將這些情形說完，讓陳九和隨行醫官留在城裡。巡役中留兩人照應住處，接收後續消息，其餘隨韓錚出關。
陳九聽到自己留下，手上收拾東西的動作停了停。
「你們這一去，得走幾天？」
「順利的話，三五日。」程見山說，「拖得久了，會托軍中的人帶信回來。」
陳九點頭，把桌邊剩下的乾糧裝進布袋，遞給周衍。
「這個也帶上。路上找吃的不方便，咱們在城裡好買。」
第二日天剛亮，北門前已經聚起車馬。
周衍牽馬過去時，幾名軍士正把空車上的繩索重新紮緊，車廂里放著備用的水桶和傷員用的鋪蓋。隊伍前頭立著一面軍旗，騎兵按次序從旗旁經過，由領隊點名。
韓錚向前迎了幾步，回來時帶著一個身穿皮甲的軍官。
「這是此次帶隊的杜校尉。」
杜校尉四十歲上下，臉被風吹得粗糙，左側眉梢有一道舊疤。他向程見山行禮，隨後指了指隊伍中間的幾輛車。
「諸位跟在車旁。有消息，我會派人來說。到了集市，找人的事也請招呼我一聲，那裡如今亂，大家一起過去方便些。」
寧照微應下，將從邵掌柜那裡問來的渡船情況告訴他。
杜校尉叫來一名斥候，讓他把這條消息帶給先行的人，隨後上馬去了前隊。
城門打開，晨風從門洞裡灌進來。
周衍翻身上馬，隨著隊伍穿過瓮城。北門外的路比南面空曠，車轍沿河谷向遠處伸去，路旁能看見被棄下的破筐和草繩。兩邊山坡上設著哨樓，樓上的軍士揮旗回應，送他們離開關城。
走過最北的一處哨所，白隼部的使者帶著兩名隨從趕到前面引路。
那人穿著窄袖皮袍，腰間繫著一條藍帶，帽側縫著白羽。他的大虞話說得流利，經過寧照微身旁時，告訴她午後可到約好的接應處，那裡有水，也能歇馬。
遲野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根白羽上停了片刻。
使者察覺到，朝他點點頭，便驅馬往前去了。
出了山口，草原在眼前展開。枯黃的草一直鋪到低緩的遠丘，商道從草地間穿過，幾處積水凍著薄冰。風沒了山壁遮擋，迎面吹得人睜不開眼，周衍把領口攏緊，低頭跟上前車。
兩匹快馬沿商道奔回。斥候勒馬停在軍旗旁，其中一人指著東邊，向杜校尉急促地說了幾句。
隨即有軍士沿隊傳令，讓車馬在坡後停下。
程見山催馬上前，周衍跟著來到坡側。越過低矮的草坡，遠處一列車正在向南移動。車旁的人跑得很亂，有人推車，有人牽著牲口，最末一輛已經落下很遠。
更北的地方，十餘名騎手正追上來。
風中傳來一聲尖銳的呼哨。追兵前方揚起一道貼地的塵土，掠過草地，撞上最後那輛車。
拉車的馬向旁邊踉蹌，車身橫在路上。一名推車的人滾進草叢，很快又爬起來，拖著腿撲向車後。
杜校尉抬手指向那列車，命人舉起接應的旗號，隨後撥出兩隊騎兵，沿坡下的商道迎了過去。
白隼部使者已經馳到坡頂，向遠處高聲呼喊。幾名落在後面的人聽見聲音，拼命朝這邊揮手。
周衍握緊韁繩，看向程見山。
老人已將劍鞘從鞍旁解下。
「跟我去接後面那輛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