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朔關
遲野掀著車簾，望向路旁的騎兵。
「哪裡打？」
騎兵轉過頭。遲野半個身子探在車外，握著帘子的手背上露出幾道舊疤，說完便等著，沒有再問。
「關外東北邊，白隼部的牧地。誰先動的手，我也說不準。逃來的人各說各的，軍中的斥候已經派出去了。」
他還得護送糧車，交代了幾句道路上的情況，便催馬趕上前隊。
遲野坐回車裡。周衍將捲起的帘子系在窗邊，給他留出向外看的地方。
「聽著熟悉？」
遲野點了點頭。
「白隼。」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抬手按住額角。過了一會兒，手放下來，目光落在官道盡頭。
周衍沒有繼續追問，將自己的水囊遞給他。遲野喝了幾口，抱在膝上，直到下一處歇腳，才交還回來。
兩日後，車隊抵達朔關。
河谷在這裡收窄，東西兩面的山嶺向官道合攏。城牆橫在谷口，兩端接入山坡，牆上的箭樓遠遠高過城內的屋頂。往北的商道穿城而過，出了北門才逐漸分向草原各處；南來的糧車、行旅，都得從他們眼前這座城門進去。
城外已經排起長隊。
周衍從車上下來，牽馬跟著隊伍往前走。近處的商車裝著茶磚和布匹，貨棧夥計沿隊找自家的車，喊聲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城門旁新貼了告示，寫明北門暫緩放行，入城的車馬須逐輛查驗。
韓錚到門前出示公文，回來時，帶了兩名守軍。
驛站的急信已經送到。軍中正在查那支自稱運送軍械的車隊，幾處城門都收到了管事的相貌描述。守軍看過一行人的公文，放他們進城，隨後領寧照微和韓錚去關署，遞交銅片與沿途所得的情報。
臨走前，寧照微向守軍打聽了投宿的地方。城內驛館已住滿，守軍指了指南街，說那邊的客店和貨棧多，可以去問問。
陳九隨程見山等人往南街走，遇到客店便進去詢問。
一條街走過去，幾家客店門前都掛出了客滿的牌子。街邊坐著不少北原人，皮袍沾著泥，行李堆在腳下，還有人把拆下來的帳篷纏在車上。過了街口，才看見官府騰出的一處空倉院，門前架著粥鍋，裡面有人招呼新到的住進去。
問到第三家貨棧，陳九才租到一處後院。空房只有三間，車馬只能停在庫房外，好在地方夠大，卸完行李便能安頓。
安頓下來後，陳九托貨棧的夥計去關署報了住處。直到午後，寧照微才回來，帶著關署抄出的出關記錄。眾人圍到院中的桌旁，她將其中一頁展開，壓住被風掀起的紙角。
北窯交貨的商隊確實經過朔關。日期、車數，與他們從硯州帶來的文書能夠對上。貨單列著承契器物，隨車的人則登記為雇來的工匠，目的地寫的是白隼部的一處交易營地。
紙上沒有趙成等人的姓名。
「商隊報的是白隼部的集市，趙成他們的名字沒寫在上面。」寧照微說，「韓錚去找經手的商行了。我們也去問問從關外回來的人，看有沒有人見過他們。」
遲野站在桌旁，聽到白隼部時，伸手指了指院門。
「街上……有人說過。」
寧照微收好抄件，與周衍一起隨他出去。程見山留在貨棧，等韓錚回來。
倉院的門就在斜對面。幾個北原人坐在門旁交談，遲野走近以後便停住了。周衍聽不懂他們的話，遲野卻跟著其中一句動了動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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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個男人注意到遲野，朝他招了招手，問了一句。
遲野張了張嘴，隔了片刻才答出幾個字。那人又說了一長串，他便接不上了，手指漸漸攥緊。
周衍走近時，那男人已經換成了生硬的大虞話。
「你們找誰？」
男人四十歲上下，顴骨很高，右邊衣袖空著，扎在腰帶里。他見遲野說不下去，便轉向寧照微。
寧照微說明來意。男人聽懂他們在找被商隊帶走的窯工，搖了搖頭。
「我們從東邊過來，沒到那個集市。邵掌柜剛從那裡逃回來，你們問問他。」
他用剩下的一隻手指向街北。那裡停著一輛斷了車軸的貨車，一個穿羊皮坎肩的胖男人正蹲在車旁，與修車的夥計比畫。
寧照微道了謝，轉身去找人。
周衍陪遲野留在路邊。遲野又朝倉院裡看了幾眼，抬手摸過自己的喉嚨。
「會說的。」
「剛才那幾句，我聽見了。」
遲野搖頭，停了好一會兒，才擠出後半句。
「以前……都會。」
周衍把手搭在他肩上。
「往後遇見熟悉的話，你就跟我說。咱們一句一句來。」
遲野低頭看了看他的手，點了一下頭。
兩人走到貨車旁時，寧照微已向邵掌柜說明來意。他扶著車幫站起來，聽見他們要去白隼部的集市，連連搖頭。
「那裡已經燒了。我這車就是逃出來時摔壞的，貨也只剩這些。」
寧照微取出那頁抄件，讓他看過目的地。
邵掌柜點頭，指著紙上的地名。
「就是那裡。白隼部的人管著集市，南邊商隊帶過去的東西，都在那兒中轉。」
「那裡的工匠呢？」周衍問。
「有些跟著商隊逃了。我的鋪子旁邊就住著幾個做器物的，被兵帶走，說是去修軍械。我出集市時，還看見他們在渡口等船。」
「你們真要去找人，得有軍隊護送。如今那邊可不太平，連商隊的旗都不認了。」
寧照微將抄件折好。
「勞煩你給我們指一指集市和渡口的位置。關外的路，我們還不熟。」
邵掌柜從車旁拿起一塊卸下的箱板，又向修車的夥計要來木炭，在板上畫出商道、集市和渡口。畫到河道時，遲野突然俯下身，按住他的手腕。
邵掌柜一怔。
遲野鬆開手，指著渡口上游。
「這裡，石橋。」
「早塌了。」邵掌柜說，「好些年以前就塌了，現在都走下面的渡口。」
遲野的手停在那道炭線上。
周衍走到他身邊，將邵掌柜遞來的木炭交給他。遲野彎下腰，在河岸旁補了一個小圈。
「橋邊有井。」遲野說，「水是鹹的。」
邵掌柜抬起頭，仔細看了他一眼。
「是有口咸井。你去過那裡？」
「哪裡打？」
騎兵轉過頭。遲野半個身子探在車外，握著帘子的手背上露出幾道舊疤，說完便等著，沒有再問。
「關外東北邊，白隼部的牧地。誰先動的手，我也說不準。逃來的人各說各的，軍中的斥候已經派出去了。」
他還得護送糧車，交代了幾句道路上的情況，便催馬趕上前隊。
遲野坐回車裡。周衍將捲起的帘子系在窗邊，給他留出向外看的地方。
「聽著熟悉？」
遲野點了點頭。
「白隼。」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抬手按住額角。過了一會兒，手放下來，目光落在官道盡頭。
周衍沒有繼續追問，將自己的水囊遞給他。遲野喝了幾口，抱在膝上，直到下一處歇腳，才交還回來。
兩日後，車隊抵達朔關。
河谷在這裡收窄，東西兩面的山嶺向官道合攏。城牆橫在谷口，兩端接入山坡，牆上的箭樓遠遠高過城內的屋頂。往北的商道穿城而過，出了北門才逐漸分向草原各處；南來的糧車、行旅，都得從他們眼前這座城門進去。
城外已經排起長隊。
周衍從車上下來，牽馬跟著隊伍往前走。近處的商車裝著茶磚和布匹，貨棧夥計沿隊找自家的車，喊聲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城門旁新貼了告示，寫明北門暫緩放行，入城的車馬須逐輛查驗。
韓錚到門前出示公文，回來時，帶了兩名守軍。
驛站的急信已經送到。軍中正在查那支自稱運送軍械的車隊，幾處城門都收到了管事的相貌描述。守軍看過一行人的公文，放他們進城，隨後領寧照微和韓錚去關署，遞交銅片與沿途所得的情報。
臨走前，寧照微向守軍打聽了投宿的地方。城內驛館已住滿，守軍指了指南街，說那邊的客店和貨棧多，可以去問問。
陳九隨程見山等人往南街走，遇到客店便進去詢問。
一條街走過去，幾家客店門前都掛出了客滿的牌子。街邊坐著不少北原人，皮袍沾著泥，行李堆在腳下，還有人把拆下來的帳篷纏在車上。過了街口，才看見官府騰出的一處空倉院，門前架著粥鍋，裡面有人招呼新到的住進去。
問到第三家貨棧，陳九才租到一處後院。空房只有三間，車馬只能停在庫房外，好在地方夠大，卸完行李便能安頓。
安頓下來後，陳九托貨棧的夥計去關署報了住處。直到午後，寧照微才回來，帶著關署抄出的出關記錄。眾人圍到院中的桌旁，她將其中一頁展開，壓住被風掀起的紙角。
北窯交貨的商隊確實經過朔關。日期、車數，與他們從硯州帶來的文書能夠對上。貨單列著承契器物，隨車的人則登記為雇來的工匠，目的地寫的是白隼部的一處交易營地。
紙上沒有趙成等人的姓名。
「商隊報的是白隼部的集市，趙成他們的名字沒寫在上面。」寧照微說，「韓錚去找經手的商行了。我們也去問問從關外回來的人，看有沒有人見過他們。」
遲野站在桌旁，聽到白隼部時，伸手指了指院門。
「街上……有人說過。」
寧照微收好抄件，與周衍一起隨他出去。程見山留在貨棧，等韓錚回來。
倉院的門就在斜對面。幾個北原人坐在門旁交談，遲野走近以後便停住了。周衍聽不懂他們的話，遲野卻跟著其中一句動了動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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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個男人注意到遲野，朝他招了招手，問了一句。
遲野張了張嘴，隔了片刻才答出幾個字。那人又說了一長串，他便接不上了，手指漸漸攥緊。
周衍走近時，那男人已經換成了生硬的大虞話。
「你們找誰？」
男人四十歲上下，顴骨很高，右邊衣袖空著，扎在腰帶里。他見遲野說不下去，便轉向寧照微。
寧照微說明來意。男人聽懂他們在找被商隊帶走的窯工，搖了搖頭。
「我們從東邊過來，沒到那個集市。邵掌柜剛從那裡逃回來，你們問問他。」
他用剩下的一隻手指向街北。那裡停著一輛斷了車軸的貨車，一個穿羊皮坎肩的胖男人正蹲在車旁，與修車的夥計比畫。
寧照微道了謝，轉身去找人。
周衍陪遲野留在路邊。遲野又朝倉院裡看了幾眼，抬手摸過自己的喉嚨。
「會說的。」
「剛才那幾句，我聽見了。」
遲野搖頭，停了好一會兒，才擠出後半句。
「以前……都會。」
周衍把手搭在他肩上。
「往後遇見熟悉的話，你就跟我說。咱們一句一句來。」
遲野低頭看了看他的手，點了一下頭。
兩人走到貨車旁時，寧照微已向邵掌柜說明來意。他扶著車幫站起來，聽見他們要去白隼部的集市，連連搖頭。
「那裡已經燒了。我這車就是逃出來時摔壞的，貨也只剩這些。」
寧照微取出那頁抄件，讓他看過目的地。
邵掌柜點頭，指著紙上的地名。
「就是那裡。白隼部的人管著集市，南邊商隊帶過去的東西，都在那兒中轉。」
「那裡的工匠呢？」周衍問。
「有些跟著商隊逃了。我的鋪子旁邊就住著幾個做器物的，被兵帶走，說是去修軍械。我出集市時，還看見他們在渡口等船。」
「你們真要去找人，得有軍隊護送。如今那邊可不太平，連商隊的旗都不認了。」
寧照微將抄件折好。
「勞煩你給我們指一指集市和渡口的位置。關外的路，我們還不熟。」
邵掌柜從車旁拿起一塊卸下的箱板，又向修車的夥計要來木炭，在板上畫出商道、集市和渡口。畫到河道時，遲野突然俯下身，按住他的手腕。
邵掌柜一怔。
遲野鬆開手，指著渡口上游。
「這裡，石橋。」
「早塌了。」邵掌柜說，「好些年以前就塌了，現在都走下面的渡口。」
遲野的手停在那道炭線上。
周衍走到他身邊，將邵掌柜遞來的木炭交給他。遲野彎下腰，在河岸旁補了一個小圈。
「橋邊有井。」遲野說，「水是鹹的。」
邵掌柜抬起頭，仔細看了他一眼。
「是有口咸井。你去過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