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獵手
那怪物的身體幾乎占據了整條管廊。
它沒有固定的輪廓，無數金屬碎片和灰白色的骨刺在某種強大力量的牽引下不斷旋轉、重組，像一團被風暴捲起的鐵屑雲。每一片碎片上都嵌著一隻灰白色的眼睛，那些眼睛大小不一，有的緊閉，有的圓睜，瞳孔里流動著密密麻麻的代碼流。林哲只看了一眼就辨認出來，那代碼中摻雜著許多他熟悉的東西，來自南湖的那條蛇形怪物，來自北山石像，來自更早之前他遭遇過的每一隻規則怪物。這些代碼被某種意志糅合在一起，拼成了眼前這個扭曲的存在。
它像是在呼吸。每一次「呼吸」，身體都會膨脹一圈，那些金屬碎片像鱗片一樣張開，露出下面暗紅色的、還在搏動的內核。然後它會收縮，碎片重新合攏，把所有光亮都壓在體內。一開一合之間，管廊里的空氣被攪得如同沸水，灰白色的霧氣和金屬塵埃混在一起，嗆得人睜不開眼。
「林可，老周，認知屏蔽！」穆雅的刀已經斬了出去。幽藍色的火焰在黑暗中劃出一道新月般的弧線，精準地切入怪物正面的一片金屬雲。那幾片碎鐵在刀鋒下崩解，但周圍的碎片立刻湧上來，像水銀一樣填補了缺口。她的刀鋒再快，也快不過那些碎片重組的速度。
林可和老周同時釋放認知力場。兩道半透明的屏障在隊伍前方展開，像兩面重疊的盾。那怪物的前進速度微微遲滯了一瞬，但僅僅是一瞬。它的身體裡湧出更強烈的灰白色光芒，將兩道認知屏障沖得搖搖欲墜。林可悶哼一聲，身體向後一晃，被陸河扶住。她的臉色刷地白了，嘴唇像紙一樣，老周那邊情況也不妙，額頭上青筋暴起，兩條腿在微微打顫，顯然是在用全力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認知力場。
「這東西的規則密度在上升。」林哲快速說道。他的全知之眼瘋狂運轉，試圖在這團混亂的代碼中找到可以突破的弱點，「它就像無數隻規則怪物被強行融合成了一個。沒有固定核心，或者說，它的核心也是流動的。我能看到七條主要代碼流在它體內循環，但它們的軌跡一直在變，很難鎖定。」
「那就打碎它！」唐娜雙刀齊出，刀鋒在空氣中拉出兩道平行的冷光。她一頭沖入怪物的邊緣區域，刀刃翻飛，將十幾片金屬碎片絞成粉末。那些碎片在空中爆開，像被碾碎的冰屑。但她剛撕開一個口子，更多的碎片就從四面八方湧來，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一樣重新聚攏。唐娜不得不後撤，否則就會被活活裹進去。她退回到安全距離，手臂上有幾道被碎片劃出的細口子，血珠掛在皮膚上，像紅瑪瑙。
許傑的認知彈已經打光了兩個彈匣。那些子彈在怪物身上炸開一朵朵灰色的火花，但收效甚微。怪物的體積太大了，而且它的碎片組成方式讓點狀攻擊很難造成實質性傷害。許傑咬牙換了一個高穿透彈匣，朝怪物最密集的區域連續射擊，穿甲彈頭在金屬碎片間打出一串火星，依然像用針扎牛。彈頭穿過碎片後，打在後方的管壁上，濺起一片片混凝土碎屑。
林哲猛地抬起頭。他的全知之眼穿透了那怪物的表層，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在怪物身體深處，有七條極細的灰白色光帶在緩緩流動，像七根血管，把所有的碎片連接在一起。它們才是這怪物真正的骨架。那七條光帶每隔幾秒就會改變一次位置，像七條在水中遊動的蛇，從不停歇。它們不是實體，而是純規則代碼，只有全知之眼才能看到。
「穆雅，它的核心不是實體。」林哲喊道，「它靠七條規則光帶維持形態。那七條光帶不是固定的，它們會隨著怪物的攻擊改變位置，但每一次改變都有間隔。我需要一次大範圍的領域覆蓋，把它們同時切斷。」
穆雅逼退幾隻飛撲而來的碎片，退回到林哲身邊。她的呼吸已經變得急促，肩上的舊傷在劇烈動作下崩開了幾道，血從繃帶下滲出來，但她握刀的手依然穩如磐石：「你能做到嗎？」
「能。」林哲說，「但需要時間。大概十二秒，領域全開，不能被打斷。而且切斷那七條光帶的同時，我要承擔它們的反噬。污染值可能飆升。」
穆雅看著他，眼睛裡沒有任何猶豫：「做。我們替你扛。」
林哲點頭。他不再說話，直接原地站定，雙手垂在身側，掌心向外，開始將領域的力量向四周全力鋪開。
灰白色的光芒從他體內湧出，像一圈迅速擴散的漣漪。那光芒不似往日那般稀薄，反而濃稠得像是有了重量。它們貼著地面蔓延，爬上牆壁，滲進管廊的每一條裂縫。光流像有了自己的生命，在黑暗中游弋，在空氣中織出一張看不見的網。林哲將自己的感知順著領域鋪展到怪物體內，找到了那七條光帶的準確位置。它們像七根活著的弦，連接著怪物每一個組成部分，每一次波動都帶著強烈的污染衝擊。
「遮蔽。」他低聲說。
領域內，規則改變。那七條灰白色光帶同時一滯，像被一隻大手按住了。怪物的身體猛地僵住，那些飛旋的金屬碎片像失去了動力般懸停在半空，像一場被按下了暫停鍵的風暴。整條管廊忽然變得異常安靜，只有那些碎片在極細地顫動著，像被無形的線牽住。
「動手！」穆雅喝道。
唐娜、許傑、秦戈同時出手。唐娜的雙刀劈入怪物身體深處，將兩條光帶直接斬斷。她的刀鋒砍在光帶上的瞬間，發出一聲極其尖銳的「叮」，像玻璃在極冷極熱之間炸裂的聲音。許傑的穿甲彈精準地擊穿了三條光帶的中段。彈頭穿過光帶時帶著微弱的灰白色尾跡，隨即被光帶內部的力量絞成碎片。秦戈的義眼鎖定了剩餘兩條光帶的移動軌跡，兩顆經過特殊處理的爆破彈將之一一摧毀。爆破彈爆炸的瞬間，怪物體內炸開一朵灰白色的火花，像在深海中放了一支煙花。
七條光帶斷裂的瞬間，那怪物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哀鳴。那聲音像一千塊生鏽的鐵片同時被折斷，又像無數個聲音在同一個頻率上齊聲尖叫。整個身體像失去了骨架的沙雕般轟然坍塌，碎鐵和骨刺散落一地。那些灰白色的眼睛在墜地後仍然睜著，像一群失去了宿主的寄生蟲，慢慢失去了光芒。
林哲跪倒在地，鼻血噴涌而出。反噬來得比預想中更猛烈。他的視野劇烈搖晃，耳中嗡嗡作響，像有無數根針從內部扎他的顱骨。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他偏頭吐出一口混著血絲的唾液。陸河衝過來給他注射淨化劑，林可也把自己的認知力場渡過來，幫他穩定精神。過了好一會兒，林哲才從那股劇痛中緩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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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主級……不止一隻。」林哲喘著氣說，聲音像從砂紙里擠出來的，「我能感覺到，它們還在靠近。那種共鳴越來越強，像有什麼在呼喚它們。它們能互相定位，我們殺了一隻，其他同類都會知道我們的位置。」
穆雅看了一眼上方。管廊的天花板還在微微震動，遙遠的地方傳來金屬摩擦的尖利聲響，像從山體深處傳來的雷鳴。那是更多的怪物正在趕來。她當機立斷：「不能在這裡耗。下井。到第三層去，錨點的規則屏障會擋住部分污染。快！」
隊伍快速朝豎井移動。許傑和陸河在前面開路，唐娜斷後，穆雅架著林哲，走在中間。林可和老周不停地釋放認知干擾，儘量掩蓋隊伍的氣息。秦戈的人已經撤了回來，和主力匯合，槍口始終對著後面的黑暗。兩個鐵幕隊員已經掛了彩，但他們一聲不吭，只是咬著牙跟上隊伍。
豎井的梯子鏽得厲害，有些橫檔一踩就斷。許傑剛爬了兩米就差點摔下去，老周在後面頂了他一把。林哲咬緊牙關，忍著腦袋裡的劇痛，把領域的範圍收縮到只覆蓋自身。他知道，接下來每一步都不能再浪費力量。等到了第三層，錨點就在眼前，到時候還需要他出手修復。他必須留著力氣，哪怕只剩一點。
他們下到井底時，身後的震動已經更近了。林哲抬頭看了一眼，井口外的黑暗中亮起了幾隻灰白色的光點，像餓狼的眼睛。那些光點忽明忽暗，每一隻都帶著和剛才那隻怪物一樣的氣息。那是趕來的第二隻領主級怪物。
「走！」穆雅低喝一聲，帶著眾人鑽進了一條半人高的支管。支管里積著幾寸深的黑色污水，踩上去發出黏膩的聲響。那水面上漂著一層灰白色的油膜，偶爾有細小的東西從裡面跳起來，又落回去。林哲能感覺到，前方的錨點波動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急促，像一顆將死的心臟在做最後的掙扎。它的每一次跳動都讓他的全知之眼微微發脹，像有人在他的眼球後面輕輕地敲。
支管的盡頭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這裡曾是東郊排水系統的中央集水區，穹頂高達十幾米，四面都是被水蝕得坑坑窪窪的混凝土牆壁。那些牆壁上的裂縫裡滲著灰白色的光，像有無數條發光的小蛇在牆體裡爬行。地面凹陷成一個大坑，坑裡積滿了黑色的水，水面上漂浮著各種垃圾和殘骸。破布、木塊、扭曲的金屬管、還有一些辨認不出原形的黑色團塊。林哲看到坑中央的水面上方，有一團灰白色的光芒在緩緩跳動，像一盞隨時會熄滅的燈。那就是東郊錨點。
七層封印圓環懸浮在黑色水面之上，離地約三米，圍繞著一根殘破的石柱緩緩旋轉。圓環上的紋路黯淡無光，斷裂處密如蛛網。最致命的是，有無數條灰白色的「管狀物」從圓環內部伸出來，向下沒入水中，像一根根被抽出來的血管。有人在用它們把封印核心的能量往外抽。那些管狀物表面有規律地搏動著，像真的有血液在其中流動。
舊日教會的儀式場就在坑邊。幾十名黑袍教徒圍成數圈，正在齊聲誦唱。他們的聲音低沉而黏膩，像有一群蛤蟆在水底合唱。十個祭司級的人物分散在圈內不同位置，有的站在齊腰深的水裡，有的跪在坑邊的石台上，用自己身上的污染代碼去加強那抽取的過程。那些祭司的身體已經出現了明顯的畸變，有的人手臂長出了骨刺，有的人臉上裂開了新的口子，但他們渾然不覺，只是沉浸在那無休止的誦唱中。
林哲一眼就看出了不同。這裡的儀式和礦道里、北山上的都不一樣。舊日教會不再試圖用教徒的生命去獻祭，而是直接用一種類似管道的東西，把錨點的能量導引到別處。他們不需要把深淵的東西召喚出來，他們只需要把錨點抽空，讓封印自己崩潰。這更精確，更高效，也更殘忍。
「必須立刻打斷他們。」林哲低聲說。他的聲音已經有些沙啞，但語速穩定，「他們在抽錨點。那些管道是直接連到深淵的。南湖和北山修復之後，剩下的錨點都變得更加脆弱，他們加快了抽取速度。照這個速度下去，用不了幾個小時，這處錨點就會被徹底抽乾。」
穆雅抹了把臉上的灰，問：「你能直接破壞那些管道嗎？」
林哲觀察了片刻，眉頭緊鎖：「那些管道不是物理實體，是規則代碼。它們連接著錨點核心和地下深處。如果我強行切斷，需要承受比北山更大的反噬。而且後面還有領主級怪物在追我們。兩面夾擊，恐怕……不太可能同時做到。」
「那就先幹掉一邊。」穆雅說。她的語氣里沒有半分動搖，像在說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這就是穆雅，無論面對什麼，她都能在最短時間內做出最清晰的決定。
這時，秦戈走到林哲身邊，沉聲道：「後面的怪物交給我們鐵幕的人。我的小隊還剩七個人，韓松和沈期那邊正在從外圍支援。我們替你擋住追兵。你專心修錨點。」
林哲看著秦戈。這個眉上有疤的男人難得說了這麼多話。他的義眼在黑暗裡發出暗紅色的光，像一塊被血浸透的石頭。他的右臂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但他連看都沒看一眼。林哲朝他點了點頭：「給我十五分鐘。最多二十分鐘。」
秦戈沒有多說，帶著他的人轉向來路，在支管出口處布下了防線。幾個鐵幕隊員從背包里取出摺疊式爆炸裝置，快速安裝在管道的幾個支點上。秦戈站在最前面，手持一柄特製的戰術直刀，刀身兩側嵌著兩排微型規則石，發出穩定的藍色光。林哲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生出一個念頭：鐵幕的人也許真的都像沈期那樣精於算計，但至少秦戈，是個能在關鍵時候把命交出去的人。
「走。」穆雅對林哲說，「我們陪你去儀式場。」
林哲深吸一口氣，把領域的覆蓋範圍再次擴大，包裹住穆雅、唐娜、許傑和林可。老周和陸河留在後方策應。他們沿著坑邊的狹窄走道快速移動。舊日教徒很快發現了他們，但穆雅和唐娜像兩把尖刀，切開了敵人的陣型。許傑在後方點射，精準地清除那些試圖靠近林哲的敵人。林可不斷釋放認知干擾，讓舊日教徒的誦唱節奏變得混亂不堪。那些黑袍教徒像被攪了巢的螞蟻，有些四散奔逃，有些朝他們撲來，但大多都成了刀下亡魂。
林哲一直盯著那些灰白色的管道。他的全知之眼已經看清了它們的規則結構。那些管道的源頭，確實在錨點下方極深的地方，和深淵相連。但管道有一個弱點：它們必須經過坑中的水面。水在規則傳導中起著媒介的作用，如果能讓水面產生足夠的規則震盪，管道就會從連接點鬆動，就像把一根插在沙土裡的棍子晃動得足夠厲害，它自然會倒下來。
「我需要到水邊去。」林哲說。
穆雅護著他一路殺到坑邊。黑色的水面就在他腳下，倒映著錨點那微弱的光芒。水面上浮著一些黑色的碎屑，像被火燒過的紙片。林哲蹲下來，將右手伸向水面，掌心向下。領域的力量順著他的手湧入水中。水面開始震盪，一圈圈灰白色的波紋從掌心處擴散出去，像往水裡投了一顆永遠沉不下去的石子。那些連接著錨點的管道在水下劇烈晃動起來。
「裂。」林哲低聲道。
水面上炸開了一圈細密的白色浪花。幾條管道應聲而斷，灰白色的光點從斷口處噴涌而出，像幾條被剪斷的輸液管。那些光點在空中飛散，像一群被驚起的螢火蟲。舊日教徒們發出悽厲的尖叫，有幾個站得近的當場被濺射出來的污染擊中，身體開始迅速畸變。他們的皮膚鼓脹起來，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頂。整個儀式場陷入混亂。
「繼續。」穆雅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林哲沒有停手。他一步步走進水裡，直到水沒過膝蓋。寒冷徹骨，像無數根細小的冰針刺進他的骨髓。但他完全顧不上。全知之眼持續追蹤著剩下幾條管道的走向。他要一次性把它們全部切斷，不能給舊日教會反應的時間。他把領域的範圍集中在水面之下，讓震盪越來越強。水面像被煮沸了一樣翻湧，灰白色的光芒在水下縱橫交錯，像有無數條發光的魚在瘋狂遊動。
又是幾聲悶響。剩餘的管道一齊崩斷。錨點上方的灰白色光芒驟然黯淡，那些原本被抽離的能量像失去了引力般四散開來，在空氣中凝成無數細小的光點，慢慢落回封印圓環之中。那些光點落在圓環上，像露水落在枯葉上，一點一點地被吸收進去。七層封印圓環開始緩慢加速旋轉，斷裂的紋路也出現了癒合的跡象。
「修復！」林哲用盡力氣喊了一聲。他雙手按在水面上，全知之眼開始對接錨點的核心代碼。時間不多了。
身後傳來劇烈的爆炸聲和怪物尖嘯。秦戈他們已經和追來的領主級怪物交上火了。槍聲、爆炸聲、刀刃劈碎金屬的聲音混成一片。林哲沒回頭。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只有把錨點修好。
七層封印圓環在接收到能量的回灌後，開始加速旋轉。斷裂的紋路逐漸閉合，灰白色的光芒從圓環表面重新湧現。林哲用認知力一點一點地將那些斷裂的代碼重新接上。這個過程並不順利。舊日教會之前把不少污染代碼打進了圓環內部，他必須先清理，再修復。全知之眼在劇烈消耗，領域的範圍不斷收縮，水已經沒過了他的腰。冷水浸透了他的衣服，像一層冰殼貼在身上。他的牙齒開始打顫，但手依然穩定。
突然，一道巨力從身側襲來。一個舊日祭司不知何時突破了穆雅和唐娜的防線，撲向林哲。林哲來不及反應，對方已經撞進了他的領域。那祭司的身體已經高度畸變，雙手變成了兩團不斷蠕動的觸鬚，朝林哲的臉抓來。那些觸鬚上布滿了細小的灰白色顆粒，像寄生在皮膚上的蟲卵。林哲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散發出來的濃烈的腐臭味。
「砰！」
許傑的槍響了。那祭司的頭顱在離林哲不到半米處炸開，灰白色的液體濺了他一臉。林哲咬了咬牙，沒讓自己分神。他的雙手依然穩穩地按在水面上，繼續著修復的工作。
第六層。第五層。第四層。修復速度在加快，因為錨點的核心已經恢復了一部分自我修復能力。第三層圓環閉合時，水下湧出一股強大的推力，將林哲整個人向後推了幾步。他穩住身形，繼續。水已經沒到了他的胸口，冰冷的感覺讓他的心跳都慢了下來。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這是最關鍵的時刻。
「他們在從後麵包過來！」唐娜的喊聲從遠處傳來。
林哲什麼都聽不見了。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那些斷裂的紋路和必須完成的修復。第三層，第二層，第一層。最後一段斷裂的紋路在他手中緩緩合攏，發出一聲清脆的「喀」響，像是鎖扣閉合的聲音。整個封印結構發出明亮的灰白色光芒，將整個地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那光芒中帶著一種久違的溫暖，像冬天裡突然照進窗戶的陽光。
東郊錨點，修復完成。
林哲再也站不住了。他朝後倒去，被趕來的穆雅接住。穆雅一手抓著他，一手揮刀，將幾隻撲上來的畸變體斬成碎片。許傑和唐娜護送著他們往回撤。秦戈那邊已經撤到了支管口，兩個鐵幕隊員受了重傷，但防線還勉強撐著。秦戈的右腿也中了傷，褲管被血浸透了，但他還站著，像一根被砍了半截卻不肯倒下的樹。
「快走！炸彈已經設好了！」秦戈喊道。
一群人湧入支管。身後傳來一連串劇烈的爆炸聲，整條管道都在震顫。火光和灰白色的光芒交雜在一起，將追來的怪物堵在了那片地下空間裡。隊伍在狹窄的支管中拼盡全力奔跑，水流、碎石、煙塵從後面追上來，像一條怒龍在追趕。林哲的意識已經模糊，他只記得自己被穆雅半拖半扛著，和所有人一起衝出了豎井，回到了地面上。
陽光照下來的時候，他依稀聞到了雨的味道。
那味道很淡，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但他確實聞到了。雨洗過泥土後特有的那種清新的氣息，帶著一點草葉的苦澀。
東郊錨點修復了。但這一仗，他們幾乎把命都搭了進去。
林哲被抬上車時，餘光看到秦戈倒在車輪邊，渾身是血。他的義眼已經熄滅了，灰色的光從眼眶裡滲出來，像蠟燭燃盡時最後的那縷煙。沈期跪在他身邊，臉色白得嚇人。林哲想說什麼，但黑暗來得比什麼都快。
他閉上眼睛，沉入了沒有夢的深淵。
它沒有固定的輪廓，無數金屬碎片和灰白色的骨刺在某種強大力量的牽引下不斷旋轉、重組，像一團被風暴捲起的鐵屑雲。每一片碎片上都嵌著一隻灰白色的眼睛，那些眼睛大小不一，有的緊閉，有的圓睜，瞳孔里流動著密密麻麻的代碼流。林哲只看了一眼就辨認出來，那代碼中摻雜著許多他熟悉的東西，來自南湖的那條蛇形怪物，來自北山石像，來自更早之前他遭遇過的每一隻規則怪物。這些代碼被某種意志糅合在一起，拼成了眼前這個扭曲的存在。
它像是在呼吸。每一次「呼吸」，身體都會膨脹一圈，那些金屬碎片像鱗片一樣張開，露出下面暗紅色的、還在搏動的內核。然後它會收縮，碎片重新合攏，把所有光亮都壓在體內。一開一合之間，管廊里的空氣被攪得如同沸水，灰白色的霧氣和金屬塵埃混在一起，嗆得人睜不開眼。
「林可，老周，認知屏蔽！」穆雅的刀已經斬了出去。幽藍色的火焰在黑暗中劃出一道新月般的弧線，精準地切入怪物正面的一片金屬雲。那幾片碎鐵在刀鋒下崩解，但周圍的碎片立刻湧上來，像水銀一樣填補了缺口。她的刀鋒再快，也快不過那些碎片重組的速度。
林可和老周同時釋放認知力場。兩道半透明的屏障在隊伍前方展開，像兩面重疊的盾。那怪物的前進速度微微遲滯了一瞬，但僅僅是一瞬。它的身體裡湧出更強烈的灰白色光芒，將兩道認知屏障沖得搖搖欲墜。林可悶哼一聲，身體向後一晃，被陸河扶住。她的臉色刷地白了，嘴唇像紙一樣，老周那邊情況也不妙，額頭上青筋暴起，兩條腿在微微打顫，顯然是在用全力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認知力場。
「這東西的規則密度在上升。」林哲快速說道。他的全知之眼瘋狂運轉，試圖在這團混亂的代碼中找到可以突破的弱點，「它就像無數隻規則怪物被強行融合成了一個。沒有固定核心，或者說，它的核心也是流動的。我能看到七條主要代碼流在它體內循環，但它們的軌跡一直在變，很難鎖定。」
「那就打碎它！」唐娜雙刀齊出，刀鋒在空氣中拉出兩道平行的冷光。她一頭沖入怪物的邊緣區域，刀刃翻飛，將十幾片金屬碎片絞成粉末。那些碎片在空中爆開，像被碾碎的冰屑。但她剛撕開一個口子，更多的碎片就從四面八方湧來，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一樣重新聚攏。唐娜不得不後撤，否則就會被活活裹進去。她退回到安全距離，手臂上有幾道被碎片劃出的細口子，血珠掛在皮膚上，像紅瑪瑙。
許傑的認知彈已經打光了兩個彈匣。那些子彈在怪物身上炸開一朵朵灰色的火花，但收效甚微。怪物的體積太大了，而且它的碎片組成方式讓點狀攻擊很難造成實質性傷害。許傑咬牙換了一個高穿透彈匣，朝怪物最密集的區域連續射擊，穿甲彈頭在金屬碎片間打出一串火星，依然像用針扎牛。彈頭穿過碎片後，打在後方的管壁上，濺起一片片混凝土碎屑。
林哲猛地抬起頭。他的全知之眼穿透了那怪物的表層，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在怪物身體深處，有七條極細的灰白色光帶在緩緩流動，像七根血管，把所有的碎片連接在一起。它們才是這怪物真正的骨架。那七條光帶每隔幾秒就會改變一次位置，像七條在水中遊動的蛇，從不停歇。它們不是實體，而是純規則代碼，只有全知之眼才能看到。
「穆雅，它的核心不是實體。」林哲喊道，「它靠七條規則光帶維持形態。那七條光帶不是固定的，它們會隨著怪物的攻擊改變位置，但每一次改變都有間隔。我需要一次大範圍的領域覆蓋，把它們同時切斷。」
穆雅逼退幾隻飛撲而來的碎片，退回到林哲身邊。她的呼吸已經變得急促，肩上的舊傷在劇烈動作下崩開了幾道，血從繃帶下滲出來，但她握刀的手依然穩如磐石：「你能做到嗎？」
「能。」林哲說，「但需要時間。大概十二秒，領域全開，不能被打斷。而且切斷那七條光帶的同時，我要承擔它們的反噬。污染值可能飆升。」
穆雅看著他，眼睛裡沒有任何猶豫：「做。我們替你扛。」
林哲點頭。他不再說話，直接原地站定，雙手垂在身側，掌心向外，開始將領域的力量向四周全力鋪開。
灰白色的光芒從他體內湧出，像一圈迅速擴散的漣漪。那光芒不似往日那般稀薄，反而濃稠得像是有了重量。它們貼著地面蔓延，爬上牆壁，滲進管廊的每一條裂縫。光流像有了自己的生命，在黑暗中游弋，在空氣中織出一張看不見的網。林哲將自己的感知順著領域鋪展到怪物體內，找到了那七條光帶的準確位置。它們像七根活著的弦，連接著怪物每一個組成部分，每一次波動都帶著強烈的污染衝擊。
「遮蔽。」他低聲說。
領域內，規則改變。那七條灰白色光帶同時一滯，像被一隻大手按住了。怪物的身體猛地僵住，那些飛旋的金屬碎片像失去了動力般懸停在半空，像一場被按下了暫停鍵的風暴。整條管廊忽然變得異常安靜，只有那些碎片在極細地顫動著，像被無形的線牽住。
「動手！」穆雅喝道。
唐娜、許傑、秦戈同時出手。唐娜的雙刀劈入怪物身體深處，將兩條光帶直接斬斷。她的刀鋒砍在光帶上的瞬間，發出一聲極其尖銳的「叮」，像玻璃在極冷極熱之間炸裂的聲音。許傑的穿甲彈精準地擊穿了三條光帶的中段。彈頭穿過光帶時帶著微弱的灰白色尾跡，隨即被光帶內部的力量絞成碎片。秦戈的義眼鎖定了剩餘兩條光帶的移動軌跡，兩顆經過特殊處理的爆破彈將之一一摧毀。爆破彈爆炸的瞬間，怪物體內炸開一朵灰白色的火花，像在深海中放了一支煙花。
七條光帶斷裂的瞬間，那怪物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哀鳴。那聲音像一千塊生鏽的鐵片同時被折斷，又像無數個聲音在同一個頻率上齊聲尖叫。整個身體像失去了骨架的沙雕般轟然坍塌，碎鐵和骨刺散落一地。那些灰白色的眼睛在墜地後仍然睜著，像一群失去了宿主的寄生蟲，慢慢失去了光芒。
林哲跪倒在地，鼻血噴涌而出。反噬來得比預想中更猛烈。他的視野劇烈搖晃，耳中嗡嗡作響，像有無數根針從內部扎他的顱骨。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他偏頭吐出一口混著血絲的唾液。陸河衝過來給他注射淨化劑，林可也把自己的認知力場渡過來，幫他穩定精神。過了好一會兒，林哲才從那股劇痛中緩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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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雅看了一眼上方。管廊的天花板還在微微震動，遙遠的地方傳來金屬摩擦的尖利聲響，像從山體深處傳來的雷鳴。那是更多的怪物正在趕來。她當機立斷：「不能在這裡耗。下井。到第三層去，錨點的規則屏障會擋住部分污染。快！」
隊伍快速朝豎井移動。許傑和陸河在前面開路，唐娜斷後，穆雅架著林哲，走在中間。林可和老周不停地釋放認知干擾，儘量掩蓋隊伍的氣息。秦戈的人已經撤了回來，和主力匯合，槍口始終對著後面的黑暗。兩個鐵幕隊員已經掛了彩，但他們一聲不吭，只是咬著牙跟上隊伍。
豎井的梯子鏽得厲害，有些橫檔一踩就斷。許傑剛爬了兩米就差點摔下去，老周在後面頂了他一把。林哲咬緊牙關，忍著腦袋裡的劇痛，把領域的範圍收縮到只覆蓋自身。他知道，接下來每一步都不能再浪費力量。等到了第三層，錨點就在眼前，到時候還需要他出手修復。他必須留著力氣，哪怕只剩一點。
他們下到井底時，身後的震動已經更近了。林哲抬頭看了一眼，井口外的黑暗中亮起了幾隻灰白色的光點，像餓狼的眼睛。那些光點忽明忽暗，每一隻都帶著和剛才那隻怪物一樣的氣息。那是趕來的第二隻領主級怪物。
「走！」穆雅低喝一聲，帶著眾人鑽進了一條半人高的支管。支管里積著幾寸深的黑色污水，踩上去發出黏膩的聲響。那水面上漂著一層灰白色的油膜，偶爾有細小的東西從裡面跳起來，又落回去。林哲能感覺到，前方的錨點波動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急促，像一顆將死的心臟在做最後的掙扎。它的每一次跳動都讓他的全知之眼微微發脹，像有人在他的眼球後面輕輕地敲。
支管的盡頭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這裡曾是東郊排水系統的中央集水區，穹頂高達十幾米，四面都是被水蝕得坑坑窪窪的混凝土牆壁。那些牆壁上的裂縫裡滲著灰白色的光，像有無數條發光的小蛇在牆體裡爬行。地面凹陷成一個大坑，坑裡積滿了黑色的水，水面上漂浮著各種垃圾和殘骸。破布、木塊、扭曲的金屬管、還有一些辨認不出原形的黑色團塊。林哲看到坑中央的水面上方，有一團灰白色的光芒在緩緩跳動，像一盞隨時會熄滅的燈。那就是東郊錨點。
七層封印圓環懸浮在黑色水面之上，離地約三米，圍繞著一根殘破的石柱緩緩旋轉。圓環上的紋路黯淡無光，斷裂處密如蛛網。最致命的是，有無數條灰白色的「管狀物」從圓環內部伸出來，向下沒入水中，像一根根被抽出來的血管。有人在用它們把封印核心的能量往外抽。那些管狀物表面有規律地搏動著，像真的有血液在其中流動。
舊日教會的儀式場就在坑邊。幾十名黑袍教徒圍成數圈，正在齊聲誦唱。他們的聲音低沉而黏膩，像有一群蛤蟆在水底合唱。十個祭司級的人物分散在圈內不同位置，有的站在齊腰深的水裡，有的跪在坑邊的石台上，用自己身上的污染代碼去加強那抽取的過程。那些祭司的身體已經出現了明顯的畸變，有的人手臂長出了骨刺，有的人臉上裂開了新的口子，但他們渾然不覺，只是沉浸在那無休止的誦唱中。
林哲一眼就看出了不同。這裡的儀式和礦道里、北山上的都不一樣。舊日教會不再試圖用教徒的生命去獻祭，而是直接用一種類似管道的東西，把錨點的能量導引到別處。他們不需要把深淵的東西召喚出來，他們只需要把錨點抽空，讓封印自己崩潰。這更精確，更高效，也更殘忍。
「必須立刻打斷他們。」林哲低聲說。他的聲音已經有些沙啞，但語速穩定，「他們在抽錨點。那些管道是直接連到深淵的。南湖和北山修復之後，剩下的錨點都變得更加脆弱，他們加快了抽取速度。照這個速度下去，用不了幾個小時，這處錨點就會被徹底抽乾。」
穆雅抹了把臉上的灰，問：「你能直接破壞那些管道嗎？」
林哲觀察了片刻，眉頭緊鎖：「那些管道不是物理實體，是規則代碼。它們連接著錨點核心和地下深處。如果我強行切斷，需要承受比北山更大的反噬。而且後面還有領主級怪物在追我們。兩面夾擊，恐怕……不太可能同時做到。」
「那就先幹掉一邊。」穆雅說。她的語氣里沒有半分動搖，像在說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這就是穆雅，無論面對什麼，她都能在最短時間內做出最清晰的決定。
這時，秦戈走到林哲身邊，沉聲道：「後面的怪物交給我們鐵幕的人。我的小隊還剩七個人，韓松和沈期那邊正在從外圍支援。我們替你擋住追兵。你專心修錨點。」
林哲看著秦戈。這個眉上有疤的男人難得說了這麼多話。他的義眼在黑暗裡發出暗紅色的光，像一塊被血浸透的石頭。他的右臂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但他連看都沒看一眼。林哲朝他點了點頭：「給我十五分鐘。最多二十分鐘。」
秦戈沒有多說，帶著他的人轉向來路，在支管出口處布下了防線。幾個鐵幕隊員從背包里取出摺疊式爆炸裝置，快速安裝在管道的幾個支點上。秦戈站在最前面，手持一柄特製的戰術直刀，刀身兩側嵌著兩排微型規則石，發出穩定的藍色光。林哲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生出一個念頭：鐵幕的人也許真的都像沈期那樣精於算計，但至少秦戈，是個能在關鍵時候把命交出去的人。
「走。」穆雅對林哲說，「我們陪你去儀式場。」
林哲深吸一口氣，把領域的覆蓋範圍再次擴大，包裹住穆雅、唐娜、許傑和林可。老周和陸河留在後方策應。他們沿著坑邊的狹窄走道快速移動。舊日教徒很快發現了他們，但穆雅和唐娜像兩把尖刀，切開了敵人的陣型。許傑在後方點射，精準地清除那些試圖靠近林哲的敵人。林可不斷釋放認知干擾，讓舊日教徒的誦唱節奏變得混亂不堪。那些黑袍教徒像被攪了巢的螞蟻，有些四散奔逃，有些朝他們撲來，但大多都成了刀下亡魂。
林哲一直盯著那些灰白色的管道。他的全知之眼已經看清了它們的規則結構。那些管道的源頭，確實在錨點下方極深的地方，和深淵相連。但管道有一個弱點：它們必須經過坑中的水面。水在規則傳導中起著媒介的作用，如果能讓水面產生足夠的規則震盪，管道就會從連接點鬆動，就像把一根插在沙土裡的棍子晃動得足夠厲害，它自然會倒下來。
「我需要到水邊去。」林哲說。
穆雅護著他一路殺到坑邊。黑色的水面就在他腳下，倒映著錨點那微弱的光芒。水面上浮著一些黑色的碎屑，像被火燒過的紙片。林哲蹲下來，將右手伸向水面，掌心向下。領域的力量順著他的手湧入水中。水面開始震盪，一圈圈灰白色的波紋從掌心處擴散出去，像往水裡投了一顆永遠沉不下去的石子。那些連接著錨點的管道在水下劇烈晃動起來。
「裂。」林哲低聲道。
水面上炸開了一圈細密的白色浪花。幾條管道應聲而斷，灰白色的光點從斷口處噴涌而出，像幾條被剪斷的輸液管。那些光點在空中飛散，像一群被驚起的螢火蟲。舊日教徒們發出悽厲的尖叫，有幾個站得近的當場被濺射出來的污染擊中，身體開始迅速畸變。他們的皮膚鼓脹起來，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頂。整個儀式場陷入混亂。
「繼續。」穆雅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林哲沒有停手。他一步步走進水裡，直到水沒過膝蓋。寒冷徹骨，像無數根細小的冰針刺進他的骨髓。但他完全顧不上。全知之眼持續追蹤著剩下幾條管道的走向。他要一次性把它們全部切斷，不能給舊日教會反應的時間。他把領域的範圍集中在水面之下，讓震盪越來越強。水面像被煮沸了一樣翻湧，灰白色的光芒在水下縱橫交錯，像有無數條發光的魚在瘋狂遊動。
又是幾聲悶響。剩餘的管道一齊崩斷。錨點上方的灰白色光芒驟然黯淡，那些原本被抽離的能量像失去了引力般四散開來，在空氣中凝成無數細小的光點，慢慢落回封印圓環之中。那些光點落在圓環上，像露水落在枯葉上，一點一點地被吸收進去。七層封印圓環開始緩慢加速旋轉，斷裂的紋路也出現了癒合的跡象。
「修復！」林哲用盡力氣喊了一聲。他雙手按在水面上，全知之眼開始對接錨點的核心代碼。時間不多了。
身後傳來劇烈的爆炸聲和怪物尖嘯。秦戈他們已經和追來的領主級怪物交上火了。槍聲、爆炸聲、刀刃劈碎金屬的聲音混成一片。林哲沒回頭。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只有把錨點修好。
七層封印圓環在接收到能量的回灌後，開始加速旋轉。斷裂的紋路逐漸閉合，灰白色的光芒從圓環表面重新湧現。林哲用認知力一點一點地將那些斷裂的代碼重新接上。這個過程並不順利。舊日教會之前把不少污染代碼打進了圓環內部，他必須先清理，再修復。全知之眼在劇烈消耗，領域的範圍不斷收縮，水已經沒過了他的腰。冷水浸透了他的衣服，像一層冰殼貼在身上。他的牙齒開始打顫，但手依然穩定。
突然，一道巨力從身側襲來。一個舊日祭司不知何時突破了穆雅和唐娜的防線，撲向林哲。林哲來不及反應，對方已經撞進了他的領域。那祭司的身體已經高度畸變，雙手變成了兩團不斷蠕動的觸鬚，朝林哲的臉抓來。那些觸鬚上布滿了細小的灰白色顆粒，像寄生在皮膚上的蟲卵。林哲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散發出來的濃烈的腐臭味。
「砰！」
許傑的槍響了。那祭司的頭顱在離林哲不到半米處炸開，灰白色的液體濺了他一臉。林哲咬了咬牙，沒讓自己分神。他的雙手依然穩穩地按在水面上，繼續著修復的工作。
第六層。第五層。第四層。修復速度在加快，因為錨點的核心已經恢復了一部分自我修復能力。第三層圓環閉合時，水下湧出一股強大的推力，將林哲整個人向後推了幾步。他穩住身形，繼續。水已經沒到了他的胸口，冰冷的感覺讓他的心跳都慢了下來。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這是最關鍵的時刻。
「他們在從後麵包過來！」唐娜的喊聲從遠處傳來。
林哲什麼都聽不見了。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那些斷裂的紋路和必須完成的修復。第三層，第二層，第一層。最後一段斷裂的紋路在他手中緩緩合攏，發出一聲清脆的「喀」響，像是鎖扣閉合的聲音。整個封印結構發出明亮的灰白色光芒，將整個地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那光芒中帶著一種久違的溫暖，像冬天裡突然照進窗戶的陽光。
東郊錨點，修復完成。
林哲再也站不住了。他朝後倒去，被趕來的穆雅接住。穆雅一手抓著他，一手揮刀，將幾隻撲上來的畸變體斬成碎片。許傑和唐娜護送著他們往回撤。秦戈那邊已經撤到了支管口，兩個鐵幕隊員受了重傷，但防線還勉強撐著。秦戈的右腿也中了傷，褲管被血浸透了，但他還站著，像一根被砍了半截卻不肯倒下的樹。
「快走！炸彈已經設好了！」秦戈喊道。
一群人湧入支管。身後傳來一連串劇烈的爆炸聲，整條管道都在震顫。火光和灰白色的光芒交雜在一起，將追來的怪物堵在了那片地下空間裡。隊伍在狹窄的支管中拼盡全力奔跑，水流、碎石、煙塵從後面追上來，像一條怒龍在追趕。林哲的意識已經模糊，他只記得自己被穆雅半拖半扛著，和所有人一起衝出了豎井，回到了地面上。
陽光照下來的時候，他依稀聞到了雨的味道。
那味道很淡，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但他確實聞到了。雨洗過泥土後特有的那種清新的氣息，帶著一點草葉的苦澀。
東郊錨點修復了。但這一仗，他們幾乎把命都搭了進去。
林哲被抬上車時，餘光看到秦戈倒在車輪邊，渾身是血。他的義眼已經熄滅了，灰色的光從眼眶裡滲出來，像蠟燭燃盡時最後的那縷煙。沈期跪在他身邊，臉色白得嚇人。林哲想說什麼，但黑暗來得比什麼都快。
他閉上眼睛，沉入了沒有夢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