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郊
北山之後，據點裡的時間像是被誰調慢了。
白天和黑夜的界限愈發模糊，灰白色的天光從氣窗里滲進來，無論在什麼時候看都差不多。林哲每天的生活被訓練、治療和會議填滿，像一台被上了發條的鐘，沿著固定的軌跡一圈圈地走。他的身體恢復得很快，快得讓陸河幾次三番地皺眉。到了第十天，他已經能在訓練場上和穆雅對練二十分鐘不落下風。許傑在一旁看得直咋舌，說林哲現在越來越像怪物了。
林哲沒接這話。他知道許傑沒有惡意，但「怪物」這兩個字還是讓他心裡沉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灰白色的疤痕像一隻半闔的眼睛，安靜地伏在皮膚下。最近它不再發燙了，反而總帶著一種溫涼的觸感，像貼著一塊永遠化不開的冰。全知之眼也比從前更敏銳了，有時他甚至不需要刻意開啟，那些規則代碼就會主動從黑暗裡浮現出來，像一群被光吸引的飛蟲。他知道這不是壞事，但也說不上是好事。他正一點點變得不再像普通人，而這個過程，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第十天傍晚，林隊召開了北山之後的第一次全體作戰會議。
指揮中心裡擠滿了人。C-17的骨幹隊員坐在左側，鐵幕特派組的人坐在右側。沈期依舊坐在最中間的位置，金邊眼鏡擦得鋥亮，面前攤著一份厚厚的情報文件。秦戈和韓松分坐他兩側，一個沉默如石，一個嘴角帶笑。穆雅、唐娜、林可、陸河、老周、許傑都在，林哲挨著許傑坐下。林隊最後一個進來，獨眼掃過全場，會議室里的嘈雜聲像被一刀切斷了。他走路時靴子踏在地面上，發出沉穩的聲響，每一步都像在提醒所有人：這裡不是聊天的地方。
「開會。」林隊走到主位，沒有寒暄，直接將一張新地圖投到牆上的幕布上。
那是一張東郊區域的三維立體圖。從圖上看，東郊是整座城市受損最嚴重的區域之一。密密麻麻的建築殘骸堆積成片，道路網被深淺不一的塌陷截成幾段。而在這片廢墟之下，舊時代的工業管網像一張被遺忘的蛛網，縱橫交錯，四通八達。那些管道在立體圖上用藍灰色的線條表示，像一條條蜷曲的蛇，盤旋在地表之下。
「第四處錨點，在這裡。」林隊用一根金屬教鞭點在立體圖的某個位置。那是東郊地下管網的最深處，接近舊工業區的中央排水幹線附近，圖上用紅圈標出，周圍還有幾個黃色的小點。
「經過兩周的偵察，我們基本確定，這處錨點位於東郊地下排水系統的第三層幹線內。那裡距地面大約六十米，處於整片管網的樞紐位置。錨點本身的結構和南湖、北山類似，也是七層封印圓環。但根據你的反饋，東郊錨點的損壞程度可能比前兩處都嚴重。」
林哲點頭。他確實能感覺到。每次他靜下來，全知之眼都能捕捉到從東方傳來的規則波動。那股波動比南湖和北山的都更渾濁、更沉悶，像被什麼厚重的東西壓著，傳到他這裡時已經碎成了無數細小的雜音。他當時還以為是距離太遠，現在看來，是錨點本身快撐不住了。
「東郊還有別的麻煩。」沈期接過話，聲音平和，卻讓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我們的情報人員傳來消息，舊日教會在過去一周內，向東郊地下管網大量增兵。他們已經把那裡當成了新的主儀式場。根據保守估計，裡面至少有兩百名教徒，其中祭司級別的不下十個。而且還出現了新的畸變體類型，和之前遇到的不一樣。」
許傑小聲罵了一句，唐娜的眉頭也皺了起來。兩百名教徒，這個數字像一塊石頭砸在每個人心上。之前在礦道里遇到的舊日教會儀式，不過二三十人，就已經讓他們險象環生。兩百人，十個祭司，還要加上未知的新型畸變體。這幾乎是一場小規模戰爭。
「而且，我們有理由相信，他們正在試圖主動破壞錨點。」沈期推了推眼鏡，「之前舊日教會只是利用錨點附近的能量進行儀式，現在他們想把錨點整個拆掉，把封印核心挖出來帶走。如果被他們得手，不僅東郊的封印會徹底崩潰，其他六處錨點也會受到連鎖影響。」
會議室里一片安靜。林哲能聽到自己後頸處的血管在突突地跳。他能想像出那個畫面：幾個穿著黑袍的祭司圍在封印圓環旁，用污染代碼一層層剝離著那些古老的紋路，把核心從地里硬拽出來。那種感覺大概就像有人從你胸口把肋骨一根根抽走。他下意識地按住了自己的右手，掌心的疤痕微微發涼。
「所以這次行動的目標很明確。」林隊把教鞭丟到桌上，「在東郊錨點被完全破壞之前，搶回來。行動時間定在兩天後。具體部署由穆雅和沈期協調。」
穆雅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開始分配任務。她語速不快，但每句話都利落清晰，像在往地圖上釘釘子。鐵幕的兩個小隊負責東郊外圍的牽制和封鎖，C-17的主力從管網東側入口突入，林哲和許傑居中，穆雅和唐娜為前鋒，老周憑藉對舊工業區的熟悉負責路線引導，林可和陸河負責認知支援和醫療。沈期和秦戈會跟在主力後側，帶一組精銳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
「東郊管網有三層。第一層是舊時代的電纜和供暖管道，空間最大，但坍塌最嚴重。第二層是工業排水管，有些管段還有半米深的積水。第三層最深，是幹線的集水區，錨點就在那裡。我們的路線會經過兩段完全黑暗的水下管段，需要閉氣通過。」穆雅看向林哲，「你沒問題吧？」
「沒問題。」林哲說。他的領域可以在水下形成短暫的氣密空間，雖然消耗巨大，但至少能保證他和隊友活著通過。他在南湖就已經試過了，水域對他而言不是阻礙，反而能成為領域傳導的媒介。只是東郊的水下管段比南湖更加狹窄逼仄，領域覆蓋的難度也會成倍增加。
「好。」穆雅點頭，「今晚各自做最後的準備。明天傍晚出發，後天凌晨進入管網。」
散會後，林哲沒有回宿舍。他走到據點最西側的訓練場，一個人待了很久。灰白色的燈光從頭頂灑下來，把整個訓練場照得像一片凝固的雪地。那些訓練用的傀儡和器材靜靜地立在角落裡，像一群沒有生命的哨兵。他站在場中央，閉上眼，把全知之眼的感知範圍一點點向東擴展。那種從東郊傳來的規則波動變得清晰了一些，像一根被風吹動的琴弦，嗡嗡地響著。波動中夾雜著一些極細微的雜音，像是笑聲，又像是哭聲，混在一起，讓人後背發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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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急了吧。」許傑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林哲睜開眼，看見許傑提著兩個飯盒走過來。他把其中一個扔給林哲，自己靠著牆壁坐下，打開飯盒扒拉起來。
林哲接住飯盒，也在原地坐下。飯盒裡是米飯加一點鹹菜和幾塊臘肉。他吃了一口，咸香的味道在舌尖散開。臘肉切得很薄，肥瘦相間，嚼起來油香四溢。許傑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說：「你每次出任務前都不吃東西，這樣不行。回頭到了東郊，別還沒開打就低血糖暈了。到時候我可背不動你。」
「我不會暈的。」林哲說。
「你說得輕巧。」許傑哼了一聲，用筷子朝林哲點了點，「北山那次誰暈了三天？前腳剛說自己沒事，後腳就往地上一倒，我跟穆隊嚇得命都沒了半條。我不管你多強，反正出發前必須把飯吃完。你要是不吃，我就跟穆隊打小報告，說你又不吃飯。」
林哲笑了一下，低頭吃飯。兩個人在空蕩蕩的訓練場裡坐著，頭頂的燈發出極輕的電流聲。那聲音很細，像有什麼東西在牆壁里緩慢地爬。許傑忽然說：「東郊回來之後，你要不要去找一趟白鴉？」
林哲看他一眼：「為什麼這麼說？」
「我覺得，那傢伙雖然神神叨叨的，但每次你出事，他都會出現。北山這次他連影子都沒有，你不覺得奇怪嗎？」許傑用筷子戳了戳飯盒裡的臘肉，像要把什麼問題也一併戳穿，「要麼是他被什麼事纏住了，要麼就是他在計劃更大的動作。你跟他接觸得最多，所以我問你。」
林哲沉默了一會兒。他確實也在想這件事。白鴉從南湖之後就沒出現過，甚至沒有像以前那樣留下什麼信息。徽章始終安安靜靜地躺在口袋裡，像一塊普普通通的石頭。他試著用全知之眼探查過，但那上面的紋路像睡著了，一動不動，像一扇從裡面反鎖的門。白鴉就像一隻真正消失在夜色里的鳥，忽然沒了聲息。他有一種直覺，白鴉不是不想出現，而是在等一個更關鍵的時刻。那個男人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節奏，從不被人打亂。
「等東郊回來再說。」林哲把最後一口飯扒完，「如果他還活著，他會來找我。」
許傑點點頭。兩人又坐了一會兒，然後各自回宿舍。
出發前的那個夜晚，林哲沒有做什麼特別的準備。他把裝備整整齊齊地擺在桌上，然後坐在床邊，一遍遍地做認知錨定。那些深淵的低語在夜間格外活躍，像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小蟹，在他意識的邊角處窸窸窣窣地爬。他沒有驅趕它們，只是讓它們從意識的表面滑過去，不留痕跡。午夜時分，他短暫地睡了一會兒，沒有做夢。醒來時天還沒亮，他穿上作戰服，將觀測者之證戴在額前，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那隻灰白色的疤痕在黑暗中安靜地伏著，像一塊不會發光的玉。
隊伍在凌晨四點會合。灰白色的天光還沒完全透出來，風很冷，冷得人骨頭縫裡都在響。十六個人分乘兩輛舊式裝甲車，沿著破損的公路向東郊駛去。林哲坐在顛簸的車廂里，全知之眼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殘垣斷壁。東邊的天空比西邊更暗，那種暗不是雲層的顏色，而是一種從地面升起的陰翳。林哲知道，那是深淵的氣息在往上爬。它像一層看不見的油膜，貼在地表上，越積越厚。
一個多小時後，車隊停在一片倒塌的立交橋下。穆雅率先下車，壓著聲音下令：「下車，從橋下走。管網的東側入口在八百米外的舊污水處理廠里。」
隊伍沿著立交橋的陰影前進。鐵幕的人在兩側警戒，秦戈的義眼在暗中像一顆暗紅色的珠子，靜靜地轉著。那珠子掃過廢墟的每一個角落，不放過任何一絲可疑的動靜。沈期走在隊伍末尾，身旁始終跟著兩個護衛。那兩個護衛一高一矮，高個子的手臂上纏著一圈灰白色的繃帶，矮個子的背後背著一個長方形的金屬箱。他們走路時幾乎沒有腳步聲，像兩個貼著地面滑行的影子。林哲走在中前段，全知之眼捕捉著周圍的所有規則波動。他注意到，越靠近污水處理廠，那些波動就越密集，像一條條從地底伸出來的觸手，在空氣中胡亂抓扯。地面上的舊日教會痕跡也越來越多，牆上的禱文、被焚毀的祭壇、散落的黑色骸骨，到處都是。
舊污水處理廠的主體建築已經塌了一半。穆雅帶著隊伍從一處半埋的側門進入。門內的空氣惡臭難聞，像是爛泥和腐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黏糊糊地貼在鼻腔里。林哲把領域微微展開，過濾掉一部分味道。他們穿過一片堆滿鏽蝕機器的車間，最後停在一個巨大的圓形池子前。池子直徑有七八米，池壁上有供人上下的金屬梯。池底有一個被炸開的豁口，黑洞洞的，直通下方。那豁口邊緣的混凝土像被什麼酸性物質腐蝕過，表面坑坑窪窪，泛著一種油膩的暗光。
「就是這裡。」穆雅說。
林哲走過去，往下看了一眼。他的全知之眼順著豁口一路向下，穿過層層崩塌的混凝土和扭曲的鋼筋，看到了那片深埋在地下的管網世界。那裡黑暗而潮濕，有無數條通道朝四面八方伸展。而他最深處的那道感知中，錨點正在發出痛苦的、斷斷續續的嗡鳴，像一顆被什麼東西反覆碾過的鐘。每一下都沉悶而嘶啞，帶著一種隨時會停下的疲憊。
「它在叫。」林哲低聲說，「它快撐不住了。」
穆雅抽出刀，第一個下入豁口。林哲、許傑、唐娜、老周、林可、陸河依次跟進。秦戈帶人留在入口處布置防線，沈期和韓松留在上方指揮外圍。鐵幕的人會在他們進入後二十分鐘從其他方向發動佯攻，分散舊日教會的注意力。
黑暗中，林哲的領域像一團微弱的灰白色火焰，照亮了前方的路。那光芒不刺眼，卻足夠讓所有人看清腳下的落點。他的全知之眼在管網的迷宮間快速穿行，為隊伍尋找最安全的路線。水滴從管頂落下，滴在每個人的肩膀上、頭盔上，發出單調的聲響。那些聲音被黑暗放大了無數倍，像某種倒計時。林哲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在管道里迴蕩，和那些水滴聲混在一起，難以分辨。
「前面有積水。」林哲停下來，把領域的範圍往前探了探，「大約二十米長，水深過膝。水裡有規則波動，不乾淨。大家跟緊我，別踩到那些發光的東西。」
他第一個邁進水裡。那水極冷，冷得像是從地心滲出來的。水面上浮著一層淡淡的灰白色油膜，偶爾有一串極小的氣泡從底下冒出來，破裂時散發出一股腥甜的氣味。林哲用領域將所有人的腳底和水面之間撐開一層看不見的隔層，讓他們儘量不直接接觸到污水。許傑在後面低聲念著「沒事沒事」，不知道是安慰自己還是安慰別人。唐娜皺著眉頭，顯然對這種環境極為厭惡。老周反而最平靜，他年輕時在地下工程里待過，這種地方對他而言不過是舊地重遊。
他們走過了積水段，又穿過兩道坍塌的管廊。前方傳來隱隱的誦經聲，那種聲音忽高忽低，像一群人在用不同的節奏念著同一段句子。林哲做出手勢，隊伍放緩腳步。他們接近了一處被舊日教會改造成據點的管廊節點，那裡有十幾個人影在晃動，地上點著幾堆暗紅色的火。那火光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用污染油脂點燃的，騰起的煙都是深灰色的，在管廊頂部聚成一團不散的霾。
「繞不過去了。」老周低聲說，用刀尖在地上畫了幾筆，「這條是主通道，管廊節點是必經之地。旁邊那條支管太窄，爬過去要掉三層積淤，動靜太大。」
穆雅權衡了兩秒，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唐娜和許傑從兩側同時出擊。唐娜的雙刀在黑暗中劃出兩條冰冷的弧線，瞬間放倒了兩個哨兵。許傑的槍裝了消音器，幾聲極輕的「噗噗」聲後，對面幾個剛站起來的教徒也軟倒下去。穆雅如影隨形，在最短時間內將剩下的敵人全部解決。林哲用領域壓制住管廊里的污染波動，確保倒下的舊日教徒不會轉化為能量反哺儀式。老周和林可迅速檢查戰場，確認沒有漏網之魚。陸河則蹲在管廊口，觀察著下方的路。
「前面就是第三層的入口了。」老周說。
林哲走到他身邊，朝下望去。那裡是一條極深的豎井，四壁光滑，井底漆黑一片。他能感受到，錨點的波動從井底湧上來，像一陣陣從地心吹出的冷風。那風裡混著低語，斷斷續續，像是有人在很深的地方喊他的名字。
「下去。」林哲說。
穆雅看了他一眼：「你確定狀態可以？」
林哲點頭。他的領域已經調整到了最合適的狀態，像一層看不見的殼，穩穩地護著他。他要趕在一切崩潰之前，到達東郊錨點。
就在隊伍準備下井時，林哲突然抬起頭，看向頭頂的黑暗。
不是從井底傳來的，而是從他們上方的管道里。那聲音很輕，像一隻金屬的爪子在管壁上慢慢划過。一下，兩下，三下。停了幾秒，又一下，兩下，三下。那節奏極其規律，像某種信號，又像某種倒計時的前奏。
然後，所有的誦經聲都停了。
整個地下管網，忽然安靜得像一口棺材。
林哲的瞳孔猛地收緊。他轉頭看向穆雅，嘴唇微動：「不是舊日教會。有東西跟在我們後面。」
話音未落，頭頂的管道里爆發出一聲尖銳到極點的嘶鳴，像無數根鐵釘同時刮過玻璃。那聲音在狹窄的管廊里來回反彈，震得人耳膜生疼。接著，整片管廊開始劇烈震顫，大塊大塊的水泥從頭頂落下。一個巨大的、由無數金屬碎片和灰白色骨刺拼合而成的怪物，從破裂的管頂中擠了出來。它沒有固定的形態，像一團會流動的金屬風暴，每一片金屬碎片上都嵌著一隻灰白色的眼睛。那些眼睛同時睜開，瞳孔里流動著密密麻麻的代碼。
「領主級。」林哲的聲音冷了下去，「是新的畸變體。」
那怪物張開由碎鐵片組成的巨口，灰白色的光流從它體內噴涌而出，將整條管廊照得如同白晝。而林哲在那一瞬間，看到了更深的東西：在怪物身後，還有更多這樣的東西，正從管網的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它們的規則波動極其相似，像從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彼此之間有著強烈的共鳴。
它們都是來找他的。
穆雅已經站到了林哲身前，黑刀橫在胸前，刀鋒上的幽藍火焰在灰白色的光芒中顯得格外刺目。唐娜和許傑同時進入戰鬥狀態，林可和老周也做好了認知干擾的準備。
「林哲，這是沖你來的。」穆雅沒有回頭，聲音沉著，「東郊錨點先放著，這一關過不去，我們誰都到不了那裡。」
林哲攥緊拳頭。掌心處，那隻灰白色的疤痕像被點燃了，又開始發燙。
白天和黑夜的界限愈發模糊，灰白色的天光從氣窗里滲進來，無論在什麼時候看都差不多。林哲每天的生活被訓練、治療和會議填滿，像一台被上了發條的鐘，沿著固定的軌跡一圈圈地走。他的身體恢復得很快，快得讓陸河幾次三番地皺眉。到了第十天，他已經能在訓練場上和穆雅對練二十分鐘不落下風。許傑在一旁看得直咋舌，說林哲現在越來越像怪物了。
林哲沒接這話。他知道許傑沒有惡意，但「怪物」這兩個字還是讓他心裡沉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灰白色的疤痕像一隻半闔的眼睛，安靜地伏在皮膚下。最近它不再發燙了，反而總帶著一種溫涼的觸感，像貼著一塊永遠化不開的冰。全知之眼也比從前更敏銳了，有時他甚至不需要刻意開啟，那些規則代碼就會主動從黑暗裡浮現出來，像一群被光吸引的飛蟲。他知道這不是壞事，但也說不上是好事。他正一點點變得不再像普通人，而這個過程，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第十天傍晚，林隊召開了北山之後的第一次全體作戰會議。
指揮中心裡擠滿了人。C-17的骨幹隊員坐在左側，鐵幕特派組的人坐在右側。沈期依舊坐在最中間的位置，金邊眼鏡擦得鋥亮，面前攤著一份厚厚的情報文件。秦戈和韓松分坐他兩側，一個沉默如石，一個嘴角帶笑。穆雅、唐娜、林可、陸河、老周、許傑都在，林哲挨著許傑坐下。林隊最後一個進來，獨眼掃過全場，會議室里的嘈雜聲像被一刀切斷了。他走路時靴子踏在地面上，發出沉穩的聲響，每一步都像在提醒所有人：這裡不是聊天的地方。
「開會。」林隊走到主位，沒有寒暄，直接將一張新地圖投到牆上的幕布上。
那是一張東郊區域的三維立體圖。從圖上看，東郊是整座城市受損最嚴重的區域之一。密密麻麻的建築殘骸堆積成片，道路網被深淺不一的塌陷截成幾段。而在這片廢墟之下，舊時代的工業管網像一張被遺忘的蛛網，縱橫交錯，四通八達。那些管道在立體圖上用藍灰色的線條表示，像一條條蜷曲的蛇，盤旋在地表之下。
「第四處錨點，在這裡。」林隊用一根金屬教鞭點在立體圖的某個位置。那是東郊地下管網的最深處，接近舊工業區的中央排水幹線附近，圖上用紅圈標出，周圍還有幾個黃色的小點。
「經過兩周的偵察，我們基本確定，這處錨點位於東郊地下排水系統的第三層幹線內。那裡距地面大約六十米，處於整片管網的樞紐位置。錨點本身的結構和南湖、北山類似，也是七層封印圓環。但根據你的反饋，東郊錨點的損壞程度可能比前兩處都嚴重。」
林哲點頭。他確實能感覺到。每次他靜下來，全知之眼都能捕捉到從東方傳來的規則波動。那股波動比南湖和北山的都更渾濁、更沉悶，像被什麼厚重的東西壓著，傳到他這裡時已經碎成了無數細小的雜音。他當時還以為是距離太遠，現在看來，是錨點本身快撐不住了。
「東郊還有別的麻煩。」沈期接過話，聲音平和，卻讓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我們的情報人員傳來消息，舊日教會在過去一周內，向東郊地下管網大量增兵。他們已經把那裡當成了新的主儀式場。根據保守估計，裡面至少有兩百名教徒，其中祭司級別的不下十個。而且還出現了新的畸變體類型，和之前遇到的不一樣。」
許傑小聲罵了一句，唐娜的眉頭也皺了起來。兩百名教徒，這個數字像一塊石頭砸在每個人心上。之前在礦道里遇到的舊日教會儀式，不過二三十人，就已經讓他們險象環生。兩百人，十個祭司，還要加上未知的新型畸變體。這幾乎是一場小規模戰爭。
「而且，我們有理由相信，他們正在試圖主動破壞錨點。」沈期推了推眼鏡，「之前舊日教會只是利用錨點附近的能量進行儀式，現在他們想把錨點整個拆掉，把封印核心挖出來帶走。如果被他們得手，不僅東郊的封印會徹底崩潰，其他六處錨點也會受到連鎖影響。」
會議室里一片安靜。林哲能聽到自己後頸處的血管在突突地跳。他能想像出那個畫面：幾個穿著黑袍的祭司圍在封印圓環旁，用污染代碼一層層剝離著那些古老的紋路，把核心從地里硬拽出來。那種感覺大概就像有人從你胸口把肋骨一根根抽走。他下意識地按住了自己的右手，掌心的疤痕微微發涼。
「所以這次行動的目標很明確。」林隊把教鞭丟到桌上，「在東郊錨點被完全破壞之前，搶回來。行動時間定在兩天後。具體部署由穆雅和沈期協調。」
穆雅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開始分配任務。她語速不快，但每句話都利落清晰，像在往地圖上釘釘子。鐵幕的兩個小隊負責東郊外圍的牽制和封鎖，C-17的主力從管網東側入口突入，林哲和許傑居中，穆雅和唐娜為前鋒，老周憑藉對舊工業區的熟悉負責路線引導，林可和陸河負責認知支援和醫療。沈期和秦戈會跟在主力後側，帶一組精銳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
「東郊管網有三層。第一層是舊時代的電纜和供暖管道，空間最大，但坍塌最嚴重。第二層是工業排水管，有些管段還有半米深的積水。第三層最深，是幹線的集水區，錨點就在那裡。我們的路線會經過兩段完全黑暗的水下管段，需要閉氣通過。」穆雅看向林哲，「你沒問題吧？」
「沒問題。」林哲說。他的領域可以在水下形成短暫的氣密空間，雖然消耗巨大，但至少能保證他和隊友活著通過。他在南湖就已經試過了，水域對他而言不是阻礙，反而能成為領域傳導的媒介。只是東郊的水下管段比南湖更加狹窄逼仄，領域覆蓋的難度也會成倍增加。
「好。」穆雅點頭，「今晚各自做最後的準備。明天傍晚出發，後天凌晨進入管網。」
散會後，林哲沒有回宿舍。他走到據點最西側的訓練場，一個人待了很久。灰白色的燈光從頭頂灑下來，把整個訓練場照得像一片凝固的雪地。那些訓練用的傀儡和器材靜靜地立在角落裡，像一群沒有生命的哨兵。他站在場中央，閉上眼，把全知之眼的感知範圍一點點向東擴展。那種從東郊傳來的規則波動變得清晰了一些，像一根被風吹動的琴弦，嗡嗡地響著。波動中夾雜著一些極細微的雜音，像是笑聲，又像是哭聲，混在一起，讓人後背發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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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急了吧。」許傑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林哲睜開眼，看見許傑提著兩個飯盒走過來。他把其中一個扔給林哲，自己靠著牆壁坐下，打開飯盒扒拉起來。
林哲接住飯盒，也在原地坐下。飯盒裡是米飯加一點鹹菜和幾塊臘肉。他吃了一口，咸香的味道在舌尖散開。臘肉切得很薄，肥瘦相間，嚼起來油香四溢。許傑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說：「你每次出任務前都不吃東西，這樣不行。回頭到了東郊，別還沒開打就低血糖暈了。到時候我可背不動你。」
「我不會暈的。」林哲說。
「你說得輕巧。」許傑哼了一聲，用筷子朝林哲點了點，「北山那次誰暈了三天？前腳剛說自己沒事，後腳就往地上一倒，我跟穆隊嚇得命都沒了半條。我不管你多強，反正出發前必須把飯吃完。你要是不吃，我就跟穆隊打小報告，說你又不吃飯。」
林哲笑了一下，低頭吃飯。兩個人在空蕩蕩的訓練場裡坐著，頭頂的燈發出極輕的電流聲。那聲音很細，像有什麼東西在牆壁里緩慢地爬。許傑忽然說：「東郊回來之後，你要不要去找一趟白鴉？」
林哲看他一眼：「為什麼這麼說？」
「我覺得，那傢伙雖然神神叨叨的，但每次你出事，他都會出現。北山這次他連影子都沒有，你不覺得奇怪嗎？」許傑用筷子戳了戳飯盒裡的臘肉，像要把什麼問題也一併戳穿，「要麼是他被什麼事纏住了，要麼就是他在計劃更大的動作。你跟他接觸得最多，所以我問你。」
林哲沉默了一會兒。他確實也在想這件事。白鴉從南湖之後就沒出現過，甚至沒有像以前那樣留下什麼信息。徽章始終安安靜靜地躺在口袋裡，像一塊普普通通的石頭。他試著用全知之眼探查過，但那上面的紋路像睡著了，一動不動，像一扇從裡面反鎖的門。白鴉就像一隻真正消失在夜色里的鳥，忽然沒了聲息。他有一種直覺，白鴉不是不想出現，而是在等一個更關鍵的時刻。那個男人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節奏，從不被人打亂。
「等東郊回來再說。」林哲把最後一口飯扒完，「如果他還活著，他會來找我。」
許傑點點頭。兩人又坐了一會兒，然後各自回宿舍。
出發前的那個夜晚，林哲沒有做什麼特別的準備。他把裝備整整齊齊地擺在桌上，然後坐在床邊，一遍遍地做認知錨定。那些深淵的低語在夜間格外活躍，像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小蟹，在他意識的邊角處窸窸窣窣地爬。他沒有驅趕它們，只是讓它們從意識的表面滑過去，不留痕跡。午夜時分，他短暫地睡了一會兒，沒有做夢。醒來時天還沒亮，他穿上作戰服，將觀測者之證戴在額前，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那隻灰白色的疤痕在黑暗中安靜地伏著，像一塊不會發光的玉。
隊伍在凌晨四點會合。灰白色的天光還沒完全透出來，風很冷，冷得人骨頭縫裡都在響。十六個人分乘兩輛舊式裝甲車，沿著破損的公路向東郊駛去。林哲坐在顛簸的車廂里，全知之眼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殘垣斷壁。東邊的天空比西邊更暗，那種暗不是雲層的顏色，而是一種從地面升起的陰翳。林哲知道，那是深淵的氣息在往上爬。它像一層看不見的油膜，貼在地表上，越積越厚。
一個多小時後，車隊停在一片倒塌的立交橋下。穆雅率先下車，壓著聲音下令：「下車，從橋下走。管網的東側入口在八百米外的舊污水處理廠里。」
隊伍沿著立交橋的陰影前進。鐵幕的人在兩側警戒，秦戈的義眼在暗中像一顆暗紅色的珠子，靜靜地轉著。那珠子掃過廢墟的每一個角落，不放過任何一絲可疑的動靜。沈期走在隊伍末尾，身旁始終跟著兩個護衛。那兩個護衛一高一矮，高個子的手臂上纏著一圈灰白色的繃帶，矮個子的背後背著一個長方形的金屬箱。他們走路時幾乎沒有腳步聲，像兩個貼著地面滑行的影子。林哲走在中前段，全知之眼捕捉著周圍的所有規則波動。他注意到，越靠近污水處理廠，那些波動就越密集，像一條條從地底伸出來的觸手，在空氣中胡亂抓扯。地面上的舊日教會痕跡也越來越多，牆上的禱文、被焚毀的祭壇、散落的黑色骸骨，到處都是。
舊污水處理廠的主體建築已經塌了一半。穆雅帶著隊伍從一處半埋的側門進入。門內的空氣惡臭難聞，像是爛泥和腐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黏糊糊地貼在鼻腔里。林哲把領域微微展開，過濾掉一部分味道。他們穿過一片堆滿鏽蝕機器的車間，最後停在一個巨大的圓形池子前。池子直徑有七八米，池壁上有供人上下的金屬梯。池底有一個被炸開的豁口，黑洞洞的，直通下方。那豁口邊緣的混凝土像被什麼酸性物質腐蝕過，表面坑坑窪窪，泛著一種油膩的暗光。
「就是這裡。」穆雅說。
林哲走過去，往下看了一眼。他的全知之眼順著豁口一路向下，穿過層層崩塌的混凝土和扭曲的鋼筋，看到了那片深埋在地下的管網世界。那裡黑暗而潮濕，有無數條通道朝四面八方伸展。而他最深處的那道感知中，錨點正在發出痛苦的、斷斷續續的嗡鳴，像一顆被什麼東西反覆碾過的鐘。每一下都沉悶而嘶啞，帶著一種隨時會停下的疲憊。
「它在叫。」林哲低聲說，「它快撐不住了。」
穆雅抽出刀，第一個下入豁口。林哲、許傑、唐娜、老周、林可、陸河依次跟進。秦戈帶人留在入口處布置防線，沈期和韓松留在上方指揮外圍。鐵幕的人會在他們進入後二十分鐘從其他方向發動佯攻，分散舊日教會的注意力。
黑暗中，林哲的領域像一團微弱的灰白色火焰，照亮了前方的路。那光芒不刺眼，卻足夠讓所有人看清腳下的落點。他的全知之眼在管網的迷宮間快速穿行，為隊伍尋找最安全的路線。水滴從管頂落下，滴在每個人的肩膀上、頭盔上，發出單調的聲響。那些聲音被黑暗放大了無數倍，像某種倒計時。林哲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在管道里迴蕩，和那些水滴聲混在一起，難以分辨。
「前面有積水。」林哲停下來，把領域的範圍往前探了探，「大約二十米長，水深過膝。水裡有規則波動，不乾淨。大家跟緊我，別踩到那些發光的東西。」
他第一個邁進水裡。那水極冷，冷得像是從地心滲出來的。水面上浮著一層淡淡的灰白色油膜，偶爾有一串極小的氣泡從底下冒出來，破裂時散發出一股腥甜的氣味。林哲用領域將所有人的腳底和水面之間撐開一層看不見的隔層，讓他們儘量不直接接觸到污水。許傑在後面低聲念著「沒事沒事」，不知道是安慰自己還是安慰別人。唐娜皺著眉頭，顯然對這種環境極為厭惡。老周反而最平靜，他年輕時在地下工程里待過，這種地方對他而言不過是舊地重遊。
他們走過了積水段，又穿過兩道坍塌的管廊。前方傳來隱隱的誦經聲，那種聲音忽高忽低，像一群人在用不同的節奏念著同一段句子。林哲做出手勢，隊伍放緩腳步。他們接近了一處被舊日教會改造成據點的管廊節點，那裡有十幾個人影在晃動，地上點著幾堆暗紅色的火。那火光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用污染油脂點燃的，騰起的煙都是深灰色的，在管廊頂部聚成一團不散的霾。
「繞不過去了。」老周低聲說，用刀尖在地上畫了幾筆，「這條是主通道，管廊節點是必經之地。旁邊那條支管太窄，爬過去要掉三層積淤，動靜太大。」
穆雅權衡了兩秒，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唐娜和許傑從兩側同時出擊。唐娜的雙刀在黑暗中劃出兩條冰冷的弧線，瞬間放倒了兩個哨兵。許傑的槍裝了消音器，幾聲極輕的「噗噗」聲後，對面幾個剛站起來的教徒也軟倒下去。穆雅如影隨形，在最短時間內將剩下的敵人全部解決。林哲用領域壓制住管廊里的污染波動，確保倒下的舊日教徒不會轉化為能量反哺儀式。老周和林可迅速檢查戰場，確認沒有漏網之魚。陸河則蹲在管廊口，觀察著下方的路。
「前面就是第三層的入口了。」老周說。
林哲走到他身邊，朝下望去。那裡是一條極深的豎井，四壁光滑，井底漆黑一片。他能感受到，錨點的波動從井底湧上來，像一陣陣從地心吹出的冷風。那風裡混著低語，斷斷續續，像是有人在很深的地方喊他的名字。
「下去。」林哲說。
穆雅看了他一眼：「你確定狀態可以？」
林哲點頭。他的領域已經調整到了最合適的狀態，像一層看不見的殼，穩穩地護著他。他要趕在一切崩潰之前，到達東郊錨點。
就在隊伍準備下井時，林哲突然抬起頭，看向頭頂的黑暗。
不是從井底傳來的，而是從他們上方的管道里。那聲音很輕，像一隻金屬的爪子在管壁上慢慢划過。一下，兩下，三下。停了幾秒，又一下，兩下，三下。那節奏極其規律，像某種信號，又像某種倒計時的前奏。
然後，所有的誦經聲都停了。
整個地下管網，忽然安靜得像一口棺材。
林哲的瞳孔猛地收緊。他轉頭看向穆雅，嘴唇微動：「不是舊日教會。有東西跟在我們後面。」
話音未落，頭頂的管道里爆發出一聲尖銳到極點的嘶鳴，像無數根鐵釘同時刮過玻璃。那聲音在狹窄的管廊里來回反彈，震得人耳膜生疼。接著，整片管廊開始劇烈震顫，大塊大塊的水泥從頭頂落下。一個巨大的、由無數金屬碎片和灰白色骨刺拼合而成的怪物，從破裂的管頂中擠了出來。它沒有固定的形態，像一團會流動的金屬風暴，每一片金屬碎片上都嵌著一隻灰白色的眼睛。那些眼睛同時睜開，瞳孔里流動著密密麻麻的代碼。
「領主級。」林哲的聲音冷了下去，「是新的畸變體。」
那怪物張開由碎鐵片組成的巨口，灰白色的光流從它體內噴涌而出，將整條管廊照得如同白晝。而林哲在那一瞬間，看到了更深的東西：在怪物身後，還有更多這樣的東西，正從管網的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它們的規則波動極其相似，像從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彼此之間有著強烈的共鳴。
它們都是來找他的。
穆雅已經站到了林哲身前，黑刀橫在胸前，刀鋒上的幽藍火焰在灰白色的光芒中顯得格外刺目。唐娜和許傑同時進入戰鬥狀態，林可和老周也做好了認知干擾的準備。
「林哲，這是沖你來的。」穆雅沒有回頭，聲音沉著，「東郊錨點先放著，這一關過不去，我們誰都到不了那裡。」
林哲攥緊拳頭。掌心處，那隻灰白色的疤痕像被點燃了，又開始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