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明主之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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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4章 明主之論

  李岑寂聽罷李存孝那番慷慨陳詞,卻不急著接話,只端起酒盞,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擱下,目光落在案上那盞跳動的燭火上,沉默了片刻,方才開口道:「將軍方才所言,固是實情。然某有一言,斗膽請教:若以將軍所舉之事,便算作明主」,那天下可稱明主者,未免太多。」

  李存孝眉頭一擰,酒意上頭,聲音也粗了幾分:「那依節帥之見,何謂明主?節帥不妨說來聽聽!」

  李岑寂卻微微一笑,提起酒壺,替李存孝斟滿一盞,又給自己斟了一盞,舉盞在手,卻不急著飲,只道:「某也不敢妄下定義。不如這樣,某與將軍一道,從歷代開創基業的君王逐一評來,看看哪些算得明主,哪些算不得。將軍以為如何?」

  李存孝端起酒盞,仰頭飲了半盞,抹了一把嘴:「好!某雖自小出身行伍,卻也讀過幾卷史書,便陪節帥論一論!」

  李岑寂便將酒盞放下,雙手擱於膝上,正色道:「商周二代,去今已遠,傳說雜糅,真假難辨,便略過不提。自始皇帝算起,將軍以為,始皇帝可算明主?」

  李存孝不假思索:「自然是明主!始皇帝知人善用,啟李斯、蒙恬、李信、王翦父子,東出函谷,橫掃六合,一統天下。便是王翦功高震主,始皇帝雖有忌憚,卻未下殺手,反善待功臣。這般胸襟氣度,如何不算明主?」

  李岑寂卻搖了搖頭,舉盞呷了一口,緩緩道:「將軍所言,固是始皇帝之得。然明主與雄主之別,正在於「得」與「失」之間,能否權衡。某卻以為,始皇帝算不得明主,只能算是雄主。將軍且聽某細說:其一,始皇帝若當真知人善用,何以重用趙高、李斯之流?趙高指鹿為馬,李斯矯詔殺扶蘇,皆是始皇帝生前親信之人。用人之失,莫過於此。其二,始皇帝剛愎自用,沉迷長生,求仙問藥,耗費國力無數,卻不思身後之事,以致太子未立,奸臣弄權,一夕之間,天下便換了顏色。其三,始皇帝不恤民力,修長城、築馳道、建阿房、驪山陵寢,徵發民夫數百萬,天下疲弊,民不聊生,幾世方能成就的工程,他非要一朝建成。故而他一死,六國便反,天下重陷動盪。始皇帝確有雄才大略,有眼光有魄力,卻非明主明君。這等君主,可開創基業,卻不能保萬世太平。」

  李存孝被他這番話說得啞口無言,端著酒盞的手頓住了,愣了半晌,方才道:「節帥說得————倒也有理。那漢高祖呢?」

  李岑寂放下酒盞,身子微微前傾,目光中多了幾分鄭重:「漢高祖自然是明主。知人善用,能聽勸言:張良運籌帷幄,蕭何鎮國撫民,韓信連百萬之眾,他皆能用人所長,信之不疑,此乃明主第一要義。約法三章,安撫民心,入咸

  陽時秋毫無犯,如此方有後來漢軍出陳倉攻三秦時,百姓簞食壺漿以飲王師之景,此乃明主第二要義。雖然後來誅滅異姓王,可那些異姓王皆居功自傲,方才被剿;識進退者如張良、蕭何、陳平,皆得善終,子孫綿延,此乃明主第三要義。更不必說高祖減免賦稅、與民休息,使漢初百姓得以喘息,此乃明主第四要義。有這四端,如何算不得明主?」

  李存孝聽得入神,不覺又飲了一盞,抹了抹嘴角,道:「那漢武帝呢?」

  李岑寂沉吟片刻,方才道:「武帝此人,便複雜得多了。若論開疆拓土、驅逐匈奴、打通西域、鹽鐵官營、獨尊儒術,使大漢威名遠播四海,此乃千古一帝之功業,無可否認。然若說明主————某以為,他只能算半個。將軍且想:武帝晚年,窮兵黷武,連年征伐,國庫空虛,天下戶口減半,百姓苦不堪言;又迷信巫蠱,寵信江充,逼死太子劉據,牽連數萬人,致使朝野震動,骨肉相殘。這等作為,豈是明主所為?所以某說,武帝是如始皇帝一般的雄主,卻非明主,更非完主。」

  李存孝聽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問道:「那光武帝呢?」

  李岑寂笑道:「光武便是明主了。起於亂世,不恃強凌弱,以柔道治天下。善待功臣,雲台二十八將,個個得以善終,不似高祖晚年那般誅戮功臣,亦不似武帝晚年那般猜忌骨肉。更且他

  治理天下,寬刑薄賦,罷免苛吏,休養民力,使東漢得以中興。若說高祖是開創之明主,光武便是守成之明主,二者皆可稱道。」

  李存孝沉默片刻,忽然將酒盞往案上一頓,目光炯炯:「後漢之後,便是三國了。那曹孟德呢?此人雄才大略,挾天子以令諸侯,平定北方,麾下文有荀彧、郭嘉,武有張遼、許褚,可算明主?」

  李岑寂聞言,卻忽然笑了一聲,道:「曹操?他屠徐州,坑殺百姓數萬,泗水為之不流;官渡戰後,又坑袁紹降卒七萬有餘。這等殘暴,豈是明主所為?有哪個明主,會以屠城為樂?便是有再大的才略,若視百姓如草芥,那便只是亂世之奸雄,而非治世之明君。曹操之才,不可謂不大;曹操之志,不可謂不遠。然其心術之偏,手段之酷,已註定其不能為明主。譬如一株巨樹,根既不正,干雖參天,終難久長。」」

  他說到「亂世之奸雄」五字時,語氣刻意放慢了幾分,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李存孝面上。

  李存孝被他這一眼看得心頭一凜,知曉李岑寂是在暗指李克用,卻佯作不知,只別過臉去,道:「那司馬家呢?」

  李岑寂哼了一聲,語氣中帶著不加掩飾的鄙夷:「司馬氏更算不得。司馬懿背誓,司馬昭當街弒君,二者皆使天下為之側目。若說篡位,尚是自古常有之事,可當街弒君、背棄誓言,豈是明主之所為?更不必說司馬炎選繼承人時,明知司馬衷痴呆,卻依舊硬立之,以致賈后亂政、八王之亂、五胡亂華,中原板蕩,百姓流離。這等君主,何談明主?縱觀晉室,無一人能稱得上明主。」

  李存孝默然片刻,酒盞在手中轉了兩轉,又道:「那隋文帝楊堅呢?」

  李岑寂道:「楊堅可以算半個明主。他統一南北,結束三百年分裂,創立三省六部制,開科舉取士之路,使寒門士子亦有出頭之機。且他生性節儉,不尚奢靡,在位期間倉廩充實。然其晚年猜忌多疑,廢太子勇、立煬帝廣,選嗣失當,以至於煬帝登基後驕奢淫逸、濫用民力,隋祚二世而亡。楊堅有開國之功,卻無傳嗣之明,只能算半個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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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存孝聽到這裡,忽然笑了一聲:「節帥這半個明主之說,倒是有趣。那本朝太祖、太宗呢?」

  李岑寂端起酒盞,飲了一口,放下時,神色便鄭重了幾分:「本朝高祖皇帝,起兵太原,平隋末之亂,安定天下,自是一代明主。然其晚年在傳嗣之事上,亦有猶豫之處。若非太宗玄武門之變,天下未必便能安穩。而太宗皇帝————那是真正的明主。」

  他緩緩道:「貞觀之治,海內昇平,百姓安居樂業,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太宗以人為鏡,納諫如流,魏徵犯顏直諫數百回,他雖時有惱怒,卻終究能聽而納之,使魏徵得以善終(別說墳有沒有被掘,就說有沒有善終吧)此乃明主第一等氣量。他以民為本,輕徭薄賦,使百姓休養生息,此乃明主第一等見識。他待功臣以誠,不猜忌、不濫殺,凌煙閣二十四功臣,個個得其所哉,此乃明主第一等胸襟。他征突厥、平吐谷渾、安定西域,使萬國來朝,共尊為天可汗」,此乃明主第一等功績。這些豈是楊堅、曹操之流所能比肩的?」

  他說完這番話,便端起酒盞,緩緩飲了一口,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李存孝。

  李存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頭端起自己的酒盞,也飲了一口,卻只覺得那酒入口時溫,入喉後卻燒得厲害。

  李存孝終於抬起頭來,目光與李岑寂對了一瞬,又垂下眼帘,啞聲道:「節帥說了這許多,某算是聽明白了。明主之要,不在能打仗、能聚眾,而在於————知人善用、能聽勸言、愛惜民力、善待功臣,可是?」

  李岑寂端起酒盞,朝他舉了舉,然後一飲而盡,痛快答道:「正是!所謂:觀喜怒而知心性,聽諫言而知胸襟;察賞罰而知用人,視民心而知志向;逢危難而知情義。五者俱全,方為可託身之明主。某問將軍,李克用可能做到這五點?將軍且在心中細細思量,不必急於答我。」

  李存孝端著酒盞的手懸在半空,良久沒有放下。

  他張了張嘴,想如方才那般立刻回一句「義父自然是明主」,可那五個問題卻如塊巨石,沉沉地壓在舌根上,讓他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且說不因喜怒而影響心性這一點:

  義父出身沙陀,自幼長於馬背,性格粗豪剛烈,素來是「有仇必報、有恩必還」的性子。高興時便大碗喝酒、大塊賞賜,能將一座營帳的財貨隨手分與諸將;惱怒時便拍案而起、拔刀相向,連身邊最親近的牙將也時常被他罵得狗血淋頭。這等心性,若說能不被喜怒所左右,便是自欺欺人了。

  再說能否聽取諫言這一點:

  若義父當真能聽人勸,早在石門關時,便該聽從蓋寓之言,與李岑寂和談、受唐廷招安。若當時聽了蓋寓的勸,何至於落得如今這般兵敗如山倒、自己身中三箭、生死不明的田地?

  李存孝想到這裡,手中的酒盞便不覺攥緊了幾分。

  三說賞罰:

  這一點更是無需多想。鴉兒軍與州縣守軍之間那道天塹,他李存孝身在軍中日久,豈能不知?鴉兒軍頓頓有肉吃,州縣守軍卻連干餅都吃不飽;鴉兒軍有功便賞金帛,州縣守軍有功卻只口頭嘉獎一句;鴉兒軍犯了錯,義父頂多罵幾句,州縣守軍犯了錯,輕則軍棍、重則斬首。這般厚此薄彼,如何能叫人心服?崞縣守軍在戰場上率先潰散、被俘後當眾說出「後娘養的」那番話,固然是忘恩負義,可若回頭想想,若義父平日待他們能有鴉

  兒軍三分之一的恩厚,他們何至於此?

  四說民心:

  便更不必說了。義父自到代州以來,因糧餉不足,便縱兵劫掠諸縣,今日搶雲州,明日搶蔚州,後日又搶朔州。百姓家中餘糧被搜刮一空,連種子糧都被征了去,來年如何下種?有那農戶跪在路邊求情,卻被鴉兒軍一腳踢翻在地,連哭都不敢大聲哭。北地百姓面上不敢說,背後哪個不罵?李存孝想起那些在路旁縮成一團的流民、那些被搶得只剩四面牆壁的空屋、那些見了鴉兒軍旗號便四下奔逃的百姓。

  若這便是義父治下的「民心」,那民心二字,便當真是個笑話了。

  或許只有情義二字還算值得稱道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盞殘酒,酒液在燭火下泛著渾濁的光,映出他自己那張英武卻帶著幾分茫然的面孔。

  李岑寂見李存孝低頭不語,便知方才那番話已在他心中紮下了根,便開口道:「某嘗聞古人言: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飛鳥尚知擇高枝而巢,何況人乎?將軍有萬夫不當之勇,有忠義之心,有知恥之明,若投了庸主,不過是一柄蒙塵的利刃,徒然在酒肉堆中鏽蝕鋒芒:若投了明主,便可如雲台二十八將之於光武、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之於太宗,名垂竹帛,功標青史。將軍何不棄暗投明、另擇良木?某不才,願以鳳翔為枝,請將軍來棲。」

  他目光直直落在李存孝面上,帶著一種坦蕩的鄭重。

  李存孝本在低頭出神,聽得「良禽擇木」「棄暗投明」八字,猛地抬起頭來。

  李存孝怔了一怔,直到這時才猛然回過神來。

  原來李岑寂方才與自己論了這半日曆代帝王,評了半日明主昏君,並非只是酒酣耳熱的閒談,而是為了招攬自己。

  他放下酒盞,將身子坐直了幾分,目光與李岑寂對視,聲音卻依舊硬邦邦的:「節帥說了這許多,某算是聽明白了,節帥是要招某入鳳翔?」

  他不等李岑寂回答,便又逼問了一句,「可方才那幾問,節帥自己可能做到?不因喜怒而濫賞濫罰?能聽勸諫?能察賞罰、

  知用人?能安撫民心、善待百姓?」

  李岑寂聽了這話,卻不惱,反而笑了一聲,那笑聲中帶著一種坦蕩的從容。

  他端起酒盞,朝李存孝舉了舉,道:「將軍這一問問得好。某不敢說能做到,只能說:至今為止,某是在朝這個方向走的。在鳳翔,某安置流民、分配荒田、租借耕牛農具、整頓吏治、裁汰貪官、戴枷辦公,為的是安定民心;巡視諸地堡寨、關城,大賞軍士,為的是賞罰分明;行軍打仗,從不劫掠百姓,寧可繞遠路也不擾民,為的是不因一時之利而失了根基;張貼招賢榜文,招攬一眾參軍、謀士,遇事先問計,不獨斷專行,為的是能聽勸言。至於喜怒不形於色————某自

  問還差些火候,但某至少知道,不能因一時之氣便殺有功之人、免有才之將。」

  李存孝聽完這番話,一時竟無言以對。

  他本想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可李岑寂既不迴避,也不誇大,就這麼坦坦蕩蕩地將自己所行之事擺在檯面上。

  有則有,無則無,倒讓他那些準備好的反駁之辭都落了空。

  他端著酒盞,指腹在盞沿上緩緩摩挲,沉默了好一陣,才道:「節帥所言,某都聽得明白。節帥是明主之器,某並非不認。只是————某乃義父李克用所養,蒙他收為義子,賜名存孝,授以武藝,算是再造之恩。若某今日為明主之論所動,便轉身投了節帥,那某與那些見風使舵、背主求榮之徒,又有何異?」

  他說到此處,將面前殘酒端起,仰頭飲盡,擱下酒盞時,聲音低了幾分:「節帥若要某死,某不過是一刀之死;若節帥要某降,某卻————某實難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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