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醫鬧患者李克用
第105章 醫鬧患者李克用
李岑寂見李存孝口中說著「實難從命」，也不急於再逼，只忽然話鋒一轉，語氣不緊不慢，如閒話家常一般：「某今日曾向那些俘虜打聽過將軍的身世。聽說將軍並非自小長在李克用身邊，乃是昔年李克用在代北一帶攻城略地時，在飛狐縣將你俘虜而來，可是實情？」
李存孝猛然抬起頭來，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之色。
他沒想到李岑寂會去打聽這些舊事，沉默了片刻，方才低聲道：「是實情。」
李岑寂點了點頭，又道：「那某便不明白了，李克用當年擄你而來，縱兵肆虐飛狐縣鄉里，不知害了多少百姓。將軍便不記恨這些？何以反而心甘情願追隨於他、替他衝鋒陷陣至今？」
李存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李岑寂不給他思索的餘地，繼續道：「將軍若說是因為他收養了你、將你養到成年，那某斗膽問一句：將軍留在飛狐縣鄉里，難道便不能長大成人了？你家中便沒有父母親族、鄉鄰故舊能把你養大成人了？」
他目光平靜地看著李存孝，「將軍不妨想想，李克用當年將你擄去時，可曾問過你願不願跟他走？可曾問過你家中還有何人？可曾問過你那些被他的兵馬奪去性命的親鄰，他們又當如何？」
他這一連串話，如珠落玉盤，一句接著一句，不疾不徐，卻字字扎在要害上。
李存孝聽到最後那句「可曾問過那些被他的兵馬奪去性命的鄉鄰」時，面色終於變了，嘴唇微微顫動了一下，攥著酒盞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李岑寂稍稍放緩了語氣，聲音卻依舊沉實：「姑且就算李克用對你有養育之恩罷。可將軍如今幾歲了？某聽人說，將軍今年二十四歲。李克用收你為義子時，你大約不過十餘歲。這些年裡，你替他衝鋒陷陣，哪一回不是以命相搏？刀山火海、槍林箭雨，你替他擋了多少回？就算有天大的恩情，這些年也該還完了罷？」
他將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定在李存孝面上，「某隻問將軍一句：李克用對你的恩」，與李克用對你的仇」，孰輕孰重？你捫心自問，可曾真正掂量過？」
李存孝端坐在案前，望著案上的殘羹剩菜，燭火在他面上投下一層晃動的暗影，將那英武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他想起飛狐縣那條土路，想起那年秋天的莊稼剛收完，田埂上還堆著未及打捆的秸稈，李克用的騎兵便如蝗蟲般湧進了村子。
想起自己被人從灶台後拖出來時，一腳踢翻了那口熬著粟米粥的陶罐，粥潑在地上，冒著熱氣，很快便被馬蹄踩進泥里。
想起母親縮在牆角，攥著他的衣角不肯放手，那雙手被扯開時發出的那一聲短促的哭喊。
這些年，他替李克用殺了多少人，沖了多少陣。
雖富貴之後也曾衣錦還鄉，卻從來沒有仔細想過這些舊事，也從來沒有人敢在他這個「李克用義子」面前舊事重提。
李岑寂見他那副模樣，便不再多說了。
他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負手立了片刻，方才溫聲道：「某知道此事急不得。將軍今夜且先回去，好生歇息，把某方才那些話在心中再掂量幾日。某不急著要將軍的答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李存孝那依舊低垂的頭頂上，「待某拿下代縣之後，某會再來尋將軍喝一場酒。那時，某希望將軍已經想清楚了。」
說完，他朝帳外喚了一聲，「來人，送李將軍回營歇息。」
兩個牙兵應聲入帳，上前引路。
李存孝緩緩站起身來，朝李岑寂拱了拱手，嘴唇動了兩下，似乎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開口。
夜風從帳外灌進來，將燭火吹得歪了歪，又恢復了直立。
卻說李嗣昭背著李克用，沿著滹沱河岸一路向北奔逃。
李克用伏在李嗣昭背上，時昏時醒，偶爾發出一兩聲模糊的呻吟，聲音低啞如風中殘燭。
李嗣昭拼盡全力，一刻不敢停歇。
奔出十餘里後，終於遠遠望見一座村落，稀稀落落十幾戶人家，屋頂的煙囪里正冒著晚炊的余煙，在暮色中化作一綹絡淺淡的灰白。
他心頭一松，先是掏出一柄別在腰間的短刃，將箭矢上鳳翔軍的印記刮去，隨後加快腳步朝村口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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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見一個挑著柴擔的老漢經過，連忙上前拱手，氣喘吁吁地打聽：「老丈，敢問這附近可有大夫？」
那老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見他二人只穿著中衣、渾身濕透、面如土色，又瞧見李克用背上那幾支尚在滲血的箭矢，眼神中便生了幾分警惕，卻還是遲疑著朝村口方向指了一指：「村東頭第三家，住著個老大夫，姓劉，平日裡也替人看些外傷。只是他時常進太行山採藥，這會兒不知回來不曾。」
李嗣昭道了一聲謝，背著李克用便朝村東頭奔去。
可才到村口，便被兩個正在收拾農具的村人攔住了去路。
當先一個莊稼漢，生得五大三粗，黝黑的面膛上帶著幾分戒備，上下打量了一番二人，高聲喝道：「站住！你們是做什麼的？」
李嗣昭連忙陪笑：「老鄉莫慌，我們是過路的，我父受了傷，想尋劉大夫求醫。若劉大夫不在家中，我們便走，絕不敢叨擾。」
那莊稼漢湊近兩步，瞧清了李克用背上那幾支箭矢。
又見他二人一身中衣、渾身血污，愈發覺得可疑，回頭與身後幾人交換了一個眼色，退後一步，抄起手邊一把鐵鍬，橫在身前，厲聲道：「你們是何處來的強盜匪寇？莫不是在山中劫了哪家商隊，自己受了傷，便跑來我們這求醫？」
他這一喊，身後的村人也舉著釘耙跟了上來，喝道：「滾出去！咱們村不招賊！」
李克用本已昏沉，被這陣喧嚷驚得勉強睜開眼來，模糊間見兩個村人圍在面前，手中持著農具，怒目而視，不由得心頭火起，強撐著抬頭，啞聲道：「大膽！某乃本州刺史李克用！爾等村野之夫，也敢攔某的去路？」
這話一出，村口的氣氛陡然一變。
那莊稼漢聽到「李克用」三字，先是一愣，隨即面色由戒備轉為驚愕，由驚愕轉為憤怒，猛地把手中的鐵鍬往地上一頓，高聲喊道：「「什麼？李克用？你說你是李克用？！那個縱兵劫掠鄉里、逼得咱們賣兒賣女的李克用？！」」
他這一喊，身後那個村人也高呼道：「獨眼鴉兒落難了！大家快來！痛打落水狗！」
不僅呼喊，那人還直接跑回村中就要呼朋引伴。
李嗣昭大驚，連忙轉身便要朝村外跑，卻被那莊稼漢一把扯住了手臂。
如今的他精疲力竭，只覺這莊稼漢好大的氣力，五指如鉗，攥得他掙脫不得。
李克用伏在背上，見勢不妙，掙扎著抬手去拍打那莊稼漢的手臂，可他背上的箭傷牽動著每一寸筋肉，手臂剛剛抬起，便是一陣撕裂般的劇痛，手掌綿軟無力地落下去，只在那莊稼漢的腕上拍了一下，便滑開了。
他喘著粗氣，聲音沙啞地喝問：「某————某與爾等無冤無仇，爾等為何如此？」
那莊稼漢非但不鬆手，反倒咬牙切齒地道：「無冤無仇？你也有今日！你到代州這一年多，四處劫掠，家家戶戶的糧倉都被你刮空了！某家交的稅已經排到十年之後了！某的大女兒被你那些兵搶去做了奴婢，至今生死不明！」
他說到激動處，聲音都變了調，「某恨不得食汝肉、寢汝皮！你居然還敢送上門來！」
李克用聽那人咬牙切齒地說出「食汝肉、寢汝皮」六個字，只覺一股寒意從脊梁骨直竄頭頂。
他雖在軍中廝殺半生，見慣了生死，卻從未被一個平頭百姓以這般刻骨的仇恨當面唾罵。
此刻他身上的箭傷劇痛難忍，又兼失血過多，渾身發冷發虛，只覺自己若真落在這夥人手中，怕不是被亂棍打死、剁成肉泥那般簡單。
不知從何處湧起一股力氣，他猛地抬腿一腳踹在那黑臉漢子的肚腹上。
那人吃痛，慘呼一聲，攥著李嗣昭的手下意識地鬆開了，整個人往後跌了個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捂著肚子半天爬不起來。
當他掙扎著爬起來時，李嗣昭已經跑出了數十步，追之不及。
此時村裡的其他人已經聞聲趕來，有的提著鋤頭，有的攥著鐮刀，有的舉著火把，呼啦啦涌到村口。
見只那莊稼漢一人捂著肚子站在那兒，便七嘴八舌地問：「人呢？哪去了？」
那莊稼漢朝村外一指，恨聲道：「跑了！」
眾人聽了，紛紛抱怨：「你怎地不把人留住？」
「留住了便是一頓好打！」
「如今叫他跑了，他若記恨在心，回頭帶兵來報復，咱們全村都要遭殃！」
那莊稼漢又是懊惱又是後悔，連連扇了自己幾個耳光，悶聲道：「某也沒想到他還有力氣踹人————某、某對不住大夥。」
眾人七嘴八舌議論起來，有的說要連夜遷村，有的說要進山躲避，有的愁眉苦臉地說：「遷村？能往哪遷？往哪不是他的地盤？」
正鬧得不可開交之際，村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眾人登時變了臉色，面面相覷，握緊了手中的農具，朝村外張望。
蹄聲漸近，五匹快馬在村口勒住，馬背上坐著五個身著皮甲、腰懸橫刀的漢子，當先一人居於馬上，拱手問道：「諸位鄉親，可曾見過兩個身穿中衣的傢伙從此處經過？其中一人背部中箭，應是中了三箭！」
村民們見這五人雖殺氣騰騰，但對李克用卻以「傢伙」相稱，言語間並無維護之意，便知他們不是一夥的，方才稍稍放下心來。
先前那莊稼漢上前一步，反問道：「你們是————」
當先那漢子道：「李克用劫掠代北諸州，天怒人怨，朝廷遣鳳翔節度使李公出兵征討。李克用大敗，僅以身免，我等乃鳳翔節度使李公麾下探騎，奉節帥之命追索李克用。若諸位有見聞，還望實言相告。」
村民們一聽「鳳翔節度使李公」七字，又聽說朝廷已派兵來討伐李克用，當即又驚又喜，七嘴八舌地搶著說：「看見了看見了！方才還在村口！往北邊山里跑了！」
「背上插著三支箭，狼狽得很！」
「跑不遠，應當還在附近！」
當先那漢子問明了方向，朝眾人一拱手，領著四騎便朝北邊山路追去。
卻說李嗣昭背著李克用倉皇逃出村口，不敢走大路，一頭扎進了路旁的灌木叢中，沿著山坡上一條羊腸小道跌跌撞撞地往北奔去。
奔了約莫兩三里，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山間林木蒼鬱，只有蟲鳴與風聲作伴。
李嗣昭實在撐不住了，雙腿一軟，跪倒在地，將李克用緩緩放下來，靠在一棵老松樹下，自己也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李克用伏在樹下，已經近乎昏迷。
就在這時，前方的山路上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背著藥簍的老者緩緩走來，約莫六十來歲，鬚髮花白，手裡拄著一根竹杖，背簍中露出幾把新采的草藥，藥香在夜風中若有若無地飄散。
他瞧見樹下兩個人影，先是一驚，退後半步，待看清了李克用背上的箭傷和李嗣昭那一身狼狽，方才鬆了一口氣，走近幾步，問道：「二位這是————遇了匪？」
李嗣昭見他背著藥簍，心中燃起一線希望，卻不敢再報真名，只低聲道：「老丈————我們途中遇了劫匪，被搶了盤纏，同伴還中了箭，求老丈救命！」
老大夫湊近看了看李克用背上的傷，見那三支箭入肉頗深，周圍皮肉已經發黑腫脹，便知拖不得，沉聲道：「此地不是治傷之所，先跟我回村去，我家中有藥。」
李嗣昭知曉這位老丈應該就是方才那村裡的老大夫，於是連忙搖頭：「老丈好意，只是————我們不敢回村，怕嚇著鄉親。」
老大夫擺了擺手：「都這個時辰了，村中各家各戶都已關門歇息，誰會出來張望？跟我走，莫要耽擱。」
李嗣昭躊躇片刻，終究敵不過李克用愈發微弱的呼吸聲，咬牙將李克用重新背起，跟著老大夫沿著那條羊腸小路，七拐八繞，摸黑回了村。
老大夫的家在村東頭一株老槐樹旁，兩間土屋，籬笆小院。
他推開門，先將藥簍放下，又點起一盞油燈，朝裡間努了努嘴：「把人背進來。」
李嗣昭將李克用放在一張窄榻上，老大夫便忙碌起來。
他先取來一把乾淨的小刀，在燈火上烤了片刻，又從一個陶罐中倒出烈酒淋洗刀身，然後俯下身，借著昏黃的燈光，將李克用背上那三支箭矢逐一剜出。
每取出一支，便有一股黑血湧出，李克用悶哼一聲，面色慘白如紙。
老大夫卻手穩如磐，又用小刀剖開傷口邊緣的腐肉，擠盡殘血，敷上幾味草藥，最後用乾淨的白布條緊緊包紮起來，手法利落，片刻功夫便已處置停當。
李嗣昭一直緊張地站在旁邊，見箭矢都被拔出，方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老大夫收拾了用具，道：「他失血過多，又在冷水中泡過，本來兇險，好在箭矢入肉不深，未傷及要害，休養幾日便可。」
他說著，又去灶台邊燒了一鍋熱湯，端了一碗過來，讓李嗣昭給李克用灌下。
李克用喝了幾口熱湯，眼皮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醒來。
老大夫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對李嗣昭道：「今夜便在此處歇下罷，明日再看情形。」
李嗣昭卻連連擺手：「老丈救命之恩，在下感激不盡。只是我們還要趕路，不敢在此久留，免得拖累了老丈。」
他說著，便將李克用重新背起，再三道謝，趁著夜色出了屋門，沿著村後的小路匆匆
而去，連頭也不曾回。
老大夫雖心存疑慮，但卻也不好阻攔，只得由他去。
夜風在山谷間穿行，吹得草木沙沙作響。
李克用在李嗣昭背上顛簸了一陣，忽然被一陣劇痛激得睜開眼來。
他模糊間意識到自己背上已沒有了箭矢的牽拉感，傷口處傳來一股清涼的草藥味道，便啞聲問道：「嗣昭————到了何處？某背上的箭————？」
李嗣昭一邊趕路一邊簡略說了經過。
李克用聽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猛地攥緊了李嗣昭的肩頭，聲音沙啞而急促：「糊塗！你怎地就這般走了？那老倌知道你我二人的樣貌，若他將消息告訴追兵，某還有活路麼？」
他喘了一口氣，目光在夜色中發著幽幽的冷光，「你————你回去，將他殺了，莫留活口。」
李嗣昭聞言，面色一白：「父親！他方才救了您的命————他不過是————」
「你是想等追兵循著線索找上門來，將你我擒去斬首？」
李克用打斷了他，聲音雖弱，卻滿是殺意，「心慈手軟，便是自掘墳墓。他今日救你，明日便可賣你。你若不殺他，某便自己爬回去動手。」
他說完這幾句話，已是氣喘吁吁，卻依舊死死盯著李嗣昭。
李嗣昭望著他那副模樣，又回頭望了望來路那一片沉沉的夜色，終於長嘆一聲，將李克用輕輕放在路旁一塊平整的山石上，低聲道：「父親在此稍候，孩兒去去便回。」
說罷，他攥緊了腰間的短刀，轉過身，朝來路走去。
李岑寂見李存孝口中說著「實難從命」，也不急於再逼，只忽然話鋒一轉，語氣不緊不慢，如閒話家常一般：「某今日曾向那些俘虜打聽過將軍的身世。聽說將軍並非自小長在李克用身邊，乃是昔年李克用在代北一帶攻城略地時，在飛狐縣將你俘虜而來，可是實情？」
李存孝猛然抬起頭來，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之色。
他沒想到李岑寂會去打聽這些舊事，沉默了片刻，方才低聲道：「是實情。」
李岑寂點了點頭，又道：「那某便不明白了，李克用當年擄你而來，縱兵肆虐飛狐縣鄉里，不知害了多少百姓。將軍便不記恨這些？何以反而心甘情願追隨於他、替他衝鋒陷陣至今？」
李存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李岑寂不給他思索的餘地，繼續道：「將軍若說是因為他收養了你、將你養到成年，那某斗膽問一句：將軍留在飛狐縣鄉里，難道便不能長大成人了？你家中便沒有父母親族、鄉鄰故舊能把你養大成人了？」
他目光平靜地看著李存孝，「將軍不妨想想，李克用當年將你擄去時，可曾問過你願不願跟他走？可曾問過你家中還有何人？可曾問過你那些被他的兵馬奪去性命的親鄰，他們又當如何？」
他這一連串話，如珠落玉盤，一句接著一句，不疾不徐，卻字字扎在要害上。
李存孝聽到最後那句「可曾問過那些被他的兵馬奪去性命的鄉鄰」時，面色終於變了，嘴唇微微顫動了一下，攥著酒盞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李岑寂稍稍放緩了語氣，聲音卻依舊沉實：「姑且就算李克用對你有養育之恩罷。可將軍如今幾歲了？某聽人說，將軍今年二十四歲。李克用收你為義子時，你大約不過十餘歲。這些年裡，你替他衝鋒陷陣，哪一回不是以命相搏？刀山火海、槍林箭雨，你替他擋了多少回？就算有天大的恩情，這些年也該還完了罷？」
他將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定在李存孝面上，「某隻問將軍一句：李克用對你的恩」，與李克用對你的仇」，孰輕孰重？你捫心自問，可曾真正掂量過？」
李存孝端坐在案前，望著案上的殘羹剩菜，燭火在他面上投下一層晃動的暗影，將那英武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他想起飛狐縣那條土路，想起那年秋天的莊稼剛收完，田埂上還堆著未及打捆的秸稈，李克用的騎兵便如蝗蟲般湧進了村子。
想起自己被人從灶台後拖出來時，一腳踢翻了那口熬著粟米粥的陶罐，粥潑在地上，冒著熱氣，很快便被馬蹄踩進泥里。
想起母親縮在牆角，攥著他的衣角不肯放手，那雙手被扯開時發出的那一聲短促的哭喊。
這些年，他替李克用殺了多少人，沖了多少陣。
雖富貴之後也曾衣錦還鄉，卻從來沒有仔細想過這些舊事，也從來沒有人敢在他這個「李克用義子」面前舊事重提。
李岑寂見他那副模樣，便不再多說了。
他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負手立了片刻，方才溫聲道：「某知道此事急不得。將軍今夜且先回去，好生歇息，把某方才那些話在心中再掂量幾日。某不急著要將軍的答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李存孝那依舊低垂的頭頂上，「待某拿下代縣之後，某會再來尋將軍喝一場酒。那時，某希望將軍已經想清楚了。」
說完，他朝帳外喚了一聲，「來人，送李將軍回營歇息。」
兩個牙兵應聲入帳，上前引路。
李存孝緩緩站起身來，朝李岑寂拱了拱手，嘴唇動了兩下，似乎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開口。
夜風從帳外灌進來，將燭火吹得歪了歪，又恢復了直立。
卻說李嗣昭背著李克用，沿著滹沱河岸一路向北奔逃。
李克用伏在李嗣昭背上，時昏時醒，偶爾發出一兩聲模糊的呻吟，聲音低啞如風中殘燭。
李嗣昭拼盡全力，一刻不敢停歇。
奔出十餘里後，終於遠遠望見一座村落，稀稀落落十幾戶人家，屋頂的煙囪里正冒著晚炊的余煙，在暮色中化作一綹絡淺淡的灰白。
他心頭一松，先是掏出一柄別在腰間的短刃，將箭矢上鳳翔軍的印記刮去，隨後加快腳步朝村口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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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見他二人只穿著中衣、渾身濕透、面如土色，又瞧見李克用背上那幾支尚在滲血的箭矢，眼神中便生了幾分警惕，卻還是遲疑著朝村口方向指了一指：「村東頭第三家，住著個老大夫，姓劉，平日裡也替人看些外傷。只是他時常進太行山採藥，這會兒不知回來不曾。」
李嗣昭道了一聲謝，背著李克用便朝村東頭奔去。
可才到村口，便被兩個正在收拾農具的村人攔住了去路。
當先一個莊稼漢，生得五大三粗，黝黑的面膛上帶著幾分戒備，上下打量了一番二人，高聲喝道：「站住！你們是做什麼的？」
李嗣昭連忙陪笑：「老鄉莫慌，我們是過路的，我父受了傷，想尋劉大夫求醫。若劉大夫不在家中，我們便走，絕不敢叨擾。」
那莊稼漢湊近兩步，瞧清了李克用背上那幾支箭矢。
又見他二人一身中衣、渾身血污，愈發覺得可疑，回頭與身後幾人交換了一個眼色，退後一步，抄起手邊一把鐵鍬，橫在身前，厲聲道：「你們是何處來的強盜匪寇？莫不是在山中劫了哪家商隊，自己受了傷，便跑來我們這求醫？」
他這一喊，身後的村人也舉著釘耙跟了上來，喝道：「滾出去！咱們村不招賊！」
李克用本已昏沉，被這陣喧嚷驚得勉強睜開眼來，模糊間見兩個村人圍在面前，手中持著農具，怒目而視，不由得心頭火起，強撐著抬頭，啞聲道：「大膽！某乃本州刺史李克用！爾等村野之夫，也敢攔某的去路？」
這話一出，村口的氣氛陡然一變。
那莊稼漢聽到「李克用」三字，先是一愣，隨即面色由戒備轉為驚愕，由驚愕轉為憤怒，猛地把手中的鐵鍬往地上一頓，高聲喊道：「「什麼？李克用？你說你是李克用？！那個縱兵劫掠鄉里、逼得咱們賣兒賣女的李克用？！」」
他這一喊，身後那個村人也高呼道：「獨眼鴉兒落難了！大家快來！痛打落水狗！」
不僅呼喊，那人還直接跑回村中就要呼朋引伴。
李嗣昭大驚，連忙轉身便要朝村外跑，卻被那莊稼漢一把扯住了手臂。
如今的他精疲力竭，只覺這莊稼漢好大的氣力，五指如鉗，攥得他掙脫不得。
李克用伏在背上，見勢不妙，掙扎著抬手去拍打那莊稼漢的手臂，可他背上的箭傷牽動著每一寸筋肉，手臂剛剛抬起，便是一陣撕裂般的劇痛，手掌綿軟無力地落下去，只在那莊稼漢的腕上拍了一下，便滑開了。
他喘著粗氣，聲音沙啞地喝問：「某————某與爾等無冤無仇，爾等為何如此？」
那莊稼漢非但不鬆手，反倒咬牙切齒地道：「無冤無仇？你也有今日！你到代州這一年多，四處劫掠，家家戶戶的糧倉都被你刮空了！某家交的稅已經排到十年之後了！某的大女兒被你那些兵搶去做了奴婢，至今生死不明！」
他說到激動處，聲音都變了調，「某恨不得食汝肉、寢汝皮！你居然還敢送上門來！」
李克用聽那人咬牙切齒地說出「食汝肉、寢汝皮」六個字，只覺一股寒意從脊梁骨直竄頭頂。
他雖在軍中廝殺半生，見慣了生死，卻從未被一個平頭百姓以這般刻骨的仇恨當面唾罵。
此刻他身上的箭傷劇痛難忍，又兼失血過多，渾身發冷發虛，只覺自己若真落在這夥人手中，怕不是被亂棍打死、剁成肉泥那般簡單。
不知從何處湧起一股力氣，他猛地抬腿一腳踹在那黑臉漢子的肚腹上。
那人吃痛，慘呼一聲，攥著李嗣昭的手下意識地鬆開了，整個人往後跌了個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捂著肚子半天爬不起來。
當他掙扎著爬起來時，李嗣昭已經跑出了數十步，追之不及。
此時村裡的其他人已經聞聲趕來，有的提著鋤頭，有的攥著鐮刀，有的舉著火把，呼啦啦涌到村口。
見只那莊稼漢一人捂著肚子站在那兒，便七嘴八舌地問：「人呢？哪去了？」
那莊稼漢朝村外一指，恨聲道：「跑了！」
眾人聽了，紛紛抱怨：「你怎地不把人留住？」
「留住了便是一頓好打！」
「如今叫他跑了，他若記恨在心，回頭帶兵來報復，咱們全村都要遭殃！」
那莊稼漢又是懊惱又是後悔，連連扇了自己幾個耳光，悶聲道：「某也沒想到他還有力氣踹人————某、某對不住大夥。」
眾人七嘴八舌議論起來，有的說要連夜遷村，有的說要進山躲避，有的愁眉苦臉地說：「遷村？能往哪遷？往哪不是他的地盤？」
正鬧得不可開交之際，村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眾人登時變了臉色，面面相覷，握緊了手中的農具，朝村外張望。
蹄聲漸近，五匹快馬在村口勒住，馬背上坐著五個身著皮甲、腰懸橫刀的漢子，當先一人居於馬上，拱手問道：「諸位鄉親，可曾見過兩個身穿中衣的傢伙從此處經過？其中一人背部中箭，應是中了三箭！」
村民們見這五人雖殺氣騰騰，但對李克用卻以「傢伙」相稱，言語間並無維護之意，便知他們不是一夥的，方才稍稍放下心來。
先前那莊稼漢上前一步，反問道：「你們是————」
當先那漢子道：「李克用劫掠代北諸州，天怒人怨，朝廷遣鳳翔節度使李公出兵征討。李克用大敗，僅以身免，我等乃鳳翔節度使李公麾下探騎，奉節帥之命追索李克用。若諸位有見聞，還望實言相告。」
村民們一聽「鳳翔節度使李公」七字，又聽說朝廷已派兵來討伐李克用，當即又驚又喜，七嘴八舌地搶著說：「看見了看見了！方才還在村口！往北邊山里跑了！」
「背上插著三支箭，狼狽得很！」
「跑不遠，應當還在附近！」
當先那漢子問明了方向，朝眾人一拱手，領著四騎便朝北邊山路追去。
卻說李嗣昭背著李克用倉皇逃出村口，不敢走大路，一頭扎進了路旁的灌木叢中，沿著山坡上一條羊腸小道跌跌撞撞地往北奔去。
奔了約莫兩三里，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山間林木蒼鬱，只有蟲鳴與風聲作伴。
李嗣昭實在撐不住了，雙腿一軟，跪倒在地，將李克用緩緩放下來，靠在一棵老松樹下，自己也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李克用伏在樹下，已經近乎昏迷。
就在這時，前方的山路上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背著藥簍的老者緩緩走來，約莫六十來歲，鬚髮花白，手裡拄著一根竹杖，背簍中露出幾把新采的草藥，藥香在夜風中若有若無地飄散。
他瞧見樹下兩個人影，先是一驚，退後半步，待看清了李克用背上的箭傷和李嗣昭那一身狼狽，方才鬆了一口氣，走近幾步，問道：「二位這是————遇了匪？」
李嗣昭見他背著藥簍，心中燃起一線希望，卻不敢再報真名，只低聲道：「老丈————我們途中遇了劫匪，被搶了盤纏，同伴還中了箭，求老丈救命！」
老大夫湊近看了看李克用背上的傷，見那三支箭入肉頗深，周圍皮肉已經發黑腫脹，便知拖不得，沉聲道：「此地不是治傷之所，先跟我回村去，我家中有藥。」
李嗣昭知曉這位老丈應該就是方才那村裡的老大夫，於是連忙搖頭：「老丈好意，只是————我們不敢回村，怕嚇著鄉親。」
老大夫擺了擺手：「都這個時辰了，村中各家各戶都已關門歇息，誰會出來張望？跟我走，莫要耽擱。」
李嗣昭躊躇片刻，終究敵不過李克用愈發微弱的呼吸聲，咬牙將李克用重新背起，跟著老大夫沿著那條羊腸小路，七拐八繞，摸黑回了村。
老大夫的家在村東頭一株老槐樹旁，兩間土屋，籬笆小院。
他推開門，先將藥簍放下，又點起一盞油燈，朝裡間努了努嘴：「把人背進來。」
李嗣昭將李克用放在一張窄榻上，老大夫便忙碌起來。
他先取來一把乾淨的小刀，在燈火上烤了片刻，又從一個陶罐中倒出烈酒淋洗刀身，然後俯下身，借著昏黃的燈光，將李克用背上那三支箭矢逐一剜出。
每取出一支，便有一股黑血湧出，李克用悶哼一聲，面色慘白如紙。
老大夫卻手穩如磐，又用小刀剖開傷口邊緣的腐肉，擠盡殘血，敷上幾味草藥，最後用乾淨的白布條緊緊包紮起來，手法利落，片刻功夫便已處置停當。
李嗣昭一直緊張地站在旁邊，見箭矢都被拔出，方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老大夫收拾了用具，道：「他失血過多，又在冷水中泡過，本來兇險，好在箭矢入肉不深，未傷及要害，休養幾日便可。」
他說著，又去灶台邊燒了一鍋熱湯，端了一碗過來，讓李嗣昭給李克用灌下。
李克用喝了幾口熱湯，眼皮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醒來。
老大夫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對李嗣昭道：「今夜便在此處歇下罷，明日再看情形。」
李嗣昭卻連連擺手：「老丈救命之恩，在下感激不盡。只是我們還要趕路，不敢在此久留，免得拖累了老丈。」
他說著，便將李克用重新背起，再三道謝，趁著夜色出了屋門，沿著村後的小路匆匆
而去，連頭也不曾回。
老大夫雖心存疑慮，但卻也不好阻攔，只得由他去。
夜風在山谷間穿行，吹得草木沙沙作響。
李克用在李嗣昭背上顛簸了一陣，忽然被一陣劇痛激得睜開眼來。
他模糊間意識到自己背上已沒有了箭矢的牽拉感，傷口處傳來一股清涼的草藥味道，便啞聲問道：「嗣昭————到了何處？某背上的箭————？」
李嗣昭一邊趕路一邊簡略說了經過。
李克用聽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猛地攥緊了李嗣昭的肩頭，聲音沙啞而急促：「糊塗！你怎地就這般走了？那老倌知道你我二人的樣貌，若他將消息告訴追兵，某還有活路麼？」
他喘了一口氣，目光在夜色中發著幽幽的冷光，「你————你回去，將他殺了，莫留活口。」
李嗣昭聞言，面色一白：「父親！他方才救了您的命————他不過是————」
「你是想等追兵循著線索找上門來，將你我擒去斬首？」
李克用打斷了他，聲音雖弱，卻滿是殺意，「心慈手軟，便是自掘墳墓。他今日救你，明日便可賣你。你若不殺他，某便自己爬回去動手。」
他說完這幾句話，已是氣喘吁吁，卻依舊死死盯著李嗣昭。
李嗣昭望著他那副模樣，又回頭望了望來路那一片沉沉的夜色，終於長嘆一聲，將李克用輕輕放在路旁一塊平整的山石上，低聲道：「父親在此稍候，孩兒去去便回。」
說罷，他攥緊了腰間的短刀，轉過身，朝來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