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以囚治囚，宴請李存孝
第103章 以囚治囚，宴請李存孝
大軍於滹沱河畔紮下營寨，已是暮色四合時分。
營帳雖簡陋，卻依著河岸高地依次排開，四面掘了淺壕，立了木柵，倒也井然有序。
傷兵營設在營地東側一片平坦的草地上，幾十頂帳幕依次排開，帳中不時傳出低低的呻吟與醫工的安慰聲。
李岑寂逐一入帳巡視，挨個查看傷員的傷勢，又詢問醫工今日可曾缺藥、傷者飲食如何。
有那重傷的士卒見節度使親來探望，掙扎著要起身行禮，被李岑寂一把按住肩頭，溫聲道：「不必多禮，你且好生歇著。」
那士卒眼眶一紅，哽咽道：「節帥————」
李岑寂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大丈夫怎做如此姿態？你跟著某出生入死，某豈能不管你？安心養傷，一應撫恤與賞賜待回了鳳翔便一併發放。」
那士卒連連點頭，眼中淚光閃爍，卻終究沒有落下來。
李岑寂又叮囑醫工好生照料，方才出了傷兵營，回到中軍帳中。
他又喚來徐泰，詢問繳獲的糧草可曾清點造冊。
徐泰自是如實答覆：「回節帥，此番並無文吏相隨，故而並未登記造冊，只是末將已略略清點過，應夠全軍十數日食用。」
確認糧草充足，李岑寂這才長舒一口氣，轉而問起俘虜之事：「俘虜那邊，情形如何？」
徐泰稟道：「俘虜共計八百七十餘人，內有鴉兒軍約五百餘眾，余者皆是崞縣、石門關駐軍。末將已將他們分作兩處看管，鴉兒軍單獨關押，崞縣兵另置一營，以免生亂。」
李岑寂點了點頭，又問：「那些俘虜，可有什麼異動？」
徐泰道：「倒也無甚異動，只是咱們的兵力實在是太少了些，俘虜幾乎是咱們兵力的一半了，一旦遭遇敵軍，這些俘虜沒人看顧，怕是會生亂子。」
李岑寂聽罷，沉吟片刻，對徐泰道：「你且去把崞縣、石門關守軍的幾個頭目請到中軍帳來。」
徐泰領命而去。
不多時，三名軍士被帶入帳中。
三人皆是三十上下年紀，甲冑不整，滿面煙塵，見了李岑寂便齊齊跪倒，不敢抬頭。
李岑寂和顏悅色地讓他們起來，又命人搬了凳來，請三人坐下，方才緩緩開口：「你們三人便是崞縣、石門關守軍中的頭目？」
那三人面面相覷，其中年長一人拱手道：「回將軍，小人是都頭，這兩人皆是旅帥，當不得「頭目」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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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岑寂笑道：「不必過謙。某叫你們來，是有幾句話想問你們：你們在李克用摩下，平日裡可曾得過什麼賞賜？」
那三人聞言，面上都露出幾分憤憤之色。
方才答話那都頭沉聲道：「將軍問起，小人便直說了！賞賜？那是鴉兒軍才有的東西。咱們這些州縣駐軍，糧餉都時常拖欠，有一頓沒一頓的，莫說賞賜了。去年冬天，弟兄們凍得手腳生瘡，李克用只管給鴉兒軍發皮襖，咱們連件厚袍子都沒見著。若不是各縣皆有鴉兒軍駐守，我等怕是早就反了！」
他身旁另一人也接口道：「將軍有所不知，便是這回出城迎戰，李克用也是先把鴉兒軍安排在陣後，咱們崞縣兵充當前鋒。」
「可憐我們這些弟兄，本無心與朝廷對抗，卻落了個階下囚的境地，今後還不知朝廷會如何處置我等。」另一位石門關出身的旅帥哀嘆道。
李岑寂聽了，微微頷首，卻不急著接話，聽他們抱怨完，方才緩緩道：「既是如此，某倒有一個法子，能讓你們免了後顧之憂。」
那三人對視一眼，齊齊拱手：「請將軍明示。」
李岑寂道：「某知道你們也是迫不得已，才從了李克用。如今李克用兵敗渡河，你們自然不必再替他賣命。某可以作主：待某平定代州諸縣之後，便將你們釋放歸家，從賊之罪，一概不究。」
他頓了頓，目光在三人面上一掃，「只是有一樁事，須得勞煩三位去辦。」
三人一聽「釋放歸家」「罪責不究」，頓時眼中放光，連連叩首：「將軍請說！便是刀山火海，小人等也去得！」
李岑寂笑道：「不必刀山火海。你們回去之後，某便命人將皮鞭、棍棒交付與你們。從今日起，那幾百鴉兒軍俘虜，便交由你們看管。他們若敢鬧事，你們只管責罰；他們若敢逃跑，你們便截住了交給某。只消看好這幾日，待代州事了，某便兌現諾言。」
那三人聽了，喜出望外，又連連叩首：「將軍放心！小人等定不辱命！」
李岑寂又交代了幾句細節，便讓他們退下了。
三人退後，徐泰從帳側轉出，拱手道：「節帥這一招，倒是一石二鳥。既安了崞縣、石門關俘虜的心，又借他們之力看住了鴉兒軍。」
李岑寂笑道：「將欲取之，必先予之。他們得了盼頭，自然肯賣力。」
處理完俘虜之事，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
營中篝火次第燃起，火光照著帳幕，將整個營地映得如同白晝。
李岑寂又吩咐徐泰：「你去俘虜營中，尋個鴉兒軍的老卒，仔細打聽打聽那個李存孝的底細。家中是何出身、如何投了李克用、在軍中素日為人如何，都問個明白。」
徐泰聞言，微微一怔，面上露出不解之色：「節帥，一個階下囚罷了，何必如此費心？」
他話未說完，李岑寂便抬手止住了他，笑道：「你莫要看輕了他。此人能在馬上與某交手許久而不敗，這天下能有幾人？某起了愛才之心，若能將此人收為己用，日後鳳翔便多了一員虎將，某也就不用每逢戰事都親自衝鋒陷陣了。」
徐泰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咧嘴笑道：「末將明白了。節帥這是想讓他替您擋刀呢！」
李岑寂笑罵道：「滾你的！什麼擋刀，那是替某分憂。快去，莫要耽擱。」
徐泰嘿嘿一笑，領命而去。
待徐泰走後，李岑寂又喚來李昌符，吩咐道：「你去讓伙房備幾樣小菜，溫兩壺濁酒，送到中軍帳來。不必豐盛，夠三四人吃用便好。」
李昌符抱拳應了，正要轉身，又被李岑寂叫住：「你待會兒和徐泰都披甲持刀，站在某身後，充作護衛。」
李昌符一愣：「節帥，這是要見誰？還需這般陣仗？」
李岑寂擺手道：「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李昌符見他不肯明說，便也不再多問，自去伙房安排。
少時，徐泰便回來了：「節帥，末將方才去打聽過了。那李存孝，原名安敬思，代州飛狐縣人氏，當初李克用在代北一帶攻城略地的時候，俘虜了年少的安敬思，收編為侍從，在李克用的營帳里侍奉。還賜給他自家的姓氏，把他收作養子。成年後，他擅長騎馬射箭，勇猛善戰冠絕全軍，據說曾赤手空拳搏殺過一頭猛虎，軍中皆呼為飛虎將軍」。只是他性子剛烈，脾氣執拗，尋常人極難說動。」
李岑寂瞭然，看來與自己上輩子了解到的並無甚差別，於是他便讓徐泰去將人帶來，徐泰復又領命而去。
約莫半刻鐘後，伙房那邊也送來了幾樣小菜，外加一壺溫熱的濁酒。
雖簡陋，卻也是軍中難得的席面。
李岑寂將菜碟擺好，又命人在案旁多放了一張凳子，整了整衣袍，端坐於案後，只等徐泰回來。
徐泰去了約莫一刻鐘，便領著兩個牙兵，將李存孝押了過來。
那李存孝雖被繩索縛了雙臂，卻昂首挺胸，步履沉穩，全無半分階下囚的頹唐之色，只是面上帶著一絲倔強。
入了帳，他也不等徐泰推搡，自己便站定，目光在帳中環掃一圈，最後落在主案後端坐的李岑寂身上。
既不跪拜，也不出聲，只將下巴微微一揚，顯出幾分不馴來。
李岑寂卻渾不在意，笑吟吟地站起身來，繞過案幾，走到李存孝面前，抬手便去解他臂上的繩索。
徐泰見狀，欲言又止，卻被李岑寂一個眼神止住了。
繩索解開，李岑寂拍了拍李存孝的肩頭，笑道：「將軍請入席說話。」
說著，便側身讓出通路，朝案旁那張空著的凳子伸手指了一指。
李存孝倒也不客氣，揉了揉被繩索勒出紅痕的手腕，大步走到案前，大馬金刀地坐下o
他抬眼一掃，見徐泰與李昌符二人各自持刀立於李岑寂身後兩側，甲冑鮮明，神色凜然，不由得嗤笑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揶揄：「某嘗聞李節帥以勇力聞名天下，龍尾陂百騎沖陣，長安城外迫殺黃巢，萬軍之中來去自如，何等豪氣。怎的今日在這帳中，與某一個敗軍之將飲酒，還要這般小心？兩員大
將披甲持刀守在身後，莫不是怕某忽然暴起，取了節帥的性命？」
徐泰聞言，眉頭一豎，便要開口回嗆，卻被李岑寂一個手勢止住了。
李岑寂不慌不忙地給自己斟了一盞酒，端起來呷了一口，方才笑道：「將軍說笑了，某在龍尾陂斬尚讓、長安城迫黃巢，那是遇上了尋常敵手，自然可以橫衝直撞。可將軍不同，某今日若將你當做尋常被俘之將，那便是有眼無珠了。將軍那一身武藝，某是親身領教過的。若待會兒某喝得興起，醉眼朦朧之際，將軍忽然暴起，某怕是來不及反應。故而，某不得不小心些。將軍乃飛虎之姿，某豈敢怠慢？」
李存孝聽了這番半真半假的奉承，雖明知對方是在捧自己，可這話從李岑寂這等人物口中說來，分量便不同了。
尤其是自己先前還是被李岑寂親手擒縛於陣前，若真動起手來，自己便是偷襲，怕是也未必能討得了好。
他心中那幾分被俘後的鬱結之氣，便不由得散了大半。
他也端起酒盞，仰頭飲盡，將空盞往案上一頓，道：「好！既然節帥這般看得起某，某便陪你喝這頓酒。」
李岑寂只笑著又替他斟了一盞，自己也斟滿，舉盞道：「將軍在水邊吹了半日冷風，再飲一盞暖暖身子。」
他這話說得自然，仿佛李存孝不是被他擒來的俘虜，而是遠道而來的客人。
兩人便這般你一盞我一盞地喝了起來。
李岑寂也不急著問正事，只先聊些代地的風土人情：
飛狐縣城的城牆高不高、百姓種什麼莊稼、今年雨水足不足、秋收可曾耽擱。
李存孝起初還惜字如金，問一句答半句，可酒一入口，話便漸漸多了起來。
他到底年輕，又在軍中混久了，難得有人這般和顏悅色地與他閒聊家鄉日常，便也放下了幾分戒備，如實道：「飛狐縣那城牆不過一丈有餘，比不得代縣、雁門、太原的高峻。百姓種的是粟麥，去歲雨水還好，收成應不算差————」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案上的菜已見了底，酒壺也換了一回。
李岑寂擱下酒盞，略略收斂了笑意，坐直了身子，目光平靜地看著李存孝，緩緩開口量「將軍，某有一句話，想當面問一問。」
李存孝端著酒盞的手微微一停，抬眼看他：「節帥請說。」
李岑寂道：「將軍以為，李克用此人，可稱得上一方明主麼？」
李存孝聞言，放下酒盞，沉默了片刻。
他雖身陷囹圄，卻並未因被俘而改易言辭，只是略一沉吟，便正色道：「節帥既問，某便如實答。某這位義父，自然是明主。」
他頓了頓，目光中露出幾分追憶之色，緩緩道，「廣明元年，朝廷遣招討使李琢會同幽州李可舉、雲州赫連鐸合擊我父於河東，我父兵敗，僅率數百騎突圍，逃至韃靼部。彼時兵敗如山倒，麾下潰散，糧草斷絕，幾乎已是窮途末路。可韃靼部的酋長卻以禮相待，非但不曾落井下石，反倒設宴款待，贈以馬匹、
氈帳。節帥可知為何？」
他抬眼看向李岑寂，也不等對方回答，便自問自答道，「只因我父在草原上素有威名，胡人重英雄，不重成敗。他見我父雖敗而不餒、雖窮而不折，便知此人終非池中之物。果然，不到一載，中和元年，朝廷下詔起復，我父自韃靼部南返，沿途舊部聞訊來投，不過旬月之間，便又糾集起萬餘漢蕃鴉兒軍，揮師南下。
節帥試想：若非常年在塞外積下恩義與威望，何以能敗而不散、散而復聚？」
他又拈了一塊干餅，嚼了兩口，續道，「我父用兵，身先士卒，每戰必親冒矢石，與士卒同甘共苦。冬日行軍，士卒衣薄，他便將自己身上的皮襖脫下來披在凍傷的士卒身上：餐食時，士卒食粗糲，他便與士卒同鍋而食，從不另開小灶。這般恩義，豈是尋常將帥能有的？」
他說到此處，語氣中帶著幾分由衷的敬重。
大軍於滹沱河畔紮下營寨，已是暮色四合時分。
營帳雖簡陋，卻依著河岸高地依次排開，四面掘了淺壕，立了木柵，倒也井然有序。
傷兵營設在營地東側一片平坦的草地上，幾十頂帳幕依次排開，帳中不時傳出低低的呻吟與醫工的安慰聲。
李岑寂逐一入帳巡視，挨個查看傷員的傷勢，又詢問醫工今日可曾缺藥、傷者飲食如何。
有那重傷的士卒見節度使親來探望，掙扎著要起身行禮，被李岑寂一把按住肩頭，溫聲道：「不必多禮，你且好生歇著。」
那士卒眼眶一紅，哽咽道：「節帥————」
李岑寂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大丈夫怎做如此姿態？你跟著某出生入死，某豈能不管你？安心養傷，一應撫恤與賞賜待回了鳳翔便一併發放。」
那士卒連連點頭，眼中淚光閃爍，卻終究沒有落下來。
李岑寂又叮囑醫工好生照料，方才出了傷兵營，回到中軍帳中。
他又喚來徐泰，詢問繳獲的糧草可曾清點造冊。
徐泰自是如實答覆：「回節帥，此番並無文吏相隨，故而並未登記造冊，只是末將已略略清點過，應夠全軍十數日食用。」
確認糧草充足，李岑寂這才長舒一口氣，轉而問起俘虜之事：「俘虜那邊，情形如何？」
徐泰稟道：「俘虜共計八百七十餘人，內有鴉兒軍約五百餘眾，余者皆是崞縣、石門關駐軍。末將已將他們分作兩處看管，鴉兒軍單獨關押，崞縣兵另置一營，以免生亂。」
李岑寂點了點頭，又問：「那些俘虜，可有什麼異動？」
徐泰道：「倒也無甚異動，只是咱們的兵力實在是太少了些，俘虜幾乎是咱們兵力的一半了，一旦遭遇敵軍，這些俘虜沒人看顧，怕是會生亂子。」
李岑寂聽罷，沉吟片刻，對徐泰道：「你且去把崞縣、石門關守軍的幾個頭目請到中軍帳來。」
徐泰領命而去。
不多時，三名軍士被帶入帳中。
三人皆是三十上下年紀，甲冑不整，滿面煙塵，見了李岑寂便齊齊跪倒，不敢抬頭。
李岑寂和顏悅色地讓他們起來，又命人搬了凳來，請三人坐下，方才緩緩開口：「你們三人便是崞縣、石門關守軍中的頭目？」
那三人面面相覷，其中年長一人拱手道：「回將軍，小人是都頭，這兩人皆是旅帥，當不得「頭目」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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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岑寂笑道：「不必過謙。某叫你們來，是有幾句話想問你們：你們在李克用摩下，平日裡可曾得過什麼賞賜？」
那三人聞言，面上都露出幾分憤憤之色。
方才答話那都頭沉聲道：「將軍問起，小人便直說了！賞賜？那是鴉兒軍才有的東西。咱們這些州縣駐軍，糧餉都時常拖欠，有一頓沒一頓的，莫說賞賜了。去年冬天，弟兄們凍得手腳生瘡，李克用只管給鴉兒軍發皮襖，咱們連件厚袍子都沒見著。若不是各縣皆有鴉兒軍駐守，我等怕是早就反了！」
他身旁另一人也接口道：「將軍有所不知，便是這回出城迎戰，李克用也是先把鴉兒軍安排在陣後，咱們崞縣兵充當前鋒。」
「可憐我們這些弟兄，本無心與朝廷對抗，卻落了個階下囚的境地，今後還不知朝廷會如何處置我等。」另一位石門關出身的旅帥哀嘆道。
李岑寂聽了，微微頷首，卻不急著接話，聽他們抱怨完，方才緩緩道：「既是如此，某倒有一個法子，能讓你們免了後顧之憂。」
那三人對視一眼，齊齊拱手：「請將軍明示。」
李岑寂道：「某知道你們也是迫不得已，才從了李克用。如今李克用兵敗渡河，你們自然不必再替他賣命。某可以作主：待某平定代州諸縣之後，便將你們釋放歸家，從賊之罪，一概不究。」
他頓了頓，目光在三人面上一掃，「只是有一樁事，須得勞煩三位去辦。」
三人一聽「釋放歸家」「罪責不究」，頓時眼中放光，連連叩首：「將軍請說！便是刀山火海，小人等也去得！」
李岑寂笑道：「不必刀山火海。你們回去之後，某便命人將皮鞭、棍棒交付與你們。從今日起，那幾百鴉兒軍俘虜，便交由你們看管。他們若敢鬧事，你們只管責罰；他們若敢逃跑，你們便截住了交給某。只消看好這幾日，待代州事了，某便兌現諾言。」
那三人聽了，喜出望外，又連連叩首：「將軍放心！小人等定不辱命！」
李岑寂又交代了幾句細節，便讓他們退下了。
三人退後，徐泰從帳側轉出，拱手道：「節帥這一招，倒是一石二鳥。既安了崞縣、石門關俘虜的心，又借他們之力看住了鴉兒軍。」
李岑寂笑道：「將欲取之，必先予之。他們得了盼頭，自然肯賣力。」
處理完俘虜之事，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
營中篝火次第燃起，火光照著帳幕，將整個營地映得如同白晝。
李岑寂又吩咐徐泰：「你去俘虜營中，尋個鴉兒軍的老卒，仔細打聽打聽那個李存孝的底細。家中是何出身、如何投了李克用、在軍中素日為人如何，都問個明白。」
徐泰聞言，微微一怔，面上露出不解之色：「節帥，一個階下囚罷了，何必如此費心？」
他話未說完，李岑寂便抬手止住了他，笑道：「你莫要看輕了他。此人能在馬上與某交手許久而不敗，這天下能有幾人？某起了愛才之心，若能將此人收為己用，日後鳳翔便多了一員虎將，某也就不用每逢戰事都親自衝鋒陷陣了。」
徐泰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咧嘴笑道：「末將明白了。節帥這是想讓他替您擋刀呢！」
李岑寂笑罵道：「滾你的！什麼擋刀，那是替某分憂。快去，莫要耽擱。」
徐泰嘿嘿一笑，領命而去。
待徐泰走後，李岑寂又喚來李昌符，吩咐道：「你去讓伙房備幾樣小菜，溫兩壺濁酒，送到中軍帳來。不必豐盛，夠三四人吃用便好。」
李昌符抱拳應了，正要轉身，又被李岑寂叫住：「你待會兒和徐泰都披甲持刀，站在某身後，充作護衛。」
李昌符一愣：「節帥，這是要見誰？還需這般陣仗？」
李岑寂擺手道：「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李昌符見他不肯明說，便也不再多問，自去伙房安排。
少時，徐泰便回來了：「節帥，末將方才去打聽過了。那李存孝，原名安敬思，代州飛狐縣人氏，當初李克用在代北一帶攻城略地的時候，俘虜了年少的安敬思，收編為侍從，在李克用的營帳里侍奉。還賜給他自家的姓氏，把他收作養子。成年後，他擅長騎馬射箭，勇猛善戰冠絕全軍，據說曾赤手空拳搏殺過一頭猛虎，軍中皆呼為飛虎將軍」。只是他性子剛烈，脾氣執拗，尋常人極難說動。」
李岑寂瞭然，看來與自己上輩子了解到的並無甚差別，於是他便讓徐泰去將人帶來，徐泰復又領命而去。
約莫半刻鐘後，伙房那邊也送來了幾樣小菜，外加一壺溫熱的濁酒。
雖簡陋，卻也是軍中難得的席面。
李岑寂將菜碟擺好，又命人在案旁多放了一張凳子，整了整衣袍，端坐於案後，只等徐泰回來。
徐泰去了約莫一刻鐘，便領著兩個牙兵，將李存孝押了過來。
那李存孝雖被繩索縛了雙臂，卻昂首挺胸，步履沉穩，全無半分階下囚的頹唐之色，只是面上帶著一絲倔強。
入了帳，他也不等徐泰推搡，自己便站定，目光在帳中環掃一圈，最後落在主案後端坐的李岑寂身上。
既不跪拜，也不出聲，只將下巴微微一揚，顯出幾分不馴來。
李岑寂卻渾不在意，笑吟吟地站起身來，繞過案幾，走到李存孝面前，抬手便去解他臂上的繩索。
徐泰見狀，欲言又止，卻被李岑寂一個眼神止住了。
繩索解開，李岑寂拍了拍李存孝的肩頭，笑道：「將軍請入席說話。」
說著，便側身讓出通路，朝案旁那張空著的凳子伸手指了一指。
李存孝倒也不客氣，揉了揉被繩索勒出紅痕的手腕，大步走到案前，大馬金刀地坐下o
他抬眼一掃，見徐泰與李昌符二人各自持刀立於李岑寂身後兩側，甲冑鮮明，神色凜然，不由得嗤笑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揶揄：「某嘗聞李節帥以勇力聞名天下，龍尾陂百騎沖陣，長安城外迫殺黃巢，萬軍之中來去自如，何等豪氣。怎的今日在這帳中，與某一個敗軍之將飲酒，還要這般小心？兩員大
將披甲持刀守在身後，莫不是怕某忽然暴起，取了節帥的性命？」
徐泰聞言，眉頭一豎，便要開口回嗆，卻被李岑寂一個手勢止住了。
李岑寂不慌不忙地給自己斟了一盞酒，端起來呷了一口，方才笑道：「將軍說笑了，某在龍尾陂斬尚讓、長安城迫黃巢，那是遇上了尋常敵手，自然可以橫衝直撞。可將軍不同，某今日若將你當做尋常被俘之將，那便是有眼無珠了。將軍那一身武藝，某是親身領教過的。若待會兒某喝得興起，醉眼朦朧之際，將軍忽然暴起，某怕是來不及反應。故而，某不得不小心些。將軍乃飛虎之姿，某豈敢怠慢？」
李存孝聽了這番半真半假的奉承，雖明知對方是在捧自己，可這話從李岑寂這等人物口中說來，分量便不同了。
尤其是自己先前還是被李岑寂親手擒縛於陣前，若真動起手來，自己便是偷襲，怕是也未必能討得了好。
他心中那幾分被俘後的鬱結之氣，便不由得散了大半。
他也端起酒盞，仰頭飲盡，將空盞往案上一頓，道：「好！既然節帥這般看得起某，某便陪你喝這頓酒。」
李岑寂只笑著又替他斟了一盞，自己也斟滿，舉盞道：「將軍在水邊吹了半日冷風，再飲一盞暖暖身子。」
他這話說得自然，仿佛李存孝不是被他擒來的俘虜，而是遠道而來的客人。
兩人便這般你一盞我一盞地喝了起來。
李岑寂也不急著問正事，只先聊些代地的風土人情：
飛狐縣城的城牆高不高、百姓種什麼莊稼、今年雨水足不足、秋收可曾耽擱。
李存孝起初還惜字如金，問一句答半句，可酒一入口，話便漸漸多了起來。
他到底年輕，又在軍中混久了，難得有人這般和顏悅色地與他閒聊家鄉日常，便也放下了幾分戒備，如實道：「飛狐縣那城牆不過一丈有餘，比不得代縣、雁門、太原的高峻。百姓種的是粟麥，去歲雨水還好，收成應不算差————」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案上的菜已見了底，酒壺也換了一回。
李岑寂擱下酒盞，略略收斂了笑意，坐直了身子，目光平靜地看著李存孝，緩緩開口量「將軍，某有一句話，想當面問一問。」
李存孝端著酒盞的手微微一停，抬眼看他：「節帥請說。」
李岑寂道：「將軍以為，李克用此人，可稱得上一方明主麼？」
李存孝聞言，放下酒盞，沉默了片刻。
他雖身陷囹圄，卻並未因被俘而改易言辭，只是略一沉吟，便正色道：「節帥既問，某便如實答。某這位義父，自然是明主。」
他頓了頓，目光中露出幾分追憶之色，緩緩道，「廣明元年，朝廷遣招討使李琢會同幽州李可舉、雲州赫連鐸合擊我父於河東，我父兵敗，僅率數百騎突圍，逃至韃靼部。彼時兵敗如山倒，麾下潰散，糧草斷絕，幾乎已是窮途末路。可韃靼部的酋長卻以禮相待，非但不曾落井下石，反倒設宴款待，贈以馬匹、
氈帳。節帥可知為何？」
他抬眼看向李岑寂，也不等對方回答，便自問自答道，「只因我父在草原上素有威名，胡人重英雄，不重成敗。他見我父雖敗而不餒、雖窮而不折，便知此人終非池中之物。果然，不到一載，中和元年，朝廷下詔起復，我父自韃靼部南返，沿途舊部聞訊來投，不過旬月之間，便又糾集起萬餘漢蕃鴉兒軍，揮師南下。
節帥試想：若非常年在塞外積下恩義與威望，何以能敗而不散、散而復聚？」
他又拈了一塊干餅，嚼了兩口，續道，「我父用兵，身先士卒，每戰必親冒矢石，與士卒同甘共苦。冬日行軍，士卒衣薄，他便將自己身上的皮襖脫下來披在凍傷的士卒身上：餐食時，士卒食粗糲，他便與士卒同鍋而食，從不另開小灶。這般恩義，豈是尋常將帥能有的？」
他說到此處，語氣中帶著幾分由衷的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