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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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寒辰大概永遠都不會知道,十年前的巷子,並不是寧溪第一次見顧寒辰。

  十幾年前,八歲的寧溪在一場擁擠的廟會裡被人流衝散。

  幾經輾轉,她被人販子丟進了一家位於打著福利院幌子的黑心窩點。

  寧溪每天只能分到小半塊硬得像石頭的冷饅頭,稍有反抗,迎來的便是院長那根粗糙的藤條。

  就是在那樣一個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的泥沼里,寧溪遇見了顧寒辰。

  那天傍晚,幾個人販子罵罵咧咧地拖著一個男孩進了地窖。

  男孩大概八九歲的樣子,穿著一件被撕扯得破破爛爛的名貴大衣,露出的脖頸和手臂上全是青紫色的淤青和擦傷。

  他拼死抵抗過,甚至咬下了一個人販子手背上的一塊肉,換來的卻是更加劈頭蓋臉的毒打。

  地窖里關著七八個孩子,所有人都被男孩那一身駭人的傷口嚇得瑟瑟發抖,躲得遠遠的,只有寧溪大著膽子挪了過去。

  黑暗中,年幼的寧溪靠過去,她把白天幹活時偷偷藏在袖口裡的半個冷硬發餿的饅頭塞進他的手裡。

  夜裡,寧溪發了高燒,渾身燙得像火炭,意識模糊間,一雙手握住了她。

  那個男孩,也就是顧寒辰,偷偷翻窗去井邊打了一盆冷水,一遍又一遍地擰乾毛巾,敷在她的額頭上。

  「別怕,會有人來接我們的。」

  這是顧寒辰對她說的第一句話,他靠坐在她身邊,用瘦弱的身體替她擋住門縫裡灌進來的寒風,緊緊握著她冰涼的手指。

  小小的掌心交疊在一起,傳遞著微弱的溫度。

  從那天起,他依舊不愛說話,但會在別的小朋友搶寧溪玩具的時候,默默地站到她身前,用那雙超出年齡的、冷冽的眼睛把人瞪走。

  在那些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兩個同樣身陷絕境的靈魂緊緊靠在一起取暖。

  那是寧溪在那個暗無天日的人間地獄裡,抓住的唯一一束光。

  她天真地想,等爸爸媽媽找到她,她也要把這個小哥哥一起帶走。

  沒過幾天,福利院又送來了一個女孩。

  那個女孩面黃肌瘦,像是一隻受驚的貓,終日縮在角落裡哭哭啼啼。

  那就是後來的顧昭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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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昭儀太愛哭了,哭得惹人煩,院長几次揚起藤條要打她,都是顧寒辰衝過去替她擋下了那些鞭子。

  顧寒辰對她很有耐心,會把福利院發的、為數不多的餅乾分給她,會在她哭的時候笨拙地拍她的背,哄著她不要哭。

  寧溪當時只是默默地看著,她以為這只是寒辰哥哥出於善良保護弱小,畢竟他也曾緊緊握著自己的手,也曾分給自己半塊救命的口糧。

  他對她,也是有過保護與偏愛的。

  直到顧家的人找了過來。

  寧溪被其他的孩子擠在人群後方,她踮起腳尖,滿心歡喜地尋找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顧寒辰站在最前方,寧溪激動得想要大喊他的名字,想要告訴他自己在這裡,想要跟著他一起離開這個鬼地方。

  帶我走。

  寒辰哥哥,帶我走。

  她拼命撥開人群往前擠。就在她終於擠到最前排,目光熱切地對上顧寒辰的視線時,她停住了腳步。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顧寒辰抬起手,越過了滿眼期盼的寧溪,指向了那個一直在哭泣的顧昭儀。

  「我要帶她走,她是我妹妹。」

  他的聲音還帶著童稚,卻異常堅定。

  寧溪呆呆地站在原地,她眼睜睜地看著顧家的人抱起了顧昭儀,簇擁著顧寒辰離開了福利院。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沒有選她,她也沒有機會再問了。

  顧寒辰走後,福利院裡的日子變得很難熬。那些曾經被他瞪走的孩子開始變本加厲地欺負她,搶她的東西,推搡她。

  她在那個陰暗的角落裡又熬了一段暗無天日的時光,院長將所有的怨氣都發泄在了她的身上。

  直到寧家人終於順著線索找來,她已經被折磨得精神恍惚,滿身傷痕。

  回到寧家後,她成了圈子裡一個尷尬的存在。那些名媛少爺們表面上不說,背地裡卻總拿異樣的眼光看她。

  寧溪變得沉默寡言,成了名流圈子裡最不起眼的邊緣人,總是躲在宴會的角落裡,冷眼看著那些同齡人嬉笑打鬧。

  隨著年歲漸長,顧家的那個少爺褪去了兒時的狼狽,出落得清冷衿貴,成了整個圈子裡最耀眼的存在。

  而他的身邊,永遠跟著那個被他千嬌百寵、親手養大的女孩——顧昭儀。

  當年的小女孩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頂著顧家養女的頭銜,享受著顧寒辰毫無保留的偏愛。

  寧溪在一次宴會上遠遠地見過他。

  他沒有認出她,或者說,他的眼睛裡根本沒有她。

  直到十年前那年的那個黃昏。

  寧溪被幾個混混堵在巷子裡,顧寒辰出現了。

  寧溪一眼就認出了他,這是當年在地下室里緊緊握過她手的寒辰哥哥。

  那一刻,寧溪心底那些枯萎的角落仿佛又重新照進了陽光。

  無數個日夜的委屈、思念和恐懼湧上喉嚨,幾乎要衝破防禦傾瀉而出。

  那是她這輩子獲得為數不多的溫暖,她以為那是上天給她的重逢機會。

  可顧寒辰似乎不記得曾經那個小女孩了,他根本沒有認出縮在牆角發抖的女孩,就是當年福利院裡的同伴,他滿心滿眼都是尋找跑丟的妹妹。

  原來,他真的把她忘得一乾二淨。

  七年的追求里,寧溪無數次想過要告訴他福利院的往事,想問問他是否還記得那個分他半塊饅頭的女孩。

  可每當她看到顧寒辰為了顧昭儀的一個小感冒就推掉所有行程,看到他眼裡那種只給一個人的病態溫柔時,那些話就像魚刺一樣卡在喉嚨里,再也吐不出來。

  後來能嫁入顧家,也與愛情毫無關係。

  寧溪想起顧老爺子還在世時的那些日子。

  老爺子是軍人出身,性格爽朗。


  顧老爺子還年少的時候在小巷子裡遇到一群小混混,差點死在裡面,是寧溪的爺爺出手救了他,還差點受了重傷。

  這份恩情,顧老爺子記了一輩子,也將寧溪視作親孫女般疼愛。

  三年前,老爺子身體每況愈下,躺在病床上時日無多,他緊緊握著寧溪的手,渾濁的眼裡滿是祈求。

  「溪溪……寒辰這孩子心太冷,性子又孤僻。」

  「他父母走的早,這輩子只有昭昭一個軟肋,那是他心尖上的肉,誰也碰不得。可昭昭……那孩子身子骨弱,又是個沒心眼的。」

  老爺子渾濁的眼淚順著溝壑縱橫的皺紋滑落,枯槁的手用力地收緊。

  「我怕啊,我走了以後,再也沒人能治得住他,沒人能給他一個家了……溪溪,你幫幫爺爺,幫幫顧家。」

  那一刻,寧溪看著老人滿含期待的目光,再想到自己暗戀了多年的那個身影,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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