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我在選你【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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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冊送到江蘇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

  裴燼餘沒有讓任何人陪著。

  提貝里烏斯原本想留下,卻被他一句「我想自己看」擋了回去。男人站在門口看了他幾秒,最終只是替他把門關好,又讓人把茶和水放在旁邊。

  「看累了就休息。」

  「知道。」

  「不要一口氣看完。」

  裴燼餘抱著那隻箱子坐到窗邊,抬頭看他:「Daddy。」

  「嗯?」

  「我真的只是看相冊。」

  提貝里烏斯沉默片刻,最後還是點了頭。

  「我知道。」

  門關上以後,房間裡徹底安靜下來。

  裴燼餘低頭看著面前的六本相冊,手指在最上面那一本封皮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很舊了。

  邊角有磨損,封面也有些褪色。可他還是一眼認了出來,這是奶奶以前最常拿給他看的那一本。

  他慢慢翻開。

  第一張照片,是他剛會走路的時候。

  小小的一團,被奶奶抱在懷裡,嘴裡不知道在說什麼,手還抓著奶奶的衣領。

  第二張,是院子裡的桂花樹。

  那時候樹還沒有現在那麼高,他站在樹下面,仰著臉看花,奶奶就在旁邊拿著竹竿,生怕他自己爬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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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往後,是他第一次在江南過生日。

  奶奶給他買了一小塊蛋糕,很香、很甜,只是後來卻怎麼也找不到和記憶中一樣味道的蛋糕了。

  還有第一次上學。

  第一次穿校服。

  第一次拿獎狀。

  第一次生病。

  第一次換牙。

  一張又一張。

  那些被時間磨舊的照片,一點點把一個孩子的人生重新鋪在他眼前。

  裴燼餘看得很慢。

  看到高興的地方,會忍不住笑一下。看到奶奶抱著自己的照片,會伸手輕輕摸過照片裡的那張臉。

  偶爾看到某些熟悉的畫面,他會停很久,然後腦海里便會自動浮出聲音。

  「別跑那麼快。」

  「余余,把衣服穿好。」

  「慢點吃。」

  「橘子給你剝好了,快來。」

  那些聲音已經不再模糊,變得越來越清楚。清楚得像奶奶只是去廚房了一趟,下一秒就會從門外回來。

  六本相冊,他整整看了一個下午。

  看到最後一本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窗外的燈亮起來,桌上的茶也涼透了。

  裴燼餘合上最後一本相冊,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很久,他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原來他曾經這樣長大。

  有奶奶,有桂花樹,有一間不大的房子,有很多很多個普通的日子。

  也有裴家。

  有回到北京以後,那些逐漸變得陌生的房間。

  有父母永遠忙碌的身影。

  有裴燼川。

  有那些他已經不願意再細想的事情。

  還有陸昭野。

  那個名字浮出來的時候,裴燼餘的手指停了一下。緊接著,更多的記憶像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一下接一下地回來。

  少年時期的喜歡,小心翼翼的討好,那瓶橘子汽水,包廂門外聽見的笑聲,一句輕飄飄的「考慮考慮」。

  還有後來他一個人走出去時,街道上的風。

  那些記憶已經不會再讓他疼了。

  只是終於變得完整。

  他坐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原來他以為自己忘掉了,其實只是把它們藏得太深。直到最後,他想起了那場車禍。

  雨天。失控的車輛。刺眼的車燈。身體被狠狠撞出去的瞬間。

  然後是漫長的黑暗。

  裴燼餘緩緩睜開眼,他終於想起來了。

  全部。

  包括自己為什麼會離開,包括自己最後看見的東西。包括醒來以後,那個每天守在他身邊的人。

  提貝里烏斯。

  裴燼餘忽然笑了一下。

  笑著笑著,眼眶卻慢慢紅了。

  他低下頭,又看了一眼已經合上的相冊。

  原來這就是他的全部。

  他以為,自己的記憶到這裡就結束了。奶奶,裴家,陸昭野,車禍。然後是西西里,然後是提貝里烏斯。

  沒有遺漏,沒有什麼還藏在過去。

  他正準備把相冊放回箱子裡,手指卻忽然碰到最下面那一本相冊的內頁。

  那裡似乎比其他地方厚了一點。

  裴燼餘動作一頓,他翻過照片,又摸了一下。裡面好像夾著什麼,不是紙,像是一張照片。

  他皺了皺眉,小心地將那一頁從邊緣掀開。

  果然有一個很窄的夾層,裡面藏著一張已經泛黃的舊照片。照片不大,邊角甚至已經卷了起來。

  裴燼餘把它抽出來。

  第一眼看見的,是一個小男孩。

  大概四歲。

  臉上還帶著病後的蒼白,頭髮凌亂,身上穿著明顯不合身的衣服。他坐在醫院的病床上,旁邊站著兩個陌生的大人。

  而照片背後,還有一行已經有些褪色的字。

  裴燼餘翻過去。

  【四歲,走失後找回。送醫前拍下。】

  下面還有一句。

  【右手臂上有一個奇怪的圖案,無法確認來源。】

  裴燼餘的目光停在那裡。

  下一秒,他猛地翻回照片。

  照片裡的小男孩穿著短袖,右手臂的位置露了出來。

  那裡確實有一個圖案。

  很小。

  因為照片年代久遠,加上像素模糊,普通人恐怕根本看不清。

  可裴燼餘不一樣。

  他在法爾科家族生活了這麼久。

  他知道法爾科家族的紋章,知道那些只有核心成員才知道的標記,更知道提貝里烏斯身上所有與家族有關的印記。

  那不是普通的圖案,那是法爾科的印記。

  更準確地說——

  是提貝里烏斯的印記。

  裴燼餘的手指驟然僵住,呼吸也停了一瞬,腦海里仿佛有什麼東西轟然裂開。

  他忽然想起了。

  不是剛才那些記憶,是更早,更早以前,在所有記憶開始之前。

  他四歲那一年。

  黑暗的房間,陌生的人,發燒,很冷…他記得自己哭過,記得自己一直在叫奶奶。

  然後。

  有人抱起了他。

  那個人的懷抱很寬,很穩,帶著一種和周圍完全不同的溫度。

  他記得自己當時已經沒有力氣哭了,只能抓住那個人的衣服。他甚至記得那件衣服的觸感。

  粗糙,微涼,還有一點淡淡的菸草和皮革的味道。

  那個人沒有說很多話,只是抱著他,一直抱著。後來有人告訴他,要把他送去醫院。

  那個人把他交給醫生之前,低頭看了他很久。這麼多年,他腦海里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

  可這一刻…

  那張臉終於從記憶深處一點點浮出來。

  高大的身形,深色的皮膚,眉骨,鼻樑,那雙沉沉看著他的眼睛。

  以及那個他每天都會叫一聲的名字。

  「Daddy……」

  裴燼餘的聲音輕得發顫。

  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他卻忽然笑得特別開心,比前面所有的笑都還要高興,笑得眼睛都紅了。

  原來不是第一次。

  十四年前。

  他四歲。

  這個人抱著他,把他從那群人手裡救出來,送進醫院。

  十三年後。

  他十七歲。

  又是這個人把他從車禍後的黑暗裡撿回來。

  一次是在他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害怕的時候,一次是在他已經知道被世界傷害的滋味是什麼以後。

  可每一次…

  他都被這個人接住了。

  裴燼餘低頭看著手裡的照片,眼淚一滴一滴落在紙面上。他忽然想起在蘇黎世遇見時提貝里烏斯看自己的那個眼神。

  為什麼第一次見面時,他就對自己有一種近乎本能的熟悉。

  為什麼他從來不問自己過去,卻又像是早就知道自己曾經受過什麼。

  為什麼他總是對自己小心到近乎過分。

  為什麼他說過——

  「我見過你。」

  原來不是隨口說的,是真的見過,而且比所有人都早。

  十四年前。

  他就已經見過自己,而自己也早就見過他。

  裴燼餘捂住嘴,眼淚卻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掉。他一邊哭,一邊笑,最後乾脆低下頭,把那張照片緊緊貼在胸口。

  「原來是你。」

  房門就是在這時候被推開的。

  提貝里烏斯原本只是想過來看看他狀態怎麼樣。可門打開的瞬間,他便停住了。

  少年坐在窗邊,面前攤著那本相冊,手裡攥著一張舊照片。

  眼睛紅得厲害。

  而他一眼就認出了那張照片。那是自己十四年前…確認裴燼餘被找回後,讓人拍下的最後一張照片,想知道他的燒退了沒有、有沒有再受到驚嚇。

  男人站在門口,沒有繼續往前。兩個人隔著一段不算遠的距離對視。

  很久。

  裴燼餘忽然站起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朝提貝里烏斯走過去。一步。又一步。直到站到男人面前。

  提貝里烏斯低頭看著他。

  「Tesoro。」

  這一聲落下來,裴燼餘心裡的眼淚終於徹底掉了下來。

  下一秒,他猛地抱住了男人。

  抱得很緊。

  提貝里烏斯的身體明顯僵了一瞬,像是已經猜到了什麼。

  可他沒有問。

  只是抬起手,慢慢環住懷裡的人。

  裴燼餘把臉埋進他的頸窩,熟悉的氣息撲過來。那個十四年前只有模糊觸感的懷抱,在這一刻終於和眼前這個人徹底重合。

  他閉上眼。

  眼淚浸濕了男人肩側的衣服。

  「是你。」

  提貝里烏斯沒有回答。

  裴燼餘又重複了一遍,聲音哽咽得厲害,「十四年前,是你救了我。」

  男人沉默了很久,最終低聲說:「嗯。」

  「你為什麼從來沒告訴我?」

  「因為那時候你還不知道。」

  「你也沒有告訴我。」

  「嗯。」

  裴燼餘抬起臉看他,眼睛紅得厲害,卻偏偏勾起了唇。「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會想起來?」

  「沒有。」

  提貝里烏斯抬手替他輕輕擦掉眼淚。

  「我只是不想逼你。」

  裴燼餘看著他,忽然覺得胸口疼得厲害。不是難過,而是一種遲到了十四年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重新抱住男人,這一次比剛才還要緊。

  「Daddy。」

  「嗯,我在。」

  「我想起來了。」

  男人的手頓了一下,「全部?」

  「全部。」裴燼餘說。

  那些曾經以為或許再也不會回來的東西,在這一天全部重新回到了他的腦子裡。

  可奇怪的是,他沒有崩潰。因為這些記憶回來以後,他第一個想抱住的人,就是眼前這個男人。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抬手捧住提貝里烏斯的臉。

  「你騙我。」

  提貝里烏斯看著他。

  「是。」

  「你故意向裴家隱瞞我的消息。」

  「是。」

  「你把我每天綁在身邊,不讓任何人接近我。」

  男人的眼神終於沉了一些。

  「是。」

  裴燼餘盯著面前的人。他知道提貝里烏斯曾經準備過什麼,知道這個男人並不是什麼真正意義上的好人。

  他會隱瞞、會控制、會喜歡替他做決定。甚至會為了把他留在身邊,不惜切斷他和過去的聯繫。

  換成任何一個人,或許都會覺得可怕。

  可裴燼餘只是安靜地看著他,很久以後,他忽然問:

  「那你會一直這樣嗎?」

  提貝里烏斯僵住。

  「什麼?」

  「就這樣。」裴燼餘重新抱住他,臉埋進男人頸窩,聲音悶悶的。「一直看著我,一直陪著我,一直……不離開我。」

  他從小被忽視,被送走,被遺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不被需要是什麼感覺。

  而提貝里烏斯需要他。

  病態地、瘋狂地、不擇手段地需要他。這讓他覺得安全,且…無比幸福。

  男人低下頭,手掌落在他的後頸。

  「Tesoro。」這是他第一次用這樣的語氣叫這個名字,聲音很低,卻明顯有一絲難以控制的顫意。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裴燼餘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睛還紅著,卻亮得驚人。

  「知道。」

  他看著他。

  一字一句地說:

  「我在選你。」

  提貝里烏斯的手指驟然收緊,裴燼餘卻沒有躲。他只是看著這個陪了自己這麼久的男人,忽然笑了。

  「不是因為你騙了我。」

  「是因為你騙了我之後,還留在我身邊。」

  男人沒有說話。

  裴燼餘伸手抱住他的腰。

  「你可以不是什麼好人。」

  「我也不是。」

  「可是Daddy,你救過我兩次。」

  提貝里烏斯低頭看著他,啞聲開口:「這一次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第一次,我救你,是因為你只是個孩子。」男人停了一下。「第二次,我救你,是因為你是我的Tesoro。」

  「那以後呢?」

  聽到這話,提貝里烏斯貪戀地撫摸著懷裡人的髮絲,就這樣許下了一生的誓言。

  「以後不會了。」

  「有我在,Tesoro不會再受傷。」

  窗外,江南的夜色一點點沉下來,桂花樹安靜地立在院子裡。

  那棵「樹」見過奶奶陪著他長大,也見過他離開。如今,它又見證了一個人重新找到自己的過去。

  可裴燼餘不準備回頭。

  他只是抱著提貝里烏斯,輕聲說:

  「Daddy。」

  「嗯。」

  「我們回家吧。」

  男人低頭看他,忍不住輕吻他的額頭,「回哪裡?」

  裴燼餘笑了一下。

  「西西里。」

  「好。」

  這一次,他們一起回家。

  ——

  正文到這裡結束。

  裴燼餘終於想起了全部的過去,也終於知道,那個在十四年前把他從黑暗裡抱出來的人,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

  他曾經以為自己的人生被分成了兩段。

  前半段是奶奶,後來是裴家,是陸昭野,是那些他不願意再回頭看的日子。

  而後半段,是車禍,是失憶,是西西里,是提貝里烏斯。

  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原來他的故事從來沒有斷過。

  十四年前,那個人抱著四歲的他走進醫院。十三年後,同一個人又把十七歲的他從死神手裡帶回來。

  而這一次,他不再需要忘記任何人,也不需要逃離任何過去。

  因為他終於可以自己決定——

  以後要和誰一起走。

  「Tesoro Valerius Falco。」

  這個名字曾經只是提貝里烏斯給他的身份。

  後來,成為他自己選擇留下的名字。

  不是因為他忘記了裴燼餘。而是因為他終於知道,無論過去叫什麼,未來都可以由自己決定。

  而他最後選擇的,是那個十四年前抱住他、十四年後依舊沒有鬆手的人。

  他們的故事,到這裡才真正完整。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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