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出來見一面
回到江南後的第二天，裴燼餘才想起了一件一直被他落在記憶深處的東西。
奶奶留下的相冊。
那天從老宅出來以後，他其實已經把能想起來的東西都想了一遍。院子裡的桂花樹、那張用了很多年的小桌子、奶奶坐在藤椅上擇菜的樣子，還有她給自己剝橘子時低著頭的神情。
可直到晚上躺在床上，他才忽然想起，相冊還在裴家。
奶奶去世的時候，他已經十六歲了。
那幾天家裡很亂，裴家夫婦急著處理事情，準備離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各自的事情上。裴燼餘沒有心思去管他們在忙什麼，只記得自己那時候一個人收拾東西，能帶走的便儘量帶走。
那個鐵盒是他自己翻出來的。
裡面有幾張照片、奶奶留下的銀鐲子、用了很多年的舊手帕，還有奶奶寫給他的一封封信。他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收好，連衣服都帶不了多少，最後硬是挑了幾件自己捨不得的。
唯獨相冊沒有帶走。
那些相冊一直放在柜子里，數量不少，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裴家父母已經催著離開。他那時候來不及再折回去拿，後來東西被一起帶走，相冊便留在了他們手裡。
這麼多年，他幾乎沒再想過。
直到這次重新回到江南，看見奶奶住過的地方，那些記憶一點點回來，他才突然想起來。
他想把相冊拿回來。
裡面有奶奶，也有他小時候。
這兩樣，代表著裴燼餘的「一生」。
裴燼餘拿起手機，想了片刻，還是讓人去查了裴燼川的聯繫方式。
查到後他沒有猶豫太久，發了一條消息過去。
【出來見一面，有事。
——Tesoro Valerius Falco】
消息發出去以後，他便把手機放到一旁，繼續低頭喝自己的茶。
而此時的北京，裴燼川剛從會議室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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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動的時候，他甚至沒有第一時間去看，直到走進辦公室，才隨手拿出來掃了一眼。
看到那句話，他瞬間停住了。
辦公室里還有人在跟他說事情，他卻像完全沒聽見，盯著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鐘。
是燼餘…
主動聯繫他。
「小裴總？」
旁邊的人叫了他一聲。
裴燼川這才回神，把手機握緊了一些。
「你先出去。」
門關上以後，辦公室徹底安靜下來。他坐在桌邊，又看了一會兒那條消息，才回復。
【什麼時候？】
對方過了一會回過來。
【就今天下午。】
裴燼川看著時間。
「可以」兩個字在輸入框裡停了片刻，最後發出去。
【可以，你定地方。】
過了一會兒，裴燼餘發來一個地址，是江蘇那邊一家咖啡館。
裴燼川看著地址，心裡忽然有了猜測。
江蘇。
老宅。
墓園。
再加上這次突然聯繫他。
他幾乎一下就猜到了，燼餘應該去了奶奶那裡。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胸口有一瞬間發緊，卻沒有繼續往下想。
他不知道裴燼餘在那裡想起了多少，也不知道他現在願不願意面對過去。更不敢因為一句「想見你一面」，就自作主張地把它理解成別的意思。
他只是立刻取消了下午剩下的安排，讓秘書訂最近的航班。
飛機上，他幾乎沒怎麼說話。
秘書原本想跟他說幾件工作上的事情，見他一直低頭看手機，最後也識趣地沒有再開口。
其實那條消息他已經看了很多遍，很簡單，沒有多餘的話。
可對裴燼川來說，這已經足夠讓他一整天都靜不下來。
………
下午三點多，裴燼餘到了咖啡館。他提前了十幾分鐘，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沒過多久，門被推開。
裴燼川走了進來。
他顯然是剛趕過來的，身上還穿著出門時的衣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進門以後第一眼便朝裡面看。
兩個人的目光隔著幾張桌子碰上。
裴燼川腳步頓了一下。
他本來以為自己真的見到裴燼餘的時候，會有很多話想說。可現在人就在眼前，他反而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下意識往前走了兩步，隨即又停下來。
裴燼餘已經看見了他。
「坐吧。」
「好。」
裴燼川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不大的桌子。
服務生過來詢問，他只要了一杯水。
裴燼餘看了他一眼：「從北京過來的？」
「嗯。」
「挺快。」
「看到你的消息以後，就訂了票。」
說完，裴燼川自己都覺得這句話似乎有點太急，便低下頭喝了一口水。
裴燼餘倒沒覺得有什麼，只是問：「你很忙？」
「本來有一點。」
「嗯。」聞言他點頭，沒有追問。
即便早有準備，可冷淡的模樣還是看得裴燼川心中一澀。
他希望裴燼餘恢復記憶，卻又恐懼他想起曾經種種後厭惡自己。可比起厭惡更加令人絕望的是…他根本不在意。
「我要奶奶的相冊。」
裴燼川愣了愣。
雖然來的路上已經猜到了幾分，可真正聽見這句話，他還是有些出神。
「相冊？」
「嗯。」
「小時候的？」
「對。」
裴燼餘看著他，「奶奶以前拍了很多照片，我要拿回來。」
裴燼川點頭，聲音放得很輕：「還在。」
「你能幫我拿嗎？」
「可以。」
他答應得很快，隨後又補了一句：「應該有六本左右，我回去找。要是還有別的，我也一起給你。」
「只要相冊。」
「好。」
裴燼川點點頭。
他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順勢說「你可以直接回家拿」。因為他知道，那不是裴燼餘想去的地方。
安靜了一會兒，他才問：「你最近……是不是想起來了一些？」
裴燼餘抬眸看他。
「嗯。」
裴燼川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
果然…
來的路上，從江蘇這個地址，從奶奶的墓，到現在這句相冊，他大概已經能拼出一些東西。
可真正聽到「嗯」，還是讓他心裡狠狠動了一下。
他想問很多。
想問裴燼餘想起了什麼，想問這一年他到底經歷了多少，也想知道自己在他的記憶里還剩下什麼。
可是最後，他只是說：「那你慢慢想，不著急。」
裴燼餘看著他，似乎有些意外。
「你不問問？」
「你願意告訴我的時候，我再聽。」
裴燼川停了一下，又道：「我不想讓你覺得，聯繫我是為了回答這些問題。」也不想讓你更加厭煩我。
裴燼餘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低頭端起杯子。
「東西拿到後，我就回義大利。」
「我知道。」
裴燼川點頭。
「我會給你拿。」他說得很認真，「更不會阻止你回去。」
這次裴燼餘輕輕應了一聲。
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
其實沒什麼好聊的。過去的這些年，他們之間空著太多東西，真要說起來反而不知道從哪裡開始。
最後還是裴燼餘先站了起來。
「那就麻煩你了。」
裴燼川也跟著起身。
「沒事。」
他看著裴燼餘，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問：「你這幾天還在江蘇？」
「嗯。」
「那相冊找到了以後，我送過來。」
裴燼餘點頭。
「好。」
裴燼川站在那裡，眼看著他要走，忽然又想起什麼。
「燼……」
那個名字到了嘴邊，他停了一下，最後還是沒繼續叫。他只是問：「你在這邊……是去看奶奶了嗎？」
裴燼餘看了他一眼，沒有否認。
「嗯。」
只有一個字。
裴燼川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就算早就猜到，只是現在得到確認，心裡還是有些酸澀。
他沒有再追問，只輕聲說：「她應該會很高興。」
裴燼餘怔了一下。
過了片刻，他才說：「我也覺得。」
說完，兩個人便分開了。
裴燼川站在咖啡館門口，看著裴燼餘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直到看不見了才收回目光。
他低頭拿出手機，給秘書發了一條消息。
【我今晚回北京。】
他得先把相冊拿出來，至於其他的…自己現在沒有資格，或許曾經有，但被他親手弄丟了。
………
回到北京的時候，已經晚上了。
裴家夫婦都在。
裴燼川進門以後，周雅雯第一句話便是：「怎麼樣？」
他脫下外套，放到一旁。
「他聯繫我了。」
周雅雯愣住，「真的是燼餘？」
「嗯。」
她明顯沒想到會聽到這個答案，明明心裡已經不抱希望，手指一下攥緊了。
「他……為什麼找你？」
裴燼川沒有賣關子，「想拿奶奶留下來的相冊。」
客廳安靜下來。
裴正廷也抬起了頭。
「相冊？」
「他小時候那些。」裴燼川看著他們，「還在嗎？」
周雅雯快速回道：「在書房，我之前拿去備份後就一直放在那。」
「我去找。」他說著便往樓上走。
周雅雯卻在後面叫住他：「等等。」
裴燼川回頭。
她看著他，聲音有些發緊：「他是不是……想起來了？」
裴燼川沉默了一會兒。
「想起來一些。」
周雅雯眼眶一下紅了。
「那我們能不能去見他？」
「不行。」這次裴燼川沒有猶豫。
周雅雯怔住：「為什麼？」
「因為他今天找我，是為了相冊。」他看著母親，語氣並不重，卻很明確：「他沒有說要見你們。」
「可是他都已經想起來了……」
「想起來和願意見我們，是兩回事。」
裴燼川頓了頓。
「媽，我們不能再逼他。」
周雅雯張了張嘴。
裴燼川卻繼續說道：「我知道你想見他，我也想。但他願意主動聯繫我，不代表他已經準備好面對所有人。」
「尤其是你們。」
這句話落下來，客廳里安靜了很久。
裴正廷坐在那裡，最後低聲問：「燼餘，還在江蘇？」
「嗯。」
「他是不是去看奶奶了？」
裴燼川沒有隱瞞：「是。」
周雅雯低下頭，手指慢慢絞在一起，「他……還記得她？」
「燼餘即便記不得我們，也會記得奶奶。」裴燼川看著她，再次說道，「他就是為了奶奶的東西聯繫我的。」
周雅雯眼睛更紅了，卻沒再說什麼。
裴燼川轉身上樓。
書房裡的東西很多，有一側最近明顯被人頻繁翻動過。他蹲下來，很快找到了那幾本相冊。
一共六本。
最上面那一本封皮已經有些舊了，邊角也磨得發白。
裴燼川坐在地上，隨手翻開一頁。
照片裡的孩子只有五六歲，圓圓的臉，眼睛睜得很大，正被奶奶抱在懷裡。
下一張，是桂花樹下。
小小的裴燼餘抱著一個竹籃，臉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沾了幾朵桂花，奶奶站在旁邊看著他笑。
再往後，是他上學、過生日、換牙、第一次拿獎狀。
裴燼川翻得很慢。
他曾經根本沒有認真看過這些東西。
那時候相冊放在那裡，也沒人會特意拿出來。現在重新翻開，他才發現裡面竟然有這麼多張照片。
全都是奶奶陪著裴燼餘的日子，也有他剛出生、還沒被送去江南時的照片。
他看了很久，才合上相冊。
這些年他們錯過了太多太多，多到甚至不知道到底該如何去彌補，才能撫平這些年對燼餘的忽視和傷害。
裴燼川把六本相冊全部拿出來，重新找了一個乾淨的箱子，一本一本放進去。
周雅雯站在門口看著，只覺得心隨著相冊減少一點點空了，有些人、有些事…好像也要徹底離開了。
裴燼川蓋上箱子，確認裡面沒有少東西，才重新看向母親。
「我明天送過去。」
周雅雯點了點頭，隨後裴燼川便抱起箱子往外走。走到樓梯口時，周雅雯忽然又叫住他。
「燼川。」
他回頭。
「如果……他願意見我們呢？」
裴燼川看了她一會兒，「那等他自己說。」
「他說了，我就帶你們去。」
周雅雯眼淚終於掉下來，裴燼川卻沒有再安慰，只抱緊手裡的箱子，下了樓。
這一次，他很清楚自己該做什麼。
相冊是裴燼餘想要的。
那就原原本本還給他。
至於他們之間還剩下多少東西，等他願意的時候，再慢慢說。
奶奶留下的相冊。
那天從老宅出來以後，他其實已經把能想起來的東西都想了一遍。院子裡的桂花樹、那張用了很多年的小桌子、奶奶坐在藤椅上擇菜的樣子，還有她給自己剝橘子時低著頭的神情。
可直到晚上躺在床上，他才忽然想起，相冊還在裴家。
奶奶去世的時候，他已經十六歲了。
那幾天家裡很亂，裴家夫婦急著處理事情，準備離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各自的事情上。裴燼餘沒有心思去管他們在忙什麼，只記得自己那時候一個人收拾東西，能帶走的便儘量帶走。
那個鐵盒是他自己翻出來的。
裡面有幾張照片、奶奶留下的銀鐲子、用了很多年的舊手帕，還有奶奶寫給他的一封封信。他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收好，連衣服都帶不了多少，最後硬是挑了幾件自己捨不得的。
唯獨相冊沒有帶走。
那些相冊一直放在柜子里，數量不少，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裴家父母已經催著離開。他那時候來不及再折回去拿，後來東西被一起帶走，相冊便留在了他們手裡。
這麼多年，他幾乎沒再想過。
直到這次重新回到江南，看見奶奶住過的地方，那些記憶一點點回來，他才突然想起來。
他想把相冊拿回來。
裡面有奶奶，也有他小時候。
這兩樣，代表著裴燼餘的「一生」。
裴燼餘拿起手機，想了片刻，還是讓人去查了裴燼川的聯繫方式。
查到後他沒有猶豫太久，發了一條消息過去。
【出來見一面，有事。
——Tesoro Valerius Falco】
消息發出去以後，他便把手機放到一旁，繼續低頭喝自己的茶。
而此時的北京，裴燼川剛從會議室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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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動的時候，他甚至沒有第一時間去看，直到走進辦公室，才隨手拿出來掃了一眼。
看到那句話，他瞬間停住了。
辦公室里還有人在跟他說事情，他卻像完全沒聽見，盯著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鐘。
是燼餘…
主動聯繫他。
「小裴總？」
旁邊的人叫了他一聲。
裴燼川這才回神，把手機握緊了一些。
「你先出去。」
門關上以後，辦公室徹底安靜下來。他坐在桌邊，又看了一會兒那條消息，才回復。
【什麼時候？】
對方過了一會回過來。
【就今天下午。】
裴燼川看著時間。
「可以」兩個字在輸入框裡停了片刻，最後發出去。
【可以，你定地方。】
過了一會兒，裴燼餘發來一個地址，是江蘇那邊一家咖啡館。
裴燼川看著地址，心裡忽然有了猜測。
江蘇。
老宅。
墓園。
再加上這次突然聯繫他。
他幾乎一下就猜到了，燼餘應該去了奶奶那裡。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胸口有一瞬間發緊，卻沒有繼續往下想。
他不知道裴燼餘在那裡想起了多少，也不知道他現在願不願意面對過去。更不敢因為一句「想見你一面」，就自作主張地把它理解成別的意思。
他只是立刻取消了下午剩下的安排，讓秘書訂最近的航班。
飛機上，他幾乎沒怎麼說話。
秘書原本想跟他說幾件工作上的事情，見他一直低頭看手機，最後也識趣地沒有再開口。
其實那條消息他已經看了很多遍，很簡單，沒有多餘的話。
可對裴燼川來說，這已經足夠讓他一整天都靜不下來。
………
下午三點多，裴燼餘到了咖啡館。他提前了十幾分鐘，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沒過多久，門被推開。
裴燼川走了進來。
他顯然是剛趕過來的，身上還穿著出門時的衣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進門以後第一眼便朝裡面看。
兩個人的目光隔著幾張桌子碰上。
裴燼川腳步頓了一下。
他本來以為自己真的見到裴燼餘的時候，會有很多話想說。可現在人就在眼前，他反而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下意識往前走了兩步，隨即又停下來。
裴燼餘已經看見了他。
「坐吧。」
「好。」
裴燼川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不大的桌子。
服務生過來詢問，他只要了一杯水。
裴燼餘看了他一眼：「從北京過來的？」
「嗯。」
「挺快。」
「看到你的消息以後，就訂了票。」
說完，裴燼川自己都覺得這句話似乎有點太急，便低下頭喝了一口水。
裴燼餘倒沒覺得有什麼，只是問：「你很忙？」
「本來有一點。」
「嗯。」聞言他點頭，沒有追問。
即便早有準備，可冷淡的模樣還是看得裴燼川心中一澀。
他希望裴燼餘恢復記憶，卻又恐懼他想起曾經種種後厭惡自己。可比起厭惡更加令人絕望的是…他根本不在意。
「我要奶奶的相冊。」
裴燼川愣了愣。
雖然來的路上已經猜到了幾分，可真正聽見這句話，他還是有些出神。
「相冊？」
「嗯。」
「小時候的？」
「對。」
裴燼餘看著他，「奶奶以前拍了很多照片，我要拿回來。」
裴燼川點頭，聲音放得很輕：「還在。」
「你能幫我拿嗎？」
「可以。」
他答應得很快，隨後又補了一句：「應該有六本左右，我回去找。要是還有別的，我也一起給你。」
「只要相冊。」
「好。」
裴燼川點點頭。
他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順勢說「你可以直接回家拿」。因為他知道，那不是裴燼餘想去的地方。
安靜了一會兒，他才問：「你最近……是不是想起來了一些？」
裴燼餘抬眸看他。
「嗯。」
裴燼川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
果然…
來的路上，從江蘇這個地址，從奶奶的墓，到現在這句相冊，他大概已經能拼出一些東西。
可真正聽到「嗯」，還是讓他心裡狠狠動了一下。
他想問很多。
想問裴燼餘想起了什麼，想問這一年他到底經歷了多少，也想知道自己在他的記憶里還剩下什麼。
可是最後，他只是說：「那你慢慢想，不著急。」
裴燼餘看著他，似乎有些意外。
「你不問問？」
「你願意告訴我的時候，我再聽。」
裴燼川停了一下，又道：「我不想讓你覺得，聯繫我是為了回答這些問題。」也不想讓你更加厭煩我。
裴燼餘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低頭端起杯子。
「東西拿到後，我就回義大利。」
「我知道。」
裴燼川點頭。
「我會給你拿。」他說得很認真，「更不會阻止你回去。」
這次裴燼餘輕輕應了一聲。
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
其實沒什麼好聊的。過去的這些年，他們之間空著太多東西，真要說起來反而不知道從哪裡開始。
最後還是裴燼餘先站了起來。
「那就麻煩你了。」
裴燼川也跟著起身。
「沒事。」
他看著裴燼餘，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問：「你這幾天還在江蘇？」
「嗯。」
「那相冊找到了以後，我送過來。」
裴燼餘點頭。
「好。」
裴燼川站在那裡，眼看著他要走，忽然又想起什麼。
「燼……」
那個名字到了嘴邊，他停了一下，最後還是沒繼續叫。他只是問：「你在這邊……是去看奶奶了嗎？」
裴燼餘看了他一眼，沒有否認。
「嗯。」
只有一個字。
裴燼川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就算早就猜到，只是現在得到確認，心裡還是有些酸澀。
他沒有再追問，只輕聲說：「她應該會很高興。」
裴燼餘怔了一下。
過了片刻，他才說：「我也覺得。」
說完，兩個人便分開了。
裴燼川站在咖啡館門口，看著裴燼餘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直到看不見了才收回目光。
他低頭拿出手機，給秘書發了一條消息。
【我今晚回北京。】
他得先把相冊拿出來，至於其他的…自己現在沒有資格，或許曾經有，但被他親手弄丟了。
………
回到北京的時候，已經晚上了。
裴家夫婦都在。
裴燼川進門以後，周雅雯第一句話便是：「怎麼樣？」
他脫下外套，放到一旁。
「他聯繫我了。」
周雅雯愣住，「真的是燼餘？」
「嗯。」
她明顯沒想到會聽到這個答案，明明心裡已經不抱希望，手指一下攥緊了。
「他……為什麼找你？」
裴燼川沒有賣關子，「想拿奶奶留下來的相冊。」
客廳安靜下來。
裴正廷也抬起了頭。
「相冊？」
「他小時候那些。」裴燼川看著他們，「還在嗎？」
周雅雯快速回道：「在書房，我之前拿去備份後就一直放在那。」
「我去找。」他說著便往樓上走。
周雅雯卻在後面叫住他：「等等。」
裴燼川回頭。
她看著他，聲音有些發緊：「他是不是……想起來了？」
裴燼川沉默了一會兒。
「想起來一些。」
周雅雯眼眶一下紅了。
「那我們能不能去見他？」
「不行。」這次裴燼川沒有猶豫。
周雅雯怔住：「為什麼？」
「因為他今天找我，是為了相冊。」他看著母親，語氣並不重，卻很明確：「他沒有說要見你們。」
「可是他都已經想起來了……」
「想起來和願意見我們，是兩回事。」
裴燼川頓了頓。
「媽，我們不能再逼他。」
周雅雯張了張嘴。
裴燼川卻繼續說道：「我知道你想見他，我也想。但他願意主動聯繫我，不代表他已經準備好面對所有人。」
「尤其是你們。」
這句話落下來，客廳里安靜了很久。
裴正廷坐在那裡，最後低聲問：「燼餘，還在江蘇？」
「嗯。」
「他是不是去看奶奶了？」
裴燼川沒有隱瞞：「是。」
周雅雯低下頭，手指慢慢絞在一起，「他……還記得她？」
「燼餘即便記不得我們，也會記得奶奶。」裴燼川看著她，再次說道，「他就是為了奶奶的東西聯繫我的。」
周雅雯眼睛更紅了，卻沒再說什麼。
裴燼川轉身上樓。
書房裡的東西很多，有一側最近明顯被人頻繁翻動過。他蹲下來，很快找到了那幾本相冊。
一共六本。
最上面那一本封皮已經有些舊了，邊角也磨得發白。
裴燼川坐在地上，隨手翻開一頁。
照片裡的孩子只有五六歲，圓圓的臉，眼睛睜得很大，正被奶奶抱在懷裡。
下一張，是桂花樹下。
小小的裴燼餘抱著一個竹籃，臉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沾了幾朵桂花，奶奶站在旁邊看著他笑。
再往後，是他上學、過生日、換牙、第一次拿獎狀。
裴燼川翻得很慢。
他曾經根本沒有認真看過這些東西。
那時候相冊放在那裡，也沒人會特意拿出來。現在重新翻開，他才發現裡面竟然有這麼多張照片。
全都是奶奶陪著裴燼餘的日子，也有他剛出生、還沒被送去江南時的照片。
他看了很久，才合上相冊。
這些年他們錯過了太多太多，多到甚至不知道到底該如何去彌補，才能撫平這些年對燼餘的忽視和傷害。
裴燼川把六本相冊全部拿出來，重新找了一個乾淨的箱子，一本一本放進去。
周雅雯站在門口看著，只覺得心隨著相冊減少一點點空了，有些人、有些事…好像也要徹底離開了。
裴燼川蓋上箱子，確認裡面沒有少東西，才重新看向母親。
「我明天送過去。」
周雅雯點了點頭，隨後裴燼川便抱起箱子往外走。走到樓梯口時，周雅雯忽然又叫住他。
「燼川。」
他回頭。
「如果……他願意見我們呢？」
裴燼川看了她一會兒，「那等他自己說。」
「他說了，我就帶你們去。」
周雅雯眼淚終於掉下來，裴燼川卻沒有再安慰，只抱緊手裡的箱子，下了樓。
這一次，他很清楚自己該做什麼。
相冊是裴燼餘想要的。
那就原原本本還給他。
至於他們之間還剩下多少東西，等他願意的時候，再慢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