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杏仁
裴燼餘失蹤一年零三個月的時候，周雅雯已經很少再問「什麼時候能找到他」了。
不是因為她放棄了，而是因為這一年多的時間已經把「找到」兩個字磨成了一種近乎本能的執念。
最開始的時候，她每天都會問裴燼川有沒有新的消息，會親自過目所有調查結果，甚至連瑞士那邊一個毫不起眼的監控記錄都不肯放過。
後來，所有能查的地方幾乎都查過了，裴家動用過的人脈、關係和資金也遠遠超過了一個正常家庭尋找失蹤人口的範圍，可裴燼餘依舊沒有消息。
沒有屍體，沒有目擊，沒有新的線索，連一張能夠證明他還活著的照片都沒有。
於是「什麼時候能找到」漸漸變成了「今天有沒有消息」。
再後來，連這句話她也不問了。
因為每一次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樣的。
沒有。
周雅雯的精神狀態也在這一年多里一點點壞下去。她還是會出席必要的宴會，還是會穿得體的衣服，還是會在別人敬酒的時候露出禮貌的笑，可熟悉她的人都看得出來，她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
她開始頻繁走神，有時候別人和她說了一整段話，她過了幾秒才像突然回到現實一樣，茫然地問一句：「你剛才說什麼？」
她晚上睡得很少，偶爾半夜醒來，會一個人走進裴燼餘以前的房間。
房間一直沒有動過。
床上的被子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換一次，衣櫃裡的衣服也有人整理，可所有東西的位置都保持著原樣。書桌上還放著那支他用慣了的鋼筆，抽屜里壓著幾張舊試卷，床頭柜上甚至還留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書。
有時候周雅雯會坐在那裡，伸手摸一摸書頁，像是在確認這些東西還在。
有一次傭人凌晨三點發現她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件裴燼餘以前穿過的毛衣，已經坐了不知道多久。
傭人不敢驚動她，只站在門口輕聲說：「夫人，夜裡涼，您回房間睡吧。」
周雅雯低著頭，過了很久才問：「他回來以後，這件還能穿嗎？」
傭人的眼睛一下紅了。
「當然能。」
周雅雯這才點了點頭，把毛衣仔仔細細疊好，放回原來的位置。
「那就別動。」
她說，「他回來要找的。」
這一年多里，她始終不允許任何人把他的東西收起來。
好像只要房間還保持著原來的樣子，裴燼餘就只是暫時離開了，而不是從這個家裡徹底消失。
今晚也是一樣。
慈善晚宴在一家五星級酒店的頂層舉行，受邀的都是國內商界和名流圈裡熟悉的面孔。裴正廷原本不想讓周雅雯來，可她在家裡悶了一整天以後，忽然主動換好了禮服，站在玄關處等他。
她穿了一條很素的深色長裙，耳垂上只戴了一對珍珠耳釘，妝容也比平時淡了許多。鏡子裡的女人依舊漂亮，只是眼底的疲憊怎麼都遮不住，連化妝師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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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廷走到她身邊，低聲問：「真的要去？」
周雅雯整理了一下耳邊的頭髮，抬眼看他，「為什麼不去？」
「你最近狀態不好。」
「我沒事。」
「雅雯。」
她聽見丈夫的聲音，停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我總不能因為燼餘一直不回來，就一直待在家裡。」
這句話說得很輕。
裴正廷卻沒有接。
因為他們都清楚，她嘴上說的是「不回來」，心裡想的卻是「回不來」。
車停在酒店門口時，周雅雯甚至有一瞬間不想下車。酒店門口燈火通明，記者和賓客來來往往，侍者替他們拉開車門，微笑著說歡迎。
進入宴會廳以後，熟悉的人很快圍了上來。
「裴太太，好久不見。」
「最近身體還好嗎？」
「聽說裴總最近在忙歐洲那邊的項目，什麼時候有機會一起吃個飯？」
周雅雯都笑著應了。
她甚至比過去更加溫和，別人說什麼，她就點頭，說到需要回應的時候才輕聲說一句「謝謝」「好久不見」。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根本沒有聽進去。
宴會廳里很暖，水晶燈從高高的穹頂垂下來，音樂聲不大，空氣里混著香檳、鮮花和甜點的氣味。侍者端著酒杯從她身邊經過，她下意識讓開一步，目光卻落在了遠處的甜點台上。
那裡的甜點擺得很漂亮。
小巧的水果塔、奶油泡芙、巧克力慕斯，還有幾隻裝飾精緻的生日蛋糕。白色奶油被裱成花瓣，旁邊擺著一小碟烤得金黃的杏仁碎，燈光照下來，泛著細碎的光。
周雅雯只看了一眼，就移開了視線。
可不知道為什麼，那股淡淡的堅果香味卻一直留在鼻尖。
她忽然想起裴燼餘小時候、在被綁架前也不喜歡吃堅果。很小的時候，她甚至以為只是挑食。
那時候他身體就不太好，又總是安安靜靜的，吃飯也慢，家裡人經常會因為他吃東西慢而催他。後來有一次，他吃了一點含杏仁的甜品，臉很快就紅起來，呼吸也開始不順。
家裡一陣兵荒馬亂。
醫生過來以後告訴她，是嚴重的過敏反應。
她當時嚇得手都涼了。
可那件事過去以後，她又把它忘了。
準確來說，她忘掉的不是那件事，而是那個孩子身上所有需要她長期記住的細節。
她記得裴燼餘成績好不好，記得他有沒有給裴家丟臉，記得他什麼時候回國，記得他是不是又和燼川發生矛盾，卻不知道他不能碰什麼，喜歡什麼，怕什麼。
她甚至不知道，他小時候為什麼那麼喜歡桂花糖。
「周姐？」
一道聲音把她從思緒里拉了回來。
周雅雯回過神，發現旁邊站著一位認識多年的太太，對方正笑著和她說話，「剛才叫你好幾聲，你怎麼了？」
「沒什麼。」
周雅雯輕輕搖頭，「剛才有點走神。」
「是不是最近太累了？這一年多你也辛苦了。」
對方說到這裡，聲音明顯放低了一些，「孩子的事情……還是沒有消息嗎？」
周雅雯的指尖微微一緊。
她沒有回答。
那位太太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趕緊轉開話題，「對了，今天來了不少年輕人，聽說有個誰家的孩子剛從國外回來，和燼川年紀差不多……」
「燼餘。」
周雅雯忽然說。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對方愣了一下。
「什麼？」
周雅雯抬頭，眼神有些恍惚，「你剛才說……燼川？」
「對，我說燼川。」
「哦。」
她怔怔地點了一下頭。
然後又低聲重複，「燼餘。」
那個名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像是已經在舌尖放了一年多，久得幾乎失去了聲音原本的溫度。
周圍依舊很熱鬧。
有人在笑，有人在舉杯，樂隊換了一首輕快的曲子，侍者端著新的酒水從人群里穿過。可周雅雯卻突然覺得那些聲音離自己很遠。
她又看向甜點台。
那隻白色蛋糕還在那裡。
蛋糕旁邊的牌子寫著幾個法語單詞，她看不懂，也不想看。
她只看見了杏仁。
那些碎杏仁撒在奶油上，細小、漂亮，像一層完全無害的裝飾。
可她忽然想起了另一個畫面。
那是裴燼餘回裴家以後過的第一個生日。
那天家裡很忙，裴正廷在公司，她則在樓上接電話。燼川把蛋糕帶回來時，她只匆匆看了一眼，覺得很好看，便讓人放在那裡。
後來裴燼餘下樓了。
少年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站在餐桌旁，沒有立刻坐下。
她當時還在打電話，只聽見他很輕地問了一句：「媽媽，這個裡面有杏仁嗎？」
她甚至沒有抬頭。
「我不知道。」
「可是我不能吃。」
「那就別吃。」
電話那頭的人還在說什麼，她沒有再理會他。
那時候她覺得這根本不是什麼大事。
一個蛋糕而已。
不能吃就不吃。
可現在，她忽然想起裴燼餘當時的表情。不是失望，是很輕的一點遲疑。
他站在那裡看了她幾秒，像是還想說什麼，最後卻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慢慢退開罷了了。
她那時候為什麼沒有抬頭看他？
周雅雯忽然覺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她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
甜點台越來越近。
那隻蛋糕也越來越清楚。
奶油上的杏仁碎像突然變得刺眼，她甚至能看見其中一小片杏仁貼在白色奶油上，邊緣微微翹起。
她忽然想起醫生當年說過的話。
「以後一定要注意，嚴重過敏不是小事。」
她也想起來了。
那份病歷明明就放在家裡的醫療檔案里。
為什麼她從來沒有再看過？
為什麼她後來會忘？
為什麼連自己的兒子不能吃杏仁這種事情，她都能忘得乾乾淨淨？
「夫人，您要嘗一下嗎？」
侍者端著托盤走過來，禮貌地笑著，「這是今天主廚特別準備的杏仁奶油蛋糕，很受歡迎。」
周雅雯的臉色瞬間變了。
杏仁。
又是杏仁。
她盯著托盤，像是突然看見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
「不。」
侍者愣住。
周雅雯往後退了一步，聲音開始發抖，「不要。」
「好的，抱歉。」
侍者趕緊收回托盤。
可周雅雯的視線卻死死落在那塊蛋糕上。
她腦子裡已經不是宴會了。
她看見的是裴燼餘。
十五歲。
十六歲。
十七歲。
那個孩子在她面前一點點長大，而她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看過他。
他回家時沒人接。
吃飯時沒人等。
生病時也總是一個人。
他給她打電話，她嫌煩按掉。
他離開的時候，她甚至沒有去機場。
然後那一天，他在瑞士出了車禍。
一年多。
沒有回來。
「他不能吃。」
周雅雯忽然喃喃道。
旁邊的人沒聽清，「周姐？」
「他不能吃這個。」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對自己說，「他吃了會過敏。」
那一刻，周雅雯終於想起來了。
不是蛋糕。
是那個孩子。
是她一直以為自己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了解的兒子。
她突然伸手去拿桌上的蛋糕盤，手指卻抖得厲害，根本沒有抓穩。
下一秒，盤子從她手裡滑落。
「啪」的一聲，蛋糕重重摔在地上。
奶油四散開來，白色的碎屑沾在深色地毯上，那些杏仁碎也跟著撒得到處都是。
周圍的交談聲一下停了。
周雅雯站在那裡，怔怔地看著腳邊的蛋糕。
她沒有立刻哭。
只是看著那些杏仁。
看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蹲了下來。
身邊的人嚇了一跳，趕緊去扶她，「周太太，您別這樣，地上髒。」
她卻像什麼都沒有聽見，伸手撿起一小片杏仁，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不能吃。」
她重複了一遍。
「他過敏。」
「夫人……」
「我知道。」
她忽然抬起頭，眼睛已經紅了，「我知道他不能吃。」
說完這句話以後，她自己都愣住了。
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可是我怎麼現在才想起來？」
沒人回答。
周雅雯的手慢慢鬆開，那片杏仁掉回地上。
她看著它，聲音一點點碎下去，「我怎麼會不知道……」
「他是我的孩子。」
「我怎麼會連這個都不知道？」
裴正廷從人群另一邊趕過來時，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他的妻子蹲在地上，精心整理過的頭髮有些散了，眼淚不停往下掉，身邊是摔碎的蛋糕和散落的杏仁。
「雅雯。」
他快步走過去，彎腰把她扶起來。
周雅雯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力氣大得讓裴正廷都皺了眉。
「正廷。」
她抬頭看他，眼睛裡全是恐懼，「燼餘是不是還活著？」
裴正廷喉結動了一下。
「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你別騙我。」
「我沒有騙你。」
「那他為什麼不回來？」
這句話問出來以後，裴正廷沉默了。
周雅雯看著他的臉，忽然又問：「他是不是還在怪我們？」
「……」
「他是不是不想回來了？」
裴正廷沒有辦法回答。
因為一年多過去了，他們其實都已經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裴燼餘還活著，那麼他沒有回來，或許本身就是一種答案。
周雅雯卻像沒有看見他的沉默，眼淚越來越多，「可是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他以前很乖。」
「他會等我的。」
「他會給我打電話。」
「哪怕我不接，他也會再打。」
說到這裡，她忽然停住。
那雙已經哭紅的眼睛一點點失去焦距。
「可是最後一次……」
她喃喃道，「最後一次，他打給我，我沒有接。」
裴正廷閉了閉眼。
「雅雯。」
「我當時在忙。」
她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說服自己，「我只是沒有接而已。」
「我以為他以後還會打。」
「我以為他總會回來。」
「我以為……」
她說不下去了。
裴正廷伸手把她抱進懷裡，周雅雯終於崩潰地哭出聲，手指死死抓住他的西裝，像是想從他身上抓住一點能夠證明過去沒有發生過的東西。
可是沒有。
什麼都沒有。
一年零三個月以前，她還有一個兒子。
現在，她連那個孩子最後一次打來的電話，都只能靠記憶一點點拼湊。
宴會廳里的燈依舊亮著，音樂重新響了起來，賓客們壓低聲音繼續交談，侍者很快過來清理地上的蛋糕。
只有周雅雯站在那裡，一直看著那塊被掃進垃圾桶里的白色奶油。
她忽然想，如果那天她接了電話。
如果她多問一句「燼餘，你怎麼了」。
如果她去過一次瑞士。
如果她曾經真正記住過，他不能吃杏仁。
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可人生沒有如果。
那個她曾經以為永遠不會走遠的孩子，已經離開了一年多。
而她直到今天，才終於明白，原來一個母親真正失去孩子，並不是從孩子離開家的那一天開始。
是從她一次又一次沒有回頭的時候開始。
直到最後，連想回頭的人，都已經不在原地了。
不是因為她放棄了，而是因為這一年多的時間已經把「找到」兩個字磨成了一種近乎本能的執念。
最開始的時候，她每天都會問裴燼川有沒有新的消息，會親自過目所有調查結果，甚至連瑞士那邊一個毫不起眼的監控記錄都不肯放過。
後來，所有能查的地方幾乎都查過了，裴家動用過的人脈、關係和資金也遠遠超過了一個正常家庭尋找失蹤人口的範圍，可裴燼餘依舊沒有消息。
沒有屍體，沒有目擊，沒有新的線索，連一張能夠證明他還活著的照片都沒有。
於是「什麼時候能找到」漸漸變成了「今天有沒有消息」。
再後來，連這句話她也不問了。
因為每一次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樣的。
沒有。
周雅雯的精神狀態也在這一年多里一點點壞下去。她還是會出席必要的宴會，還是會穿得體的衣服，還是會在別人敬酒的時候露出禮貌的笑，可熟悉她的人都看得出來，她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
她開始頻繁走神，有時候別人和她說了一整段話，她過了幾秒才像突然回到現實一樣，茫然地問一句：「你剛才說什麼？」
她晚上睡得很少，偶爾半夜醒來，會一個人走進裴燼餘以前的房間。
房間一直沒有動過。
床上的被子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換一次，衣櫃裡的衣服也有人整理，可所有東西的位置都保持著原樣。書桌上還放著那支他用慣了的鋼筆，抽屜里壓著幾張舊試卷，床頭柜上甚至還留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書。
有時候周雅雯會坐在那裡，伸手摸一摸書頁，像是在確認這些東西還在。
有一次傭人凌晨三點發現她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件裴燼餘以前穿過的毛衣，已經坐了不知道多久。
傭人不敢驚動她，只站在門口輕聲說：「夫人，夜裡涼，您回房間睡吧。」
周雅雯低著頭，過了很久才問：「他回來以後，這件還能穿嗎？」
傭人的眼睛一下紅了。
「當然能。」
周雅雯這才點了點頭，把毛衣仔仔細細疊好，放回原來的位置。
「那就別動。」
她說，「他回來要找的。」
這一年多里，她始終不允許任何人把他的東西收起來。
好像只要房間還保持著原來的樣子，裴燼餘就只是暫時離開了，而不是從這個家裡徹底消失。
今晚也是一樣。
慈善晚宴在一家五星級酒店的頂層舉行，受邀的都是國內商界和名流圈裡熟悉的面孔。裴正廷原本不想讓周雅雯來，可她在家裡悶了一整天以後，忽然主動換好了禮服，站在玄關處等他。
她穿了一條很素的深色長裙，耳垂上只戴了一對珍珠耳釘，妝容也比平時淡了許多。鏡子裡的女人依舊漂亮，只是眼底的疲憊怎麼都遮不住，連化妝師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解書荒，𝒔𝒉𝒖.𝒕𝒘超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裴正廷走到她身邊，低聲問：「真的要去？」
周雅雯整理了一下耳邊的頭髮，抬眼看他，「為什麼不去？」
「你最近狀態不好。」
「我沒事。」
「雅雯。」
她聽見丈夫的聲音，停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我總不能因為燼餘一直不回來，就一直待在家裡。」
這句話說得很輕。
裴正廷卻沒有接。
因為他們都清楚，她嘴上說的是「不回來」，心裡想的卻是「回不來」。
車停在酒店門口時，周雅雯甚至有一瞬間不想下車。酒店門口燈火通明，記者和賓客來來往往，侍者替他們拉開車門，微笑著說歡迎。
進入宴會廳以後，熟悉的人很快圍了上來。
「裴太太，好久不見。」
「最近身體還好嗎？」
「聽說裴總最近在忙歐洲那邊的項目，什麼時候有機會一起吃個飯？」
周雅雯都笑著應了。
她甚至比過去更加溫和，別人說什麼，她就點頭，說到需要回應的時候才輕聲說一句「謝謝」「好久不見」。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根本沒有聽進去。
宴會廳里很暖，水晶燈從高高的穹頂垂下來，音樂聲不大，空氣里混著香檳、鮮花和甜點的氣味。侍者端著酒杯從她身邊經過，她下意識讓開一步，目光卻落在了遠處的甜點台上。
那裡的甜點擺得很漂亮。
小巧的水果塔、奶油泡芙、巧克力慕斯，還有幾隻裝飾精緻的生日蛋糕。白色奶油被裱成花瓣，旁邊擺著一小碟烤得金黃的杏仁碎，燈光照下來，泛著細碎的光。
周雅雯只看了一眼，就移開了視線。
可不知道為什麼，那股淡淡的堅果香味卻一直留在鼻尖。
她忽然想起裴燼餘小時候、在被綁架前也不喜歡吃堅果。很小的時候，她甚至以為只是挑食。
那時候他身體就不太好，又總是安安靜靜的，吃飯也慢，家裡人經常會因為他吃東西慢而催他。後來有一次，他吃了一點含杏仁的甜品，臉很快就紅起來，呼吸也開始不順。
家裡一陣兵荒馬亂。
醫生過來以後告訴她，是嚴重的過敏反應。
她當時嚇得手都涼了。
可那件事過去以後，她又把它忘了。
準確來說，她忘掉的不是那件事，而是那個孩子身上所有需要她長期記住的細節。
她記得裴燼餘成績好不好，記得他有沒有給裴家丟臉，記得他什麼時候回國，記得他是不是又和燼川發生矛盾，卻不知道他不能碰什麼，喜歡什麼，怕什麼。
她甚至不知道，他小時候為什麼那麼喜歡桂花糖。
「周姐？」
一道聲音把她從思緒里拉了回來。
周雅雯回過神，發現旁邊站著一位認識多年的太太，對方正笑著和她說話，「剛才叫你好幾聲，你怎麼了？」
「沒什麼。」
周雅雯輕輕搖頭，「剛才有點走神。」
「是不是最近太累了？這一年多你也辛苦了。」
對方說到這裡，聲音明顯放低了一些，「孩子的事情……還是沒有消息嗎？」
周雅雯的指尖微微一緊。
她沒有回答。
那位太太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趕緊轉開話題，「對了，今天來了不少年輕人，聽說有個誰家的孩子剛從國外回來，和燼川年紀差不多……」
「燼餘。」
周雅雯忽然說。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對方愣了一下。
「什麼？」
周雅雯抬頭，眼神有些恍惚，「你剛才說……燼川？」
「對，我說燼川。」
「哦。」
她怔怔地點了一下頭。
然後又低聲重複，「燼餘。」
那個名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像是已經在舌尖放了一年多，久得幾乎失去了聲音原本的溫度。
周圍依舊很熱鬧。
有人在笑，有人在舉杯，樂隊換了一首輕快的曲子，侍者端著新的酒水從人群里穿過。可周雅雯卻突然覺得那些聲音離自己很遠。
她又看向甜點台。
那隻白色蛋糕還在那裡。
蛋糕旁邊的牌子寫著幾個法語單詞，她看不懂，也不想看。
她只看見了杏仁。
那些碎杏仁撒在奶油上，細小、漂亮，像一層完全無害的裝飾。
可她忽然想起了另一個畫面。
那是裴燼餘回裴家以後過的第一個生日。
那天家裡很忙，裴正廷在公司，她則在樓上接電話。燼川把蛋糕帶回來時，她只匆匆看了一眼，覺得很好看，便讓人放在那裡。
後來裴燼餘下樓了。
少年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站在餐桌旁，沒有立刻坐下。
她當時還在打電話，只聽見他很輕地問了一句：「媽媽，這個裡面有杏仁嗎？」
她甚至沒有抬頭。
「我不知道。」
「可是我不能吃。」
「那就別吃。」
電話那頭的人還在說什麼，她沒有再理會他。
那時候她覺得這根本不是什麼大事。
一個蛋糕而已。
不能吃就不吃。
可現在，她忽然想起裴燼餘當時的表情。不是失望，是很輕的一點遲疑。
他站在那裡看了她幾秒，像是還想說什麼，最後卻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慢慢退開罷了了。
她那時候為什麼沒有抬頭看他？
周雅雯忽然覺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她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
甜點台越來越近。
那隻蛋糕也越來越清楚。
奶油上的杏仁碎像突然變得刺眼，她甚至能看見其中一小片杏仁貼在白色奶油上，邊緣微微翹起。
她忽然想起醫生當年說過的話。
「以後一定要注意，嚴重過敏不是小事。」
她也想起來了。
那份病歷明明就放在家裡的醫療檔案里。
為什麼她從來沒有再看過？
為什麼她後來會忘？
為什麼連自己的兒子不能吃杏仁這種事情，她都能忘得乾乾淨淨？
「夫人，您要嘗一下嗎？」
侍者端著托盤走過來，禮貌地笑著，「這是今天主廚特別準備的杏仁奶油蛋糕，很受歡迎。」
周雅雯的臉色瞬間變了。
杏仁。
又是杏仁。
她盯著托盤，像是突然看見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
「不。」
侍者愣住。
周雅雯往後退了一步，聲音開始發抖，「不要。」
「好的，抱歉。」
侍者趕緊收回托盤。
可周雅雯的視線卻死死落在那塊蛋糕上。
她腦子裡已經不是宴會了。
她看見的是裴燼餘。
十五歲。
十六歲。
十七歲。
那個孩子在她面前一點點長大，而她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看過他。
他回家時沒人接。
吃飯時沒人等。
生病時也總是一個人。
他給她打電話，她嫌煩按掉。
他離開的時候，她甚至沒有去機場。
然後那一天，他在瑞士出了車禍。
一年多。
沒有回來。
「他不能吃。」
周雅雯忽然喃喃道。
旁邊的人沒聽清，「周姐？」
「他不能吃這個。」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對自己說，「他吃了會過敏。」
那一刻，周雅雯終於想起來了。
不是蛋糕。
是那個孩子。
是她一直以為自己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了解的兒子。
她突然伸手去拿桌上的蛋糕盤，手指卻抖得厲害，根本沒有抓穩。
下一秒，盤子從她手裡滑落。
「啪」的一聲，蛋糕重重摔在地上。
奶油四散開來，白色的碎屑沾在深色地毯上，那些杏仁碎也跟著撒得到處都是。
周圍的交談聲一下停了。
周雅雯站在那裡，怔怔地看著腳邊的蛋糕。
她沒有立刻哭。
只是看著那些杏仁。
看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蹲了下來。
身邊的人嚇了一跳，趕緊去扶她，「周太太，您別這樣，地上髒。」
她卻像什麼都沒有聽見，伸手撿起一小片杏仁，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不能吃。」
她重複了一遍。
「他過敏。」
「夫人……」
「我知道。」
她忽然抬起頭，眼睛已經紅了，「我知道他不能吃。」
說完這句話以後，她自己都愣住了。
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可是我怎麼現在才想起來？」
沒人回答。
周雅雯的手慢慢鬆開，那片杏仁掉回地上。
她看著它，聲音一點點碎下去，「我怎麼會不知道……」
「他是我的孩子。」
「我怎麼會連這個都不知道？」
裴正廷從人群另一邊趕過來時，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他的妻子蹲在地上，精心整理過的頭髮有些散了，眼淚不停往下掉，身邊是摔碎的蛋糕和散落的杏仁。
「雅雯。」
他快步走過去，彎腰把她扶起來。
周雅雯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力氣大得讓裴正廷都皺了眉。
「正廷。」
她抬頭看他，眼睛裡全是恐懼，「燼餘是不是還活著？」
裴正廷喉結動了一下。
「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你別騙我。」
「我沒有騙你。」
「那他為什麼不回來？」
這句話問出來以後，裴正廷沉默了。
周雅雯看著他的臉，忽然又問：「他是不是還在怪我們？」
「……」
「他是不是不想回來了？」
裴正廷沒有辦法回答。
因為一年多過去了，他們其實都已經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裴燼餘還活著，那麼他沒有回來，或許本身就是一種答案。
周雅雯卻像沒有看見他的沉默，眼淚越來越多，「可是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他以前很乖。」
「他會等我的。」
「他會給我打電話。」
「哪怕我不接，他也會再打。」
說到這裡，她忽然停住。
那雙已經哭紅的眼睛一點點失去焦距。
「可是最後一次……」
她喃喃道，「最後一次，他打給我，我沒有接。」
裴正廷閉了閉眼。
「雅雯。」
「我當時在忙。」
她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說服自己，「我只是沒有接而已。」
「我以為他以後還會打。」
「我以為他總會回來。」
「我以為……」
她說不下去了。
裴正廷伸手把她抱進懷裡，周雅雯終於崩潰地哭出聲，手指死死抓住他的西裝，像是想從他身上抓住一點能夠證明過去沒有發生過的東西。
可是沒有。
什麼都沒有。
一年零三個月以前，她還有一個兒子。
現在，她連那個孩子最後一次打來的電話，都只能靠記憶一點點拼湊。
宴會廳里的燈依舊亮著，音樂重新響了起來，賓客們壓低聲音繼續交談，侍者很快過來清理地上的蛋糕。
只有周雅雯站在那裡，一直看著那塊被掃進垃圾桶里的白色奶油。
她忽然想，如果那天她接了電話。
如果她多問一句「燼餘，你怎麼了」。
如果她去過一次瑞士。
如果她曾經真正記住過，他不能吃杏仁。
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可人生沒有如果。
那個她曾經以為永遠不會走遠的孩子，已經離開了一年多。
而她直到今天，才終於明白，原來一個母親真正失去孩子，並不是從孩子離開家的那一天開始。
是從她一次又一次沒有回頭的時候開始。
直到最後，連想回頭的人，都已經不在原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