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紋身
幾天後，提貝里烏斯還是知道了。
裴燼餘去見了心理醫生，而且不是簡單的情緒疏導，他主動提出想嘗試恢復記憶。
消息送到米蘭公寓的時候，提貝里烏斯正在書房裡看文件。他翻到下一頁的動作停了幾秒，才抬眼問：「醫生怎麼說？」
「可以嘗試，但不能急。」羅西站在桌邊回答，「醫生認為少爺現在的狀態比較穩定，如果記憶自然恢復，風險不會太高。」
「不會太高。」
提貝里烏斯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情緒。
羅西頓了頓，「沒人能保證完全沒有風險。」
提貝里烏斯合上文件，指腹壓在封面上，沉默片刻後才說：「把醫生的資料再查一遍。」
「已經查過了。」
「那就再查一遍。」
羅西應了一聲，正準備離開，又聽見他補充：「別讓他知道。」
羅西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提貝里烏斯已經重新低下頭，神情恢復了一貫的平靜，仿佛剛才那點短暫的遲疑從未出現過，「他想做，就讓他做。這是他的選擇。」
可門關上以後，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提貝里烏斯卻沒有再看進一個字。
他當然知道裴燼餘遲早會想起過去。記憶是屬於他的東西，提貝里烏斯可以安排他的生活，可以保護他，可以把所有危險擋在莊園的牆外，卻沒辦法替他決定腦子裡究竟留下什麼。
更何況，裴燼餘已經不是那個剛從醫院醒來、睜著眼睛問他「我叫什麼」的孩子了。
那個孩子如今已經會因為賽車跑得不夠盡興而跟他討價還價，會在課堂上為了一個觀點和教授爭論，也會偷偷把手機定位關掉幾個小時，再若無其事地回來問他晚飯吃什麼。
他在一點點長成自己的樣子。
提貝里烏斯對此從來都是驕傲的。
只是驕傲和不安從來不衝突。
晚上九點多，門鎖響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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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燼餘推門進來，肩上還背著電腦包，身上帶著米蘭夜裡的涼意。他換了鞋，順手把外套搭在沙發扶手上，抬頭就看見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晚飯。
「Daddy？」
沒人回答。
他往裡走了兩步，才發現陽台門開著，提貝里烏斯站在那裡抽菸。
男人背對著客廳，黑色襯衫的袖口挽到手肘，肩背挺直，指間夾著一支煙，煙霧被夜風吹散了一半。聽見聲音後，他回頭看了一眼，視線落到裴燼餘身上，幾乎沒有停頓，便把煙掐滅了。
他甚至沒有繼續抽完。
「回來了？」提貝里烏斯走進來，先伸手碰了碰他的臉，「外面冷？」
「還好。」
「手。」
「幹嘛？」
「給我。」
裴燼餘嘴上問著，還是把手伸了過去。提貝里烏斯握住他的手指，掌心包了兩秒，發現果然有些涼，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還說不冷。」
「就一點點。」裴燼餘笑著把手往回抽，卻被他握得更緊，只好任他捂著。
「先吃飯。」提貝里烏斯說，「我去洗個澡。」
他說完便準備往浴室走，裴燼餘卻站在原地沒動。
他看著提貝里烏斯走出幾步，忽然開口：「Daddy。」
男人停下來，回頭看他。
「過來一下。」
提貝里烏斯重新走回來，「怎麼了？」
裴燼餘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抱住了他。
「沒有。」
「那怎麼突然抱？」
裴燼餘安靜了一會兒，才在他懷裡悶聲說：「你果然知道了。」
提貝里烏斯垂眸看著他，沒裝傻，「嗯。」
「什麼時候？」
「下午。」
「醫生告訴你的？」
「不是。」
裴燼餘抬起頭，眼睛眯了一下，「你讓人查的？」
「嗯。」
他回答得坦蕩，反倒讓裴燼餘沒了脾氣。裴燼餘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我就知道。」
「知道什麼？」
「你肯定下午開始就在想這件事。」
「沒有。」
「那你為什麼站在陽台上抽菸？」
「習慣。」
「你每次心情不好的時候都說習慣。」
提貝里烏斯看著他，沒說話。
裴燼餘越看越覺得好笑，伸手捏住他的衣角，故意問：「你是不是擔心我？」
「沒有。」
「騙人。」
「我只是覺得恢復記憶沒必要。」
「為什麼沒必要？」
「因為你現在過得很好。」
這句話說得很平靜，可裴燼餘聽完以後，臉上的笑慢慢淡了下來。
他看著提貝里烏斯，忽然問：「你是不是怕我想起來以後，不要你了？」
房間裡靜了幾秒。
提貝里烏斯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還放在裴燼餘後背上，指腹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最後才低聲說：「是。」
裴燼餘愣住。
他本來只是想試探，甚至已經準備好了如果提貝里烏斯否認，就拿這件事繼續逗他幾句，可男人竟然這麼直接地承認了。
那一刻，裴燼餘忽然有些心軟。
「你怎麼這麼沒安全感？」
提貝里烏斯垂眼看他，「誰造成的？」
「我？」
「嗯。」
「我什麼時候？」
「你前幾天自己跑去蒙扎開賽車。」提貝里烏斯的語氣仍舊平淡，卻把帳算得很清楚，「今天又告訴我，你準備去找回過去。你讓我怎麼放心？」
裴燼餘聽完沒忍住笑了，「這兩件事有什麼關係？」
「在我這裡有。」
「你是不是覺得我什麼都能跑掉？」
提貝里烏斯看著他，沉默片刻，「你確實跑得很快。」
裴燼餘一下笑出了聲，「那不是賽車嗎？」
「所以我現在不讓你開。」
「……」
一提到這個，裴燼餘臉上的笑頓時沒了。他鬆開提貝里烏斯，轉身就往餐桌走，「不想跟你說話。」
提貝里烏斯跟在他身後，「不是說要談記憶？」
「現在不談。」
「為什麼？」
「因為你剛剛又開始管我。」
「我一直在管你。」
「所以才煩人，哼。」
話雖然這麼說，裴燼餘坐下以後卻還是往旁邊挪了挪，給提貝里烏斯留出了位置。
男人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坐到了他身邊。
裴燼餘拿起勺子喝了兩口湯，安靜了一會兒，才重新開口：「我去看醫生，不是因為我想回去。」
提貝里烏斯側過臉。
「我只是想給過去的自己一個交代。」
裴燼餘低頭攪著碗裡的湯，聲音比剛才輕了些，「他那時候一個人在瑞士，什麼都不知道。他不知道為什麼會被送走，也不知道為什麼家裡的人突然都不願意接他的電話，更不知道自己最後為什麼會躺在那場車禍里。」
「我現在知道自己過得很好，也知道有人真的愛我，所以我才覺得，應該替他把那些事情弄清楚。」
他說到這裡，抬眼看向提貝里烏斯，「總不能讓他一個人留在那裡。」
提貝里烏斯的目光沉了下來。
裴燼餘知道他在想什麼，便主動握住他的手，「所以我不是為了他們。」
「那你為了什麼？」
「為了我自己。」
他說完，又晃了晃提貝里烏斯的手，「還有一點，是為了你。」
提貝里烏斯眉心微動，「我？」
「嗯。」裴燼餘笑起來，「你不是總怕我想起來以後會不要你嗎？」
「我沒說總。」
「你剛才承認了。」
「……」
「所以我想讓你放心。」
裴燼餘說著，把提貝里烏斯的袖口往上推了一點。
男人沒有阻止。
他的手腕內側，那個已經陪伴了一年多的紋身露了出來。
Tesoro。
裴燼餘盯著看了兩秒，沒有立刻說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像是在猶豫什麼。
提貝里烏斯察覺到他的動作，側過臉，「怎麼了？」
「沒什麼。」
裴燼餘把袖口重新放下來，過了幾秒，又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伸手把自己的袖口往上挽。
「你看。」
提貝里烏斯順著他的動作看過去。
下一秒，他的目光停住了。
裴燼餘的手腕內側多了一行字。
Tiberius。
不是以前就有的紋身，而是剛剛留下不久的。墨色很新，周圍的皮膚還泛著淡淡的紅，仔細看甚至能看到細微的腫痕。
提貝里烏斯的表情瞬間變了。
他盯著那兩個字，半晌沒有說話。
「昨天紋的。」裴燼餘主動解釋，「本來想快好了再給你看。」
提貝里烏斯握住他的手腕，動作卻比平時輕了很多，指腹停在紋身旁邊，始終沒有碰上去。
「為什麼沒告訴我？」
「想給你個驚喜。」
「疼不疼？」
裴燼餘眨了眨眼，「還好。」
「我問你疼不疼。」
「……有一點。」
「現在呢？」
「現在已經好多了。」
提貝里烏斯的眉頭卻沒有鬆開。
他看著那道剛剛刻上去的名字，眼底有一瞬很深的情緒掠過去，像是心疼，又像是被什麼突然擊中了。
「誰帶你去的？」
「朋友介紹的店。」
「衛生檢查了嗎？」
「檢查了。」
「消毒呢？」
「也做了。」
「醫生說多久不能碰水？」
裴燼餘聽著他一連串的問題，忍不住笑了，「Daddy，你怎麼突然變成醫生了？」
提貝里烏斯沒笑。
他仍舊低頭看著他的手腕，「你疼成這樣，還覺得好笑？」
裴燼餘臉上的笑意慢慢軟下來。
他看了一會兒提貝里烏斯，忽然把手腕翻過來，主動放進他掌心。
「因為是你的名字。」
提貝里烏斯抬眼。
「所以疼一點沒關係。」
男人的手指微微收緊，卻又立刻鬆開，生怕弄疼他。
「傻。」
「你才傻。」
「為什麼非要紋？」
「因為你總是擔心。」
裴燼餘看著他，「我想讓你知道，就算我把以前的事情全部想起來，也不會把現在弄丟。」
提貝里烏斯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裴燼餘又把自己的手腕和他的並在一起。
一個是Tesoro。
一個是Tiberius。
兩個名字靠在一起。
「你的名字在我這裡。」裴燼餘說，「我的名字也在你那裡。」
提貝里烏斯沒有回答。
他的拇指輕輕擦過裴燼餘手腕旁邊的皮膚，避開那道新鮮的紋身，動作珍惜得近乎小心。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問：「真的疼得厲害嗎？」
裴燼餘笑了，「你已經問第三遍了。」
「回答。」
「紋的時候挺疼的。」
提貝里烏斯的眼神沉了一點。
「那你還紋？」
「因為是你的名字啊。」
裴燼餘說得理所當然，再次說道，「疼一點沒關係。」
提貝里烏斯看著他，半晌沒說話。
最後，他低下頭，在那行名字旁邊很輕地吻了一下，沒有碰到紅腫的地方。
裴燼餘明顯愣了一下。
提貝里烏斯直起身，神情依舊克制，只是眼底的情緒已經藏不住了。
「很好看。」
裴燼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嘴角慢慢翹起來，「我也覺得。」
「這幾天不能碰水。」
「知道。」
「別抓。」
「知道。」
「睡覺別壓著。」
「知道了。」
「如果紅腫嚴重，告訴我。」
「好。」
裴燼餘答應得很乖，下一秒卻又忍不住笑，「你是不是特別感動？」
提貝里烏斯看他一眼，「沒有。」
「你明明就有。」
「吃飯。」
「你耳朵都紅了。」
「Tesoro。」
「好好好，不說了。」
裴燼餘笑著把袖口放下來，又重新握住他的手，「所以你還擔心嗎？」
提貝里烏斯看著他。
「擔心。」
「還擔心？」
「嗯。」
「為什麼？」
「因為一個紋身不能證明以後。」
裴燼餘安靜了一下。
提貝里烏斯握著他的手，聲音很低，「但我相信你。」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讓裴燼餘愣了片刻。
他看著提貝里烏斯，忽然笑起來，「那就夠了。」
兩個人的手腕仍舊靠在一起。
一個是Tesoro。
一個是Tiberius。
裴燼餘知道，自己遲早會想起那些已經遺失的東西。
可這一次，他不會再一個人面對。
而提貝里烏斯也終於明白，他真正需要害怕的，從來不是裴燼餘記起過去。
而是他總想著替裴燼餘決定，什麼應該被記住，什麼應該被遺忘。
他可以守著他的現在，卻不能替他刪除他的過去。
所以這一次，他願意等。
等他的Tesoro自己走過去，再自己回來。
裴燼餘去見了心理醫生，而且不是簡單的情緒疏導，他主動提出想嘗試恢復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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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嘗試，但不能急。」羅西站在桌邊回答，「醫生認為少爺現在的狀態比較穩定，如果記憶自然恢復，風險不會太高。」
「不會太高。」
提貝里烏斯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情緒。
羅西頓了頓，「沒人能保證完全沒有風險。」
提貝里烏斯合上文件，指腹壓在封面上，沉默片刻後才說：「把醫生的資料再查一遍。」
「已經查過了。」
「那就再查一遍。」
羅西應了一聲，正準備離開，又聽見他補充：「別讓他知道。」
羅西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提貝里烏斯已經重新低下頭，神情恢復了一貫的平靜，仿佛剛才那點短暫的遲疑從未出現過，「他想做，就讓他做。這是他的選擇。」
可門關上以後，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提貝里烏斯卻沒有再看進一個字。
他當然知道裴燼餘遲早會想起過去。記憶是屬於他的東西，提貝里烏斯可以安排他的生活，可以保護他，可以把所有危險擋在莊園的牆外，卻沒辦法替他決定腦子裡究竟留下什麼。
更何況，裴燼餘已經不是那個剛從醫院醒來、睜著眼睛問他「我叫什麼」的孩子了。
那個孩子如今已經會因為賽車跑得不夠盡興而跟他討價還價，會在課堂上為了一個觀點和教授爭論，也會偷偷把手機定位關掉幾個小時，再若無其事地回來問他晚飯吃什麼。
他在一點點長成自己的樣子。
提貝里烏斯對此從來都是驕傲的。
只是驕傲和不安從來不衝突。
晚上九點多，門鎖響了一聲。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解悶好，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
裴燼餘推門進來，肩上還背著電腦包，身上帶著米蘭夜裡的涼意。他換了鞋，順手把外套搭在沙發扶手上，抬頭就看見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晚飯。
「Daddy？」
沒人回答。
他往裡走了兩步，才發現陽台門開著，提貝里烏斯站在那裡抽菸。
男人背對著客廳，黑色襯衫的袖口挽到手肘，肩背挺直，指間夾著一支煙，煙霧被夜風吹散了一半。聽見聲音後，他回頭看了一眼，視線落到裴燼餘身上，幾乎沒有停頓，便把煙掐滅了。
他甚至沒有繼續抽完。
「回來了？」提貝里烏斯走進來，先伸手碰了碰他的臉，「外面冷？」
「還好。」
「手。」
「幹嘛？」
「給我。」
裴燼餘嘴上問著，還是把手伸了過去。提貝里烏斯握住他的手指，掌心包了兩秒，發現果然有些涼，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還說不冷。」
「就一點點。」裴燼餘笑著把手往回抽，卻被他握得更緊，只好任他捂著。
「先吃飯。」提貝里烏斯說，「我去洗個澡。」
他說完便準備往浴室走，裴燼餘卻站在原地沒動。
他看著提貝里烏斯走出幾步，忽然開口：「Daddy。」
男人停下來，回頭看他。
「過來一下。」
提貝里烏斯重新走回來，「怎麼了？」
裴燼餘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抱住了他。
「沒有。」
「那怎麼突然抱？」
裴燼餘安靜了一會兒，才在他懷裡悶聲說：「你果然知道了。」
提貝里烏斯垂眸看著他，沒裝傻，「嗯。」
「什麼時候？」
「下午。」
「醫生告訴你的？」
「不是。」
裴燼餘抬起頭，眼睛眯了一下，「你讓人查的？」
「嗯。」
他回答得坦蕩，反倒讓裴燼餘沒了脾氣。裴燼餘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我就知道。」
「知道什麼？」
「你肯定下午開始就在想這件事。」
「沒有。」
「那你為什麼站在陽台上抽菸？」
「習慣。」
「你每次心情不好的時候都說習慣。」
提貝里烏斯看著他，沒說話。
裴燼餘越看越覺得好笑，伸手捏住他的衣角，故意問：「你是不是擔心我？」
「沒有。」
「騙人。」
「我只是覺得恢復記憶沒必要。」
「為什麼沒必要？」
「因為你現在過得很好。」
這句話說得很平靜，可裴燼餘聽完以後，臉上的笑慢慢淡了下來。
他看著提貝里烏斯，忽然問：「你是不是怕我想起來以後，不要你了？」
房間裡靜了幾秒。
提貝里烏斯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還放在裴燼餘後背上，指腹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最後才低聲說：「是。」
裴燼餘愣住。
他本來只是想試探，甚至已經準備好了如果提貝里烏斯否認，就拿這件事繼續逗他幾句，可男人竟然這麼直接地承認了。
那一刻，裴燼餘忽然有些心軟。
「你怎麼這麼沒安全感？」
提貝里烏斯垂眼看他，「誰造成的？」
「我？」
「嗯。」
「我什麼時候？」
「你前幾天自己跑去蒙扎開賽車。」提貝里烏斯的語氣仍舊平淡，卻把帳算得很清楚，「今天又告訴我，你準備去找回過去。你讓我怎麼放心？」
裴燼餘聽完沒忍住笑了，「這兩件事有什麼關係？」
「在我這裡有。」
「你是不是覺得我什麼都能跑掉？」
提貝里烏斯看著他，沉默片刻，「你確實跑得很快。」
裴燼餘一下笑出了聲，「那不是賽車嗎？」
「所以我現在不讓你開。」
「……」
一提到這個，裴燼餘臉上的笑頓時沒了。他鬆開提貝里烏斯，轉身就往餐桌走，「不想跟你說話。」
提貝里烏斯跟在他身後，「不是說要談記憶？」
「現在不談。」
「為什麼？」
「因為你剛剛又開始管我。」
「我一直在管你。」
「所以才煩人，哼。」
話雖然這麼說，裴燼餘坐下以後卻還是往旁邊挪了挪，給提貝里烏斯留出了位置。
男人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坐到了他身邊。
裴燼餘拿起勺子喝了兩口湯，安靜了一會兒，才重新開口：「我去看醫生，不是因為我想回去。」
提貝里烏斯側過臉。
「我只是想給過去的自己一個交代。」
裴燼餘低頭攪著碗裡的湯，聲音比剛才輕了些，「他那時候一個人在瑞士，什麼都不知道。他不知道為什麼會被送走，也不知道為什麼家裡的人突然都不願意接他的電話，更不知道自己最後為什麼會躺在那場車禍里。」
「我現在知道自己過得很好，也知道有人真的愛我，所以我才覺得，應該替他把那些事情弄清楚。」
他說到這裡，抬眼看向提貝里烏斯，「總不能讓他一個人留在那裡。」
提貝里烏斯的目光沉了下來。
裴燼餘知道他在想什麼，便主動握住他的手，「所以我不是為了他們。」
「那你為了什麼？」
「為了我自己。」
他說完，又晃了晃提貝里烏斯的手，「還有一點，是為了你。」
提貝里烏斯眉心微動，「我？」
「嗯。」裴燼餘笑起來，「你不是總怕我想起來以後會不要你嗎？」
「我沒說總。」
「你剛才承認了。」
「……」
「所以我想讓你放心。」
裴燼餘說著，把提貝里烏斯的袖口往上推了一點。
男人沒有阻止。
他的手腕內側，那個已經陪伴了一年多的紋身露了出來。
Tesoro。
裴燼餘盯著看了兩秒，沒有立刻說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像是在猶豫什麼。
提貝里烏斯察覺到他的動作，側過臉，「怎麼了？」
「沒什麼。」
裴燼餘把袖口重新放下來，過了幾秒，又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伸手把自己的袖口往上挽。
「你看。」
提貝里烏斯順著他的動作看過去。
下一秒，他的目光停住了。
裴燼餘的手腕內側多了一行字。
Tiberius。
不是以前就有的紋身，而是剛剛留下不久的。墨色很新，周圍的皮膚還泛著淡淡的紅，仔細看甚至能看到細微的腫痕。
提貝里烏斯的表情瞬間變了。
他盯著那兩個字，半晌沒有說話。
「昨天紋的。」裴燼餘主動解釋，「本來想快好了再給你看。」
提貝里烏斯握住他的手腕，動作卻比平時輕了很多，指腹停在紋身旁邊，始終沒有碰上去。
「為什麼沒告訴我？」
「想給你個驚喜。」
「疼不疼？」
裴燼餘眨了眨眼，「還好。」
「我問你疼不疼。」
「……有一點。」
「現在呢？」
「現在已經好多了。」
提貝里烏斯的眉頭卻沒有鬆開。
他看著那道剛剛刻上去的名字，眼底有一瞬很深的情緒掠過去，像是心疼，又像是被什麼突然擊中了。
「誰帶你去的？」
「朋友介紹的店。」
「衛生檢查了嗎？」
「檢查了。」
「消毒呢？」
「也做了。」
「醫生說多久不能碰水？」
裴燼餘聽著他一連串的問題，忍不住笑了，「Daddy，你怎麼突然變成醫生了？」
提貝里烏斯沒笑。
他仍舊低頭看著他的手腕，「你疼成這樣，還覺得好笑？」
裴燼餘臉上的笑意慢慢軟下來。
他看了一會兒提貝里烏斯，忽然把手腕翻過來，主動放進他掌心。
「因為是你的名字。」
提貝里烏斯抬眼。
「所以疼一點沒關係。」
男人的手指微微收緊，卻又立刻鬆開，生怕弄疼他。
「傻。」
「你才傻。」
「為什麼非要紋？」
「因為你總是擔心。」
裴燼餘看著他，「我想讓你知道，就算我把以前的事情全部想起來，也不會把現在弄丟。」
提貝里烏斯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裴燼餘又把自己的手腕和他的並在一起。
一個是Tesoro。
一個是Tiberius。
兩個名字靠在一起。
「你的名字在我這裡。」裴燼餘說，「我的名字也在你那裡。」
提貝里烏斯沒有回答。
他的拇指輕輕擦過裴燼餘手腕旁邊的皮膚，避開那道新鮮的紋身，動作珍惜得近乎小心。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問：「真的疼得厲害嗎？」
裴燼餘笑了，「你已經問第三遍了。」
「回答。」
「紋的時候挺疼的。」
提貝里烏斯的眼神沉了一點。
「那你還紋？」
「因為是你的名字啊。」
裴燼餘說得理所當然，再次說道，「疼一點沒關係。」
提貝里烏斯看著他，半晌沒說話。
最後，他低下頭，在那行名字旁邊很輕地吻了一下，沒有碰到紅腫的地方。
裴燼餘明顯愣了一下。
提貝里烏斯直起身，神情依舊克制，只是眼底的情緒已經藏不住了。
「很好看。」
裴燼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嘴角慢慢翹起來，「我也覺得。」
「這幾天不能碰水。」
「知道。」
「別抓。」
「知道。」
「睡覺別壓著。」
「知道了。」
「如果紅腫嚴重，告訴我。」
「好。」
裴燼餘答應得很乖，下一秒卻又忍不住笑，「你是不是特別感動？」
提貝里烏斯看他一眼，「沒有。」
「你明明就有。」
「吃飯。」
「你耳朵都紅了。」
「Tesoro。」
「好好好，不說了。」
裴燼餘笑著把袖口放下來，又重新握住他的手，「所以你還擔心嗎？」
提貝里烏斯看著他。
「擔心。」
「還擔心？」
「嗯。」
「為什麼？」
「因為一個紋身不能證明以後。」
裴燼餘安靜了一下。
提貝里烏斯握著他的手，聲音很低，「但我相信你。」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讓裴燼餘愣了片刻。
他看著提貝里烏斯，忽然笑起來，「那就夠了。」
兩個人的手腕仍舊靠在一起。
一個是Tesoro。
一個是Tiberius。
裴燼餘知道，自己遲早會想起那些已經遺失的東西。
可這一次，他不會再一個人面對。
而提貝里烏斯也終於明白，他真正需要害怕的，從來不是裴燼餘記起過去。
而是他總想著替裴燼餘決定，什麼應該被記住，什麼應該被遺忘。
他可以守著他的現在，卻不能替他刪除他的過去。
所以這一次，他願意等。
等他的Tesoro自己走過去，再自己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