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日常生活
瑞士的夏天像國內的秋天。
裴燼餘住在裴家的公寓裡，十六樓，兩室一廳，窗簾是灰色的，遮光很好。學校在國際部，全英文授課，德語從零開始學，發音準，記得快，教授總說他有天賦。
笑了笑，說謝謝。
公寓收拾乾淨用了三天。鋼琴走調，調音師下周才有空。陽台晾著洗過的窗簾，滴水，像投降的旗。樓下老太太每天遛狗，毛很長，屁股一扭一扭，抬頭看一眼，又低下頭去。
沒有人說話。
課不多，空閒時間很多。湖邊有天鵝，白色的，脖子彎成問號。坐在長椅上發呆時，一隻游過來，盯著看，眼睛是黑的，像兩顆紐扣。
"我沒有吃的。"
天鵝不走。等裴燼餘站起來要走了，又在後面叫了一聲，落人耳里跟嘲笑似的。
信箱裡只有銀行來信，生活費到帳，比想像中多，夠他花三個月了。
超市收銀員的德語總是說得很快，不過好在裴燼餘聽懂了數字，付了錢，說了謝謝。收銀員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判斷他的口音，然後點點頭，把零錢推過來。
很少有人會說第二句。
晚上睡不著，又在下意識數心跳，八十，九十，一百。零零碎碎的藥瓶堆在床頭，不用看裴燼餘也知道自己什麼時間該吃哪一個。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一條線，切在地板上。他盯著看，想起曾經有人說月光是冷的，不要盯著看，會著涼。
拉上窗簾，房間徹底黑了。
第二天是周六，沒課。
裴燼餘醒得很早，天還沒亮。他躺在床上，聽著冰箱的嗡嗡聲。
隨後起床，刷牙，洗臉，做早餐。麵包，牛奶，煎蛋，蛋煎糊了，他吃了，有點苦。
然後他坐在沙發上，盯著手機。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按亮屏幕，通訊錄滑到"裴正廷"，手指停在撥號鍵上，停了很久。
他按下去。
響了三聲，沒人接。自動掛斷。
他又打給周雅雯。響了兩聲，掛斷。
他又打給裴燼川。響了一聲，正在通話中。
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照在手機背面，很燙。
裴燼餘盯著那道光，看了很久。
十七歲，一個人在國外，身體不好，晚上睡不著，白天吃不下。他以為至少可以打一個電話，聽一句"怎麼樣"，哪怕只是敷衍。
但沒人接。
但奶奶不在了。
裴燼餘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很刺眼，他眯起眼睛。樓下有人在跑步，有小孩在騎車，有老太太在遛狗。
沒有人看他。
他拉上窗簾，房間又暗了。
走回沙發邊，坐下，拿起手機，又放下。屏幕亮了，暗了，又亮了。他按亮屏幕，通訊錄滑到最底下，一個陌生的號碼，助理的，他存了，沒打過。
裴燼餘按下去。
響了一聲，接了。
"裴先生？"
"……是我。"
"有什麼事嗎？"
"沒有，"他說，"就是……想問問，我爸媽的號碼是不是換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沒有換，"助理說，"裴總最近很忙，裴太太在準備慈善晚宴，裴少爺……可能在上課。"
"哦。"
"需要我轉告什麼嗎？"
"不用了，"裴燼餘說，"謝謝。"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了，房間安靜下來，只有電器的運行聲。
少年坐在沙發上，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
出國前，明明是裴正廷說"每周給家裡打個電話"。他打了幾次，卻都沒人接。
也許那句話只是說說而已。也許他們根本不想他打。也許他們早就忘了，還有一個人在國外，等著接電話。
裴燼餘抬起頭，看著窗外的光。窗簾沒拉嚴，漏了一條縫，光照在地板上，一條線，像刀疤。
他站起來，走到廚房，打開冰箱，拿出那半串葡萄。昨天買的，洗過了，放在保鮮盒裡。他拿了一顆，放進嘴裡，很甜，汁水很多。
吃了三顆，裴燼餘就吃不下了。
好矯情啊…難怪讓人討厭。
………
第二天裴燼餘去超市，買了菜和日用品。排隊的時候，前面有個老太太在吵架，德語，語速很快，他聽不懂，但看表情，很生氣，臉漲得通紅。
他往後退了退，避開戰火。
老太太走後，輪到他。收銀員換了個人，年輕女孩，金髮，笑眯眯的。她說了什麼，他沒聽懂，可能是問候，他點點頭，把東西放上去。
"English?"女孩問。
"Yes."
"Where from?"
"China."
"Oh, nice. How long here?"
"Two weeks."
"Welcome."
她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裴燼餘愣了一下，也笑了笑，很輕，像風吹過。
他提著袋子走出超市，太陽很大，他眯起眼睛。路邊有個咖啡館，露天座位，有人在喝咖啡，看報紙。他走過去，找了個角落坐下，點了一杯熱可可。
熱可可很甜，很膩，他喝了一半，然後就喝不下去了。他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有老人，有小孩，有牽手的戀人，有吵架的情侶。
很平和，很美好。
裴燼餘站起來，提著袋子往回走。路過一個廣場，有人在拉小提琴，曲子很熟悉，他想不起來名字。他停下來，聽了一會兒，往琴盒裡放了一枚硬幣。
拉琴的人抬頭看他，笑了笑，繼續拉。
裴燼餘走開，走了幾步，聽到身後有人說話，聲音很低，像大提琴。
"你喜歡這首？"
他回頭。一個很高的男人，站在陰影里，臉被帽檐擋住一半。聲音是英文，口音很奇怪，不是美式，不是英式，像是第三種語言揉進去的。
"什麼？"
"曲子，"男人說，"巴赫。你喜歡？"
裴燼餘想了想，點頭："熟悉，但想不起來名字。"
"《G弦上的詠嘆調》。"
"哦。"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從陰影里走出來。裴燼餘看清了他的臉。
很深的眼窩，高鼻樑，輪廓像刀刻的。皮膚是小麥色，比裴燼餘深很多，像是常年在太陽底下曬的。眼睛是深棕色，近看偏黑，看人時沒有溫度，像在評估什麼。
裴燼餘往後退了半步。
男人停住了，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在回憶什麼。他盯著裴燼餘看了很久，久到裴燼餘開始不自在。
"我們認識嗎？"裴燼餘問。
男人沒回答。他的目光從裴燼餘的眼睛移到下巴，再到手腕，最後停在他的臉上，像在看一件熟悉又陌生的東西。
"你叫什麼名字？"男人問。
"……裴燼餘。"
"燼餘。"男人重複了一遍，發音很準，像練過。他頓了頓，"中文？"
"是。"
"一個人在這裡？"
"上學。"
男人點點頭，沒再說話。他轉身走了，步子很大，很快消失在街角。裴燼餘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想起那個目光。
不是惡意，不是善意，是某種他看不懂的東西，像獵人看到獵物，又像收藏家看到瓷器。
他搖搖頭，把念頭甩出去，提著袋子往回走。
果然，這年頭什麼人都有。
還是早點回去吧。
裴燼餘住在裴家的公寓裡，十六樓，兩室一廳，窗簾是灰色的，遮光很好。學校在國際部，全英文授課，德語從零開始學，發音準，記得快，教授總說他有天賦。
笑了笑，說謝謝。
公寓收拾乾淨用了三天。鋼琴走調，調音師下周才有空。陽台晾著洗過的窗簾，滴水，像投降的旗。樓下老太太每天遛狗，毛很長，屁股一扭一扭，抬頭看一眼，又低下頭去。
沒有人說話。
課不多，空閒時間很多。湖邊有天鵝，白色的，脖子彎成問號。坐在長椅上發呆時，一隻游過來，盯著看，眼睛是黑的，像兩顆紐扣。
"我沒有吃的。"
天鵝不走。等裴燼餘站起來要走了，又在後面叫了一聲，落人耳里跟嘲笑似的。
信箱裡只有銀行來信，生活費到帳，比想像中多，夠他花三個月了。
超市收銀員的德語總是說得很快，不過好在裴燼餘聽懂了數字，付了錢，說了謝謝。收銀員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判斷他的口音，然後點點頭，把零錢推過來。
很少有人會說第二句。
晚上睡不著，又在下意識數心跳，八十，九十，一百。零零碎碎的藥瓶堆在床頭，不用看裴燼餘也知道自己什麼時間該吃哪一個。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一條線，切在地板上。他盯著看，想起曾經有人說月光是冷的，不要盯著看，會著涼。
拉上窗簾，房間徹底黑了。
第二天是周六，沒課。
裴燼餘醒得很早，天還沒亮。他躺在床上，聽著冰箱的嗡嗡聲。
隨後起床，刷牙，洗臉，做早餐。麵包，牛奶，煎蛋，蛋煎糊了，他吃了，有點苦。
然後他坐在沙發上，盯著手機。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按亮屏幕，通訊錄滑到"裴正廷"，手指停在撥號鍵上，停了很久。
他按下去。
響了三聲，沒人接。自動掛斷。
他又打給周雅雯。響了兩聲，掛斷。
他又打給裴燼川。響了一聲，正在通話中。
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照在手機背面，很燙。
裴燼餘盯著那道光，看了很久。
十七歲，一個人在國外，身體不好，晚上睡不著，白天吃不下。他以為至少可以打一個電話，聽一句"怎麼樣"，哪怕只是敷衍。
但沒人接。
但奶奶不在了。
裴燼餘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很刺眼，他眯起眼睛。樓下有人在跑步，有小孩在騎車，有老太太在遛狗。
沒有人看他。
他拉上窗簾，房間又暗了。
走回沙發邊，坐下，拿起手機，又放下。屏幕亮了，暗了，又亮了。他按亮屏幕，通訊錄滑到最底下，一個陌生的號碼，助理的，他存了，沒打過。
裴燼餘按下去。
響了一聲，接了。
"裴先生？"
"……是我。"
"有什麼事嗎？"
"沒有，"他說，"就是……想問問，我爸媽的號碼是不是換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沒有換，"助理說，"裴總最近很忙，裴太太在準備慈善晚宴，裴少爺……可能在上課。"
"哦。"
"需要我轉告什麼嗎？"
"不用了，"裴燼餘說，"謝謝。"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了，房間安靜下來，只有電器的運行聲。
少年坐在沙發上，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
出國前，明明是裴正廷說"每周給家裡打個電話"。他打了幾次，卻都沒人接。
也許那句話只是說說而已。也許他們根本不想他打。也許他們早就忘了，還有一個人在國外，等著接電話。
裴燼餘抬起頭，看著窗外的光。窗簾沒拉嚴，漏了一條縫，光照在地板上，一條線，像刀疤。
他站起來，走到廚房，打開冰箱，拿出那半串葡萄。昨天買的，洗過了，放在保鮮盒裡。他拿了一顆，放進嘴裡，很甜，汁水很多。
吃了三顆，裴燼餘就吃不下了。
好矯情啊…難怪讓人討厭。
………
第二天裴燼餘去超市，買了菜和日用品。排隊的時候，前面有個老太太在吵架，德語，語速很快，他聽不懂，但看表情，很生氣，臉漲得通紅。
他往後退了退，避開戰火。
老太太走後，輪到他。收銀員換了個人，年輕女孩，金髮，笑眯眯的。她說了什麼，他沒聽懂，可能是問候，他點點頭，把東西放上去。
"English?"女孩問。
"Yes."
"Where from?"
"China."
"Oh, nice. How long here?"
"Two weeks."
"Welcome."
她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裴燼餘愣了一下，也笑了笑，很輕，像風吹過。
他提著袋子走出超市，太陽很大，他眯起眼睛。路邊有個咖啡館，露天座位，有人在喝咖啡，看報紙。他走過去，找了個角落坐下，點了一杯熱可可。
熱可可很甜，很膩，他喝了一半，然後就喝不下去了。他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有老人，有小孩，有牽手的戀人，有吵架的情侶。
很平和，很美好。
裴燼餘站起來，提著袋子往回走。路過一個廣場，有人在拉小提琴，曲子很熟悉，他想不起來名字。他停下來，聽了一會兒，往琴盒裡放了一枚硬幣。
拉琴的人抬頭看他，笑了笑，繼續拉。
裴燼餘走開，走了幾步，聽到身後有人說話，聲音很低，像大提琴。
"你喜歡這首？"
他回頭。一個很高的男人，站在陰影里，臉被帽檐擋住一半。聲音是英文，口音很奇怪，不是美式，不是英式，像是第三種語言揉進去的。
"什麼？"
"曲子，"男人說，"巴赫。你喜歡？"
裴燼餘想了想，點頭："熟悉，但想不起來名字。"
"《G弦上的詠嘆調》。"
"哦。"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從陰影里走出來。裴燼餘看清了他的臉。
很深的眼窩，高鼻樑，輪廓像刀刻的。皮膚是小麥色，比裴燼餘深很多，像是常年在太陽底下曬的。眼睛是深棕色，近看偏黑，看人時沒有溫度，像在評估什麼。
裴燼餘往後退了半步。
男人停住了，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在回憶什麼。他盯著裴燼餘看了很久，久到裴燼餘開始不自在。
"我們認識嗎？"裴燼餘問。
男人沒回答。他的目光從裴燼餘的眼睛移到下巴，再到手腕，最後停在他的臉上，像在看一件熟悉又陌生的東西。
"你叫什麼名字？"男人問。
"……裴燼餘。"
"燼餘。"男人重複了一遍，發音很準，像練過。他頓了頓，"中文？"
"是。"
"一個人在這裡？"
"上學。"
男人點點頭，沒再說話。他轉身走了，步子很大，很快消失在街角。裴燼餘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想起那個目光。
不是惡意，不是善意，是某種他看不懂的東西，像獵人看到獵物，又像收藏家看到瓷器。
他搖搖頭，把念頭甩出去，提著袋子往回走。
果然，這年頭什麼人都有。
還是早點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