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落地蘇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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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機又顛簸了一下,安全帶指示燈亮了。

  裴燼餘沒有動,盯著前面的椅背。皮革的,有細紋,像某種動物的皮。

  他忽然很想奶奶。

  不是想她的人,是想她的聲音,想她梳頭的動作,想她說"隨我"時候的驕傲。想她活著的時候,這個世界上至少有一個人,看到他的時候眼睛是亮的。

  現在沒有了。

  等到指示燈終於滅了,裴燼餘解開安全帶,從包里摸出那個鐵盒。

  照片、銀鐲子、舊手帕。他拿出照片,是奶奶抱著他,他大概五六歲,臉圓圓的,眼睛很大,笑得露出兩顆門牙。

  照片背面有字,奶奶的筆跡:"余餘五歲,隨我。"

  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是啊,隨我。

  不是隨裴家,不是隨裴正廷,不是隨任何人。是隨她。

  他把照片放回去,合上鐵盒,塞回包里。

  舷窗外開始亮了,雲層上面是橘紅色的,像有人打翻了一瓶橘子汽水。裴燼餘看著那片顏色,想起陸昭野說"橘子味的,我渴了"。

  他閉上眼睛。

  不要想了。奶奶說,不要委屈自己。想那些讓自己委屈的人,就是委屈自己。

  但他控制不住。腦子裡像有個放映機,一幀一幀,全是陸昭野的臉。笑著的,皺眉的,遞熱可可時候的,說"考慮考慮"時候的。

  然後是裴燼川的臉。"你就是缺愛。""你能不能有點出息。"

  然後是裴正廷。"你沒有選擇。"


  前面老頭不打呼嚕了,可能在翻身,座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裴燼餘在黑暗裡數自己的心跳。八十,九十,一百。還是快,但比前兩天好一點。他數著數著的時候,終於又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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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沒有夢。

  一片空白,像被橡皮擦過的紙。

  他在這片空白里漂了很久,直到廣播響起,空姐用三種語言說"飛機即將降落,請系好安全帶"。

  裴燼餘睜開眼睛,遮光板縫隙里漏進一點光。他拉開板子,舷窗外是綠色的山,藍色的湖,紅色的屋頂。

  瑞士。

  他系好安全帶,把毯子疊好放在一邊,從包里掏出護照和機票。照片是半年前拍的,臉很白,眼睛很大,嘴唇抿著,沒什麼表情。

  落地後,簽證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照片一眼,蓋了章。

  "歡迎來到蘇黎世。"

  裴燼餘走出機場,冷風灌進來,他打了個哆嗦。八月,這裡的夏天像國內的秋天,他穿得太少了,一件薄襯衫,袖口還卷著。

  接機的人在出口站著,沒舉牌子。一個中年男人,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拎著一串鑰匙。

  "裴燼餘?"

  "是。"

  "裴總的助理,"男人說,語氣很平,"車在停車場,走吧。"

  裴燼餘拖著箱子跟在後面。助理走得很快,步子很大,裴燼餘要小跑才能跟上。他本來就喘,跑了幾步開始咳嗽,助理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放慢速度。

  停車場在地下,很冷。助理打開一輛黑色轎車的後門,裴燼餘鑽進去,助理把箱子扔進後備箱,坐進駕駛座。

  車啟動了,裴燼餘看著窗外。機場的建築很現代,玻璃和鋼結構,陽光照在上面,反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把臉轉向另一邊。

  助理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裴總在蘇黎世有套公寓,你住那邊。學校明天報到,今天休息。裴總交代了,每周給家裡打個電話。"

  "好。"

  "生活費按月打到卡里,不夠再要。"

  "好。"

  助理沒再說話。車裡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裴燼餘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景色從建築變成田野,變成湖泊,變成遠處的雪山。

  曾經奶奶說過,她年輕時去過瑞士,說那裡的山很好看,像畫一樣。她說"余余以後也去看看",他說"好"。

  現在他來了,奶奶卻不在了。

  車開到市區,拐進一條安靜的街道,停在一棟公寓樓前。助理下車,從後備箱拖出箱子,遞給他一把鑰匙。

  "十六樓,B戶。密碼是裴總生日。"

  裴燼餘接過鑰匙,沒問裴正廷生日是多少。或許他曾經知道,但現在沒打算記,反正有鑰匙也可以。

  助理走了,黑色轎車消失在街角。裴燼餘站在公寓門口,仰頭看。

  樓不高,目測也就二十多層,有些樓層陽台上還擺著幾盆花,挺有生活氣息的。

  他拖著箱子進電梯,按十六。電梯門是鏡子的,他看到自己。臉很白,眼睛下面有青黑,嘴唇沒什麼顏色。襯衫皺了,袖口卷著,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

  不像裴家人。裴正廷方正,裴燼川硬朗,他像基因突變,或者隔代遺傳了奶奶那邊的血統——江南舊族,混血骨相,東方瓷娃娃混了一點西洋輪廓。

  不該出現在裴家的人。

  電梯到了,他拖著箱子找到B戶,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圈,門開了。

  房間比想像中大。客廳朝南,陽光很好,照在木地板上,暖黃色的。家具很簡單,沙發、茶几、電視,角落裡有一架鋼琴,蓋著白布,落了一層薄灰。

  裴燼餘把箱子放在門口,走過去,掀開白布。

  琴鍵是黃的,很久沒人彈了。他按了一個音,走調的,像啞了的嗓子。

  他合上琴蓋,白布重新蓋上,走到窗邊。

  窗外是街景,行人匆匆,沒人抬頭看。遠處有山,綠色的,頂上有一點白,可能是雪。

  裴燼餘站了很久,直到腿開始發酸,才走到沙發邊坐下。沙發很軟,陷下去一塊。他躺平,盯著天花板,燈是圓的,像奶奶老宅院子裡那口井。

  他閉上眼睛。

  不要想了。不要想奶奶,不要想裴家,不要想陸昭野,什麼都不要想。

  但腦子不聽話,畫面一幀一幀,全是奶奶的臉。梳頭的,皺眉的,說"隨我"的,最後一次見他時,說"不要委屈自己"的。

  裴燼餘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沙發墊里。

  墊子有股淡淡的灰塵味道,混合著一點陽光的氣息。他吸了吸鼻子,聞到一點自己的氣息,很淡,像快熄滅的蠟燭。

  習慣就好裴燼餘。

  不就是沒人愛麼,一個人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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