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飛進只蒼蠅
十一月四日，米蘭，凌晨四點十二分。
提貝里烏斯睜開眼睛。
懷裡的人還在睡，後頸貼著他的下巴，髮絲蹭在喉結上。裴燼餘的手搭在他胸口，指尖蜷著，皮膚白皙細膩。
他輕輕把那隻手拿開，坐起來，被子滑到腰際。床頭燈沒開，他借著窗外漏進來的街燈光，看了裴燼餘三秒。
然後他起身，走進客廳，拿起手機。
"說。"
"Don，"羅西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壓得很低，像怕吵醒什麼，"陸昭野。昨晚十一點四十，一個人落地馬爾彭薩機場。沒有行李，只有一隻登機箱。入關時用的護照名字是Asher Lu，但系統比對確認是他。"
提貝里烏斯的手指在手機邊緣收緊。
"住哪。"
"四季酒店，頂樓行政套房。今早七點有個商務早餐，對方是米蘭一家設計公司的合伙人，表面是談合作。"
"實際呢。"
"實際我們還在查。"羅西頓了頓，"但Don，他落地後第一件事，是在機場咖啡廳坐了四十分鐘。那四十分鐘裡，他一直在看手機。手指不停放大縮小一張圖，從手勢判斷，是照片。"
"什麼照片。"
"暫時無法確定。但放大區域，他反覆看的是一個人的側臉。"
提貝里烏斯沒有說話。
他走到落地窗前，米蘭的凌晨還沉在墨藍色的底子裡，遠處的博科尼鐘樓像一根被釘在地上的針。
三個月前，裴燼川在巴勒莫街頭走了一夜，攥著湯姆森拍的模糊側臉照片，以為法爾科家族的人不知道。
現在，另一個人也來了。帶著一張照片，明明是只陰溝里的老鼠，卻妄想覬覦他的珍寶。
"盯緊。"他說，"他見什麼人、說什麼話、吃什麼飯，全部匯報。暗中行動，不要讓他知道。也不要……"男人停頓了一下，"不要讓他靠近Tesoro。三百米。不，五百米。五百米內，直接處理。"
"明白。"
提貝里烏斯掛斷電話，站在窗前，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眉尾那道疤在暗光下像一道被縫進皮膚里的裂縫，瞳孔深得令人恐懼。
他想起裴燼餘說過的話，"因為你是提貝里烏斯"。但現在，另一個人來了。一個曾經讓裴燼餘在十七歲年紀心動、依賴過的人。
讓他如何能不在意。
提貝里烏斯不知道裴燼餘如果見到他，會想起什麼。他只知道，他不能讓那種"如果"發生。
裴燼餘醒來時，天還沒亮透。
他翻了個身，手往旁邊探了探，床單是涼的。他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然後坐起來，被子滑到腰際，襯衫下擺卷到大腿根，是提貝里烏斯的那件，深灰色，袖口磨得有點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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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ddy？"
沒有回應。
裴燼餘赤腳踩在地毯上，往客廳走。走廊里的燈被調到了最暗的一檔，只在地板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暖色。他走到客廳門口，看見提貝里烏斯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他，肩膀的線條繃得很緊，渾身氣息沉暗。
"Daddy？"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軟了一度。
提貝里烏斯轉過身。
晨光從男人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身形襯得輪廓鋒利。可一看見裴燼餘，臉上那股冷硬勁兒立馬鬆了些，像塊凍硬的冰，悄悄從裡面化開了。
"怎麼不穿鞋？"男人問，聲音不高，眼神卻柔和了下來。
"找Daddy。"裴燼餘說，走過去，赤腳踩在提貝里烏斯腳背上，仰著漂亮的小臉，"Daddy不在，我睡不著。"
提貝里烏斯的手自然地落下來，攬住他的腰，把人往自己懷裡帶了半步。
"做噩夢了？"
"沒有。"裴燼餘說，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在布料里，"就是醒了，發現Daddy不在。然後就想，Daddy是不是不要我了。"
聽到這話，提貝里烏斯的手在他腰上下意識收緊了。
"不會。"他說，聲音低下去，認真地看著懷裡人的眼睛，"永遠不會。"
"那Daddy為什么半夜起來？"
提貝里烏斯沒有立刻回答。
他垂著眼落在裴燼餘頭上，睡亂的頭髮軟軟蓬著。少年側臉埋在襯衫上，鼻尖小巧精緻，肌膚在光線下白得透亮，長長的眼睫垂下來投出淺淺的陰影。
"有隻蒼蠅。"他說，"飛進米蘭了，我在看怎麼趕出去。"
裴燼餘抬起頭，仰臉看他。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淺金色的邊，琥珀色的瞳孔里映著提貝里烏斯的影子，璀璨漂亮。
"蒼蠅？"他問，"很大的那種嗎？"
"不大。"提貝里烏斯說，"但很煩。會嗡嗡叫，還會往人臉上撞。"
"那Daddy會打死它嗎？"
"會。"提貝里烏斯說，目光從他眼睛移到鼻尖，又移回眼睛，"但我不想讓你看見血。所以我會把它引到窗外，再處理。"
裴燼餘抬眼望他，長長的眼睫輕輕顫了兩下，隨即淺淺勾了勾唇角。笑意很淺，算不上開懷，只淡淡浮在那張精緻的臉上，眉眼微微舒展，好看得有種輕飄飄的不真實感。
"Daddy，"他開口，"你在說謊。"
提貝里烏斯聞言，沒有意外，輕笑反問道，"為什麼？"
"你說蒼蠅的時候，"裴燼餘說，手指從他胸口滑上來，勾住了他睡袍的系帶末端，"語氣明顯不對啊，我當然看得出來。"
提貝里烏斯沒有說話。
"不是蒼蠅。"裴燼餘說，"是人，對不對？"
"Tesoro…"
"是Daddy不想讓我見的人。"裴燼餘說，聲音很淡，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是Daddy害怕我會想起什麼的人。是Daddy……"他頓了一下，"是Daddy覺得，會把我從你身邊帶走的人。"
提貝里烏斯手掌輕輕覆在他頭頂，指腹輕輕地揉過柔軟的髮絲。
"沒有人。"裴燼餘說，"我猜的。能讓Daddy半夜不在我身邊，起來打的電話…"他輕笑了一聲，"大概是跟Daddy要保護的東西有關。而Daddy唯一要保護的，就是我。"
話音落下，他踮起腳，在提貝里烏斯下巴上親了一下。
"所以我不問是誰。"他說，"Daddy不想讓我知道，我就不想知道。Daddy想保護我，我就讓Daddy保護。但Daddy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不要讓自己受傷。"裴燼餘說，手指從他下巴滑到他眉尾那道舊疤上，指腹沿著疤痕的走向滑到太陽穴，停在那裡，"蒼蠅再煩，也是蒼蠅。Daddy不要為了蒼蠅，弄髒自己的手。"
"有些事，讓別人去做就好了。"
提貝里烏斯看著他，看了很久。
接著他彎下腰，，跟以往無數次那樣，一隻手穩穩托住他的臀腿，另一隻手圈住後背，連同那件松垮偏大的襯衫一併攬進懷裡。
裴燼餘低低「啊」了一聲，連忙伸手環住他的脖頸，整張臉埋進他的肩窩，鼻尖蹭著他的鎖骨。
"去睡覺。"提貝里烏斯說，往臥室走，"天還沒亮。"
「嗯。」裴燼餘應了一聲，卻沒馬上合上眼。他仰著頭，定定望著提貝里烏斯的側臉，細碎的晨光順著窗簾縫鑽進來，落在兩人臉上。
"Daddy，"他說，"我今天可以不去學校嗎？"
"為什麼？"
"想陪你。"裴燼餘說，"你半夜起來趕蒼蠅，一定沒睡好。我想陪著你，等你睡熟了，我再偷偷起來畫畫。"
"怎麼樣，開不開心？"
提貝里烏斯垂眸望著懷裡的人，視線慢慢掃過他的眼睛，滑過小巧的鼻尖，最後落到紅潤的唇上。
"開心。"他說，"但今天沒有課？"
"有。"裴燼餘說，"但課可以補，Daddy不能啊。"
提貝里烏斯的指尖輕輕蹭過他的下頜，動作放得極輕，仿佛稍一用力就會碰碎什麼。眼底漫開一層柔軟，連眉骨那點慣有的冷硬都淡下去。
他沒說話，只是微微收緊手臂，把懷裡的人摟得更穩些，指腹小心翼翼摩挲著裴燼餘耳後細軟的皮膚。半晌才低低出聲，聲音壓得很沉：「就會哄Daddy。」
他抱著裴燼餘走進臥室，把他放在床上，被子拉上來，蓋到下巴。然後他自己躺下來，手臂從裴燼餘後背穿過去，把人攬進懷裡，下巴擱在他發頂。
裴燼餘蜷在他胸口，手指卷著他睡袍上的系帶，一圈，又一圈。
"Daddy，"他輕聲開口，整個人被抱在懷裡軟乎乎的，"如果那隻蒼蠅，真的是我以前認識的人怎麼辦？"
提貝里烏斯搭在他後背的手頓了一下。
「你想到什麼了？」他問，語調聽不出起伏，唯獨尾音沉沉往下壓了幾分。
「沒有。」裴燼餘搖搖頭，「我沒有想起過去的事，只是……」他稍稍頓住，語氣淡淡的，「腦子裡偶爾會閃過一點零碎的片段。有個很年輕的笑聲，輕飄飄地應著一聲『好啊』。我好像走了很遠的路，要去買一瓶橘子汽水。等我回去的時候，那道笑聲還在，可聽感完全變了，脆生生的，就像玻璃一片片裂開。」
提貝里烏斯環著他後背的手臂驟然收力，力道重得近乎要將人嵌進自己骨血里。
「之後呢。」他低聲追問。
「之後就沒有了。」裴燼餘把臉埋在他胸膛，聲音悶悶地隔著一層衣料傳出來，「那片段一閃就沒了。那時候我看不見你，心裡就空落落的。我忍不住會猜，這些碎片是不是和那些煩人的過往有關係。可我一點也不想深究。畢竟……」
他稍作停頓，抬起臉望向提貝里烏斯。晨光鑽過窗簾的縫隙，在他周身暈開一層薄薄的金邊，琥珀色瞳仁清清楚楚盛著提貝里烏斯小小的倒影。
「你說過我是你的Tesoro，我是世界上最好的Tesoro。你也說過，那些無關緊要的舊事，我不需要記。」
裴燼餘定定看著他，語氣很輕，卻異常篤定。
「所以那些我都不要。我只記住你就夠了。記住後山的年糕，記住我們。這些，就足夠了。」
提貝里烏斯就這麼靜靜望著他，沉默了好一陣子。
而後他微微低下頭，唇輕輕碰了碰裴燼餘的額頭，力道淺得幾乎感覺不到。
「睡吧。」他低聲道，「那些麻煩事交給我。你只要記著我就夠。」
「嗯。」裴燼餘應了聲，合上雙眼。呼吸漸漸放緩、變得平穩，緊繃著的身子徹底鬆弛下來，安安穩穩窩在他懷裡。
提貝里烏斯躺在黑暗中，聽著裴燼餘的呼吸，一下，一下，很穩，很溫順。
他知道，那個夢不是普通的夢。橘子汽水，"好啊"，玻璃碎掉的聲音。那是裴燼餘的身體在說話，是某種被鎖在皮膚下面的記憶，正在通過夢境的縫隙，一點一點地滲出來。
他不知道那道縫隙會不會越來越大。
他只知道，在縫隙徹底裂開之前，他要把所有可能讓灰塵漏進來的東西，全部堵死。
提貝里烏斯睜開眼睛。
懷裡的人還在睡，後頸貼著他的下巴，髮絲蹭在喉結上。裴燼餘的手搭在他胸口，指尖蜷著，皮膚白皙細膩。
他輕輕把那隻手拿開，坐起來，被子滑到腰際。床頭燈沒開，他借著窗外漏進來的街燈光，看了裴燼餘三秒。
然後他起身，走進客廳，拿起手機。
"說。"
"Don，"羅西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壓得很低，像怕吵醒什麼，"陸昭野。昨晚十一點四十，一個人落地馬爾彭薩機場。沒有行李，只有一隻登機箱。入關時用的護照名字是Asher Lu，但系統比對確認是他。"
提貝里烏斯的手指在手機邊緣收緊。
"住哪。"
"四季酒店，頂樓行政套房。今早七點有個商務早餐，對方是米蘭一家設計公司的合伙人，表面是談合作。"
"實際呢。"
"實際我們還在查。"羅西頓了頓，"但Don，他落地後第一件事，是在機場咖啡廳坐了四十分鐘。那四十分鐘裡，他一直在看手機。手指不停放大縮小一張圖，從手勢判斷，是照片。"
"什麼照片。"
"暫時無法確定。但放大區域，他反覆看的是一個人的側臉。"
提貝里烏斯沒有說話。
他走到落地窗前，米蘭的凌晨還沉在墨藍色的底子裡，遠處的博科尼鐘樓像一根被釘在地上的針。
三個月前，裴燼川在巴勒莫街頭走了一夜，攥著湯姆森拍的模糊側臉照片，以為法爾科家族的人不知道。
現在，另一個人也來了。帶著一張照片，明明是只陰溝里的老鼠，卻妄想覬覦他的珍寶。
"盯緊。"他說，"他見什麼人、說什麼話、吃什麼飯，全部匯報。暗中行動，不要讓他知道。也不要……"男人停頓了一下，"不要讓他靠近Tesoro。三百米。不，五百米。五百米內，直接處理。"
"明白。"
提貝里烏斯掛斷電話，站在窗前，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眉尾那道疤在暗光下像一道被縫進皮膚里的裂縫，瞳孔深得令人恐懼。
他想起裴燼餘說過的話，"因為你是提貝里烏斯"。但現在，另一個人來了。一個曾經讓裴燼餘在十七歲年紀心動、依賴過的人。
讓他如何能不在意。
提貝里烏斯不知道裴燼餘如果見到他，會想起什麼。他只知道，他不能讓那種"如果"發生。
裴燼餘醒來時，天還沒亮透。
他翻了個身，手往旁邊探了探，床單是涼的。他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然後坐起來，被子滑到腰際，襯衫下擺卷到大腿根，是提貝里烏斯的那件，深灰色，袖口磨得有點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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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ddy？"
沒有回應。
裴燼餘赤腳踩在地毯上，往客廳走。走廊里的燈被調到了最暗的一檔，只在地板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暖色。他走到客廳門口，看見提貝里烏斯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他，肩膀的線條繃得很緊，渾身氣息沉暗。
"Daddy？"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軟了一度。
提貝里烏斯轉過身。
晨光從男人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身形襯得輪廓鋒利。可一看見裴燼餘，臉上那股冷硬勁兒立馬鬆了些，像塊凍硬的冰，悄悄從裡面化開了。
"怎麼不穿鞋？"男人問，聲音不高，眼神卻柔和了下來。
"找Daddy。"裴燼餘說，走過去，赤腳踩在提貝里烏斯腳背上，仰著漂亮的小臉，"Daddy不在，我睡不著。"
提貝里烏斯的手自然地落下來，攬住他的腰，把人往自己懷裡帶了半步。
"做噩夢了？"
"沒有。"裴燼餘說，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在布料里，"就是醒了，發現Daddy不在。然後就想，Daddy是不是不要我了。"
聽到這話，提貝里烏斯的手在他腰上下意識收緊了。
"不會。"他說，聲音低下去，認真地看著懷裡人的眼睛，"永遠不會。"
"那Daddy為什么半夜起來？"
提貝里烏斯沒有立刻回答。
他垂著眼落在裴燼餘頭上，睡亂的頭髮軟軟蓬著。少年側臉埋在襯衫上，鼻尖小巧精緻，肌膚在光線下白得透亮，長長的眼睫垂下來投出淺淺的陰影。
"有隻蒼蠅。"他說，"飛進米蘭了，我在看怎麼趕出去。"
裴燼餘抬起頭，仰臉看他。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淺金色的邊，琥珀色的瞳孔里映著提貝里烏斯的影子，璀璨漂亮。
"蒼蠅？"他問，"很大的那種嗎？"
"不大。"提貝里烏斯說，"但很煩。會嗡嗡叫，還會往人臉上撞。"
"那Daddy會打死它嗎？"
"會。"提貝里烏斯說，目光從他眼睛移到鼻尖，又移回眼睛，"但我不想讓你看見血。所以我會把它引到窗外，再處理。"
裴燼餘抬眼望他，長長的眼睫輕輕顫了兩下，隨即淺淺勾了勾唇角。笑意很淺，算不上開懷，只淡淡浮在那張精緻的臉上，眉眼微微舒展，好看得有種輕飄飄的不真實感。
"Daddy，"他開口，"你在說謊。"
提貝里烏斯聞言，沒有意外，輕笑反問道，"為什麼？"
"你說蒼蠅的時候，"裴燼餘說，手指從他胸口滑上來，勾住了他睡袍的系帶末端，"語氣明顯不對啊，我當然看得出來。"
提貝里烏斯沒有說話。
"不是蒼蠅。"裴燼餘說，"是人，對不對？"
"Tesoro…"
"是Daddy不想讓我見的人。"裴燼餘說，聲音很淡，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是Daddy害怕我會想起什麼的人。是Daddy……"他頓了一下，"是Daddy覺得，會把我從你身邊帶走的人。"
提貝里烏斯手掌輕輕覆在他頭頂，指腹輕輕地揉過柔軟的髮絲。
"沒有人。"裴燼餘說，"我猜的。能讓Daddy半夜不在我身邊，起來打的電話…"他輕笑了一聲，"大概是跟Daddy要保護的東西有關。而Daddy唯一要保護的，就是我。"
話音落下，他踮起腳，在提貝里烏斯下巴上親了一下。
"所以我不問是誰。"他說，"Daddy不想讓我知道，我就不想知道。Daddy想保護我，我就讓Daddy保護。但Daddy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不要讓自己受傷。"裴燼餘說，手指從他下巴滑到他眉尾那道舊疤上，指腹沿著疤痕的走向滑到太陽穴，停在那裡，"蒼蠅再煩，也是蒼蠅。Daddy不要為了蒼蠅，弄髒自己的手。"
"有些事，讓別人去做就好了。"
提貝里烏斯看著他，看了很久。
接著他彎下腰，，跟以往無數次那樣，一隻手穩穩托住他的臀腿，另一隻手圈住後背，連同那件松垮偏大的襯衫一併攬進懷裡。
裴燼餘低低「啊」了一聲，連忙伸手環住他的脖頸，整張臉埋進他的肩窩，鼻尖蹭著他的鎖骨。
"去睡覺。"提貝里烏斯說，往臥室走，"天還沒亮。"
「嗯。」裴燼餘應了一聲，卻沒馬上合上眼。他仰著頭，定定望著提貝里烏斯的側臉，細碎的晨光順著窗簾縫鑽進來，落在兩人臉上。
"Daddy，"他說，"我今天可以不去學校嗎？"
"為什麼？"
"想陪你。"裴燼餘說，"你半夜起來趕蒼蠅，一定沒睡好。我想陪著你，等你睡熟了，我再偷偷起來畫畫。"
"怎麼樣，開不開心？"
提貝里烏斯垂眸望著懷裡的人，視線慢慢掃過他的眼睛，滑過小巧的鼻尖，最後落到紅潤的唇上。
"開心。"他說，"但今天沒有課？"
"有。"裴燼餘說，"但課可以補，Daddy不能啊。"
提貝里烏斯的指尖輕輕蹭過他的下頜，動作放得極輕，仿佛稍一用力就會碰碎什麼。眼底漫開一層柔軟，連眉骨那點慣有的冷硬都淡下去。
他沒說話，只是微微收緊手臂，把懷裡的人摟得更穩些，指腹小心翼翼摩挲著裴燼餘耳後細軟的皮膚。半晌才低低出聲，聲音壓得很沉：「就會哄Daddy。」
他抱著裴燼餘走進臥室，把他放在床上，被子拉上來，蓋到下巴。然後他自己躺下來，手臂從裴燼餘後背穿過去，把人攬進懷裡，下巴擱在他發頂。
裴燼餘蜷在他胸口，手指卷著他睡袍上的系帶，一圈，又一圈。
"Daddy，"他輕聲開口，整個人被抱在懷裡軟乎乎的，"如果那隻蒼蠅，真的是我以前認識的人怎麼辦？"
提貝里烏斯搭在他後背的手頓了一下。
「你想到什麼了？」他問，語調聽不出起伏，唯獨尾音沉沉往下壓了幾分。
「沒有。」裴燼餘搖搖頭，「我沒有想起過去的事，只是……」他稍稍頓住，語氣淡淡的，「腦子裡偶爾會閃過一點零碎的片段。有個很年輕的笑聲，輕飄飄地應著一聲『好啊』。我好像走了很遠的路，要去買一瓶橘子汽水。等我回去的時候，那道笑聲還在，可聽感完全變了，脆生生的，就像玻璃一片片裂開。」
提貝里烏斯環著他後背的手臂驟然收力，力道重得近乎要將人嵌進自己骨血里。
「之後呢。」他低聲追問。
「之後就沒有了。」裴燼餘把臉埋在他胸膛，聲音悶悶地隔著一層衣料傳出來，「那片段一閃就沒了。那時候我看不見你，心裡就空落落的。我忍不住會猜，這些碎片是不是和那些煩人的過往有關係。可我一點也不想深究。畢竟……」
他稍作停頓，抬起臉望向提貝里烏斯。晨光鑽過窗簾的縫隙，在他周身暈開一層薄薄的金邊，琥珀色瞳仁清清楚楚盛著提貝里烏斯小小的倒影。
「你說過我是你的Tesoro，我是世界上最好的Tesoro。你也說過，那些無關緊要的舊事，我不需要記。」
裴燼餘定定看著他，語氣很輕，卻異常篤定。
「所以那些我都不要。我只記住你就夠了。記住後山的年糕，記住我們。這些，就足夠了。」
提貝里烏斯就這麼靜靜望著他，沉默了好一陣子。
而後他微微低下頭，唇輕輕碰了碰裴燼餘的額頭，力道淺得幾乎感覺不到。
「睡吧。」他低聲道，「那些麻煩事交給我。你只要記著我就夠。」
「嗯。」裴燼餘應了聲，合上雙眼。呼吸漸漸放緩、變得平穩，緊繃著的身子徹底鬆弛下來，安安穩穩窩在他懷裡。
提貝里烏斯躺在黑暗中，聽著裴燼餘的呼吸，一下，一下，很穩，很溫順。
他知道，那個夢不是普通的夢。橘子汽水，"好啊"，玻璃碎掉的聲音。那是裴燼餘的身體在說話，是某種被鎖在皮膚下面的記憶，正在通過夢境的縫隙，一點一點地滲出來。
他不知道那道縫隙會不會越來越大。
他只知道，在縫隙徹底裂開之前，他要把所有可能讓灰塵漏進來的東西，全部堵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