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黑手党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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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燼川在巴勒莫的街頭走了整整一夜。

  他沒有回酒店,沒有打電話,沒有做任何事。只是走。從法爾科莊園的圍牆外,走到港口,走到老城區,走到天亮。

  他坐在一個咖啡館的露天座位上,點了一杯濃縮咖啡,一口沒喝,看著杯口騰起的熱氣在晨光里消散。

  那張照片攤在桌上。湯姆森拍的,很模糊,側臉,光線昏暗,像素被放大到近乎失真。

  他看了很久,久到咖啡涼透,久到服務員過來問他要不要續杯。

  "不用。"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照片裡的人,尖下巴,挺翹的鼻尖,過耳的黑色細軟捲髮。側臉的輪廓,在宴會的燭光里,像是一張被切割出來的剪影。

  但沒有正臉。

  沒有耳後的疤。

  湯姆森死前只傳回來這一張。他聯繫私人診所的醫生時,還沒來得及確認疤痕記錄,就被發現了。

  裴燼川把照片收進口袋,站起來,走到街邊,攔了一輛計程車。

  "機場。"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哪個機場?"

  "法爾科·博爾斯基諾。"

  車子啟動,裴燼川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他沒有告訴父母。

  不是因為不想說,是因為說不出口。

  他想起露台上那個人。深藍色絲絨禮服,黑曜石戒指,靠在另一個男人懷裡看煙花。那個笑容不是他記憶中的樣子,是肆意的、耀眼奪目的。

  世界上真有長得這麼像的兩個人?

  他想起燼餘。燼餘不會那樣笑,燼餘不會靠在任何人懷裡,他不會相信任何人會接住他。

  但那個側臉。

  那個側臉的輪廓…像到讓他心口發緊。

  如果他說"我看見一個長得像燼餘的人",父母會追問"有多像""是不是他""為什麼不確認"。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很像。""我不知道是不是他。""我沒法確認。"

  哪一句都說不出口。

  所以他選擇不說。

  至少現在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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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燼川回到北京,是三天後。

  他沒有去學校,沒有回家,直接去了裴正廷的辦公室。

  裴正廷在開會,助理說"裴總今天行程很滿",裴燼川說"我等他"。

  他在會客室坐了四個小時,喝了三杯咖啡,抽了半包煙。

  裴正廷推門進來的時候,皺了皺眉:"你身上什麼味?"

  "煙味。"裴燼川說,"爸,我有事跟你說。"

  "說。"

  "西西里。"裴燼川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照片,放在桌上,"我找到線索了。"

  裴正廷拿起照片,看了一眼,眉頭皺得更緊。

  "這是……"

  "湯姆森死前傳回來的最後一張照片。"裴燼川說,"法爾科家族,宴會,這個人,"他指著照片上模糊的側臉,"側臉輪廓……很像燼餘。"

  "很像?"裴正廷的聲音變了,"有多像?"

  "非常像。"裴燼川說,"但只是側臉,很模糊。沒有正臉,沒有耳後的疤。我沒法確認。"

  裴正廷放下照片,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來。

  "湯姆森呢?"

  "死了。"裴燼川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潛入法爾科家族私人醫院時被發現,官方說法是意外墜海。"

  裴正廷的手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很輕。

  "法爾科家族,"他說,聲音很沉,"你確定是法爾科?"

  "確定。提貝里烏斯·埃提烏斯·法爾科,三十五歲,法爾科家族現任教父。"

  辦公室里安靜了很久。

  裴正廷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從明亮變成昏黃。

  "你打算怎麼辦?"他問。

  "我想見他。"裴燼川說,"以裴家的名義,正式拜訪。法爾科家族再狠,也應該是講規矩的。我們不去搶,我們去……確認。"

  "如果確認不是呢?"

  "那就不是。"裴燼川說,"但如果他是……"他頓了頓,"爸,我們總得知道,我們總得做點什麼。"

  裴正廷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裴燼川。

  "好。"他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楚,"你去安排。以裴氏集團的名義,正式致函法爾科家族,請求會面。"

  "談什麼?"

  "談合作。"裴正廷說,"隨便什麼合作。貿易,投資,任何東西。只要能見到他。"

  "如果他拒絕呢?"

  "那就再想別的辦法。"裴正廷轉過身,看著裴燼川,"但燼川,有一點你要記住——"

  "什麼?"

  "不管他是不是燼餘,"裴正廷說,聲音里有一種裴燼川從未聽過的沉重,"我們都沒有資格要求他回來。我們……我們只是想知道他好不好。僅此而已。"

  裴燼川看著父親,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老了。

  不是外表,是某種內在的東西。

  "我知道。"裴燼川說,"我只是想……看看他。"

  ………

  裴燼川沒有等到法爾科家族的回覆。

  他等到的是一個包裹。

  沒有寄件人,沒有地址,普通牛皮紙袋,放在他公寓門口,他開門的時候差點踩上去。

  他蹲下來,拆開。

  裡面是一張照片,湯姆森。正面照,眼睛睜著,瞳孔渙散,嘴角有血。背景是某種灰色的牆面,水泥地,有積水。

  照片背面用黑色馬克筆寫了一行字:

  "下一個會是誰?"

  裴燼川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繼續翻,紙袋底部還有東西,一個手機。湯姆森的手機,屏幕碎了,但還能開機。

  他按了一下,鎖屏是一張湯姆森和女兒的合照。他試著輸入密碼,不對。又試了幾個,都不對。

  他把手機翻過來,背面貼著一張便利貼。

  密碼寫在上面,六個數字,湯姆森女兒的生日。

  裴燼川輸入密碼,解鎖。

  相冊里最後一段視頻,日期是湯姆森死的那一天。

  畫面很晃,湯姆森在走路,呼吸很重。背景是某種走廊,白牆,日光燈,有消毒水的味道。

  "小裴總,"湯姆森的聲音很低,帶著喘息,"你要的檢查記錄,我查到了,是……"


  最後三秒,有聲音。不是湯姆森的,是另一個人的聲音,義大利口音,很輕,像某種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嘆息:

  "Don Falco說,夠了。"

  然後是一聲悶響,像什麼東西砸在肉上。

  視頻結束。

  裴燼川坐在公寓地板上,背靠著門,看了三遍。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點了一支煙。手在抖,打火機按了三次才點燃。

  他猛地想起之前的那封郵件。

  "你的人到過羅馬了,查了不該查的人。法爾科家族與這件事沒有關係,你們已經伸得太遠。這是最後一次提醒,如果繼續,不會再收到任何郵件。"

  那是提醒。

  這是警告。

  下一次,就不會是照片和手機了。

  裴燼川把煙掐滅,拿起手機,撥了裴正廷的號碼。

  "爸。"他的聲音很穩,但有一種被壓制的緊繃,"別去羅馬了。"

  "為什麼?"

  "湯姆森…"裴燼川說,"他們把他的手機寄給我,裡面有他死前最後一段視頻。"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你確定?"

  "我確定。"裴燼川說,"爸,他們不是商人。他們是黑手黨,真正的黑手黨。我們以為我們在跟他們談生意,其實他們一直在玩另一種遊戲。我們連規則都不懂。"

  裴正廷沒有說話。

  "我還查到了別的東西。"裴燼川說,"法爾科家族光是在羅馬的'合法產業',就已經滲透了各界。他們在歐洲政界有人,在稅務局有人,在警察局有人。我們去警局報案,系統里查不到燼餘後來的任何記錄。不是查不到,是被刪掉了。"

  "刪掉?"

  "對。"裴燼川說,"醫療、監控、出入境,全部刪掉。就像燼餘從那場車禍中憑空消失。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這是……"

  他停下來,沒有找到合適的詞。

  "這是法爾科家族能做到的。"他說。

  電話里安靜了很久。

  然後裴正廷說:"那我們就這麼放棄?"

  "不是放棄。"裴燼川說,"是停下來。爸,他們不是在警告我們別做生意。他們是在警告我們別活著。如果我們繼續查,下一個收到照片的,可能就是你,或者媽,或者我。"

  "他們敢——"

  "他們敢。"裴燼川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楚,"爸,你看看湯姆森的照片。他們什麼都敢。"

  裴正廷沒有說話。

  裴燼川能聽到電話那頭沉重的呼吸聲,像某種被壓在石頭下面的風。

  "那燼餘呢?"裴正廷終於說,聲音里有一種被撕裂的東西,"如果那個人是燼餘,我們就這麼……不管他了?"

  "我沒有說不管。"裴燼川說,"我說的是停下來。等。等一個機會。等法爾科家族放鬆警惕,等……等他自己想起來。"

  "如果他想不起來呢?"

  "那就等他想見我們的時候。"裴燼川說,"不管多久。"

  他掛了電話,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北京的夜景。燈火通明,卻仿若隨時消失、虛假的繁華。

  露台上的那幕,一遍又一遍地重複浮現在裴燼川的腦海中。

  煙花炸開的時候,那個人仰頭笑了一下,側臉在火光中漂亮極了。

  世界上真有長得這麼像的兩個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張模糊的側臉,像某種扎進他心口的刺,拔不出來,也按不進去。

  而法爾科家族,正站在這根刺的另一端,握著刀,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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