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成年禮下
鋼琴的餘音還在空氣里懸著，樂隊已經換了曲子。
一首圓舞曲，節奏舒緩，像某種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嘆息。裴燼餘把小甜點勺放下，銀匙碰在瓷盤沿上，發出很輕的一聲。
提貝里烏斯起身，朝他伸出手。
"跳舞嗎？"
裴燼餘看了他一眼。那隻手攤開在燭光里，指節分明，左手無名指上的黑曜石家主戒泛著幽暗的光。他把手放上去，掌心被握住的瞬間，感覺到對方拇指在他手背上摩挲了一下，很輕，快得像錯覺。
他們走到舞池中央。
提貝里烏斯的手搭在他腰上，另一隻手與他十指相扣。裴燼餘的左手搭在提貝里烏斯肩上，無名指那枚戒指在燈光下閃了一下，黑曜石獵鷹的輪廓被切割成細碎的菱形。
他們跳得很慢。
不是那種需要旋轉騰挪的華爾茲，只是隨著音樂輕輕搖擺。提貝里烏斯的步伐穩得像一座山，裴燼餘跟得很輕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很輕的聲響。
曲子還在繼續。
裴燼餘的步子跟得很穩，偶爾故意踩一下拍子，提貝里烏斯沒有糾正他，只是在自己下一次落步的時候微微收了收角度，讓他的腳尖能落在一個更平的位置上。
"你踩了我三次。"提貝里烏斯的聲音貼著耳邊，不高，剛好能聽見。
"是嗎。"裴燼餘說，聲音裡帶著一點模糊的笑意，沒有抬頭。
提貝里烏斯沒有說"沒事"或"隨便踩"之類的話，他只是調整了一下握在他腰上的手的位置，讓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比剛才近了不到一指。
察覺到這點，裴燼餘笑了一下，把頭輕輕靠在他肩上。深藍色絲絨的領口蹭過提貝里烏斯的下巴，銀線獵鷹的刺繡在接觸的地方微微起伏。
這個動作讓全場安靜了一瞬。
不是因為震驚，在場的都是見過場面的人，不會因為兩個男人跳舞就失態。
是因為太自然了，自然到讓人忘了這是在義大利最大的黑手党家族的晚宴上，忘了提貝里烏斯·法爾科這個名字背後意味著什麼。
他們看著舞池裡的兩個人，下意識覺得他們不該被打擾。
洛法羅老夫人坐在原位，手裡的香檳杯停在半空。她看了很久，然後對身旁的侍者說："再給我倒一杯。"
"您已經喝了三杯了，夫人。"
侍者給她倒酒的時候，手有點抖。
舞曲結束時，全場掌聲響起。有人開始低聲交談，"Tesoro Falco"這個名字在人群里傳遞，像某種新崛起的星座，帶著一點不確定的、試探性的光芒。
裴燼餘從提貝里烏斯肩上抬起頭，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沒有看人群，只是看著提貝里烏斯，嘴角帶著一點淡淡的弧度。
"累了？"提貝里烏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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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裴燼餘說，"但你可以抱我下去。"
"這裡是宴會廳。"
"所以呢？"
提貝里烏斯看了他兩秒，然後輕笑出聲，低頭在他耳側說了一句："現在抱你下去，明天西西里就會傳成'Don Falco當眾抱繼承人離場'。Tesoro要是想讓他們傳這個，Daddy不介意。"
聽到這話裴燼餘挑了挑眉，輕哼一聲，「開個玩笑，Daddy。」
「還說不是老古董？」
只見少年說完，下一秒便毫不猶豫地轉身走了。
男人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穿過燭光和人群投下的陰影，脊背挺直，步伐乾脆利落，像只尾巴還翹著的貓。
他笑了一下，眼角那道細紋被燭火映得很淺，嘴角的弧度沒有完全收住，目光不曾移開分毫。
等到所有舞曲結束後，提貝里烏斯牽著裴燼餘的手，走到宴會廳中央。
他沒有立刻鬆開，只是微微側身，讓裴燼餘站在自己身側半步之前的位置，那是全場燈光最集中的地方，三十六盞巴卡拉水晶吊燈的光線像瀑布一樣傾瀉下來，把裴燼餘整個人裹進一層薄薄的金色里。
樂隊停下了。交談聲漸漸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過來。
提貝里烏斯從口袋裡取出那枚戒指，黑曜石獵鷹，比他自己左手指上那枚家主戒小一圈，同樣款式，同樣材質，內側刻著T.V.F. 9.20。
他牽起裴燼餘的左手，將戒指緩緩推入大拇指。
尺寸剛好，像量過一千次。
然後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抬起眼，目光掃過全場。那是一種不需要提高音量就能讓人安靜下來的目光，是理所當然的權威，仿佛一座山站在那裡。
"諸位。"他的聲音不高，但足夠讓每個角落聽見，"今晚是Tesoro Valerius Falco的成年禮。"
他頓了頓，看向裴燼餘。裴燼餘沒有低頭看戒指，只是迎著他的目光，嘴角帶著一點淡淡的弧度，一如既往地依賴信任。
"從今天起，"提貝里烏斯繼續說，"他正式成為法爾科家族唯一的繼承人。"
全場安靜了一瞬。
"我的孩子。"
掌聲一陣陣響起，有人開始低聲交談，有人舉起酒杯，甚至有人直接站了起來。
科拉羅老夫人坐在原位，手裡的香檳杯停在半空，看了很久，然後對身旁的人說："法爾科家有繼承人了。真正的繼承人。"
"您怎麼知道是真正的？"
"因為Don看他的眼神，"老夫人說，聲音和緩，卻帶著篤定，「還有…那孩子本身。」
"他的眼神里沒有緊張，也沒有想要討好誰的痕跡。他站在那裡，像是在說'這枚戒指戴在我手上剛剛好'。你見過幾個十八歲的人能做到這樣？"
身旁的人沒有接話。
裴燼餘舉起左手，讓黑曜石在燈光下閃爍。他自己的戒指比提貝里烏斯那枚小一圈，但款式相同，像一對。
他沒有多說話，放下手時動作很輕，像是這枚戒指已經戴了很久了。
目光從賓客身上掃過，沒有刻意停留，裴燼餘的睫毛在燈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蓋住了半截眼底的顏色，光線移過去的時候那片陰影也跟著動了動。
提貝里烏斯的手收緊了一瞬。他伸手，將裴燼餘拉到身側，在所有人面前吻了他的額頭，那吻很輕，像羽毛，但停留的時間足夠讓所有人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他即是他。
宴會的最後，所有人再次移步露台。
裴燼餘坐在露台邊緣，雙腿懸空，腳下是法爾科莊園的花園和遠處的地中海。
海風帶著鹹濕的氣息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得有點亂。喬瓦娜用最少量的定型噴霧固定過的弧度被風吹散了，幾縷碎發落在額前，他懶得撥回去。
提貝里烏斯站在他身後，手臂環著他的腰，下巴擱在他肩窩裡。黑色三件套的外套被海風吹得微微鼓起，襯衫領口的那枚獵鷹胸針偶爾蹭到裴燼餘的耳垂，涼涼的。
"冷嗎？"他問。
"不冷。"裴燼餘往後靠了靠，把自己完全交給他，"你擋著風呢。"
提貝里烏斯低低地笑了一聲，手臂收得更緊。裴燼餘能感覺到他胸腔的震動，從背後傳過來，像某種低沉的共鳴。
煙花在十一點整準時升空。
第一朵炸開的時候，金色的光瀑傾瀉而下，把海面照成一片碎金。
裴燼餘看著那些光在夜空中綻放又熄滅，忽然想起什麼，不是記憶，是一種感覺。某種相似的夜晚，相似的火光，有人在笑，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不是"Tesoro"。
是另一個名字。
他皺了皺眉，那感覺像魚一樣滑走了。他試圖抓住它，但指尖只觸到一片冰涼的海風。
"想什麼？"提貝里烏斯的聲音貼著耳廓，呼吸拂過他耳後那道月牙形的疤。
"沒什麼。"裴燼餘向後靠，把重量完全交給身後的人，"在想……你之前什麼時候讓人量的指圍？戒指尺寸總是剛好。"
"你睡著的時候。"提貝里烏斯說，聲音裡帶著一點淺淺的笑意，像是知道他要問什麼。
"你量了多久？"
"沒算時間。"提貝里烏斯說，"你睡覺很老實。"
裴燼餘輕笑出聲，懶得理身後這個嘴硬的男人。他睡覺翻身的次數多了去了，要量准指圍至少得比著看好幾次。
這樣想著，他把那隻戴著戒指的手舉起來對著月光看了看，戒圈穩穩地卡在指根，黑曜石表面映著一層薄薄的銀光，像是本來就長在那裡。
煙花又炸開一朵，這次是紫色的，像某種盛開的花，在海面上投下一道轉瞬即逝的影子。裴燼餘在那一瞬間看見露台下方，花園圍牆外，站著一個穿黑色風衣的人。
那人抬頭看他，距離太遠看不清臉，但裴燼餘注意到他的姿勢，雙手插在口袋裡，肩膀繃得很緊，像隨時準備衝過來，又像隨時準備逃跑。
風衣的下擺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像某種受傷的鳥的翅膀。
然後那人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動作很快，快得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看見什麼了？"提貝里烏斯問。他的下巴還擱在裴燼餘肩窩裡，聲音悶悶的。
"沒什麼。"裴燼餘說，"一隻鳥。"
他沒有說，那人轉身的時候，他忽然覺得心口抽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從他不知道的地方，被敲走了一小塊。那感覺很輕，輕得像羽毛，但確實存在，像牙齒缺了一角，舌頭總會不自覺地舔過去。
他沒有回頭再看。
露台下方，花園圍牆外。
裴燼川站在陰影里，手指攥著一張模糊的照片，是湯姆森之前傳回來的那張。
他拿著望遠鏡，抬頭看著露台上的人。
那個人穿著深藍色絲絨禮服，左手無名指上有一枚黑曜石戒指，正靠在一個男人懷裡看煙花。
那男人的手臂環著他，兩人之間親密無間，海風把那個人的頭髮吹亂了，幾縷碎發落在額前，懶得再撥回去。
這讓裴燼川下意識想起很久以前，某個夏天，某個人坐在窗邊，陽光把頭髮照成金色，他也懶得撥回去。
裴燼川張了張嘴，那個名字卡在喉嚨里——
燼餘。
但露台上的人沒有聽見。煙花炸開的瞬間，他仰頭笑了一下，側臉在火光中耀眼奪目。
那笑容不是他記憶中的樣子。記憶中的燼餘不會這樣笑，記憶中的燼餘笑起來是小心翼翼的，是帶著試探的，是隨時準備收回去的。
這個笑容是張揚的，是被寵壞的，是知道有人會在身後接住自己的。
裴燼川轉身走了。
他沒有看見，在他轉身的下一秒，裴燼餘忽然睜開眼睛，看向圍牆的方向。
那裡空無一人。
只有海風，和遠處熄滅的金色餘燼。
一首圓舞曲，節奏舒緩，像某種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嘆息。裴燼餘把小甜點勺放下，銀匙碰在瓷盤沿上，發出很輕的一聲。
提貝里烏斯起身，朝他伸出手。
"跳舞嗎？"
裴燼餘看了他一眼。那隻手攤開在燭光里，指節分明，左手無名指上的黑曜石家主戒泛著幽暗的光。他把手放上去，掌心被握住的瞬間，感覺到對方拇指在他手背上摩挲了一下，很輕，快得像錯覺。
他們走到舞池中央。
提貝里烏斯的手搭在他腰上，另一隻手與他十指相扣。裴燼餘的左手搭在提貝里烏斯肩上，無名指那枚戒指在燈光下閃了一下，黑曜石獵鷹的輪廓被切割成細碎的菱形。
他們跳得很慢。
不是那種需要旋轉騰挪的華爾茲，只是隨著音樂輕輕搖擺。提貝里烏斯的步伐穩得像一座山，裴燼餘跟得很輕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很輕的聲響。
曲子還在繼續。
裴燼餘的步子跟得很穩，偶爾故意踩一下拍子，提貝里烏斯沒有糾正他，只是在自己下一次落步的時候微微收了收角度，讓他的腳尖能落在一個更平的位置上。
"你踩了我三次。"提貝里烏斯的聲音貼著耳邊，不高，剛好能聽見。
"是嗎。"裴燼餘說，聲音裡帶著一點模糊的笑意，沒有抬頭。
提貝里烏斯沒有說"沒事"或"隨便踩"之類的話，他只是調整了一下握在他腰上的手的位置，讓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比剛才近了不到一指。
察覺到這點，裴燼餘笑了一下，把頭輕輕靠在他肩上。深藍色絲絨的領口蹭過提貝里烏斯的下巴，銀線獵鷹的刺繡在接觸的地方微微起伏。
這個動作讓全場安靜了一瞬。
不是因為震驚，在場的都是見過場面的人，不會因為兩個男人跳舞就失態。
是因為太自然了，自然到讓人忘了這是在義大利最大的黑手党家族的晚宴上，忘了提貝里烏斯·法爾科這個名字背後意味著什麼。
他們看著舞池裡的兩個人，下意識覺得他們不該被打擾。
洛法羅老夫人坐在原位，手裡的香檳杯停在半空。她看了很久，然後對身旁的侍者說："再給我倒一杯。"
"您已經喝了三杯了，夫人。"
侍者給她倒酒的時候，手有點抖。
舞曲結束時，全場掌聲響起。有人開始低聲交談，"Tesoro Falco"這個名字在人群里傳遞，像某種新崛起的星座，帶著一點不確定的、試探性的光芒。
裴燼餘從提貝里烏斯肩上抬起頭，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沒有看人群，只是看著提貝里烏斯，嘴角帶著一點淡淡的弧度。
"累了？"提貝里烏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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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裴燼餘說，"但你可以抱我下去。"
"這裡是宴會廳。"
"所以呢？"
提貝里烏斯看了他兩秒，然後輕笑出聲，低頭在他耳側說了一句："現在抱你下去，明天西西里就會傳成'Don Falco當眾抱繼承人離場'。Tesoro要是想讓他們傳這個，Daddy不介意。"
聽到這話裴燼餘挑了挑眉，輕哼一聲，「開個玩笑，Daddy。」
「還說不是老古董？」
只見少年說完，下一秒便毫不猶豫地轉身走了。
男人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穿過燭光和人群投下的陰影，脊背挺直，步伐乾脆利落，像只尾巴還翹著的貓。
他笑了一下，眼角那道細紋被燭火映得很淺，嘴角的弧度沒有完全收住，目光不曾移開分毫。
等到所有舞曲結束後，提貝里烏斯牽著裴燼餘的手，走到宴會廳中央。
他沒有立刻鬆開，只是微微側身，讓裴燼餘站在自己身側半步之前的位置，那是全場燈光最集中的地方，三十六盞巴卡拉水晶吊燈的光線像瀑布一樣傾瀉下來，把裴燼餘整個人裹進一層薄薄的金色里。
樂隊停下了。交談聲漸漸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過來。
提貝里烏斯從口袋裡取出那枚戒指，黑曜石獵鷹，比他自己左手指上那枚家主戒小一圈，同樣款式，同樣材質，內側刻著T.V.F. 9.20。
他牽起裴燼餘的左手，將戒指緩緩推入大拇指。
尺寸剛好，像量過一千次。
然後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抬起眼，目光掃過全場。那是一種不需要提高音量就能讓人安靜下來的目光，是理所當然的權威，仿佛一座山站在那裡。
"諸位。"他的聲音不高，但足夠讓每個角落聽見，"今晚是Tesoro Valerius Falco的成年禮。"
他頓了頓，看向裴燼餘。裴燼餘沒有低頭看戒指，只是迎著他的目光，嘴角帶著一點淡淡的弧度，一如既往地依賴信任。
"從今天起，"提貝里烏斯繼續說，"他正式成為法爾科家族唯一的繼承人。"
全場安靜了一瞬。
"我的孩子。"
掌聲一陣陣響起，有人開始低聲交談，有人舉起酒杯，甚至有人直接站了起來。
科拉羅老夫人坐在原位，手裡的香檳杯停在半空，看了很久，然後對身旁的人說："法爾科家有繼承人了。真正的繼承人。"
"您怎麼知道是真正的？"
"因為Don看他的眼神，"老夫人說，聲音和緩，卻帶著篤定，「還有…那孩子本身。」
"他的眼神里沒有緊張，也沒有想要討好誰的痕跡。他站在那裡，像是在說'這枚戒指戴在我手上剛剛好'。你見過幾個十八歲的人能做到這樣？"
身旁的人沒有接話。
裴燼餘舉起左手，讓黑曜石在燈光下閃爍。他自己的戒指比提貝里烏斯那枚小一圈，但款式相同，像一對。
他沒有多說話，放下手時動作很輕，像是這枚戒指已經戴了很久了。
目光從賓客身上掃過，沒有刻意停留，裴燼餘的睫毛在燈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蓋住了半截眼底的顏色，光線移過去的時候那片陰影也跟著動了動。
提貝里烏斯的手收緊了一瞬。他伸手，將裴燼餘拉到身側，在所有人面前吻了他的額頭，那吻很輕，像羽毛，但停留的時間足夠讓所有人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他即是他。
宴會的最後，所有人再次移步露台。
裴燼餘坐在露台邊緣，雙腿懸空，腳下是法爾科莊園的花園和遠處的地中海。
海風帶著鹹濕的氣息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得有點亂。喬瓦娜用最少量的定型噴霧固定過的弧度被風吹散了，幾縷碎發落在額前，他懶得撥回去。
提貝里烏斯站在他身後，手臂環著他的腰，下巴擱在他肩窩裡。黑色三件套的外套被海風吹得微微鼓起，襯衫領口的那枚獵鷹胸針偶爾蹭到裴燼餘的耳垂，涼涼的。
"冷嗎？"他問。
"不冷。"裴燼餘往後靠了靠，把自己完全交給他，"你擋著風呢。"
提貝里烏斯低低地笑了一聲，手臂收得更緊。裴燼餘能感覺到他胸腔的震動，從背後傳過來，像某種低沉的共鳴。
煙花在十一點整準時升空。
第一朵炸開的時候，金色的光瀑傾瀉而下，把海面照成一片碎金。
裴燼餘看著那些光在夜空中綻放又熄滅，忽然想起什麼，不是記憶，是一種感覺。某種相似的夜晚，相似的火光，有人在笑，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不是"Tesoro"。
是另一個名字。
他皺了皺眉，那感覺像魚一樣滑走了。他試圖抓住它，但指尖只觸到一片冰涼的海風。
"想什麼？"提貝里烏斯的聲音貼著耳廓，呼吸拂過他耳後那道月牙形的疤。
"沒什麼。"裴燼餘向後靠，把重量完全交給身後的人，"在想……你之前什麼時候讓人量的指圍？戒指尺寸總是剛好。"
"你睡著的時候。"提貝里烏斯說，聲音裡帶著一點淺淺的笑意，像是知道他要問什麼。
"你量了多久？"
"沒算時間。"提貝里烏斯說，"你睡覺很老實。"
裴燼餘輕笑出聲，懶得理身後這個嘴硬的男人。他睡覺翻身的次數多了去了，要量准指圍至少得比著看好幾次。
這樣想著，他把那隻戴著戒指的手舉起來對著月光看了看，戒圈穩穩地卡在指根，黑曜石表面映著一層薄薄的銀光，像是本來就長在那裡。
煙花又炸開一朵，這次是紫色的，像某種盛開的花，在海面上投下一道轉瞬即逝的影子。裴燼餘在那一瞬間看見露台下方，花園圍牆外，站著一個穿黑色風衣的人。
那人抬頭看他，距離太遠看不清臉，但裴燼餘注意到他的姿勢，雙手插在口袋裡，肩膀繃得很緊，像隨時準備衝過來，又像隨時準備逃跑。
風衣的下擺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像某種受傷的鳥的翅膀。
然後那人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動作很快，快得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看見什麼了？"提貝里烏斯問。他的下巴還擱在裴燼餘肩窩裡，聲音悶悶的。
"沒什麼。"裴燼餘說，"一隻鳥。"
他沒有說，那人轉身的時候，他忽然覺得心口抽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從他不知道的地方，被敲走了一小塊。那感覺很輕，輕得像羽毛，但確實存在，像牙齒缺了一角，舌頭總會不自覺地舔過去。
他沒有回頭再看。
露台下方，花園圍牆外。
裴燼川站在陰影里，手指攥著一張模糊的照片，是湯姆森之前傳回來的那張。
他拿著望遠鏡，抬頭看著露台上的人。
那個人穿著深藍色絲絨禮服，左手無名指上有一枚黑曜石戒指，正靠在一個男人懷裡看煙花。
那男人的手臂環著他，兩人之間親密無間，海風把那個人的頭髮吹亂了，幾縷碎發落在額前，懶得再撥回去。
這讓裴燼川下意識想起很久以前，某個夏天，某個人坐在窗邊，陽光把頭髮照成金色，他也懶得撥回去。
裴燼川張了張嘴，那個名字卡在喉嚨里——
燼餘。
但露台上的人沒有聽見。煙花炸開的瞬間，他仰頭笑了一下，側臉在火光中耀眼奪目。
那笑容不是他記憶中的樣子。記憶中的燼餘不會這樣笑，記憶中的燼餘笑起來是小心翼翼的，是帶著試探的，是隨時準備收回去的。
這個笑容是張揚的，是被寵壞的，是知道有人會在身後接住自己的。
裴燼川轉身走了。
他沒有看見，在他轉身的下一秒，裴燼餘忽然睜開眼睛，看向圍牆的方向。
那裡空無一人。
只有海風，和遠處熄滅的金色餘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