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成年禮上
巴勒莫，法爾科莊園
主樓宴會廳。
三十六盞巴卡拉水晶吊燈次第亮起，光線被切割成無數細碎的菱形，落在鋪著愛爾蘭亞麻桌布的長桌上。
桌上沒有鮮花，裴燼餘對花粉輕微過敏，取而代之的是成排的白色蠟燭，插在十八世紀銀燭台里，火苗被恆溫系統壓得微微傾斜。
侍者穿著黑色燕尾服，白手套，無聲地穿梭在賓客之間，托盤上是唐培里儂年份香檳，正是今天晚宴主角最近的心頭好。
露台長桌能坐八十人，今晚坐了七十七位。空出的三個位置，一個留給裴燼餘，一個留給提貝里烏斯，最後一個，提貝里烏斯說"留給你以後想請的人"。
菜單是提貝里烏斯親自定的，改了十七稿。每一道菜都經過三道試菜，最後以裴燼餘點頭為準。
去殼紅蝦的熟度精確到秒，松露來自阿爾巴的當季白松露，烤乳鴿配的無花果是溫室果園裡每棵樹上最甜的一顆…
裴燼餘上個月在溫室里吃柑橘時隨口說過"無花果比柑橘甜"，廚房在備菜時便收到了單獨的提醒。
或許這在某些人看來，有些過於溺愛誇張了。但提貝里烏斯只知道，他的Tesoro值得最好的一切。
六點五十五分，二樓迴廊。
裴燼餘站在欄杆旁，低頭看著樓下涌動的賓客。
深藍色絲絨禮服襯得他膚色近乎透明，銀線繡的獵鷹從肩膀一路鋪到下擺，每一根羽毛都在燈光下泛著幽微的金屬光澤。
他左手搭在欄杆上，無名指那枚黑曜石戒指在燈光下偶爾閃一下，目光隨意地落在人群邊緣一個穿白色西裝的男人身上。
那人一直在擺弄自己的領結，拉緊，鬆開，又拉緊，袖口已經被汗洇濕了一圈。這不是裴燼餘第一次見這樣的人，不久前的那不勒斯晚宴上也有過一個，那個人後來在談判桌上沒撐過半個小時。
裴燼餘收回目光，像什麼也沒看到。
"里納爾迪家的小兒子，"喬瓦娜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她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他父親想讓他在今晚跟您搭上話。他來之前聽說您會彈鋼琴。"
"那他應該先學會怎麼拿穩酒杯。"裴燼餘說。
喬瓦娜笑了一下，沒接話。
"在看什麼？"
提貝里烏斯從身後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氣泡水，不是香檳。裴燼餘的胃不好，酒是限量的，今晚特許兩杯，餐前一杯，切蛋糕時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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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裴燼餘轉過身，背靠欄杆，仰頭看他，"樓下有個人的領結快被他扯壞了。"
提貝里烏斯順著他的目光看下去，嘴角彎了彎："里納爾迪家的小兒子？"
"他父親想讓他跟我搭話。"
"那你想跟他說話嗎？"
"不想。"裴燼餘說，手指卷著自己禮服上的一根流蘇，"我又不是來交朋友的。"
他這話說得有點任性，尾音輕輕上揚。提貝里烏斯的眼神軟下來，伸手替他理了理領口。
"下去吧，"他說，"客人都等著見你呢。"
「我要跟你一起。」
裴燼餘開口，「Daddy～」
提貝里烏斯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平時不一樣，沒有了那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壓迫感。他伸出手臂，裴燼餘挽上去，兩人一起走下樓。
時鐘準時來到七點整。
旋轉樓梯的盡頭，宴會廳安靜了一瞬。
只見容貌昳麗的少年，挽著身旁高大男人的手臂走得很穩，下巴微微抬著，目光掃過人群時仿佛帶著一種天然的審視。
不是傲慢，是從小被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孩子才有的那種理所當然。深藍色絲絨在每一步移動中泛著暗光，銀線獵鷹隨著步伐微微晃動。
洛法羅老夫人第一個迎上來。她今年已經八十多歲了，拄著象牙手杖，身上的香水是佛手柑基調，給人的印象一向很隨和。
"Tesoro，"她伸出手，"你這孩子比照片上還好看呢。"
裴燼餘握住她的手，俯身在她手背上虛虛一吻，角度剛好，嘴唇沒有真正碰到皮膚，是標準的歐洲社交禮儀。
"夫人過獎了。"他說，義大利語流利得像母語，尾音帶著一點西西里的柔軟捲舌，"您今晚的耳環是祖母綠？和您的眼睛很配。"
老夫人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Don，你這兒子嘴甜得很。"
"他向來這樣。"提貝里烏斯站在裴燼餘身側，手虛扶在他腰後，"見什麼人說什麼話，天生的。"
裴燼餘側頭看了他一眼，嘴角翹了翹。
侍者端著托盤過來，裴燼餘拿了一杯香檳，氣泡水在旁邊，但他今晚想喝香檳，雖然是限量…
裴燼餘想著抿了一口，氣泡在舌尖炸開，微微眯起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Dom Pérignon P3 Plenitude Brut？"他低聲問提貝里烏斯。
"你說過喜歡。"
"我只說過一次。"
"一次就夠了。"
七點三十分，入席。
裴燼餘的位置在提貝里烏斯右手邊，主賓位，傳統上留給最重要的客人，今晚自然是留給繼承人。
第一道前菜是北海道扇貝刺身，配柚子醋凍和魚子醬。裴燼餘用小叉子戳了戳醋凍，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太酸？"提貝里烏斯低聲問。
"有一點。"裴燼餘小聲說，"但魚子醬不錯。"
提貝里烏斯把自己的那盤推過來，他的扇貝上沒有醋凍，只有魚子醬。
"換。"他說。
裴燼餘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乖乖換了盤子。
裴燼餘每道菜都吃得不多，但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是在認真品嘗。吃到烤乳鴿時，他忽然停下，抬頭看向提貝里烏斯。
"無花果是你加的？"
"你上次說喜歡。"
"我什麼時候說的？"
"上個月，溫室里，你吃柑橘的時候。"
"Don Falco連孩子隨口說的話都記得？"
里納爾迪老夫人放下酒杯，目光越過桌面落在裴燼餘身上，聲音不高，像是剛好夠她那一桌聽見，"我認識你父親三十年，他可不是會記這種事的性子。"
裴燼餘把叉子放下來，迎上她的視線，輕笑道：「父親記得我所有的話。」
「包括我不喜歡的。」
老夫人看了他幾秒，目光閃了閃，沒有再往下接。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來的時候杯底碰在桌面上很輕的一聲，像是什麼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了。
提貝里烏斯低頭，用手背擋了擋嘴角的笑意。
九點十五分，主菜撤下，侍者將蛋糕推上露台。
六層，每一層不同的口味，頂層是柑橘慕斯，底層是黑巧克力，中間夾著焦糖海鹽。最上面沒有寫"生日快樂"，只有一行花體義大利文：
Tesoro del cielo.
蠟燭是蜂蠟的，沒有石蠟的刺鼻氣味，提貝里烏斯知道他對氣味敏感，所以總是格外在意這些細節。
"許願吧。"提貝里烏斯說。
裴燼餘閉上眼睛。
他沒什麼願望可許。他的過去一片空白，未來是提貝里烏斯畫好的地圖。他唯一擁有的，就是此刻——這個被燭光包圍的、被所有人注視的、被提貝里烏斯親手打造的此刻。
他吹滅蠟燭。
掌聲響起。不是禮節性的，是真的，有人甚至喊了一聲"Auguri"。
甜點過後，侍者撤下餐盤，水晶吊燈的光線暗了下來。
裴燼餘正低頭用小勺刮著柑橘慕斯，忽然感覺全場安靜了。他抬起頭，看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提貝里烏斯站在盡頭，朝他伸出手。
"去彈一曲。"他說，"你不是想彈那架鋼琴嗎？"
裴燼餘愣了一下。莊園角落裡那架三角鋼琴，他提過一句走調了，想調音師來修。
現在是…修好了？
他放下小勺，餐巾按了按嘴角，起身走過去。
宴會廳角落，那架黑色的施坦威在燭光下泛著幽光。裴燼餘在琴凳上坐下，手指懸在琴鍵上方，停了兩秒。
然後他彈了德彪西的《月光》。
第一個音符落下的時候，有人輕輕吸了一口氣。裴燼餘的手指生得很漂亮，骨節分明，在黑白琴鍵上移動時動作乾淨利落。
他彈得不快，每一個和弦都處理得極乾淨，尾音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慵懶，不是炫技，是讓人舒服的、想一直聽下去的彈法。
布翁喬爾諾家的小女兒站在人群邊緣，手裡的香檳杯停在半空，酒液在杯沿晃了一圈，溢出來一滴落在手背上，一時竟也忘記了擦。
她的目光落在那架鋼琴的方向，從裴燼餘的手指移到他的側臉，又落回琴鍵上，那個動作重複了兩三次，像是無法決定該看哪裡。
「太美好了，」她心道，「乾淨得不像是教父能養出來的孩子。」
"Don從哪兒找來的這孩子？"里納爾迪老夫人側過頭，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
"不是找來的，"她身旁的年輕人聲音也不高，尾音帶著一點篤定，"是種出來的。就是那種……挑了最好的土、放在最合適的光底下、慢慢養出來的，跟買回來的不一樣。"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之後，裴燼餘的手在琴鍵上方停了片刻，然後放下來搭在膝蓋上。
他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動作不緊不慢的，燈光落在少年身上，把他整個人裹進一層薄薄的金色里。裴燼餘朝台下微微頷首，下頜抬起來的弧度不大，剛好夠讓人看清他嘴角那一點若有若無的線條。
他的睫毛在燈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蓋住了半截眼底的顏色，光線移過去的時候那片陰影也跟著動了動。
廳里安靜了兩三拍，然後掌聲響起來。
"Bravo！"聲音從人群偏後的位置傳過來，帶著一點南意的口音。
裴燼餘沒有停頓，走回提貝里烏斯身邊坐下，拿起了那把小甜點勺，繼續刮盤子裡剩下的柑橘慕斯。
"怎麼不彈完？"提貝里烏斯的聲音低得幾乎被掌聲蓋住。
"彈完了。"裴燼餘說，勺尖在盤沿上碰了一下，聲音很輕，"後面那段太長了。再彈下去他們就該走神了。"
提貝里烏斯看了他兩秒，然後笑了，伸手把他耳後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你彈那架走調的鋼琴時，"男人開口，"我在門外聽過。"
"你偷聽？"
"不是偷聽。"提貝里烏斯說，"是路過。"
裴燼餘笑了一下，把最後一口慕斯送進嘴裡，沒有再追問。
他知道不是路過。那架鋼琴在莊園東翼的角落，從提貝里烏斯的書房過去要繞過大半個花園，沒有"路過"這種走法。
但他沒有拆穿。
主樓宴會廳。
三十六盞巴卡拉水晶吊燈次第亮起，光線被切割成無數細碎的菱形，落在鋪著愛爾蘭亞麻桌布的長桌上。
桌上沒有鮮花，裴燼餘對花粉輕微過敏，取而代之的是成排的白色蠟燭，插在十八世紀銀燭台里，火苗被恆溫系統壓得微微傾斜。
侍者穿著黑色燕尾服，白手套，無聲地穿梭在賓客之間，托盤上是唐培里儂年份香檳，正是今天晚宴主角最近的心頭好。
露台長桌能坐八十人，今晚坐了七十七位。空出的三個位置，一個留給裴燼餘，一個留給提貝里烏斯，最後一個，提貝里烏斯說"留給你以後想請的人"。
菜單是提貝里烏斯親自定的，改了十七稿。每一道菜都經過三道試菜，最後以裴燼餘點頭為準。
去殼紅蝦的熟度精確到秒，松露來自阿爾巴的當季白松露，烤乳鴿配的無花果是溫室果園裡每棵樹上最甜的一顆…
裴燼餘上個月在溫室里吃柑橘時隨口說過"無花果比柑橘甜"，廚房在備菜時便收到了單獨的提醒。
或許這在某些人看來，有些過於溺愛誇張了。但提貝里烏斯只知道，他的Tesoro值得最好的一切。
六點五十五分，二樓迴廊。
裴燼餘站在欄杆旁，低頭看著樓下涌動的賓客。
深藍色絲絨禮服襯得他膚色近乎透明，銀線繡的獵鷹從肩膀一路鋪到下擺，每一根羽毛都在燈光下泛著幽微的金屬光澤。
他左手搭在欄杆上，無名指那枚黑曜石戒指在燈光下偶爾閃一下，目光隨意地落在人群邊緣一個穿白色西裝的男人身上。
那人一直在擺弄自己的領結，拉緊，鬆開，又拉緊，袖口已經被汗洇濕了一圈。這不是裴燼餘第一次見這樣的人，不久前的那不勒斯晚宴上也有過一個，那個人後來在談判桌上沒撐過半個小時。
裴燼餘收回目光，像什麼也沒看到。
"里納爾迪家的小兒子，"喬瓦娜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她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他父親想讓他在今晚跟您搭上話。他來之前聽說您會彈鋼琴。"
"那他應該先學會怎麼拿穩酒杯。"裴燼餘說。
喬瓦娜笑了一下，沒接話。
"在看什麼？"
提貝里烏斯從身後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氣泡水，不是香檳。裴燼餘的胃不好，酒是限量的，今晚特許兩杯，餐前一杯，切蛋糕時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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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裴燼餘轉過身，背靠欄杆，仰頭看他，"樓下有個人的領結快被他扯壞了。"
提貝里烏斯順著他的目光看下去，嘴角彎了彎："里納爾迪家的小兒子？"
"他父親想讓他跟我搭話。"
"那你想跟他說話嗎？"
"不想。"裴燼餘說，手指卷著自己禮服上的一根流蘇，"我又不是來交朋友的。"
他這話說得有點任性，尾音輕輕上揚。提貝里烏斯的眼神軟下來，伸手替他理了理領口。
"下去吧，"他說，"客人都等著見你呢。"
「我要跟你一起。」
裴燼餘開口，「Daddy～」
提貝里烏斯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平時不一樣，沒有了那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壓迫感。他伸出手臂，裴燼餘挽上去，兩人一起走下樓。
時鐘準時來到七點整。
旋轉樓梯的盡頭，宴會廳安靜了一瞬。
只見容貌昳麗的少年，挽著身旁高大男人的手臂走得很穩，下巴微微抬著，目光掃過人群時仿佛帶著一種天然的審視。
不是傲慢，是從小被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孩子才有的那種理所當然。深藍色絲絨在每一步移動中泛著暗光，銀線獵鷹隨著步伐微微晃動。
洛法羅老夫人第一個迎上來。她今年已經八十多歲了，拄著象牙手杖，身上的香水是佛手柑基調，給人的印象一向很隨和。
"Tesoro，"她伸出手，"你這孩子比照片上還好看呢。"
裴燼餘握住她的手，俯身在她手背上虛虛一吻，角度剛好，嘴唇沒有真正碰到皮膚，是標準的歐洲社交禮儀。
"夫人過獎了。"他說，義大利語流利得像母語，尾音帶著一點西西里的柔軟捲舌，"您今晚的耳環是祖母綠？和您的眼睛很配。"
老夫人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Don，你這兒子嘴甜得很。"
"他向來這樣。"提貝里烏斯站在裴燼餘身側，手虛扶在他腰後，"見什麼人說什麼話，天生的。"
裴燼餘側頭看了他一眼，嘴角翹了翹。
侍者端著托盤過來，裴燼餘拿了一杯香檳，氣泡水在旁邊，但他今晚想喝香檳，雖然是限量…
裴燼餘想著抿了一口，氣泡在舌尖炸開，微微眯起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Dom Pérignon P3 Plenitude Brut？"他低聲問提貝里烏斯。
"你說過喜歡。"
"我只說過一次。"
"一次就夠了。"
七點三十分，入席。
裴燼餘的位置在提貝里烏斯右手邊，主賓位，傳統上留給最重要的客人，今晚自然是留給繼承人。
第一道前菜是北海道扇貝刺身，配柚子醋凍和魚子醬。裴燼餘用小叉子戳了戳醋凍，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太酸？"提貝里烏斯低聲問。
"有一點。"裴燼餘小聲說，"但魚子醬不錯。"
提貝里烏斯把自己的那盤推過來，他的扇貝上沒有醋凍，只有魚子醬。
"換。"他說。
裴燼餘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乖乖換了盤子。
裴燼餘每道菜都吃得不多，但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是在認真品嘗。吃到烤乳鴿時，他忽然停下，抬頭看向提貝里烏斯。
"無花果是你加的？"
"你上次說喜歡。"
"我什麼時候說的？"
"上個月，溫室里，你吃柑橘的時候。"
"Don Falco連孩子隨口說的話都記得？"
里納爾迪老夫人放下酒杯，目光越過桌面落在裴燼餘身上，聲音不高，像是剛好夠她那一桌聽見，"我認識你父親三十年，他可不是會記這種事的性子。"
裴燼餘把叉子放下來，迎上她的視線，輕笑道：「父親記得我所有的話。」
「包括我不喜歡的。」
老夫人看了他幾秒，目光閃了閃，沒有再往下接。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來的時候杯底碰在桌面上很輕的一聲，像是什麼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了。
提貝里烏斯低頭，用手背擋了擋嘴角的笑意。
九點十五分，主菜撤下，侍者將蛋糕推上露台。
六層，每一層不同的口味，頂層是柑橘慕斯，底層是黑巧克力，中間夾著焦糖海鹽。最上面沒有寫"生日快樂"，只有一行花體義大利文：
Tesoro del cielo.
蠟燭是蜂蠟的，沒有石蠟的刺鼻氣味，提貝里烏斯知道他對氣味敏感，所以總是格外在意這些細節。
"許願吧。"提貝里烏斯說。
裴燼餘閉上眼睛。
他沒什麼願望可許。他的過去一片空白，未來是提貝里烏斯畫好的地圖。他唯一擁有的，就是此刻——這個被燭光包圍的、被所有人注視的、被提貝里烏斯親手打造的此刻。
他吹滅蠟燭。
掌聲響起。不是禮節性的，是真的，有人甚至喊了一聲"Auguri"。
甜點過後，侍者撤下餐盤，水晶吊燈的光線暗了下來。
裴燼餘正低頭用小勺刮著柑橘慕斯，忽然感覺全場安靜了。他抬起頭，看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提貝里烏斯站在盡頭，朝他伸出手。
"去彈一曲。"他說，"你不是想彈那架鋼琴嗎？"
裴燼餘愣了一下。莊園角落裡那架三角鋼琴，他提過一句走調了，想調音師來修。
現在是…修好了？
他放下小勺，餐巾按了按嘴角，起身走過去。
宴會廳角落，那架黑色的施坦威在燭光下泛著幽光。裴燼餘在琴凳上坐下，手指懸在琴鍵上方，停了兩秒。
然後他彈了德彪西的《月光》。
第一個音符落下的時候，有人輕輕吸了一口氣。裴燼餘的手指生得很漂亮，骨節分明，在黑白琴鍵上移動時動作乾淨利落。
他彈得不快，每一個和弦都處理得極乾淨，尾音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慵懶，不是炫技，是讓人舒服的、想一直聽下去的彈法。
布翁喬爾諾家的小女兒站在人群邊緣，手裡的香檳杯停在半空，酒液在杯沿晃了一圈，溢出來一滴落在手背上，一時竟也忘記了擦。
她的目光落在那架鋼琴的方向，從裴燼餘的手指移到他的側臉，又落回琴鍵上，那個動作重複了兩三次，像是無法決定該看哪裡。
「太美好了，」她心道，「乾淨得不像是教父能養出來的孩子。」
"Don從哪兒找來的這孩子？"里納爾迪老夫人側過頭，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
"不是找來的，"她身旁的年輕人聲音也不高，尾音帶著一點篤定，"是種出來的。就是那種……挑了最好的土、放在最合適的光底下、慢慢養出來的，跟買回來的不一樣。"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之後，裴燼餘的手在琴鍵上方停了片刻，然後放下來搭在膝蓋上。
他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動作不緊不慢的，燈光落在少年身上，把他整個人裹進一層薄薄的金色里。裴燼餘朝台下微微頷首，下頜抬起來的弧度不大，剛好夠讓人看清他嘴角那一點若有若無的線條。
他的睫毛在燈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蓋住了半截眼底的顏色，光線移過去的時候那片陰影也跟著動了動。
廳里安靜了兩三拍，然後掌聲響起來。
"Bravo！"聲音從人群偏後的位置傳過來，帶著一點南意的口音。
裴燼餘沒有停頓，走回提貝里烏斯身邊坐下，拿起了那把小甜點勺，繼續刮盤子裡剩下的柑橘慕斯。
"怎麼不彈完？"提貝里烏斯的聲音低得幾乎被掌聲蓋住。
"彈完了。"裴燼餘說，勺尖在盤沿上碰了一下，聲音很輕，"後面那段太長了。再彈下去他們就該走神了。"
提貝里烏斯看了他兩秒，然後笑了，伸手把他耳後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你彈那架走調的鋼琴時，"男人開口，"我在門外聽過。"
"你偷聽？"
"不是偷聽。"提貝里烏斯說，"是路過。"
裴燼餘笑了一下，把最後一口慕斯送進嘴裡，沒有再追問。
他知道不是路過。那架鋼琴在莊園東翼的角落，從提貝里烏斯的書房過去要繞過大半個花園，沒有"路過"這種走法。
但他沒有拆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