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羽毛養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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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二十日,西西里的黎明從海平面底下慢慢往上滲,先是灰白,再是淡金,最後鋪成一片溫潤的光。

  裴燼餘在五點半醒了,翻了個身,看了一眼窗簾縫裡透進來的天色,又閉上了眼睛。今天是他十八歲的生日,提貝里烏斯說「在Daddy的允許下,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他想做的是繼續睡。

  但門被敲了三下。喬瓦娜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Signor Falco,該起了。您昨晚睡得晚,今天狀態可能不太行,我得早點看。」

  「八點。」他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著。

  「晚宴七點開始,您至少需要——」

  「喬瓦娜。」他沒有抬頭,聲音還是悶悶的,「樓下廚房左手第二個抽屜,艾琳娜烤了曲奇餅乾,你去吃一塊,喝杯咖啡再來。」

  門外安靜了兩秒,然後喬瓦娜笑了,聲音裡帶著一點無奈的縱容:"是,Signor Falco。八點見。"

  腳步聲遠了。裴燼餘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上的獵鷹浮雕,數到四十七隻的時候又睡著了。

  再次醒來是七點五十。陽光已經從高窗傾了進來,在地板上拉了一道細細的金線。

  裴燼餘坐起來,絲綢睡袍從肩頭滑下去,露出半邊鎖骨和一小片胸口。他的皮膚很白,是那種被精心養護出來的、近乎透明的白,能看見下面淡青的血管,像精緻瓷器下面的裂紋。

  門被敲了三下。

  喬瓦娜推門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女傭,一個端著托盤,一個端著水盆和毛巾。她把那隻黑色箱子放在床尾,打開蓋子,一邊往外拿瓶子一邊看了他一眼:「您今天醒得還算早。」

  「你不敲門我能多睡十分鐘。」

  「您昨晚肯定沒好好睡。」喬瓦娜走近看了看他的臉,「還行,眼皮沒腫。不然遮瑕得多蓋一層。」

  洗漱完,裴燼餘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溫度剛好。托盤上還有一塊牛角包、一小碟果醬,以及一顆剝好的柑橘,果肉飽滿,剛好用來早餐前墊肚子,

  「今天底妝輕一點。」他邊說邊拿起牛角包撕了一小塊。

  「我知道,您不喜歡厚的。」

  「上次那個太白了。」

  「上次是您自己要試那個色號的。」喬瓦娜已經把潔面乳擠在手心,頭也沒抬,「我那天就說了不合適。」

  裴燼餘沒接話,低頭把牛角包蘸進果醬里咬了一口,嚼了兩下才開口:「那個顏色在店裡看著還行。」

  「店裡燈光不一樣。」喬瓦娜說,手指沾了潔面乳,示意他往後躺,「躺好。」

  造型的過程持續了兩個多小時。潔面、去角質、敷面膜、按摩。喬瓦娜的手指力道精確,動作利落。

  裴燼餘閉著眼,能感覺到她順著顴骨往下帶,然後到下頜、脖頸。喬瓦娜話不多,這讓她比其他幾個造型師好用得多。上一個總喜歡在他耳邊念叨「Signor Falco今天氣色真好」,吵得他頭疼。

  「皮膚狀態比上周好。」喬瓦娜說,「米蘭太干,但回莊園這幾天養回來了。」

  「米蘭那個水質不行。」

  「所以Don讓您每次回來都做一次深層補水。」喬瓦娜的聲音沒什麼起伏,「您自己是一點不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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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燼餘沒說話。他的確沒注意過這些,反正每次有人替他安排好了,他只需要躺在這裡,等著被弄完就行。

  卷頭髮的時候喬瓦娜說了一句:「Don特意說了,別噴太多定型。」

  「為什麼?」

  「他說您沒事老愛摸自己頭髮,噴太多會硌手。」

  裴燼餘從鏡子裡看了一眼自己垂在耳際的發尾,確實被他無意識捏了好幾下了。「他還說什麼了?」

  「說別把您弄太成熟,」喬瓦娜放低了聲音,「也不能任由您隨性子胡來。」

  裴燼餘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頭髮被捲成自然的弧度,落在耳際和頸後,被養護得很有光澤,像某種昂貴的絲綢。「就這些?」

  「還有一句。」喬瓦娜放下梳子,「他說您晚宴上要是不想笑,就別笑。您開心最重要。」

  聞言裴燼餘輕笑一聲,低頭拿起盤子裡那顆柑橘,剝了一瓣放進嘴裡,是甜的,汁水在舌尖化開。他又掰了一瓣,把剩下的放在碟子邊沿。

  十一點,禮服送進來了。深藍色絲絨,立領,銀線繡的獵鷹從肩膀一路鋪到下擺,每一根羽毛都繡得細密而有層次。

  裴燼餘站起來讓女傭幫他穿,絲絨貼著皮膚,像某種活物的觸感,銀線在關節處有輕微的摩擦感。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一大片刺繡,輕聲說了一句:「這也太沉了。」

  「您穿一下午就習慣了。」喬瓦娜說。

  袖扣是那枚銀質獵鷹,背面刻著「T.V.F. — T.A.F. 9.20」。喬瓦娜幫他扣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看了看那行字,下意識開口。

  「Don的袖扣?」

  「現在是我的了。」他沒有多說。

  鞋子是黑色的牛津定製款,鞋頭不算尖,但收得恰到好處。鞋底是皮質的,裴燼餘坐在床沿試了試,腳踝處不磨,腳掌也不緊。「剛好。」他說。

  最後一件是一枚戒指。黑曜石,戒面上刻著獵鷹,和提貝里烏斯手上那枚同款但小一號。戒圈內側刻著一行字:「Tesoro. 9.20. Per sempre。」裴燼餘看了一會兒,把它套上左手無名指。

  「合適嗎?」她問。

  裴燼餘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黑曜石戒指襯著白皮膚,像是某種細密的暗扣。

  「合適。」

  下午兩點,裴燼餘在露台上曬太陽。禮服已經穿好了,但他不想太早下去,他在藤椅里躺下來,身上蓋著一條淺灰色的羊絨毯,手裡攤著一本講文藝復興肖像畫的書。

  看了一頁就翻不動了,閉著眼曬太陽。陽光很好,海風帶著鹽味從遠處吹過來,把他額前的頭髮吹得微微晃動。

  他感覺到有人在看他,那種目光和傭人不一樣,傭人的視線不會停超過兩秒。

  他睜開眼,提貝里烏斯站在露台門口,黑色三件套,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領口別著獵鷹胸針。下巴颳得很乾淨,頭髮也仔細打理過。

  「看了多久?」裴燼餘問。

  「十分鐘。」

  「那你不早進來。」

  提貝里烏斯走過去在他藤椅邊蹲下來:「看你躺著舒服,不想吵醒你。」

  「我沒睡。」

  「那也在休息。」他伸手把他額前被吹亂的頭髮撥回去,動作很輕,「今天很好看。」

  「每天都是。」裴燼餘的聲音帶著一點懶散的尾音。

  「今天是另一種好看,是羽毛養齊了的樣子。」他停了一下,「可以飛了,但還是願意留在巢里。」

  裴燼餘伸手替他理了理領口的褶皺,那裡其實沒有褶皺,他只是想碰一下那枚胸針。「我今天可以對某些人不笑嗎?」

  「對Daddy笑就行。對別人點頭、舉杯,然後讓盧卡處理。」

  「盧卡今天負責什麼?」

  「站在你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看你的手指。如果你摸了一下戒指,他知道了,會過來替你解圍。」

  裴燼餘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戒指:「那戒指要是不小心碰到了呢?」

  「那他也會過來。」提貝里烏斯說,「他不怕白跑一趟。」

  裴燼餘笑了一下,沒接話。提貝里烏斯在他額頭上印了一下,很輕,帶著薄荷的涼意:「三點,我在主廳等你。」

  三點整,裴燼餘走下樓梯。深藍色絲絨在燈光下泛著暗光,銀線繡的獵鷹隨著他下台階的每一步微微晃動。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清楚,皮鞋在石階上發出很輕的聲響。

  頭髮捲成自然弧度落在耳際和頸後,露出完整的額頭和眉眼,左手垂在身側,無名指上那枚黑曜石戒指被高窗投下的光映出一道細長的影子。

  主廳里正站著人,傭人和安保在做最後的檢查,看見他從樓梯上走下來,所有人手裡的活都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身上,又趕緊移開。

  裴燼餘沒有低頭,也沒有加快腳步,下巴微抬,視線平放,嘴角帶了一點點弧度,像知道自己在走一條別人替他鋪好的路,也知道這條路從此刻起屬於他自己了。

  提貝里烏斯站在廳中央,正在和盧卡說話,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會兒,沒有評價,只是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Daddy。」裴燼餘走到他面前,「領口皺了。」

  「剛才轉身太快。」

  裴燼餘伸手替他理了一下,「緊張?」

  「不緊張。」提貝里烏斯說,「你緊張?」

  「不緊張。」裴燼餘說,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獵鷹刺繡,「就是這件衣服太重了,彎不了腰。」


  「你我也不彎。」裴燼餘說,「你蹲下來就行。」

  提貝里烏斯笑了一聲:「好,Daddy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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