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生日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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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十五,西西里的黎明來得比平時慢。

  裴燼餘站在臥室落地窗前,看著海平面上的光一點點滲出來。

  莊園裡已經很忙了,但聲音傳不到三樓,石牆太厚,走廊太長,傭人們被訓練成只在特定區域發出特定音量的聲響。

  他穿著絲綢睡袍,象牙白,領口繡著很小的獵鷹。帶子松著,露出鎖骨和一小片胸口。

  門被敲了三下,是瑪麗亞。

  "Signor Falco,"她在門外說,"Don讓您去主廳,禮服到了。"

  裴燼餘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窗外,海面上的光已經鋪成了一條金線。

  一年前的九月二十日,他在醫院裡睜開眼睛。再後來,提貝里烏斯第一次抱著他走出醫院,踏上西西里的土地。

  "Tesoro,"那個男人說,"你終於醒了。"那是他的新生日,不是天生的,是被賜予的、被命名的、被創造的。

  "知道了。"他說,"告訴Daddy,我準時到。"

  主廳在莊園東側,平時鎖著,只有重要場合才開。裴燼餘走進去時,陽光從高窗傾瀉下來,在地板上投下很細的金線。

  提貝里烏斯站在正中央,背對著門,正在看一幅展開的織錦。他轉過身,沒穿西裝,是一件深灰色羊絨毛衣,袖子挽到肘彎,露出小臂上的青筋和舊疤。

  裴燼餘注意到他的下巴有青色胡茬,他很少不刮鬍子,除非整晚沒睡。

  "Tesoro。"他伸出手,"過來。"

  裴燼餘走過去。提貝里烏斯的手掌貼在他後腰,把他帶到那幅織錦前。"這是法爾科家族的傳統。每一代繼承人的成年禮,都要有一件禮服。不是買的,是織的。"

  裴燼餘低頭看。織錦很大,攤在專門準備的架子上,深藍色真絲絲絨底,銀線密密地繡著獵鷹,從肩膀一直延伸到下擺,像某種流動的鎧甲。獵鷹的眼睛是黑曜石碎片,在燈光下泛著幽光。

  "織了多久?"

  "六個月。"提貝里烏斯說,"從你在博科尼的第一節課開始。我讓人量了你的尺寸,送到佛羅倫斯,找了幾個老織工輪流織。銀線是科莫湖的蠶絲,浸了七遍銀漿。黑曜石是衣索比亞的,每一顆都要對著光挑。"

  裴燼餘的手指碰了碰織錦邊緣。絲絨軟,銀線硬,獵鷹的刺繡有立體感。

  "Daddy,這太貴重了。"

  "不貴。"提貝里烏斯說,"你值得更好的。"他俯身,嘴唇貼近裴燼餘的耳廓:"九月二十日,你滿十八歲。按照法爾科家族的傳統,成年禮意味著你可以繼承,可以參與家族決策,可以在我死後接管一切。"

  裴燼餘看著他的眼睛,"Daddy會死嗎?"

  "不會。"提貝里烏斯說,"至少不會在你之前。"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兩個傭人從側門走進來,手裡捧著一個烏木盒子,上面刻著獵鷹圖騰。

  "試試。"他說。

  裴燼餘在主廳里試禮服的時候,莊園其他地方也在忙。艾琳娜在廚房裡指揮六個廚師,菜單提貝里烏斯親自定的,改了十七稿。

  裴燼餘不能吃杏仁,對海鮮里某些貝類敏感,喜歡甜的但不能太甜,喜歡酸的但不能太酸。

  最後定下來的菜色有西西里紅蝦、白松露燴飯、烤乳豬配柑橘醬…以及一道六層的Tesoro蛋糕,最上面用糖霜做了一隻展翅的獵鷹。

  馬廄那邊,馴馬師正在給一匹白馬梳毛。那匹馬叫雪團,是裴燼餘"小時候"那匹馬的名字,後來他也懶得給馬再取新名,乾脆就世襲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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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去年才第一次騎上去,摔了三次,第四次終於能自己駕馭,如今已經騎得很不錯了。

  溫室里,花匠正在剪柑橘枝。每一張餐桌上都要放一小枝剝好的柑橘,帶果實,金黃的。花匠對助手說:"Don說,果實要挑甜的。Tesoro可能會吃。"

  助手問怎麼挑甜的。

  花匠看了他一眼:"Don說,他親自嘗,每一顆。"

  九月十七日晚上,裴燼餘在書房裡看書。提貝里烏斯推門進來,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了一杯熱牛奶和一塊黃油餅乾。餅乾邊緣有點焦,但黃油的香氣很濃。

  "Daddy做的?"

  "第三盤。"提貝里烏斯說,"前兩盤又進了垃圾桶。"

  裴燼餘接過餅乾咬了一口。確實很焦,但很好吃。他抬頭看提貝里烏斯時,發現他右手食指上纏著創可貼。


  "烤箱燙的。"提貝里烏斯面不改色,"不嚴重。"

  裴燼餘放下餅乾,拉過他的手拆開創可貼。食指側面有一小片紅,燙傷,不嚴重,但位置在握槍的位置上。他把提貝里烏斯的手指舉到嘴邊,在燙傷的位置輕輕吻了一下。

  "Daddy不用自己做。"

  "她做的不好吃。"提貝里烏斯說,"你喜歡吃我做的。"

  "我喜歡吃Daddy做的,但不想Daddy受傷。"

  提貝里烏斯看著他,很久沒說話。書房裡的燈很暖,把他的眼睛照成某種很深的棕色。"Tesoro,你知道我為什麼親自做嗎?"

  "為什麼?"

  "因為你的生日,每一件事都要是我做的。蛋糕、禮服、餅乾、柑橘。當你回頭看的時候,你會記得這一切都是我的,不是家族的,不是傭人的,不是任何人的。"

  裴燼餘看著他,沒有移開目光。"我會記住的。每一口餅乾,每一顆柑橘,每一件禮服。然後我會告訴所有人,這是Daddy給我的。"

  提貝里烏斯的手臂收緊了,把他拉進懷裡。緊得肋骨有點發疼。裴燼餘把臉埋在他肩窩裡,聲音悶悶的:"九月二十,我會是最好的Tesoro。"

  "你已經是了。"

  "不。"裴燼餘說,"現在還不是,九月二十日,才是。"

  九月十九日晚上,提貝里烏斯在露台上做最後的檢查。

  八十張椅子,每一張都對著月光看過,確保沒有灰塵瑕疵。餐桌上的柑橘枝,他一顆顆嘗了果實,甜的留下,酸的換掉。蛋糕上的獵鷹糖霜做了十幾個版本,選了翅膀展得最開的一個。

  "Tesoro喜歡飛的東西。"他對糖霜師傅說。

  裴燼餘站在露台門口,赤腳,絲綢睡袍,月光從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勾成一道銀線。

  "Daddy。"

  "怎麼不睡?"

  "睡不著。"裴燼餘說,"Daddy呢?"

  "檢查一切。"提貝里烏斯說,"檢查你的生日夠不夠完美。"

  裴燼餘笑了。他赤腳踩過來,石板的涼意從腳底傳上來,但他沒有縮。

  他走到提貝里烏斯面前,伸手替男人整理領口的褶皺,提貝里烏斯今天換了一件深藍色襯衫。

  "Daddy,已經夠完美了。"

  "不夠。"提貝里烏斯說,"Tesoro值得更好的。"

  "那Daddy覺得,什麼才是最好的?"

  「最好的,明天你會見到。」

  說完,提貝里烏斯看著他,月光在他們之間流動。然後他從口袋裡取出一樣東西,很小,銀質的,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是一枚袖扣,獵鷹頭部,翅膀收攏,背面刻著一行小字:"T.V.F. — T.A.F. 9.20"

  "這是我父親在我成年那年送給我的,我戴了十七年。現在給你。"

  裴燼餘看著那枚袖扣。"Daddy,這不是生日禮物。"

  "是什麼?"

  "是Daddy的一部分。"裴燼餘說,"Daddy把一部分自己,給了我。"

  提貝里烏斯的手停了一下。"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裴燼餘說,"意味著Daddy離不開我。意味著Daddy想讓我帶著他,去任何地方。"

  他沒有說完,因為提貝里烏斯吻了他,不是額頭,不是鼻尖。是嘴唇,很燙,帶著薄荷糖的涼意和某種沉甸甸的力度。

  "明天會有很多人到場。西西里的、羅馬的、那不勒斯的…他們來,不是因為我請了他們,是因為他們想親眼看見,法爾科家族挑了一個什麼樣的人站在我旁邊。"

  提貝里烏斯的聲音很低,"他們會看、會想、會在心裡給你打分。但分數不重要。他們給的分,不作數。"

  裴燼餘把額頭抵在他胸口,聞言輕笑。"Daddy,我會讓他們看見的。不是因為你站在我身後,是因為我自己。"

  提貝里烏斯的手臂收緊了。

  裴燼餘睡著了。那枚袖扣放在枕頭邊,銀質的獵鷹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提貝里烏斯坐在床邊,看他的手,很小,很白,指節纖細。

  他想起明天的安排,沒有元老,沒有需要討好的人,沒有需要平衡的勢力。

  法爾科家族是他的,從父親手裡接過來,從血里搶過來,從每一個不服的人手裡奪過來。他不需要任何人點頭,那些人來,只是來看一眼他選中的人長什麼樣。

  明天他只要做一件事:把裴燼餘推出去,讓所有人看見。

  讓他們知道,Tesoro Valerius Falco,是他提貝里烏斯·埃提烏斯·法爾科選中的。讓他繼承,讓他掌權,讓他成為下一隻獵鷹。

  "Tesoro,"他用氣聲說,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得見,"明天之後,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了。"

  他停了一下。

  "我讓他們來,不是讓他們看你夠不夠格。是讓他們知道,你是我給的。"

  裴燼餘在睡夢中動了動,左手無意識地往袖扣的方向蹭了一下。提貝里烏斯俯下身,嘴唇貼著他的額頭。

  "好夢,我的繼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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