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我想繼續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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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的西西里多雨。

  雨從凌晨開始下,到下午也沒停,把莊園的石牆洗成深灰色。

  書房在二樓東側,兩面落地窗,一面朝海,一面朝內庭。壁爐燒著橄欖木,火噼啪響,把空氣烘得發乾。

  裴燼餘坐在提貝里烏斯對面,膝蓋上攤著一本《歐洲藝術史》,已經四十七分鐘沒翻頁了。

  他在數時間,不是刻意,而是一種習慣。

  從他在醫院裡醒來開始,他就習慣數東西。數心跳,數雨滴,數提貝里烏斯眨眼的次數。數字讓他覺得安全,因為數字不會騙人,不會突然消失。

  書是貝拉米推薦的,說"小少爺應該懂一點藝術,拍賣會上用得著"。裴燼餘看了三章,記住了一百多個名字和年份,但不知道有什麼用。

  他不喜歡藝術史,太軟了,像棉花,抓不住。他喜歡能抓住的東西——數字、規則、那些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但這些,提貝里烏斯還沒教他。

  或者說,教了,但沒讓他碰。

  提貝里烏斯在處理文件,鋼筆在紙上劃出很輕的沙沙聲。他批文件時習慣戴一副金絲邊眼鏡,鏡框很細,鏈條垂在耳後,隨著他低頭的動作輕輕晃動。

  裴燼餘覺得好看,比不戴眼鏡時少了一點攻擊性,像某個大學的客座教授,而不是西西里最危險的教父。

  但裴燼餘知道他是誰。不是從別人嘴裡知道的,是從細節里拼湊出來的,書房裡那扇從不打開的門,每周三凌晨來的那些穿黑西裝的人,提貝里烏斯接電話時突然變冷的語氣,以及,最清楚的,是那些人看他時的眼神。

  不是看一個孩子的眼神。

  是看一件屬於Don Falco的東西的眼神。敬畏,但不是因為他是Tesoro,是因為他是提貝里烏斯的Tesoro。

  這個認知讓裴燼餘不舒服。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別人都說好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領口勒著喉嚨。

  他想要一件合身的衣服。或者說,他想要成為那個讓別人敬畏的人,而不是因為站在誰身邊。

  "Daddy。"

  鋼筆停了。提貝里烏斯抬起頭,眼鏡後的眼睛深而靜,望向他的眼神里仿佛永遠充滿了包容,那裡面沒有被打斷的不悅,只有一種等待。

  "嗯?"

  "我想繼續上學。"

  裴燼餘說得很平,像在說"我想吃橘子"或者"我想去海邊"。但他攥著書頁的手指在發白,指節抵著紙張邊緣,壓出一道淺痕。

  提貝里烏斯放下鋼筆,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這個動作他很少做,通常只在很累的時候,或者在想怎麼回答的時候。

  "Tesoro,"他說,"你想學什麼?"

  "我不知道。"裴燼餘誠實地說。這是真話,也是試探,他想知道提貝里烏斯會怎麼反應。是像過去幾個月那樣,說"Daddy決定就好",還是會……

  "不知道?"提貝里烏斯重複了一遍,語氣里沒有責備,但也沒有縱容,像是在確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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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addy教了我很多,"裴燼餘說,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禮儀、語言、高爾夫、畫畫。但我想知道,除了這些,我還會什麼。"

  他頓了頓,看著提貝里烏斯的眼睛:"而且我十七歲了。十七歲的人,應該在學校里有同學,有考試,有……"他停了一下,"……有除了Daddy以外的人。"

  最後半句說得很輕,像是不小心漏出來的。

  提貝里烏斯沒說話。他起身,走到書房西側的牆邊。那裡掛著一幅很大的世界地圖,羊皮質地,邊角用銅釘固定,表面有細小的裂紋,像老人的皮膚。

  裴燼餘以前以為只是裝飾,和牆上那些獵鷹圖騰、歷代家主肖像一樣,是法爾科家族歷史的一部分。

  提貝里烏斯拉開地圖下方的抽屜。抽屜很深,裴燼餘從沒見過裡面,以前鎖著,上周才打開,說是"給小少爺放書用的"。

  他取出一疊文件。

  第一份,燙金的校徽在火光里閃了一下:博科尼大學,米蘭,商學院。預錄取通知,手寫的推薦信,校長簽名。日期是去年九月。

  "博科尼,"提貝里烏斯說,"歐洲最好的商學院。我這些年一直都有在資助他們,校長欠我一個人情。你可以讀金融,或者管理,隨便什麼。"

  第二份,蘇黎世聯邦理工。建築,或者工程。

  第三份,巴黎政治學院。國際關係。

  第四份,倫敦藝術大學。藝術史,或者拍賣行鑑定。"你畫畫很好,"提貝里烏斯說,"雖然我不讓你畫人。"

  第五份,紐約哥倫比亞。什麼都行。

  文件一份一份鋪開來,在書桌上攤成扇形,像一副撲克牌,或者一張網。

  裴燼餘看著那些燙金的校徽、手寫的推薦信、蓋著印章的預錄取通知,忽然覺得呼吸有點困難。

  不是因為多,是因為太早了。去年九月,那時候他剛在醫院裡醒來,還在認這個人是誰,而提貝里烏斯已經為他準備好了世界名校的預錄取。

  "Daddy……"他的聲音有點發緊,"這些,是去年就準備好的?"

  "是。"提貝里烏斯面不改色。

  "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你會想上學。"

  "你怎麼知道?"

  提貝里烏斯沒回答。他從抽屜底層取出一個小盒子,打開,裡面是一枚鑰匙,銀質的,柄上刻著獵鷹。

  "米蘭的公寓,"他說,"蒙特拿破崙大街頂層,離博科尼三個街區。落地窗正對大教堂,管家每天準備早餐,司機晚上接你回家。"

  第二個盒子。蘇黎世的房子,日內瓦湖畔。

  第三個。巴黎左岸的公寓,陽台正對塞納河。

  第四個。倫敦肯辛頓的聯排別墅,帶花園。

  盒子一個一個擺上來,在文件旁邊排成一排。裴燼餘看著它們,想起衣帽間裡那些三年跨度的衣服,從十四歲到成年尺碼,標籤上的日期像某種預言。

  有人一直在為一個不知道會不會回來的人,準備一切。

  "Daddy。"裴燼餘打斷了他,聲音比想像中更穩,"太多了。"

  提貝里烏斯把盒子放回抽屜,走回他面前,蹲下來。這個姿勢讓他們的視線平齊。

  提貝里烏斯很少蹲著,他太高了,一米九六,蹲下來時膝蓋抵著地毯,西裝褲繃緊,勾勒出腿部的線條。

  他的手按在裴燼餘膝蓋上,力道很重,像是要確認他還在,還在自己手邊。

  "Tesoro,"他說,"你知道'正常'是什麼意思嗎?"

  裴燼餘沒回答。

  "正常意味著,"提貝里烏斯說,"你會遇到很多人。他們會問你從哪裡來,父母是誰,為什么姓Falco。他們會查你的背景,會在背後議論,會像那個科拉羅家的小子一樣,給你送東西,約你出去,想要你記住他們的名字。"

  他的手指在裴燼餘膝蓋上收緊了一點,隔著羊絨面料,能感覺到指腹的槍繭。

  "他們會對你好,"提貝里烏斯繼續說,聲音低下去,"或許比我對你好。他們會陪你上課,陪你吃飯,陪你去圖書館,不會像Daddy這樣,每周只能全心陪你兩三天。他們會……讓你發現,沒有我,你也可以活得很好。"

  裴燼餘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沒有平日裡那種掌控一切的冷靜,沒有教父的威嚴,沒有獵鷹的銳利。

  只有一種很沉的東西,像深井裡的水面,扔塊石頭下去,聽不見迴響。

  是恐懼。

  裴燼餘忽然明白了。提貝里烏斯給他鋪這麼多路,不是因為控制欲,不是因為習慣安排一切。

  是因為恐懼。

  恐懼他離開,恐懼他不再需要,恐懼他發現,外面的世界更大、更亮、更值得。

  這個認知讓裴燼餘的心臟跳得很快,不是害怕,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發現獵鷹也會發抖。

  "Daddy,"他說,"我不會發現那些的。"

  "為什麼?"

  "因為外面我試過了。"裴燼餘說得很慢,像是每個字都要在嘴邊停一下才肯出來,"我剛醒過來的時候,什麼都不記得,什麼人都沒有。Daddy是第一個出現在我面前的人。後來我慢慢習慣了這裡,習慣了你,習慣了每天早上有人把衣服疊好放在床邊。我不需要再去試別的地方了。"

  他看著提貝里烏斯的眼睛,沒有移開。

  "Daddy,外面的世界我試過了。不好。"

  這是真話。他不記得自己以前在外面過過什麼樣的日子,但他記得醒來時那種空蕩蕩的感覺,那種什麼都沒有、什麼人都沒有的空白。他不想再回到那種空白里去了。

  提貝里烏斯的手從膝蓋上移開,握住了他的手指。那隻手很大,有槍繭,指腹有沒擦乾淨的墨水痕跡。裴燼餘感覺到他的指尖在抖,很輕微,像蝴蝶振翅。

  "Daddy,"他說,"我不需要那麼多路。我只需要一條。你覺得好的那條。能讓我學到東西的,能讓我配得上Falco這個姓的。"

  他故意用了"配得上"。不是配得上Daddy的愛,不是配得上家族的財富。是配得上這個姓本身——作為身份,作為權力,作為某種可以被繼承的東西。

  提貝里烏斯看著他,很久沒說話。壁爐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濺出幾點火星,落在地毯邊緣,很快熄滅。

  窗外雨還在下,把玻璃打成模糊的一片,遠處的海和天連在一起,分不出界限。

  "Tesoro,"提貝里烏斯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你不需要配得上。你已經是了。"

  "但我不想只是'已經是'。"裴燼餘說,反握住提貝里烏斯的手指,力道很輕,但堅定,"我想讓別人看著我說,'那是Tesoro Falco',而不是'那是Don Falco的兒子'。"

  提貝里烏斯看著他的眼睛,很久很久。然後他笑了,不是平日裡那種不達眼底的笑,是真的笑,嘴角彎起來,眼睛裡有某種東西在燃燒,像深井裡突然亮起的火。

  "Tesoro,"他說,"你在學著做一隻獵鷹。"

  "Daddy教得好。"

  "我沒教你這個。"提貝里烏斯站起身,回到書桌後,把那些文件一份一份收起來,只留下博科尼的那一份,"但我會教,從博科尼開始。商學院,金融,或者任何你想學的。"


  "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

  "每學一樣東西,每贏一次,每讓一個人記住你的名字。你都要告訴我,是為了誰。"

  裴燼餘看著他的眼睛。

  "為了Daddy。"他說。

  這是謊話,也是真話。他要成為Tesoro,名副其實的Tesoro,不是為了提貝里烏斯,是為了自己。但他也知道,在這個莊園裡,在這個世界裡,只有提貝里烏斯會為他鼓掌。

  所以他說"為了Daddy"。

  提貝里烏斯俯身,在他額頭上印下一個吻。嘴唇很燙,帶著咖啡的苦味。

  "好,"他說,"那就去贏。"

  裴燼餘回到自己房間時,雨停了。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內庭,噴泉在夜色里沉默,石像被雨水洗得發亮。

  樓下,書房的燈還亮著,提貝里烏斯的影子映在窗簾上,一動不動,像在看什麼,或者在想什麼。

  裴燼餘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他其實並不知道,自己今天的選擇會把未來推向何處,但他是Tesoro。

  他要成為名副其實的Tesoro。不是瓷偶,不是洋娃娃,不是"Don Falco的兒子"。是Tesoro Valerius Falco,法爾科家族的繼承人,未來會站在高處的人。

  他會贏。為了提貝里烏斯,也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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