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珍珠初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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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三點,裴燼餘站在衣帽間裡,看那一整排禮服。

  不是他三樓臥室的那個,是提貝里烏斯主臥隔壁的獨立衣帽間,以前鎖著,上周才打開。

  裡面掛著幾十套正裝,從十四歲到成年尺碼都有,標籤上的日期跨度三年——像是有人一直在為一個不知道會不會回來的人買衣服。

  "試試這套。"提貝里烏斯從身後遞來一套象牙白三件套。

  裴燼餘接過來,面料是羊絨混絲,輕得好像手裡捧了一團雲。他抬頭看了提貝里烏斯一眼:"Daddy以前給我買過這麼多衣服?"

  "嗯。"提貝里烏斯面不改色,"你長得快,每年都要換。"

  裴燼餘沒再問了。他解開睡袍帶子,背對著提貝里烏斯換衣服。

  這個動作他已經很熟練了,在莊園裡,提貝里烏斯經常幫他挑衣服、系領帶、整理袖口,像是打理一個特別喜愛的娃娃。

  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的時候,提貝里烏斯從身後伸手,替他調整領結。他的手指擦過裴燼餘的喉嚨,停了一下。

  "緊張?"他問。

  "不緊張。"裴燼餘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象牙白襯得他皮膚更白了,幾乎能看見頸側淡青色的血管。頭髮長了一些,自然卷落在耳際,被造型師用髮蠟固定出一個弧度,露出完整的額頭和眉眼。

  他看起來不像十七歲。或者說,不像普通人家十七歲的男孩。太精緻了,像櫥窗里的瓷偶,或者教堂壁畫上那些天使。美得沒有瑕疵,但也美得沒什麼真實感。

  "只是不習慣這麼多人。"裴燼餘說。

  "不用習慣他們。"提貝里烏斯替他扣好西裝馬甲的最後一顆扣子,手掌貼在他腰側,"讓他們習慣你。"

  ………

  巴勒莫郊外的私人莊園比法爾科家老宅小一些,但裝飾更浮誇,噴泉、雕塑、從大門鋪到台階的紅地毯。

  裴燼餘下車的時候,提貝里烏斯的手搭在他後腰,力道不重,但那個位置讓人很難忽略。

  "Don Falco。"門口迎上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肚子把馬甲撐得挺緊,"好久不見,這位就是——"

  "Tesoro。"提貝里烏斯說,"我的兒子。"

  他說得很自然,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裴燼餘注意到,周圍幾個正在聊天的人同時停了一下,然後才恢復常態。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打量、好奇、還有一點他看不太懂的東西。

  裴燼餘沒有低頭,他想起貝拉米教的,下巴抬十五度,視線放平,嘴角帶一點笑,不用太多,像是你知道一個別人不知道的秘密。

  他照做了。那些目光里的打量少了一些,多了一點遲疑,拿不準他是真的從容,還是裝出來的。而拿不準,在這種場合里就是最有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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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ignor Falco,"肚子很大的男人伸出手,"我是加埃塔諾·馬爾泰利,你父親的老朋友。上次見你…你還這麼高——"他在自己腰側比了一下,"——沒想到一晃這麼大了。"

  裴燼餘握住他的手,力道適中,搖了兩下就鬆開:"Martelli先生,Buonasera。父親常提起您。"

  這是假話,提貝里烏斯從沒提過這個人。但馬爾泰利笑得很開心,拍了拍提貝里烏斯的肩膀說"你養了個好兒子"。

  提貝里烏斯沒笑,但他的手在裴燼餘腰側收緊了一點,像是滿意。

  宴會廳里大概有四五十人,分成幾個小圈子。裴燼餘跟著提貝里烏斯轉了一圈,記住了幾張臉——

  那個紅頭髮的女人是從那不勒斯來的,說話很快,手指上戴了三枚戒指,碰杯的時候故意讓寶石刮過杯沿,發出很尖的聲響。

  那個一直沒說話的老頭坐在角落裡,手裡握著一根烏木手杖,杖頭是銀質的獵鷹,和法爾科家的圖騰一樣,但翅膀的角度不同。提貝里烏斯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誰也沒開口。

  那個和裴燼餘差不多大的男孩站在甜品台旁邊,穿深藍色絲絨西裝,一直在看他。被發現以後迅速低下頭,耳尖紅了。

  "Tesoro。"提貝里烏斯遞給他一杯西柚汁,"喝完這杯就停了,晚上還要吃藥。"


  "嗯。"提貝里烏斯面不改色,"科拉羅家族的小兒子,十七歲,下個月去羅馬讀書。"

  "你查過?"

  "來之前查過所有人。"提貝里烏斯說,"包括他三歲時摔斷過左手腕,去年暗戀過他的家庭教師,以及——"他頓了一下,"他今天會看你超過七次。"

  裴燼餘差點被西柚汁嗆到。他抬頭看提貝里烏斯,對方正和一個議員說話,表情很嚴肅,像是剛才那句只是隨口一提。

  "Daddy。"

  "嗯?"

  "你數了?"

  提貝里烏斯側頭看他,眼睛裡有一點很淡的笑意:"我是獵鷹,Tesoro。獵鷹數獵物,不需要刻意。"

  裴燼餘把杯子放下,決定不再問了。

  晚宴進行到一半,裴燼餘去露台上透氣。巴勒莫的冬天不冷,海風帶著鹹味,把窗簾吹得輕輕擺起來。

  他剛站定,身後就傳來腳步聲。是那個科拉羅家的男孩。

  "Signor Falco。"對方的聲音有點抖,"我是恩里科·科拉羅。我們……我們小時候見過,你可能不記得了。"

  裴燼餘轉過身。恩里科比他矮一點,五官很柔和,睫毛很長,在燈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看起來很緊張,手指攥著西裝口袋裡露出的手帕邊,指節發白。

  "抱歉,"裴燼餘說,"我出車禍之後忘了很多事。如果我們見過,我不記得了。"

  "沒關係!"恩里科趕緊說,"是我冒昧了。只是……只是你變了很多。以前你……"他停了一下,"以前你不怎麼說話,總是躲在Don Falco身後。現在……"

  "現在?"

  "現在像珍珠。"恩里科說完耳朵更紅了,"就是……就是會發光的那種。對不起,我比喻不太行——"

  "謝謝。"裴燼餘說。他笑了一下,不是貝拉米教的那種標準笑法,是真的覺得有點好笑,"你是第一個這麼說的人。"

  恩里科愣住了,像是沒想到他會笑。然後他低下頭,從口袋裡掏出一枚銀質的領針,形狀是一片葉子。

  "這個……我本來想送給你。小時候你說過喜歡樹葉,因為每片都不一樣。"他把領針遞過來,手在抖,"如果你不記得了,就……就當是見面禮。"

  裴燼餘看著那枚領針。銀葉子很細緻,葉脈刻得很密,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沒有接。

  "科拉羅先生,"他說,聲音不重,但很清楚,"我很感謝你的禮物。但我父親不喜歡我收外人的東西。"

  恩里科的臉白了一下。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裴燼餘說,"但別人不知道。在西西里,一枚領針可以是一枚戒指,一片葉子可以是一個承諾。你送我這個,別人會怎麼想?"

  他頓了頓,嘴角還掛著一點笑:"而且,我父親在看我們呢。"

  恩里科猛地回頭。露台的門邊,提貝里烏斯正站在那裡,手裡端著一杯酒,遠遠看著這邊。距離太遠看不清表情,但恩里科明顯抖了一下。

  "我……我先走了。"他把領針塞回口袋,幾乎是落荒而逃。

  裴燼餘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窗簾後面。然後他轉身,朝提貝里烏斯舉起空了的西柚汁杯,比了一個"喝完了"的口型。

  提貝里烏斯沒動。但裴燼餘看見他舉起酒杯,往這個方向輕輕碰了一下。

  回程的車上,裴燼餘靠在提貝里烏斯肩頭,把晚宴上記住的人名一個個報出來:"馬爾泰利,做橄欖油生意的,有三個女兒,想嫁一個給法爾科家。紅頭髮的女人叫羅塞拉,那不勒斯來的,戒指上的寶石是尖晶石不是紅寶石,她在試探有沒有人識貨。角落裡那個老頭的手杖是科拉羅家的圖騰,跟法爾科是世交也是競爭對手。恩里科·科拉羅——"

  "你拒絕了他的禮物。"提貝里烏斯說。不是問句。

  "Daddy不是不喜歡我收外人的東西嗎?"

  "我是不喜歡。"提貝里烏斯說,"但你也可以收,然後交給我處理。"

  裴燼餘抬起頭:"那Daddy會怎麼處理?"

  "熔掉。"提貝里烏斯說,"做成別的東西。比如紐扣,或者袖扣。讓你每天戴著,但不知道是他送的。"

  裴燼餘笑了。他想了想恩里科知道這件事以後的表情,覺得挺有意思的。

  "Tesoro。"

  "嗯?"

  "你今天做得很好。"提貝里烏斯說,"比我想的還要好。"

  裴燼餘沒說話。他看著車窗外面的夜色,巴勒莫的燈火在遠處連成一片,像打翻了的珠寶盒。

  "Daddy,"他說,"那個恩里科說,我小時候喜歡樹葉,因為每片都不一樣。"

  提貝里烏斯的手臂僵了一瞬。

  "你信嗎?"

  裴燼餘想了想:"我不記得了。但如果我真的喜歡過,那現在應該也喜歡。"他轉過頭,看著提貝里烏斯的眼睛,"Daddy,我以前是什麼樣的?"

  車裡安靜了很久。

  然後提貝里烏斯伸手把他攬進懷裡,下巴擱在他頭頂:"以前的你……很安靜。不喜歡人多,不喜歡說話,總是跟在我後面,抓著我的袖口。"

  "那現在呢?"

  "現在的你,"提貝里烏斯說,"會自己走了。會拒絕別人的禮物。會告訴他們'父親不喜歡我收外人的東西'。"他的聲音低下去,像在跟自己說,"Tesoro,你長大了。"

  裴燼餘把臉埋進他胸口,聞到那股雪松混著硝煙的味道。這味道讓他覺得安心,即使他知道那裡面藏著什麼。

  "Daddy,"他悶悶地說,"我不想長大。"

  "為什麼?"

  "因為長大了,Daddy就不會像現在這樣抱著我了。"

  提貝里烏斯的手臂收緊了,緊得像是要把他嵌進身體裡。

  "Tesoro,"他說,"你八十歲的時候,我也會這樣抱著你。"

  裴燼餘笑了。他知道這是哄人的話,八十歲太遠了,遠到不用當真。但此刻,在這個搖晃的車廂里,在這個到處都是假話的世界裡,他選了信。

  他是Tesoro,是法爾科家族的繼承人,是教父提貝里烏斯唯一的孩子,這並不容改變。

  ………

  深夜。

  莊園的臥室里,裴燼餘已經睡著了。

  提貝里烏斯坐在床邊看著他。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在裴燼餘臉上鋪了一道銀線,像珍珠表面的光澤。

  他想起晚宴上裴燼餘拒絕恩里科時的樣子,嘴角帶笑,聲音很輕,但每句話都像刀口。那種從容不是裝出來的,是從骨頭裡透出來的,像是有人天生就該站在高處,看著下面的一切。

  但那孩子幾個月前還在瑞士的公寓裡,裹著薄毯發抖,打電話回家沒人接。

  提貝里烏斯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裴燼餘的睫毛。那睫毛很長,在月光下像兩把合攏的小扇子,隨著呼吸輕輕顫著。

  "Tesoro,"他用氣聲說,"你不需要記得以前。"

  他頓了頓。

  "你只需要記得,現在你是珍珠。是我的。"

  裴燼餘在睡夢裡動了動,無意識地往他手邊蹭了一下,嘴唇張開一條縫,發出一聲很輕的、像是夢囈的音節。

  提貝里烏斯低下頭,嘴唇貼著他的額頭。

  "晚安,我的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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