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會習慣的，Daddy
【此章於31.08.2026，被打回重改，已經不是最初的它了˃̣̣ᯅก】
凌晨一點十七分，裴燼餘還沒睡。
他坐在三樓起居室的絲絨沙發里，腿上攤著一本義大利語語法書，已經四十分鐘沒翻頁了。
壁爐里的火燒得噼啪作響，暖黃的光隨著火焰搖晃，在天花板的壁畫上投出一片片移動的影子。
那些法爾科家歷代家主的畫像挨個被照亮，又重新沉進昏暗裡，牆角獵鷹的圖案也隨著光線忽明忽暗，仿佛一直在注視著這個深夜未眠的人。
提貝里烏斯下午出門的時候只說了一句「有個會議，不用等我」。裴燼餘當時也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可真正到了晚上，他還是沒有回房間。
倒不是特意守著，只是莊園太大了，提貝里烏斯不在的時候，走廊盡頭那片黑壓壓的地方總讓他覺得胸口發悶，明明什麼都沒有，卻像有什麼東西沉在那裡，連空氣都比白天安靜得過分。
他終於合上語法書，隨手放在一旁，赤腳走到窗邊。主車道上的路燈亮著一排，隔著很遠看過去，像一群趴在夜色里一動不動的螢火蟲。
就在這時，他聞到了一股煙味。
不是壁爐里橄欖木燃燒時帶著暖意的焦香，而是很烈的菸草味，混著一絲說不清的鐵鏽氣息。
緊接著，引擎聲從遠處傳來。
先是很輕，隨後越來越近，輪胎碾過碎石路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裴燼餘站在窗邊，看著那幾束車燈從莊園外的林蔭道穿進來。四輛車，比提貝里烏斯平時出門時多了一輛。
車門接連打開又關上，前門、後門，各響了幾次。
然後是腳步聲。
其中有一道明顯拖在地上。
裴燼餘心裡一沉。
他本來不該下樓的，可等他回過神來，人已經站在了樓梯口。
玄關的大門剛剛關上，提貝里烏斯正站在大理石地面中央。他身上還穿著出門時的黑色大衣，肩頭濕了一片，不知道是雪水還是夜裡的雨。
大衣後面站著兩個穿黑西裝的男人，他們一左一右架著第三個人，那人垂著腦袋，幾乎把所有重量都壓在兩個人身上。
裴燼餘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一滴暗色液體從那人的下巴上落下來，在潔白的大理石地面上洇開一小團深色。
「Don。」其中一個人低聲開口，「怎麼處理？」
提貝里烏斯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著頭解手套，動作慢得出奇。羊皮手套的指節處比其他地方顏色更深，他一點一點把手套褪下來，神情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情緒，像是在處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直到他抬起頭，看見了樓梯上的裴燼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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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動作明顯停了一瞬。
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在燈光里驟然收緊，像獵鷹發現目標時本能的警覺，可下一秒，那股壓迫人的冷意便迅速散了。他的肩背也跟著松下來，甚至連眉眼都柔和了些。
「Tesoro。」他叫他，聲音不高，卻在空曠的玄關里格外清楚，「怎麼還沒睡？」
裴燼餘的手指還攥著樓梯扶手。
他其實已經看見了那些血，也看見了提貝里烏斯大衣袖口那道裂口。他本來應該轉身上樓，裝作什麼都沒看見，可對上那雙眼睛以後，卻沒能動。
「在等你。」他說。
提貝里烏斯看了他兩秒，把手套遞給旁邊的人，然後朝樓梯走過去。
他走得很穩，甚至沒有刻意加快腳步，可距離越近，那股鐵鏽味就越明顯。裴燼餘的視線落在他的左臂上，黑色大衣的袖口有一道明顯的裂口，裡面的黑色襯衫已經洇出了一片暗色。
「你受傷了。」
提貝里烏斯在比他矮兩級的台階上停下來，剛好和他平視。他沒有否認，只是抬眼看著他，語氣平淡得像在回答一個並不值得擔心的問題：「小傷。」
裴燼餘卻沒有被敷衍過去。他盯著那片血跡看了兩秒，眉頭慢慢皺起來，「這叫小傷？」
「對我來說是。」
「你每次都這麼說。」
「因為確實不嚴重。」
提貝里烏斯說著，伸手握住他攥著扶手的那隻手。他的手指有些涼，指腹帶著長期握槍留下的薄繭，指尖還殘留著沒擦乾淨的血漬，輕輕碰到裴燼餘的皮膚時，留下了一點很淺的紅。
他像是沒察覺似的，把那隻手翻過來，仔細看了看他的掌心，又抬眼觀察他的臉。
「怕嗎？」
裴燼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沒有血，可提貝里烏斯的指尖按在上面時，力道很輕，輕得幾乎讓人察覺到一點不易發現的顫意。
「……不怕。」
這不是真話。
他的心跳快得厲害，喉嚨發緊，甚至連後頸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他以前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起碼失憶後沒有，更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會站在深夜的莊園裡，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渾身是血地被架進來。
可他知道如果他說怕，提貝里烏斯會把他抱上樓，鎖進臥室，然後一個人處理剩下的事，就像過去四個月里每次」開會」之後一樣。
他不想被鎖在門後面了。不是因為不怕，是因為鎖在門後面就什麼都不知道了。不知道提貝里烏斯去了哪，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他回來的時候身上有沒有新添的傷口。
不知道比知道更讓人熬不住。
提貝里烏斯看著他，顯然沒完全相信。
可他沒有逼問，只是拇指在裴燼餘的掌心輕輕摩挲了一下，隨後鬆開手，低聲道：「跟我來。」
「去哪？」
「你不是想知道他怎麼回事嗎？」
裴燼餘抬頭看他。
提貝里烏斯已經轉身往玄關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不想看就先回房間睡覺，d…一會就去陪你。」
裴燼餘看著他的背影，最終還是跟了上去。
他沒有再把人關回房間。
提貝里烏斯牽著他的手穿過長廊，來到莊園西側一間裴燼餘從來沒有進去過的偏廳。
門平時一直鎖著，銅鑰匙貼身放在提貝里烏斯口袋裡。他把門打開的時候，裴燼餘下意識往裡面看了一眼。
房間並不大，沒有窗戶，牆壁上掛著法爾科家族的圖騰，燭火從牆角亮起來，把那些獵鷹的眼睛照得幽深。
房間中央擺著一把椅子，剛才被架進來的那個人已經坐在那裡，頭低垂著，衣服上全是血。
裴燼餘站在門口沒動。
提貝里烏斯的手搭在他肩上，掌心穩穩壓著，像是在告訴他，如果不想看，現在轉身也來得及。
可裴燼餘沒有走。
「抬起頭。」
提貝里烏斯換成義大利語，聲音不重，卻沒有任何可以討價還價的餘地。
那個人慢慢抬起頭。
裴燼餘這才看清他的臉。很年輕，三十歲不到，左邊眉毛上有一道舊疤。他認得這個人，之前幾次家族晚宴上見過，對方甚至曾經笑著向他行禮，說過一句「Buonasera, Signorino Falco」。
可現在，那張臉上已經沒有半點笑意。
男人看見裴燼餘，眼神里掠過一絲複雜的東西，像是羞愧，又像是某種近乎絕望的求生欲。
「Don。」他聲音沙啞，「我家裡還有母親，還有妹妹……」
「我知道。」
提貝里烏斯打斷他，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他的手卻在裴燼餘肩上收緊了一點，像是下意識確認身邊的人還在。
「所以我給過你選擇。」
男人張了張嘴。
提貝里烏斯看著他，「你自己選的，是不是？」
房間裡靜了下來。
那人最終低下頭，沒有再說話。
裴燼餘站在旁邊，聞到空氣里淡淡的血腥味。
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見提貝里烏斯處理所謂的「家族事務」，這個男人在他面前永遠是溫和的，會給他擦頭髮，會記得他不喜歡吃什麼，會在他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坐在床邊陪他，可在這裡，他的聲音和眼神卻完全是另一種樣子。
冷靜，克制，而且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Tesoro。」
裴燼餘回過神，抬頭看他。
提貝里烏斯看著他，語氣重新變回了兩個人私下說話時的溫和，「他拿了那不勒斯人的錢，把家族三批貨的路線賣了。上周邊境那邊截了兩批，死了四個人。」
裴燼餘沒說話。
「其中一個跟了我十二年。」提貝里烏斯頓了頓，「有老婆，還有兩個孩子。」
裴燼餘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他想起上周提貝里烏斯確實有些反常。有一天晚上，這個人坐在他床邊握著他的手腕，低著頭數他的脈搏，數了很久。
他當時還以為自己身體又出了什麼問題，現在才明白，那天提貝里烏斯大概想的是這件事。
他只是需要找一件事情，讓自己的心安靜下來。
「所以，」提貝里烏斯看著他，「你覺得應該怎麼處理？」
裴燼餘怔了一下。
他抬頭看向提貝里烏斯，又看向椅子上的男人。
牆壁上的獵鷹安靜地注視著這一切，燭火在它們眼睛的位置跳動。
裴燼餘忽然覺得有些奇怪。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可就在剛才那個人垂下頭的一瞬間，他腦子裡竟然閃過一個極短的畫面。
也是這樣。
一把椅子，一個低著頭的人，一盞很暗的燈。
可畫面太快，他甚至來不及抓住。
他下意識皺了皺眉。
「怎麼了？」提貝里烏斯立刻注意到了。
「沒什麼。」裴燼餘搖頭，「就是突然覺得……好像以前見過。」
提貝里烏斯的眼神微微一沉，卻沒有追問。
他只是看著裴燼餘，「不用回答我的問題。」
裴燼餘沉默了幾秒，最後還是搖頭，「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很輕，「D…決定就好。」
提貝里烏斯看了他一會兒。
那目光里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像試探，也像確認。
「你不怕？」
這一次，裴燼餘沒有再騙他。
「怕。」
他說完抬起頭，直直看著提貝里烏斯的眼睛，「但是我會習慣的。」
提貝里烏斯的瞳孔驟然縮了一下。
「習慣什麼？」
裴燼餘想了一會兒，才慢慢說道：「習慣等D…回家，習慣D…身上有血的味道，習慣你有時候很晚才回來，習慣……法爾科家的事情。」
他每說一個「習慣」，提貝里烏斯的神色就沉一分。
等他說完，男人沉默了很久。
隨後，他伸手把裴燼餘拉進懷裡。
這個擁抱來得很突然，裴燼餘甚至被撞得往前踉蹌了一步。下一秒，提貝里烏斯的手臂已經牢牢扣住他的背，下巴壓在他的頭頂，力道大得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Tesoro。」他的聲音低低的，第一次聽起來有些疲憊，「你不需要習慣這些。」
裴燼餘靠在他懷裡，過了幾秒才悶聲說：「可是我想習慣。」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每次D…出門的時候，都不知道你會不會回來。」
他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都落得清楚，「也不想你每次回來，我都要猜你身上有沒有新的傷口。」
提貝里烏斯的手臂明顯僵了一下。
裴燼餘停了停，才繼續說：「我更不想被關在門後面，什麼都看不見。」
這一次，提貝里烏斯很久沒有說話。
最後，他閉了閉眼，把人抱得更緊了一些。
「好。」
「嗯？」
「以後不鎖門。」
裴燼餘抬起頭，「真的？」
「真的。」
提貝里烏斯低頭看著他，手指輕輕擦掉他額角不知道什麼時候沾上的一點灰，「但你也不用逼自己習慣這些。」
「我只是想知道。」
「那就知道。」他頓了頓，「但別害怕。」
裴燼餘看著他，輕輕點了一下頭。
偏廳里重新安靜下來。
提貝里烏斯鬆開他，轉身用義大利語交代剩下的事情。裴燼餘聽不完整，只能零零碎碎抓住幾個詞——那不勒斯、路線、母親、西西里。
那個垂著頭的人最後被帶了出去。
不是拖出去的，而是被兩個人攙扶著離開，腳步踉蹌，卻還勉強能自己走。
裴燼餘沒有問他會被帶去哪。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大理石地面上的血跡一點點被擦乾淨，看著偏廳里的燭火被人一盞盞熄滅，最後看著那扇門重新關上。
提貝里烏斯走回來，伸手牽住他的手。
「回去睡覺。」
裴燼餘跟著他往外走，走了幾步還是忍不住問：「那個人會死嗎？」
提貝里烏斯腳步停了一下。
「不會。」
他沒有回頭，只是握著裴燼餘的手繼續往前走，「他母親和妹妹會收到一筆錢，足夠她們離開西西里。他會去北邊的一座農場，活著，但不能再開口，也不能再離開。」
裴燼餘點了點頭。
裴燼餘想了想，「沒有。」
提貝里烏斯側過臉看他。
「D…決定就好。」裴燼餘又說了一遍。
像是在確認自己的位置，又像是在心裡畫出一條線。線這邊是他，線那邊是法爾科家族的世界。他站在那道線上，沒有貿然跨過去，也沒有往後退。
回到主臥的時候，已經凌晨三點多。
提貝里烏斯坐在床沿，裴燼餘跪在旁邊的地毯上，替他解開襯衫扣子。
剛才隔著衣服看不清，現在脫下來才發現左臂的傷比他想像得深，從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上方，明顯是被鋒利的東西劃開，皮肉翻卷著，邊緣已經結了一層暗紅色的血痂。
裴燼餘的眉頭一下皺緊了。
「怎麼弄的？」
「刀片。」提貝里烏斯低頭看了一眼傷口，「他藏在身上，搜的時候漏了。」
「這麼深還叫小傷？」
「沒傷到骨頭。」
「你對小傷的標準是不是有點奇怪？」
提貝里烏斯看了他一眼，居然沒有反駁。
裴燼餘把醫藥箱拿過來。
莫雷蒂護士之前教過他一些簡單的傷口處理，說以後小少爺總會有需要的時候，可他從來沒有真正處理過這麼深的傷。
他的手有些抖。
提貝里烏斯察覺到了，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讓羅莎來。」
「不。」
裴燼餘深吸了一口氣，把酒精棉遞過去，「我可以。」
「Tesoro。」
「我可以。」
這一次他的聲音很堅定。
提貝里烏斯看了他幾秒，最終鬆開手。
酒精棉碰到傷口邊緣時，裴燼餘明顯緊張起來。他動作很慢，儘量避開傷口最深的地方，可指尖還是控制不住地發顫。
提貝里烏斯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低頭看著他。
看著他緊抿的嘴唇，看著他因為專注而微微皺起的鼻尖，也看著他垂下來的睫毛在燈光下投出的淺影。
他緊張的時候總是這樣。
「Tesoro。」
「嗯？」
「剛才在偏廳，你手一直在抖。」
裴燼餘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為什麼不告訴我怕？」
他低頭繼續替他處理傷口，「因為說了你就會把我抱上樓，鎖起來。」
「你不希望我這樣？」
裴燼餘終於抬起頭。
提貝里烏斯坐在床沿，黑髮微亂，肩膀因為傷口微微繃著，眼睛卻一直落在他身上。那雙眼睛很深，像兩口看不見底的井，裡面藏著的東西太多，他現在還看不懂。
「我希望D…回來的時候能看見我。」
裴燼餘的聲音很輕。
「不是在房間裡鎖著，是在客廳里，在樓梯上，在……你能看見的地方。」
提貝里烏斯沒有說話。
過了片刻，他抬起沒受傷的那隻手，扣住裴燼餘的腰，將人拉到自己腿上。
裴燼餘猝不及防，手裡的醫藥棉差點掉下去，「D…？」
「別動。」
「你傷口還沒處理完。」
「等一下。」
裴燼餘看著他。
提貝里烏斯的手掌壓在他後腰上，力道很重，像是在確認他真的還在這裡。
過了很久，男人才低聲開口：「Tesoro，你知道我為什麼鎖門嗎？」
「不知道。」
「因為不鎖的話，」提貝里烏斯停頓了一下，聲音低得幾乎貼著他的耳邊，「我會想把你綁在床上。」
裴燼餘愣住。
提貝里烏斯沒有看他，只是把臉埋進他的頸窩，呼吸落在皮膚上，帶著一點尚未散盡的菸草味。
「………（刪）」他的聲音很輕，「我會想讓你哪裡都去不了，只能看著我，只能叫我的名字，只能留在我身邊。」
最後一句說出來以後，他便停住了。
裴燼餘感覺到他呼吸有些沉。
「但你今天沒有鎖門。」裴燼餘說。
「因為你下來了。」
提貝里烏斯抬起頭看他。
「穿著睡衣，光著腳，從樓梯上走下來，告訴我你在等我。」
他看著裴燼餘，目光沉得厲害，「Tesoro，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裴燼餘沒有回答。
「意味著你在選我。」
提貝里烏斯的手指緩緩收緊，「一個手上沾滿鮮血的人。」
裴燼餘安靜地看著他。
過了幾秒，他才搖頭，「我沒有選。」
提貝里烏斯的神色微微一頓。
「我只是……」
裴燼餘低下眼睛，聲音輕了下來。
「不想一個人。」
這是真話。
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什麼天真善良的人。即使失去了過去的記憶，他也從未懷疑過自己心底真正想要的東西。
他害怕孤獨。
想要有人一直陪著自己，甚至想要那個人永遠不要離開。
提貝里烏斯一瞬間沒有動。
過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不是面對下屬時那種沒有溫度的笑，也不是在宴會上應付別人時禮貌而疏離的笑，而是真正笑了一下。嘴角彎起，眼底也終於有了一點溫度。
只是那溫度里還混著裴燼餘暫時看不懂的東西，好似心疼，又仿佛更深的情緒。
「Tesoro。」
提貝里烏斯低聲叫他。
「你不需要選。」
他低下頭，在裴燼餘額頭上落下一個很輕的吻。
「你已經在這裡了。」
裴燼餘看著他，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重新拿起醫藥箱，把剩下的傷口處理好，又被提貝里烏斯抱著躺回床上。
折騰了一整夜，他終於困得睜不開眼。
「睡吧。」提貝里烏斯替他掖好被角。
裴燼餘迷迷糊糊地抓住他的袖口，「你呢？」
「我在。」
「不會走？」
「不會。」
得到回答以後，裴燼餘才慢慢閉上眼睛。
很快，他睡著了。
提貝里烏斯坐在床邊看著他。
壁爐里的火已經小了，窗外的月光從帘子的縫隙里落進來，在裴燼餘的臉上鋪了一道很細的銀線。
他伸出手，輕輕撥開裴燼餘額前散亂的碎發。
動作很輕，像是怕碰壞了什麼。
他想起十幾年前在倉庫角落裡找到的那個孩子。
小小的一團，臉燒得通紅，眼睛都睜不開了，還在反覆喊著「奶奶」。
他想起把人送進醫院以後，自己握著那隻滾燙的小手，直到確定人已經安全，才讓車隊繼續離開。
那時候他以為裴家會好好養他。
結果錯了。
他又想起在瑞士的廣場上，第一次看見那個瘦削的身影站在街頭小提琴手旁邊。
那雙眼睛很亮。
像快要熄滅，卻還在努力燃燒的一點燈芯。
他想起自己如何一點一點替他偽造身份，切斷那些危險的聯繫，又如何守在手術室外一夜未眠。
也想起自己後來低頭看著手腕，在那裡紋下「Tesoro」時，針尖一次次刺進皮膚，留下細密而尖銳的疼。
那些疼都不算什麼。
真正讓他無法忍受的，是剛才裴燼餘抱著他說的那句話。
「我沒有選，我只是不想一個人。」
提貝里烏斯垂下眼，手指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Tesoro。」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會試著不鎖門。」
他停了一會兒，目光落在熟睡的人臉上。
「但我會坐在門口。」
「如果你醒了，就能看見我。」
他沒有再說下去。
裴燼餘在睡夢裡動了動，無意識地朝他的手邊蹭了一下，像終於找到熱源的小動物。
提貝里烏斯看著他，眼底最後一點冷意也散了。
他俯下身，在裴燼餘額頭上又親了一下。
「Buonanotte, tesoro mio.」
凌晨一點十七分，裴燼餘還沒睡。
他坐在三樓起居室的絲絨沙發里，腿上攤著一本義大利語語法書，已經四十分鐘沒翻頁了。
壁爐里的火燒得噼啪作響，暖黃的光隨著火焰搖晃，在天花板的壁畫上投出一片片移動的影子。
那些法爾科家歷代家主的畫像挨個被照亮，又重新沉進昏暗裡，牆角獵鷹的圖案也隨著光線忽明忽暗，仿佛一直在注視著這個深夜未眠的人。
提貝里烏斯下午出門的時候只說了一句「有個會議，不用等我」。裴燼餘當時也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可真正到了晚上，他還是沒有回房間。
倒不是特意守著，只是莊園太大了，提貝里烏斯不在的時候，走廊盡頭那片黑壓壓的地方總讓他覺得胸口發悶，明明什麼都沒有，卻像有什麼東西沉在那裡，連空氣都比白天安靜得過分。
他終於合上語法書，隨手放在一旁，赤腳走到窗邊。主車道上的路燈亮著一排，隔著很遠看過去，像一群趴在夜色里一動不動的螢火蟲。
就在這時，他聞到了一股煙味。
不是壁爐里橄欖木燃燒時帶著暖意的焦香，而是很烈的菸草味，混著一絲說不清的鐵鏽氣息。
緊接著，引擎聲從遠處傳來。
先是很輕，隨後越來越近，輪胎碾過碎石路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裴燼餘站在窗邊，看著那幾束車燈從莊園外的林蔭道穿進來。四輛車，比提貝里烏斯平時出門時多了一輛。
車門接連打開又關上，前門、後門，各響了幾次。
然後是腳步聲。
其中有一道明顯拖在地上。
裴燼餘心裡一沉。
他本來不該下樓的，可等他回過神來，人已經站在了樓梯口。
玄關的大門剛剛關上，提貝里烏斯正站在大理石地面中央。他身上還穿著出門時的黑色大衣，肩頭濕了一片，不知道是雪水還是夜裡的雨。
大衣後面站著兩個穿黑西裝的男人，他們一左一右架著第三個人，那人垂著腦袋，幾乎把所有重量都壓在兩個人身上。
裴燼餘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一滴暗色液體從那人的下巴上落下來，在潔白的大理石地面上洇開一小團深色。
「Don。」其中一個人低聲開口，「怎麼處理？」
提貝里烏斯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著頭解手套，動作慢得出奇。羊皮手套的指節處比其他地方顏色更深，他一點一點把手套褪下來，神情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情緒，像是在處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直到他抬起頭，看見了樓梯上的裴燼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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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動作明顯停了一瞬。
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在燈光里驟然收緊，像獵鷹發現目標時本能的警覺，可下一秒，那股壓迫人的冷意便迅速散了。他的肩背也跟著松下來，甚至連眉眼都柔和了些。
「Tesoro。」他叫他，聲音不高，卻在空曠的玄關里格外清楚，「怎麼還沒睡？」
裴燼餘的手指還攥著樓梯扶手。
他其實已經看見了那些血，也看見了提貝里烏斯大衣袖口那道裂口。他本來應該轉身上樓，裝作什麼都沒看見，可對上那雙眼睛以後，卻沒能動。
「在等你。」他說。
提貝里烏斯看了他兩秒，把手套遞給旁邊的人，然後朝樓梯走過去。
他走得很穩，甚至沒有刻意加快腳步，可距離越近，那股鐵鏽味就越明顯。裴燼餘的視線落在他的左臂上，黑色大衣的袖口有一道明顯的裂口，裡面的黑色襯衫已經洇出了一片暗色。
「你受傷了。」
提貝里烏斯在比他矮兩級的台階上停下來，剛好和他平視。他沒有否認，只是抬眼看著他，語氣平淡得像在回答一個並不值得擔心的問題：「小傷。」
裴燼餘卻沒有被敷衍過去。他盯著那片血跡看了兩秒，眉頭慢慢皺起來，「這叫小傷？」
「對我來說是。」
「你每次都這麼說。」
「因為確實不嚴重。」
提貝里烏斯說著，伸手握住他攥著扶手的那隻手。他的手指有些涼，指腹帶著長期握槍留下的薄繭，指尖還殘留著沒擦乾淨的血漬，輕輕碰到裴燼餘的皮膚時，留下了一點很淺的紅。
他像是沒察覺似的，把那隻手翻過來，仔細看了看他的掌心，又抬眼觀察他的臉。
「怕嗎？」
裴燼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沒有血，可提貝里烏斯的指尖按在上面時，力道很輕，輕得幾乎讓人察覺到一點不易發現的顫意。
「……不怕。」
這不是真話。
他的心跳快得厲害，喉嚨發緊，甚至連後頸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他以前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起碼失憶後沒有，更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會站在深夜的莊園裡，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渾身是血地被架進來。
可他知道如果他說怕，提貝里烏斯會把他抱上樓，鎖進臥室，然後一個人處理剩下的事，就像過去四個月里每次」開會」之後一樣。
他不想被鎖在門後面了。不是因為不怕，是因為鎖在門後面就什麼都不知道了。不知道提貝里烏斯去了哪，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他回來的時候身上有沒有新添的傷口。
不知道比知道更讓人熬不住。
提貝里烏斯看著他，顯然沒完全相信。
可他沒有逼問，只是拇指在裴燼餘的掌心輕輕摩挲了一下，隨後鬆開手，低聲道：「跟我來。」
「去哪？」
「你不是想知道他怎麼回事嗎？」
裴燼餘抬頭看他。
提貝里烏斯已經轉身往玄關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不想看就先回房間睡覺，d…一會就去陪你。」
裴燼餘看著他的背影，最終還是跟了上去。
他沒有再把人關回房間。
提貝里烏斯牽著他的手穿過長廊，來到莊園西側一間裴燼餘從來沒有進去過的偏廳。
門平時一直鎖著，銅鑰匙貼身放在提貝里烏斯口袋裡。他把門打開的時候，裴燼餘下意識往裡面看了一眼。
房間並不大，沒有窗戶，牆壁上掛著法爾科家族的圖騰，燭火從牆角亮起來，把那些獵鷹的眼睛照得幽深。
房間中央擺著一把椅子，剛才被架進來的那個人已經坐在那裡，頭低垂著，衣服上全是血。
裴燼餘站在門口沒動。
提貝里烏斯的手搭在他肩上，掌心穩穩壓著，像是在告訴他，如果不想看，現在轉身也來得及。
可裴燼餘沒有走。
「抬起頭。」
提貝里烏斯換成義大利語，聲音不重，卻沒有任何可以討價還價的餘地。
那個人慢慢抬起頭。
裴燼餘這才看清他的臉。很年輕，三十歲不到，左邊眉毛上有一道舊疤。他認得這個人，之前幾次家族晚宴上見過，對方甚至曾經笑著向他行禮，說過一句「Buonasera, Signorino Falco」。
可現在，那張臉上已經沒有半點笑意。
男人看見裴燼餘，眼神里掠過一絲複雜的東西，像是羞愧，又像是某種近乎絕望的求生欲。
「Don。」他聲音沙啞，「我家裡還有母親，還有妹妹……」
「我知道。」
提貝里烏斯打斷他，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他的手卻在裴燼餘肩上收緊了一點，像是下意識確認身邊的人還在。
「所以我給過你選擇。」
男人張了張嘴。
提貝里烏斯看著他，「你自己選的，是不是？」
房間裡靜了下來。
那人最終低下頭，沒有再說話。
裴燼餘站在旁邊，聞到空氣里淡淡的血腥味。
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見提貝里烏斯處理所謂的「家族事務」，這個男人在他面前永遠是溫和的，會給他擦頭髮，會記得他不喜歡吃什麼，會在他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坐在床邊陪他，可在這裡，他的聲音和眼神卻完全是另一種樣子。
冷靜，克制，而且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Tesoro。」
裴燼餘回過神，抬頭看他。
提貝里烏斯看著他，語氣重新變回了兩個人私下說話時的溫和，「他拿了那不勒斯人的錢，把家族三批貨的路線賣了。上周邊境那邊截了兩批，死了四個人。」
裴燼餘沒說話。
「其中一個跟了我十二年。」提貝里烏斯頓了頓，「有老婆，還有兩個孩子。」
裴燼餘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他想起上周提貝里烏斯確實有些反常。有一天晚上，這個人坐在他床邊握著他的手腕，低著頭數他的脈搏，數了很久。
他當時還以為自己身體又出了什麼問題，現在才明白，那天提貝里烏斯大概想的是這件事。
他只是需要找一件事情，讓自己的心安靜下來。
「所以，」提貝里烏斯看著他，「你覺得應該怎麼處理？」
裴燼餘怔了一下。
他抬頭看向提貝里烏斯，又看向椅子上的男人。
牆壁上的獵鷹安靜地注視著這一切，燭火在它們眼睛的位置跳動。
裴燼餘忽然覺得有些奇怪。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可就在剛才那個人垂下頭的一瞬間，他腦子裡竟然閃過一個極短的畫面。
也是這樣。
一把椅子，一個低著頭的人，一盞很暗的燈。
可畫面太快，他甚至來不及抓住。
他下意識皺了皺眉。
「怎麼了？」提貝里烏斯立刻注意到了。
「沒什麼。」裴燼餘搖頭，「就是突然覺得……好像以前見過。」
提貝里烏斯的眼神微微一沉，卻沒有追問。
他只是看著裴燼餘，「不用回答我的問題。」
裴燼餘沉默了幾秒，最後還是搖頭，「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很輕，「D…決定就好。」
提貝里烏斯看了他一會兒。
那目光里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像試探，也像確認。
「你不怕？」
這一次，裴燼餘沒有再騙他。
「怕。」
他說完抬起頭，直直看著提貝里烏斯的眼睛，「但是我會習慣的。」
提貝里烏斯的瞳孔驟然縮了一下。
「習慣什麼？」
裴燼餘想了一會兒，才慢慢說道：「習慣等D…回家，習慣D…身上有血的味道，習慣你有時候很晚才回來，習慣……法爾科家的事情。」
他每說一個「習慣」，提貝里烏斯的神色就沉一分。
等他說完，男人沉默了很久。
隨後，他伸手把裴燼餘拉進懷裡。
這個擁抱來得很突然，裴燼餘甚至被撞得往前踉蹌了一步。下一秒，提貝里烏斯的手臂已經牢牢扣住他的背，下巴壓在他的頭頂，力道大得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Tesoro。」他的聲音低低的，第一次聽起來有些疲憊，「你不需要習慣這些。」
裴燼餘靠在他懷裡，過了幾秒才悶聲說：「可是我想習慣。」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每次D…出門的時候，都不知道你會不會回來。」
他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都落得清楚，「也不想你每次回來，我都要猜你身上有沒有新的傷口。」
提貝里烏斯的手臂明顯僵了一下。
裴燼餘停了停，才繼續說：「我更不想被關在門後面，什麼都看不見。」
這一次，提貝里烏斯很久沒有說話。
最後，他閉了閉眼，把人抱得更緊了一些。
「好。」
「嗯？」
「以後不鎖門。」
裴燼餘抬起頭，「真的？」
「真的。」
提貝里烏斯低頭看著他，手指輕輕擦掉他額角不知道什麼時候沾上的一點灰，「但你也不用逼自己習慣這些。」
「我只是想知道。」
「那就知道。」他頓了頓，「但別害怕。」
裴燼餘看著他，輕輕點了一下頭。
偏廳里重新安靜下來。
提貝里烏斯鬆開他，轉身用義大利語交代剩下的事情。裴燼餘聽不完整，只能零零碎碎抓住幾個詞——那不勒斯、路線、母親、西西里。
那個垂著頭的人最後被帶了出去。
不是拖出去的，而是被兩個人攙扶著離開，腳步踉蹌，卻還勉強能自己走。
裴燼餘沒有問他會被帶去哪。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大理石地面上的血跡一點點被擦乾淨，看著偏廳里的燭火被人一盞盞熄滅，最後看著那扇門重新關上。
提貝里烏斯走回來，伸手牽住他的手。
「回去睡覺。」
裴燼餘跟著他往外走，走了幾步還是忍不住問：「那個人會死嗎？」
提貝里烏斯腳步停了一下。
「不會。」
他沒有回頭，只是握著裴燼餘的手繼續往前走，「他母親和妹妹會收到一筆錢，足夠她們離開西西里。他會去北邊的一座農場，活著，但不能再開口，也不能再離開。」
裴燼餘點了點頭。
裴燼餘想了想，「沒有。」
提貝里烏斯側過臉看他。
「D…決定就好。」裴燼餘又說了一遍。
像是在確認自己的位置，又像是在心裡畫出一條線。線這邊是他，線那邊是法爾科家族的世界。他站在那道線上，沒有貿然跨過去，也沒有往後退。
回到主臥的時候，已經凌晨三點多。
提貝里烏斯坐在床沿，裴燼餘跪在旁邊的地毯上，替他解開襯衫扣子。
剛才隔著衣服看不清，現在脫下來才發現左臂的傷比他想像得深，從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上方，明顯是被鋒利的東西劃開，皮肉翻卷著，邊緣已經結了一層暗紅色的血痂。
裴燼餘的眉頭一下皺緊了。
「怎麼弄的？」
「刀片。」提貝里烏斯低頭看了一眼傷口，「他藏在身上，搜的時候漏了。」
「這麼深還叫小傷？」
「沒傷到骨頭。」
「你對小傷的標準是不是有點奇怪？」
提貝里烏斯看了他一眼，居然沒有反駁。
裴燼餘把醫藥箱拿過來。
莫雷蒂護士之前教過他一些簡單的傷口處理，說以後小少爺總會有需要的時候，可他從來沒有真正處理過這麼深的傷。
他的手有些抖。
提貝里烏斯察覺到了，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讓羅莎來。」
「不。」
裴燼餘深吸了一口氣，把酒精棉遞過去，「我可以。」
「Tesoro。」
「我可以。」
這一次他的聲音很堅定。
提貝里烏斯看了他幾秒，最終鬆開手。
酒精棉碰到傷口邊緣時，裴燼餘明顯緊張起來。他動作很慢，儘量避開傷口最深的地方，可指尖還是控制不住地發顫。
提貝里烏斯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低頭看著他。
看著他緊抿的嘴唇，看著他因為專注而微微皺起的鼻尖，也看著他垂下來的睫毛在燈光下投出的淺影。
他緊張的時候總是這樣。
「Tesoro。」
「嗯？」
「剛才在偏廳，你手一直在抖。」
裴燼餘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為什麼不告訴我怕？」
他低頭繼續替他處理傷口，「因為說了你就會把我抱上樓，鎖起來。」
「你不希望我這樣？」
裴燼餘終於抬起頭。
提貝里烏斯坐在床沿，黑髮微亂，肩膀因為傷口微微繃著，眼睛卻一直落在他身上。那雙眼睛很深，像兩口看不見底的井，裡面藏著的東西太多，他現在還看不懂。
「我希望D…回來的時候能看見我。」
裴燼餘的聲音很輕。
「不是在房間裡鎖著，是在客廳里，在樓梯上，在……你能看見的地方。」
提貝里烏斯沒有說話。
過了片刻，他抬起沒受傷的那隻手，扣住裴燼餘的腰，將人拉到自己腿上。
裴燼餘猝不及防，手裡的醫藥棉差點掉下去，「D…？」
「別動。」
「你傷口還沒處理完。」
「等一下。」
裴燼餘看著他。
提貝里烏斯的手掌壓在他後腰上，力道很重，像是在確認他真的還在這裡。
過了很久，男人才低聲開口：「Tesoro，你知道我為什麼鎖門嗎？」
「不知道。」
「因為不鎖的話，」提貝里烏斯停頓了一下，聲音低得幾乎貼著他的耳邊，「我會想把你綁在床上。」
裴燼餘愣住。
提貝里烏斯沒有看他，只是把臉埋進他的頸窩，呼吸落在皮膚上，帶著一點尚未散盡的菸草味。
「………（刪）」他的聲音很輕，「我會想讓你哪裡都去不了，只能看著我，只能叫我的名字，只能留在我身邊。」
最後一句說出來以後，他便停住了。
裴燼餘感覺到他呼吸有些沉。
「但你今天沒有鎖門。」裴燼餘說。
「因為你下來了。」
提貝里烏斯抬起頭看他。
「穿著睡衣，光著腳，從樓梯上走下來，告訴我你在等我。」
他看著裴燼餘，目光沉得厲害，「Tesoro，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裴燼餘沒有回答。
「意味著你在選我。」
提貝里烏斯的手指緩緩收緊，「一個手上沾滿鮮血的人。」
裴燼餘安靜地看著他。
過了幾秒，他才搖頭，「我沒有選。」
提貝里烏斯的神色微微一頓。
「我只是……」
裴燼餘低下眼睛，聲音輕了下來。
「不想一個人。」
這是真話。
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什麼天真善良的人。即使失去了過去的記憶，他也從未懷疑過自己心底真正想要的東西。
他害怕孤獨。
想要有人一直陪著自己，甚至想要那個人永遠不要離開。
提貝里烏斯一瞬間沒有動。
過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不是面對下屬時那種沒有溫度的笑，也不是在宴會上應付別人時禮貌而疏離的笑，而是真正笑了一下。嘴角彎起，眼底也終於有了一點溫度。
只是那溫度里還混著裴燼餘暫時看不懂的東西，好似心疼，又仿佛更深的情緒。
「Tesoro。」
提貝里烏斯低聲叫他。
「你不需要選。」
他低下頭，在裴燼餘額頭上落下一個很輕的吻。
「你已經在這裡了。」
裴燼餘看著他，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重新拿起醫藥箱，把剩下的傷口處理好，又被提貝里烏斯抱著躺回床上。
折騰了一整夜，他終於困得睜不開眼。
「睡吧。」提貝里烏斯替他掖好被角。
裴燼餘迷迷糊糊地抓住他的袖口，「你呢？」
「我在。」
「不會走？」
「不會。」
得到回答以後，裴燼餘才慢慢閉上眼睛。
很快，他睡著了。
提貝里烏斯坐在床邊看著他。
壁爐里的火已經小了，窗外的月光從帘子的縫隙里落進來，在裴燼餘的臉上鋪了一道很細的銀線。
他伸出手，輕輕撥開裴燼餘額前散亂的碎發。
動作很輕，像是怕碰壞了什麼。
他想起十幾年前在倉庫角落裡找到的那個孩子。
小小的一團，臉燒得通紅，眼睛都睜不開了，還在反覆喊著「奶奶」。
他想起把人送進醫院以後，自己握著那隻滾燙的小手，直到確定人已經安全，才讓車隊繼續離開。
那時候他以為裴家會好好養他。
結果錯了。
他又想起在瑞士的廣場上，第一次看見那個瘦削的身影站在街頭小提琴手旁邊。
那雙眼睛很亮。
像快要熄滅，卻還在努力燃燒的一點燈芯。
他想起自己如何一點一點替他偽造身份，切斷那些危險的聯繫，又如何守在手術室外一夜未眠。
也想起自己後來低頭看著手腕，在那裡紋下「Tesoro」時，針尖一次次刺進皮膚，留下細密而尖銳的疼。
那些疼都不算什麼。
真正讓他無法忍受的，是剛才裴燼餘抱著他說的那句話。
「我沒有選，我只是不想一個人。」
提貝里烏斯垂下眼，手指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Tesoro。」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會試著不鎖門。」
他停了一會兒，目光落在熟睡的人臉上。
「但我會坐在門口。」
「如果你醒了，就能看見我。」
他沒有再說下去。
裴燼餘在睡夢裡動了動，無意識地朝他的手邊蹭了一下，像終於找到熱源的小動物。
提貝里烏斯看著他，眼底最後一點冷意也散了。
他俯下身，在裴燼餘額頭上又親了一下。
「Buonanotte, tesoro mi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