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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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昭野發現他找不到裴燼川了。

  電話打了三遍,沒人接。發了三條消息,一個都沒回。他去學校找,同學說裴燼川已經好幾天沒來了。

  他站在階梯教室門口,皺眉看著最後一排那個空著的座位,書桌面上乾乾淨淨的。

  這人死哪去了?

  直到他問了幾個共同的朋友,有人說"裴家出事了,小兒子在國外出車禍失蹤了"。

  陸昭野聽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他說"失蹤?開玩笑吧"。但那人表情沒變,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住了。

  他看著那個人的眼睛,確認了一遍。對方說"真的,裴家一直在找,但人不見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車裡,車窗沒關,十二月的風灌進來帶著乾冷。他忽然想起最後一次見裴燼餘。

  那間包廂,裴燼餘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正在笑,手裡捏著一罐喝空的可樂。裴燼餘走到他面前,說"考慮好了嗎"。他記得自己當時還愣了一下,說"什麼"。裴燼餘說"我的表白,你說考慮考慮。考慮好了嗎"。然後他打了自己一拳。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碰了一下顴骨那個位置——早就沒感覺了。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時那裡確實有一片淤青,他對著鏡子看了很久,覺得裴燼餘這一拳打得挺狠的。

  他沒當回事。現在他在想,那大概是裴燼餘攢了兩年才攢出來的力氣。

  十二月剩下的日子和一月的前幾天,陸昭野發現自己總是在一些無關緊要的地方停下來。

  有時候是因為看到便利店的冰櫃裡擺著一排橘子汽水。他站在冰櫃前面看著那些黃澄澄的瓶子,想起裴燼餘那天大概跑了好幾家便利店才買到。

  這汽水當時有多難買陸昭野是知道的,他那時心裡想的是這小孩還挺較真。現在他站在冰櫃前面自己拿了一瓶,擰開喝了一口,甜的,和從前一樣。

  但他喝到一半就放下了,覺得膩得慌,發苦。塑料瓶擱在桌角,擱到第二天早上他出門的時候順手扔了。

  有時候是因為在走廊上走著走著,會下意識往某個方向看一眼。那個位置曾經有人站在那裡等他,從不催他,他一出現對方眼睛就會微微亮一下。

  現在那個位置是空的,只有牆和從窗戶透進來的光,落在地板上平整得像一塊布料鋪在那裡。他每次都會多看兩秒,然後繼續走。幾天後他不再往那個方向看了。

  他告訴自己這只是不習慣。一個人習慣某種存在之後,那種存在突然消失,總會有一段時間適應不過來。他不是喜歡,只是習慣。他反覆跟自己說這句話,說得多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信了多少。

  一月中旬的某天,陸昭野去了裴家。

  裴燼川開的門。他穿著家居服,袖口有些松,人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瘦了一些。他看到陸昭野站在門口,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側身讓開了一點縫隙。

  "你來幹什麼?"

  "燼餘的事。"陸昭野說,"是真的嗎?"

  裴燼川看著他,看了大概幾秒鐘,像是覺得這個問題不應該還需要確認。然後他轉身往裡走,沒有關門。陸昭野跟在後面走進了客廳。

  客廳很大,窗簾拉著,光線有些暗。空氣里有種悶了很久的安靜,像這個空間已經好幾天沒人說過話了。

  裴正廷不在,周雅雯不在。只有裴燼川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手肘撐在膝蓋上,垂著頭,像在想什麼。

  陸昭野站在裴燼川面前,沒有坐下來。他看著裴燼川的樣子,覺得和他平時認識的那個人不太一樣——頭髮沒打理,胡茬長出了青色,眼睛下面有暗色的痕跡。

  "他出車禍了,"裴燼川開口了,聲音不高,像在念已經重複過很多遍的事,"在瑞士。被人接走了。我們找不到他。"

  "被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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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所有記錄都被抹了。"

  客廳里的暖氣燒得很足,但陸昭野還是覺得有點冷。怎麼可能呢?裴燼餘他——

  "你早就知道了。"裴燼川的聲音忽然變了,從平鋪直敘的語調變成了別的什麼。他抬起頭,眼睛裡有血絲,像很久沒睡好。

  "你早就知道他喜歡你。你拿他打賭,你讓他給你買汽水,你讓他站在走廊上等你。你早就知道。"

  陸昭野的手指攥了一下褲縫,沒有說話。


  陸昭野等了幾秒,然後問:"他有沒有打給我?"

  裴燼川看著他,目光從憤怒慢慢變成別的什麼東西,像一層薄冰裂開了一道縫。"……沒有。"

  陸昭野聽到這個答案的時候,喉嚨里像堵著什麼。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失望什麼——如果裴燼餘打給他了,他大概也沒接。但裴燼餘連打都沒打給他。他在那個名單里,連排隊的資格都沒有。

  裴燼川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麼,聲音啞了下去。

  "你讓他等了太久。久到他不想再等了。連打給你都不想打了。"

  陸昭野站在客廳里,燈光從頭頂落下來,把他和裴燼川的影子都拉長投在地板上。他看著那抹光,忽然想起幾個月前裴燼餘站在走廊盡頭的樣子。

  那天夕陽從他背後照進來,他的頭髮邊緣是金色的,整張臉藏在陰影里,只有眼睛很亮。他那時候想,賭他多久會哭。他賭的是明天。

  裴燼餘沒有哭。他推門進來,打了自己一拳,然後走了。連回頭都沒有。

  "他比我勇敢。"陸昭野說。

  裴燼川愣了一下。

  "他打了我,然後走了。"陸昭野的聲音不高,像在陳述一件他剛剛才想明白的事,"他沒有哭。沒有求我。沒有讓我有面子。他只是打了我,然後轉身就走了。他比我們都勇敢。"

  裴燼川看著他,目光里的東西慢慢收攏了。

  "那你知道我做了什麼嗎?"裴燼川說,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像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堵著,"他回裴家兩年,我經過他門口從來沒有真正停下來過。他出國那天晚上拖著箱子從樓梯上走下去,我站在走廊上看著他,想叫住他,卻沒有開口。"

  他頓了一下,看著陸昭野,像是在確認對方還在聽。

  "我信了別人說的話,說他回來分家產。我信了兩年。他走之前問我'你信了',我說不出話。你說他比你勇敢,你說得對。但我也一樣。我們都是在他走了以後才開始後悔的。誰也沒比誰強。"

  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暖氣片發出輕微的咔嗒聲,像什麼東西在慢慢冷卻。

  陸昭野站在裴燼川對面,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和緊抿的嘴唇,忽然覺得他們兩個人站在這裡,像兩面鏡子對著,照出來的都是同一個東西——太晚了。

  "你後悔了?"裴燼川問。

  陸昭野看著他的眼睛,沒有迴避。

  "是。"

  裴燼川點了點頭,像在確認一件已經知道的事。他沒有再說別的,轉身往樓梯方向走。他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晚了。他不在了。你後悔也沒用了。"

  陸昭野站在客廳里,聽著裴燼川的腳步聲一級一級往上,慢慢消失在走廊深處。

  他不知道自己在客廳里站了多久,只覺得燈光在天花板上安靜地亮著,那個高度和溫度讓周圍的一切顯得愈發空曠。

  他想起裴燼餘看自己的最後一個眼神。那天在包廂里,裴燼餘打完他之後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是平靜。他的眼神是空的,像燒完的蠟燭,只剩下一小截燈芯和凝固的蠟。

  陸昭野那時候覺得,他是在繃著,在裝堅強。後來他每次回想那個眼神,都越來越不確定。也許裴燼餘不是裝的。也許他是真的不在乎了。

  陸昭野轉身走出裴家。門外的風很冷,吹得他外套下擺掀了一下。他抬頭看了那棟房子一眼,三樓有一扇窗戶拉著窗簾,不知道是裴燼餘以前住的那間還是別的房間。

  他上了車,沒有立刻發動引擎。他拿起手機給裴燼川發了一條信息:"如果找到他,請告訴我。"

  等了一會兒,沒有回覆。他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靠著椅背,看著擋風玻璃外灰濛濛的天光。

  陸昭野後來開車走了。路上他想起裴燼餘表白前的那個下午,夕陽鋪滿了走廊盡頭,裴燼餘站在光里,說完話,亮著眼睛看著他。他那時候說了什麼?

  他只是讓他去買汽水。

  現在他坐在車裡,冬天的風吹進來,他想起裴燼餘那天穿的衣服,淺色的,在夕陽里整個人邊緣是發光的。

  當時陸昭野想的是"賭他多久會哭",他從來沒有考慮過裴燼餘站在走廊盡頭看著他的時候在想什麼,大概是把他當成光。

  但光也會騙人,靠近了就滅了。

  現在走廊盡頭是空的。光也滅了。他後悔了,但那個站在那裡等他回頭的人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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