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今天哥哥對我笑了,可能是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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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燼川在羅馬待了將近兩個月。

  湯姆森把能找的人都找了一遍,酒店、醫院、機場,整個羅馬翻了個底朝天。Müller入住那家酒店的記錄是最後一條線索,之後他像是被從系統里抹掉了。

  私家偵探換了兩撥,都說查不到那個高個子男人的身份,有人說是職業的,有人說是幹這行很多年的。

  湯姆森最後一次匯報的時候說,如果連這個都查不到,那對方至少動用了三個以上的渠道來抹痕跡,普通人做不到。

  裴燼川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是給裴燼餘打電話,關機。然後看天氣預報,蘇黎世未來一周多雲轉雨,羅馬晴。他對著晴天的羅馬天空,覺得那些陽光刺眼,把視野里所有東西都照得發白,像褪了色的底片。

  有一天晚上他站在酒店陽台上抽菸,抽到一半低頭看見自己拿煙的手在抖。他把煙掐了,站在那裡看著遠處穹頂的輪廓被月光勾出一道灰線,心裡空落落的,什麼都想不清楚。

  十二月底的時候,周雅雯的電話打進來了。裴燼川接起來的時候站在酒店房間裡,電視開著但沒有聲音,屏幕上一檔義大利語節目正在播,畫面里的人笑著在說話。

  "燼川。"周雅雯的聲音和平時不太一樣,像是喉嚨里堵著什麼東西。

  "嗯。"

  "你回來吧。我在他房間裡找到了一些東西。"


  "一本日記。他忘記帶走了。裡面……寫了很多。"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周雅雯的呼吸聲變重了,"你回來看吧。你爸也在家。"

  裴燼川站在窗邊沒有說話,過了很久才開口。

  "好。"

  掛了電話後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電視上那檔節目不知道什麼時候放完了,換成了廣告。他把電視關了,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自己站在落地窗前的呼吸聲。第二天早上他收拾了行李,訂了最近一班回北京的航班。

  裴燼川落地北京的時候,裴正廷和周雅雯已經在到達大廳等著了。他爸站在出口處,穿著深灰色大衣,臉色比上次見面的時候沉了一些。周雅雯站在旁邊,手裡抱著一個深藍色的筆記本,邊角有些磨損。

  裴燼川走過去,周雅雯把本子遞給他。他接過來,封面摸上去有布紋的質感,邊角微微發毛。他翻開第一頁,字跡還帶著少年特有的圓潤,寫的日期是十三歲那年的春天。

  他站在機場大廳里翻完了整本日記。有些頁寫得滿,有些頁只有一兩行。

  他看到奶奶說的話、回裴家的第一天、餐桌上的沉默、每一次路過門口沒有停下來的腳步聲。

  他看到裴燼餘寫"哥今天對我笑了一下,可能是錯覺",看到那一頁紙的邊角有一點幹了的水痕。

  周雅雯站在旁邊沒有說話。裴正廷站在幾步外,手裡拎著公文包,也沒有說話。裴燼川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後把本子合上了。

  "回去吧。"他說。

  三個人上了車,司機沒有問去哪裡。裴燼川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周雅雯坐在他旁邊。窗外的北京冬天從灰白色的天光里滑過去,光禿禿的樹枝和偶爾一兩個裹著大衣的行人,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在看。

  到了家,裴正廷沒有多說什麼,拎著公文包上了樓。周雅雯站在客廳里看著裴燼川,想說什麼,張了張嘴,最終只是說了一句"他在二樓"。裴燼川點了點頭,往樓梯那邊走。走了幾步之後聽到周雅雯在後面叫了他一聲。

  "燼川。"

  他停下來但沒有回頭。

  "他寫了很多關於你的事。"周雅雯說。

  裴燼川站在那裡沒有動,過了幾秒才開口。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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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完他繼續往前走了。

  裴燼餘的房間門沒有鎖。裴燼川推門進去的時候窗簾拉著,光線從布料邊緣滲進來,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模糊的灰白色。空氣里有灰塵和舊紙張的氣味,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站在房間中間看了一會兒,書架、書桌、衣櫃,都和上次來的時候一樣。他走到書桌前坐下,把日記放在桌面上翻開,又從頭開始看了一遍。

  這一次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地讀,有時候讀到某一句話會停下來,隔一會兒再繼續往下翻。

  他看到裴燼餘寫奶奶送他上車的時候在門口站了很久不肯走,後視鏡里能看見她還站在那裡,一直到車子拐彎才看不見。

  他看到裴燼餘寫回裴家第一天覺得天花板太高了,晚上躺在床上覺得自己在一個不屬於他的地方。

  他看到裴燼餘寫晚飯的時候沒有人跟他說話,他吃完一碗飯站起來回房間,走到樓梯口回頭看了一眼,沒有人抬頭。他看到裴燼餘寫哥路過他門口停了兩秒,他在門後面等了十秒,沒有敲門聲,他把門打開走廊已經空了。

  他看到裴燼餘寫十六歲生日那天,陸昭野托人帶了一個蛋糕回來,他以為是巧克力,吃了一口才發現是杏仁。他看到裴燼餘寫那口蛋糕在嘴裡化開的時候,第一反應是甜的,然後才是喉嚨里堵住的感覺。

  裴燼川看到最後一頁。那一頁只有一行字,字比前面的都小,像是寫了又猶豫了很久才決定留下來的。

  "今天哥哥對我笑了,可能是錯覺。"

  他坐在書桌前面沒有動。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搭在紙頁邊緣沒有收回來。

  他想起有一次他從樓下走上來的時候心情確實不錯,大概是剛跟陸昭野打完球,經過二樓的時候看到裴燼餘的房門開著一條縫,他往裡看了一眼,笑了一下,然後走了。

  他當時沒有想過裴燼餘會看到。也沒有想過那個笑會被記下來,被寫成一整句話,最後用一個"可能"結束。

  "不是錯覺。"

  他對著那行字說。聲音不高,像是在確認什麼。

  "不是錯覺。"

  他又說了一遍。

  沒有人回答他。房間裡只有他自己的聲音落下去之後散開的餘響,很快就聽不見了。

  他坐在那裡沒有動。窗外的光從窗簾縫隙里一點點往裡移,從地板爬到書桌腿上又往牆上爬了一截。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覺得那道光在慢慢變淡,像有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地退走。

  他低頭看著紙頁上那行字,手指碰了一下"可能"那兩個字,指腹貼著紙面,能感覺到筆尖壓下去的凹痕。

  "我一直沒有告訴你那是在對你笑。"他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像是怕那句話一出口就會碎掉。"我以為你知道。"

  他停了一下,翻回前一頁,看裴燼餘寫的十六歲生日蛋糕那段。紙頁邊緣微皺,像是被什麼液體浸過又幹了。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日記合上放在桌面上。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了一條縫。北京的冬天傍晚是灰藍色的,街上的車燈亮起來,像一串慢速流動的光點。

  他看了一會兒外面,想起裴燼餘剛到瑞士的時候,一個人住在那間公寓裡,冰箱裡有半盒沒過期的牛奶,德語教材夾著書籤停在第六章。

  他想起裴燼餘從樓梯上拖著箱子走下去,他站在走廊上看著那個背影,沒有叫住他。

  他後來想過很多次,如果那時候叫了呢?他會停下來嗎?他會轉頭嗎?他會留下來嗎?

  他不知道。他永遠不會知道了。

  裴燼川把窗簾拉好,轉身回到書桌前坐下。他拿起那本日記,翻開最後一頁,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今天哥哥對我笑了,可能是錯覺。"

  他低下頭,嘴唇碰了一下紙頁上那行字的位置,像在吻一個遲到的回應。

  "不是錯覺。"他說。

  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像是怕打擾什麼。

  窗外有風從窗縫裡滲進來,把窗簾邊緣吹動了一下,又停了。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安靜得像那個人從來沒有離開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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