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Tesoro，你是我撿到的
第二天下午，雨還在下。
西西里的冬雨不像夏天那樣急，是那種綿長的、一層一層往下滲的雨，把石牆、地面、樹冠都泡得發軟。
裴燼餘站在主臥窗前，看著雨水在玻璃上拖出蜿蜒的痕跡，遠處的海和天融成一片灰，分不清界限。
他昨晚沒睡好。
不是因為提貝里烏斯的條件，「每贏一次告訴我為了誰」，那種話他早聽慣了。提貝里烏斯所有的「給」後面都跟著一根看不見的線，裴燼餘學會的不是掙脫，是順著線走，同時不讓線勒進肉里。
他沒睡好，是因為另一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整夜。
「外面我試過了，不好。」
說的時候是真心的。但說完之後，胸口某個地方像被什麼細小的東西扎了一下，不疼，但一直在。像皮膚底下埋了一小塊碎玻璃，平時沒感覺，一碰就讓人心裡發緊。
他試過什麼？他什麼都不記得。醫院醒來，空白，然後提貝里烏斯。沒有「外面」，沒有「以前」，沒有可以對照的東西。
那句話像是從很深的地方自己浮上來的，不是記憶，更像某種身體記住了但腦子沒留住的感覺。
他當然想過，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別人都記得小時候的事，只有他腦袋裡空蕩蕩的。提貝里烏斯說過那是因為車禍，他信了。他必須信。如果連這個都不信，那他就真的什麼也沒有了。
裴燼餘伸手輕觸玻璃。涼的，讓他清醒了一點。
他不想了。想這些沒用。提貝里烏斯告訴他的一切就是他的過去——六歲吃了柑橘說甜，十二歲蹲在書房門口等到睡著，十六歲爬上梯子拿書架最頂層那本書。
這些事雖然他一件都記不起來，但他決定相信它們發生過，至少目前看來，這對自己並沒有什麼不好。
門被敲了三下，輕的，但節奏他認得。
「Tesoro。」
裴燼餘轉過身。提貝里烏斯站在門口，沒穿西裝，一件深灰色羊絨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淺淺的舊疤和青筋。他很少穿成這樣，通常只有在莊園裡、只有和裴燼餘待著的時候才會這麼隨意。
「Daddy。」
「換衣服，」提貝里烏斯說，「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
提貝里烏斯嘴角動了一下，倒是真的有一點愉快，眼角有細小的紋路：「你小時候喜歡的地方。」
裴燼餘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去衣帽間找了件厚一點的羊毛外套。提貝里烏斯說的那些「小時候」他全都不記得，但他知道這時候只要跟著走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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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室在莊園東側，靠近馬廄，一棟獨立的玻璃建築。裴燼餘以前來過畫畫的是另一間，種著柏樹和熱帶植物，冬天也綠著。但提貝里烏斯今天帶他走的是另一條路，穿過一道平時鎖著的鐵門，沿石板小徑走了幾分鐘，到了另一棟溫室。
這棟更小一些，但穹頂更高，弧形玻璃上凝滿了水珠，像掛了層細密的珍珠簾。門是橡木的，銅把手被磨得發亮，推門時有股濕熱的氣息撲出來，混著一種很甜的、很熟悉的味道。
柑橘。
裴燼餘站在門口，仰頭看著裡面。穹頂下面是一整片柑橘樹，不算高，但枝葉很密，金黃色的果子沉甸甸地掛著，像無數小燈籠，在透過玻璃的天光里微微晃動。
地上鋪著白色碎石小徑，蜿蜒通向溫室深處，盡頭放著一把藤椅，旁邊一張小木桌，桌上有本書，翻開著，紙頁被濕氣浸得微微卷了邊。
「這是……」裴燼餘的聲音有點緊。
「你小時候說想吃甜的，」提貝里烏斯從他身後走進來，手掌貼著他後腰，輕輕推了一下，「我就讓人種了。整間溫室，不夠的話，山下還有果園。」
裴燼餘往前走了兩步。柑橘的香氣更濃了，甜得有些發膩。他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顆果子，表皮光滑，有細微的油腺凸起，指腹蹭過後留下一層薄薄的清香。
「我小時候……」他頓了頓，「……說過這個？」
「說過，」提貝里烏斯面不改色，「你六歲那年，第一次吃到西西里的柑橘，說『比糖果還甜』。後來每年冬天都要來這裡摘。」
裴燼餘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沾了一點柑橘皮上的油脂，在燈光下泛著很淡的金色。
他不記得。六歲、柑橘、「比糖果還甜」——這些詞像是從別人那裡借來的，和他沒什麼關係。但他沒有說「我不記得了」，他已經學會了，在提貝里烏斯說「以前」的時候，最好的回應是不說話，或者笑一下。
「Daddy記得真清楚。」他說，聲音很輕。
裴燼餘接過來。果子不大，但沉甸甸的，表皮是深橙色，靠近蒂的地方帶一點青綠。他剝開，指甲陷進皮里，汁水濺出來，甜香一下子漫開了。果肉飽滿，一瓣一瓣像小小的月牙，透明的囊衣裹著汁水，能看見裡面細密的脈絡。
他掰了一瓣，遞到提貝里烏斯嘴邊。
「Daddy吃。」
提貝里烏斯低頭，就著他的手指咬下去。嘴唇擦過裴燼餘的指尖，有點燙，還帶著一點濕意。裴燼餘感覺他的舌尖在指腹上停了一下，像是不小心，又像是故意的。
「甜嗎？」他問。
「甜，」提貝里烏斯說，眼睛看著他，「Tesoro餵的都甜。」
裴燼餘的耳尖慢慢熱了。他低下頭，把剩下的橘子一瓣一瓣吃完，吃得很慢，汁水甜得喉嚨發緊。
「Tesoro。」
「嗯？」
「我昨晚想過了，」提貝里烏斯走到藤椅邊坐下來，拍了拍扶手，「博科尼。商學院。米蘭。」
裴燼餘走過去，沒坐，站在他身側，手指搭在藤椅背上。藤條被摩挲得很光滑，像用了很多年。
「米蘭？」
「嗯。歐洲最好的商學院，」提貝里烏斯說，「你住公寓，蒙特拿破崙大街，管家每天匯報。周末回西西里，或者我去米蘭。」
「那Daddy呢？」
「我每天處理家族的事，」提貝里烏斯說，又摘了一顆柑橘在指尖轉著，「然後飛來米蘭，接你吃晚飯。」
裴燼餘看著那顆在他指間轉動的柑橘，金黃的，飽滿的，像一個小小的太陽，被一隻很大的手掌握著。
「Daddy，」他說，「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這個問題他問過幾次了。每次提貝里烏斯的回答都不太一樣，有時候說「因為你值得」，有時候說「因為你是我的」，有時候只是笑笑。
這次，提貝里烏斯把柑橘放下，雙手搭在膝蓋上，看著溫室穹頂上凝結的水珠。那些水珠很大，在玻璃上緩緩滑動，留下蜿蜒的痕跡。
「因為我有的一切，都是搶來的。」他說。
裴燼餘的手指收緊了。
「地盤、錢、權力，全是搶來的，」提貝里烏斯的聲音不高，「十四歲那年，我殺了第一個人，為了搶一條街。二十二歲接手家族，殺了三個人，為了讓他們聽話。三十五歲——」他頓了一下，「——三十五歲，我有了你。」
他轉過頭，看著裴燼餘的眼睛。
「Tesoro，你不是搶來的。你是我撿到的。從灰燼里撿出來的，神放在我手裡的。我不需要搶，我只需要……你不消失。」
裴燼餘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教父的威嚴，沒有獵鷹的銳利，只有一種很沉的東西，像深井裡的水，看不出深淺。
是恐懼。和昨天在書房裡一樣的恐懼。
但這一次，裴燼餘沒有覺得心跳加快。他覺得很安靜，像有什麼一直懸著的東西終於落下來了。
提貝里烏斯需要他。不是作為繼承人，不是作為「小少爺」，不是作為一件社交場合的裝飾品。是需要他存在。需要他每天說「我不會消失」，需要他每晚睡在同一個房間裡，需要他變成某種錨。
這個認知讓裴燼餘覺得安全。不是溫暖，是安全——像溺水的人終於碰到了硬的東西，即使知道或許它早晚會沉，但這一秒，它是實的。
「Daddy，」他說，「我不會消失的。」
「我知道，」提貝里烏斯說，「但我要你每天都告訴我一遍。」
裴燼餘笑了。他繞過藤椅，在提貝里烏斯身側蹲下來，手搭在他膝蓋上，力道不重。
「我不會消失，」他說，「今天不會，明天不會，以後都不會。我是Tesoro，是Daddy的Tesoro，是法爾科家的Tesoro。我會去博科尼，會贏，會讓所有人記住我的名字。然後——」他停了一下，「——然後我會回來，告訴Daddy，我是為了誰贏的。」
提貝里烏斯看著他，很久沒說話。溫室里的空氣又濕又重，柑橘的香氣濃得像固體，壓在胸口上。水珠從穹頂滑下來，滴在葉子上，發出很輕的聲響。
然後提貝里烏斯伸手把他拉起來，讓他坐在自己腿上。這個姿勢很親密，像抱一個孩子，但裴燼餘知道不是，每次都不是。
「Tesoro，」提貝里烏斯的聲音悶在他肩窩裡，「你知道我為什麼種這些柑橘嗎？」
「為什麼？」
「因為你說想吃甜的，」提貝里烏斯說，「但你不只是想吃甜的。你是想有人記得你想吃甜的。」
裴燼餘沒動。他想起昨天那句話，「外面我試過了，不好」。說的時候胸口那種細小的刺痛。他不知道自己以前到底經歷過什麼，但那種「沒人記得」的感覺太熟悉了，熟悉到他不用回憶就能感覺到。
「Daddy，」他說，聲音悶悶的，「我不記得小時候說過想吃甜的。」
提貝里烏斯的手臂僵了一瞬。
「沒關係，」他說，「我記得。」
「但我不記得，」裴燼餘重複了一遍，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Daddy，如果我一直不記得呢？如果我想不起來六歲的柑橘，想不起來抓著你的袖口，想不起來所有你說過的『以前』呢？」
提貝里烏斯看著他，鏡片後面的眼睛很深很靜。
「那我會繼續種，」他說，「種到你記得，或者種到你不需要記得。」
裴燼餘笑了。不是得體的笑，是真的覺得有點好笑，嘴角彎起來。
「Daddy，我覺得你這是在騙我。」
「沒有。」提貝里烏斯說，面不改色。
「用柑橘騙我，用衣服騙我，用『小時候』騙我。」
「我——」
「但我不生氣，」裴燼餘說，「因為我也需要這些。」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需要有人記得我想吃甜的。需要有人告訴我，我以前抓著你的袖口。需要有人讓我相信，我不是從一片空白里長出來的。」
提貝里烏斯的手臂收緊了，緊得骨頭都有點發疼。
「Tesoro，」他說，「你不是從空白里長出來的。你是我種出來的。從灰燼里，從柑橘里，從每一個『小時候』里。你不是假的，你是我——」他的聲音開始發抖，「——是我一點一點造出來的。」
裴燼餘把臉重新埋進他肩窩裡。他能感覺到提貝里烏斯的胸口在起伏，一下一下，很快。
「Daddy，」他說，「那就繼續造。」
「什麼？」
「繼續造，」裴燼餘說，「造學校，造公寓，造『小時候』。造到我真的變成「Tesoro」，造到所有人都相信，造到我自己也相信。」
提貝里烏斯沒有說話。他只是抱著他，很緊很緊，像是要把他嵌進身體裡。
溫室里的雨還在下，水珠從穹頂滑落，滴在葉子上，滴在白色碎石小徑上，滴在裴燼餘的手背上。但他沒有動。他讓提貝里烏斯抱著，讓那種近乎窒息的力道把自己固定在這個世界裡。
昨天他說，要讓成為名副其實的Tesoro。不是因為懷疑什麼，而是因為他想配得上這一切——配得上這間溫室、配得上那些衣服、配得上提貝里烏斯看他時眼睛裡那種沉甸甸的東西。
裴燼餘離開溫室時，雨停了。夕陽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把天空染成橙紅色，遠處的海面上鋪了一道細細的金線。
他站在溫室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提貝里烏斯還坐在藤椅里，手裡攥著那顆沒吃完的柑橘，金黃的，飽滿的。
兩個人的視線隔著濕漉漉的空氣碰了一下。提貝里烏斯舉起那顆柑橘，朝他輕輕一抬，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
但裴燼餘看懂了。
「為了Daddy。」
他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西西里的冬雨不像夏天那樣急，是那種綿長的、一層一層往下滲的雨，把石牆、地面、樹冠都泡得發軟。
裴燼餘站在主臥窗前，看著雨水在玻璃上拖出蜿蜒的痕跡，遠處的海和天融成一片灰，分不清界限。
他昨晚沒睡好。
不是因為提貝里烏斯的條件，「每贏一次告訴我為了誰」，那種話他早聽慣了。提貝里烏斯所有的「給」後面都跟著一根看不見的線，裴燼餘學會的不是掙脫，是順著線走，同時不讓線勒進肉里。
他沒睡好，是因為另一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整夜。
「外面我試過了，不好。」
說的時候是真心的。但說完之後，胸口某個地方像被什麼細小的東西扎了一下，不疼，但一直在。像皮膚底下埋了一小塊碎玻璃，平時沒感覺，一碰就讓人心裡發緊。
他試過什麼？他什麼都不記得。醫院醒來，空白，然後提貝里烏斯。沒有「外面」，沒有「以前」，沒有可以對照的東西。
那句話像是從很深的地方自己浮上來的，不是記憶，更像某種身體記住了但腦子沒留住的感覺。
他當然想過，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別人都記得小時候的事，只有他腦袋裡空蕩蕩的。提貝里烏斯說過那是因為車禍，他信了。他必須信。如果連這個都不信，那他就真的什麼也沒有了。
裴燼餘伸手輕觸玻璃。涼的，讓他清醒了一點。
他不想了。想這些沒用。提貝里烏斯告訴他的一切就是他的過去——六歲吃了柑橘說甜，十二歲蹲在書房門口等到睡著，十六歲爬上梯子拿書架最頂層那本書。
這些事雖然他一件都記不起來，但他決定相信它們發生過，至少目前看來，這對自己並沒有什麼不好。
門被敲了三下，輕的，但節奏他認得。
「Tesoro。」
裴燼餘轉過身。提貝里烏斯站在門口，沒穿西裝，一件深灰色羊絨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淺淺的舊疤和青筋。他很少穿成這樣，通常只有在莊園裡、只有和裴燼餘待著的時候才會這麼隨意。
「Daddy。」
「換衣服，」提貝里烏斯說，「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
提貝里烏斯嘴角動了一下，倒是真的有一點愉快，眼角有細小的紋路：「你小時候喜歡的地方。」
裴燼餘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去衣帽間找了件厚一點的羊毛外套。提貝里烏斯說的那些「小時候」他全都不記得，但他知道這時候只要跟著走就行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溫室在莊園東側，靠近馬廄，一棟獨立的玻璃建築。裴燼餘以前來過畫畫的是另一間，種著柏樹和熱帶植物，冬天也綠著。但提貝里烏斯今天帶他走的是另一條路，穿過一道平時鎖著的鐵門，沿石板小徑走了幾分鐘，到了另一棟溫室。
這棟更小一些，但穹頂更高，弧形玻璃上凝滿了水珠，像掛了層細密的珍珠簾。門是橡木的，銅把手被磨得發亮，推門時有股濕熱的氣息撲出來，混著一種很甜的、很熟悉的味道。
柑橘。
裴燼餘站在門口，仰頭看著裡面。穹頂下面是一整片柑橘樹，不算高，但枝葉很密，金黃色的果子沉甸甸地掛著，像無數小燈籠，在透過玻璃的天光里微微晃動。
地上鋪著白色碎石小徑，蜿蜒通向溫室深處，盡頭放著一把藤椅，旁邊一張小木桌，桌上有本書，翻開著，紙頁被濕氣浸得微微卷了邊。
「這是……」裴燼餘的聲音有點緊。
「你小時候說想吃甜的，」提貝里烏斯從他身後走進來，手掌貼著他後腰，輕輕推了一下，「我就讓人種了。整間溫室，不夠的話，山下還有果園。」
裴燼餘往前走了兩步。柑橘的香氣更濃了，甜得有些發膩。他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顆果子，表皮光滑，有細微的油腺凸起，指腹蹭過後留下一層薄薄的清香。
「我小時候……」他頓了頓，「……說過這個？」
「說過，」提貝里烏斯面不改色，「你六歲那年，第一次吃到西西里的柑橘，說『比糖果還甜』。後來每年冬天都要來這裡摘。」
裴燼餘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沾了一點柑橘皮上的油脂，在燈光下泛著很淡的金色。
他不記得。六歲、柑橘、「比糖果還甜」——這些詞像是從別人那裡借來的，和他沒什麼關係。但他沒有說「我不記得了」，他已經學會了，在提貝里烏斯說「以前」的時候，最好的回應是不說話，或者笑一下。
「Daddy記得真清楚。」他說，聲音很輕。
裴燼餘接過來。果子不大，但沉甸甸的，表皮是深橙色，靠近蒂的地方帶一點青綠。他剝開，指甲陷進皮里，汁水濺出來，甜香一下子漫開了。果肉飽滿，一瓣一瓣像小小的月牙，透明的囊衣裹著汁水，能看見裡面細密的脈絡。
他掰了一瓣，遞到提貝里烏斯嘴邊。
「Daddy吃。」
提貝里烏斯低頭，就著他的手指咬下去。嘴唇擦過裴燼餘的指尖，有點燙，還帶著一點濕意。裴燼餘感覺他的舌尖在指腹上停了一下，像是不小心，又像是故意的。
「甜嗎？」他問。
「甜，」提貝里烏斯說，眼睛看著他，「Tesoro餵的都甜。」
裴燼餘的耳尖慢慢熱了。他低下頭，把剩下的橘子一瓣一瓣吃完，吃得很慢，汁水甜得喉嚨發緊。
「Tesoro。」
「嗯？」
「我昨晚想過了，」提貝里烏斯走到藤椅邊坐下來，拍了拍扶手，「博科尼。商學院。米蘭。」
裴燼餘走過去，沒坐，站在他身側，手指搭在藤椅背上。藤條被摩挲得很光滑，像用了很多年。
「米蘭？」
「嗯。歐洲最好的商學院，」提貝里烏斯說，「你住公寓，蒙特拿破崙大街，管家每天匯報。周末回西西里，或者我去米蘭。」
「那Daddy呢？」
「我每天處理家族的事，」提貝里烏斯說，又摘了一顆柑橘在指尖轉著，「然後飛來米蘭，接你吃晚飯。」
裴燼餘看著那顆在他指間轉動的柑橘，金黃的，飽滿的，像一個小小的太陽，被一隻很大的手掌握著。
「Daddy，」他說，「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這個問題他問過幾次了。每次提貝里烏斯的回答都不太一樣，有時候說「因為你值得」，有時候說「因為你是我的」，有時候只是笑笑。
這次，提貝里烏斯把柑橘放下，雙手搭在膝蓋上，看著溫室穹頂上凝結的水珠。那些水珠很大，在玻璃上緩緩滑動，留下蜿蜒的痕跡。
「因為我有的一切，都是搶來的。」他說。
裴燼餘的手指收緊了。
「地盤、錢、權力，全是搶來的，」提貝里烏斯的聲音不高，「十四歲那年，我殺了第一個人，為了搶一條街。二十二歲接手家族，殺了三個人，為了讓他們聽話。三十五歲——」他頓了一下，「——三十五歲，我有了你。」
他轉過頭，看著裴燼餘的眼睛。
「Tesoro，你不是搶來的。你是我撿到的。從灰燼里撿出來的，神放在我手裡的。我不需要搶，我只需要……你不消失。」
裴燼餘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教父的威嚴，沒有獵鷹的銳利，只有一種很沉的東西，像深井裡的水，看不出深淺。
是恐懼。和昨天在書房裡一樣的恐懼。
但這一次，裴燼餘沒有覺得心跳加快。他覺得很安靜，像有什麼一直懸著的東西終於落下來了。
提貝里烏斯需要他。不是作為繼承人，不是作為「小少爺」，不是作為一件社交場合的裝飾品。是需要他存在。需要他每天說「我不會消失」，需要他每晚睡在同一個房間裡，需要他變成某種錨。
這個認知讓裴燼餘覺得安全。不是溫暖，是安全——像溺水的人終於碰到了硬的東西，即使知道或許它早晚會沉，但這一秒，它是實的。
「Daddy，」他說，「我不會消失的。」
「我知道，」提貝里烏斯說，「但我要你每天都告訴我一遍。」
裴燼餘笑了。他繞過藤椅，在提貝里烏斯身側蹲下來，手搭在他膝蓋上，力道不重。
「我不會消失，」他說，「今天不會，明天不會，以後都不會。我是Tesoro，是Daddy的Tesoro，是法爾科家的Tesoro。我會去博科尼，會贏，會讓所有人記住我的名字。然後——」他停了一下，「——然後我會回來，告訴Daddy，我是為了誰贏的。」
提貝里烏斯看著他，很久沒說話。溫室里的空氣又濕又重，柑橘的香氣濃得像固體，壓在胸口上。水珠從穹頂滑下來，滴在葉子上，發出很輕的聲響。
然後提貝里烏斯伸手把他拉起來，讓他坐在自己腿上。這個姿勢很親密，像抱一個孩子，但裴燼餘知道不是，每次都不是。
「Tesoro，」提貝里烏斯的聲音悶在他肩窩裡，「你知道我為什麼種這些柑橘嗎？」
「為什麼？」
「因為你說想吃甜的，」提貝里烏斯說，「但你不只是想吃甜的。你是想有人記得你想吃甜的。」
裴燼餘沒動。他想起昨天那句話，「外面我試過了，不好」。說的時候胸口那種細小的刺痛。他不知道自己以前到底經歷過什麼，但那種「沒人記得」的感覺太熟悉了，熟悉到他不用回憶就能感覺到。
「Daddy，」他說，聲音悶悶的，「我不記得小時候說過想吃甜的。」
提貝里烏斯的手臂僵了一瞬。
「沒關係，」他說，「我記得。」
「但我不記得，」裴燼餘重複了一遍，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Daddy，如果我一直不記得呢？如果我想不起來六歲的柑橘，想不起來抓著你的袖口，想不起來所有你說過的『以前』呢？」
提貝里烏斯看著他，鏡片後面的眼睛很深很靜。
「那我會繼續種，」他說，「種到你記得，或者種到你不需要記得。」
裴燼餘笑了。不是得體的笑，是真的覺得有點好笑，嘴角彎起來。
「Daddy，我覺得你這是在騙我。」
「沒有。」提貝里烏斯說，面不改色。
「用柑橘騙我，用衣服騙我，用『小時候』騙我。」
「我——」
「但我不生氣，」裴燼餘說，「因為我也需要這些。」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需要有人記得我想吃甜的。需要有人告訴我，我以前抓著你的袖口。需要有人讓我相信，我不是從一片空白里長出來的。」
提貝里烏斯的手臂收緊了，緊得骨頭都有點發疼。
「Tesoro，」他說，「你不是從空白里長出來的。你是我種出來的。從灰燼里，從柑橘里，從每一個『小時候』里。你不是假的，你是我——」他的聲音開始發抖，「——是我一點一點造出來的。」
裴燼餘把臉重新埋進他肩窩裡。他能感覺到提貝里烏斯的胸口在起伏，一下一下，很快。
「Daddy，」他說，「那就繼續造。」
「什麼？」
「繼續造，」裴燼餘說，「造學校，造公寓，造『小時候』。造到我真的變成「Tesoro」，造到所有人都相信，造到我自己也相信。」
提貝里烏斯沒有說話。他只是抱著他，很緊很緊，像是要把他嵌進身體裡。
溫室里的雨還在下，水珠從穹頂滑落，滴在葉子上，滴在白色碎石小徑上，滴在裴燼餘的手背上。但他沒有動。他讓提貝里烏斯抱著，讓那種近乎窒息的力道把自己固定在這個世界裡。
昨天他說，要讓成為名副其實的Tesoro。不是因為懷疑什麼，而是因為他想配得上這一切——配得上這間溫室、配得上那些衣服、配得上提貝里烏斯看他時眼睛裡那種沉甸甸的東西。
裴燼餘離開溫室時，雨停了。夕陽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把天空染成橙紅色，遠處的海面上鋪了一道細細的金線。
他站在溫室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提貝里烏斯還坐在藤椅里，手裡攥著那顆沒吃完的柑橘，金黃的，飽滿的。
兩個人的視線隔著濕漉漉的空氣碰了一下。提貝里烏斯舉起那顆柑橘，朝他輕輕一抬，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
但裴燼餘看懂了。
「為了Daddy。」
他笑了一下，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