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你的名字
溫室那幅畫被收走了。
裴燼餘第二天早上到的時候，畫架上換了一張新畫布，上面只有幾道鉛筆打的稿線——窗台，直的，和他昨天畫的那幅一模一樣。
而他原本那張畫卻不見蹤影，連畫架旁邊的顏料盤都換過了，顏料擠得整整齊齊，像有人用尺子量過。
他站在畫架前看了一會兒，手指碰了碰新畫布邊緣，紙膠帶貼得很齊。
"畫對了。"提貝里烏斯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不高，但離得很近，"該獎勵你。"
裴燼餘沒回頭，感覺到那個人站到了他旁邊，肩膀隔著一點距離，但體溫已經透過來了。他側過頭看了提貝里烏斯一眼，對方今天穿的是黑襯衫，袖口卷到小臂，左手指上那枚戒指在溫室的光線里暗沉沉的。
"什麼獎勵？"
提貝里烏斯沒回答，直接握住了他的手腕。男人掌心是熱的，指腹有繭，擦過他腕骨內側的時候帶起一小片輕微的粗糲感。裴燼餘被他拉著往前走，穿過後廊，上了樓梯。
書房在三樓，和臥室同一條走廊，門鎖著。裴燼餘住進來這麼久，那扇門從來沒打開過。銅鑰匙在提貝里烏斯口袋裡響了一下，門被推開了。
書房很大，三面牆都是書架，深色木頭嵌在牆面里，一直頂到天花板。第四面是落地窗，窗外的海藍得發灰，雲層壓得很低。
長桌擺在房間正中間，桌面上鋪著一張白色厚紙，旁邊擱著一支鋼筆、一瓶黑墨水、一隻黃銅鎮紙，鎮紙上雕著一隻收攏翅膀的鳥。
提貝里烏斯鬆開他的手，走到桌前，把鎮紙挪到一邊，空出中間的位置。
"坐。"
裴燼餘坐上去才發現椅子太高了，腳尖離地面有半掌的距離，懸著。他晃了一下想找平衡，提貝里烏斯的手從背後伸過來，扶住他的腰，把他往桌沿推了推。手掌貼著他腰側，隔著襯衫的薄布料，溫度很清晰。
"法爾科家的人必須會寫自己的名字。"提貝里烏斯的聲音從他頭頂落下來。他擰開墨水瓶，鋼筆蘸了蘸，筆尖在紙上懸了一秒，然後落下去。
T-e-s-o-r-o。
花體，連筆，每個字母的弧線都連著下一個，纏在一起，像藤蔓，也像鏈條。墨水在紙面上滲開，留下一道微微反光的深色痕跡。
"Tesoro。"提貝里烏斯說，筆尖在o的尾巴上頓了一下，"天賜的珍寶。"
裴燼餘低頭看著那個詞。他聽過太多遍了，從醒來的第一天起，這個名字就貼在他身上，甩不掉。但第一次看見它被寫出來，他忽然覺得它看起來比聽著更沉，像某種有重量的東西，壓在紙上也壓在他身上。
"誰賜的？"他問。
提貝里烏斯沒有馬上回答。他把鋼筆轉了個方向，筆尖重新蘸了墨，然後俯下身，整個人的氣息罩下來，像一道暗色的影子覆在裴燼餘身後。
"我。"他說。
一個字，尾音落得很穩，然後他的手伸過來，包住了裴燼餘握筆的那隻手。裴燼餘感覺到自己的指縫被對方的指節卡進來，調整了一下角度，筆尖重新落到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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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a-l-e-r-i-u-s。"
男人帶著裴燼餘的手寫，字母比剛才更用力，稜角分明。寫完之後他沒有鬆開，還握著，裴燼餘能感覺到他掌心貼著自己手背的那片溫度，乾燥、穩定。
"我祖母的姓，"提貝里烏斯的嘴唇幾乎碰到裴燼餘的耳廓，聲音壓得低，"她活了九十七年。兩場戰爭，三個帝國，一次滅門。"
裴燼餘被他半圈在懷裡，後背貼著對方的胸口，能感覺到心跳，很穩，一下一下的。
"她怎麼活下來的？"他問。
"什麼都不信。只信自己。"
筆尖停在最後一個s上。提貝里烏斯鬆開了他的手，往後退了半步，但距離不遠，裴燼餘還能感覺到他身體散發出來的熱氣。
"你自己寫一遍。"
裴燼餘握著那支筆，重新蘸了墨水。他先寫了Tesoro，連筆的弧度他記住了。然後寫Valerius，e和r的連接他描了兩次，墨水重了一些。Falco簡單，最後收筆的時候他急了一下，墨點濺出來，落在紙邊沿，像一小粒幹了的血。
他停了一下，又換了一行，在Falco下面接著寫。
T-i-b-e-r-i-u-s。
提貝里烏斯站在他身後沒動，但他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落在紙上。他又寫第二行：A-e-t-i-s。寫到第三個字母的時候筆尖頓住了。
"漏了一個。"他說。
"Aetius，"提貝里烏斯的手從背後伸過來，重新握住他的，"兩個音節。A-e-t-i-u-s。"筆尖補上那個漏掉的u，划過紙面，覆蓋住洇開的墨跡，"記住，這是你的保護神的名字。"
"保護神？"
"五世紀的羅馬將軍。最後的羅馬人。他守護過，也毀滅過。"
提貝里烏斯沒有鬆手，帶著他把兩個名字並排寫在紙上。
Tiberius Aetius Falco
Tesoro Valerius Falco
一上一下，像兩棵樹並列站著，根系纏在一起。
"像兩個人。"裴燼餘說。
"像一個人把自己拆成兩半。"
裴燼餘看著那兩行字。Tiberius和Valerius，都是古羅馬皇帝的名字。Aetius和Tesoro，一個是守護者，一個是被守護的。Falco是共同的，獵鷹，姓氏。
他把筆放下了。右手食指在自己左手腕內側慢慢劃了一道。
T-e-s-o-r-o。
沒有墨水，只有皮膚上淺淺的壓痕，再過一會兒就會消掉。提貝里烏斯的目光落在那道痕上，然後他伸手，握住了裴燼餘的手腕，指腹壓在那道痕跡上面，輕輕蹭了一下。
"不要擦掉。"
"我沒擦。"
"讓它留著。"
裴燼餘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那道印子已經變淡了，但提貝里烏斯的手指還按在那裡，指腹的繭貼著他腕骨內側的皮膚。他聽到自己的心跳比剛才快了一點，不知道對方有沒有感覺到。
然後提貝里烏斯低下頭。
嘴唇碰到了他手腕內側那道壓痕。溫熱的，有點干，貼上來的時候裴燼餘的指節蜷了一下。
他沒有抽回來，坐在那把椅子上，看著提貝里烏斯的頭頂。黑色的短髮里有兩根白髮，藏在發旋旁邊，很細，不仔細看看不到。
"Daddy。"他小聲說。
提貝里烏斯的嘴唇沒有立刻離開。過了一會兒，他才直起身，臉色如常，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他把桌上那張紙拿起來，對摺了一下，放進西裝內側的口袋裡。
"明天再寫一張，掛在你房間。"
裴燼餘坐在椅子上沒動。他的手腕內側還殘留著那種溫熱的觸感，像是皮膚記住了什麼。他慢慢把手縮回袖子裡，那道壓痕已經看不出來了，但他知道它還在。
"走了。"提貝里烏斯走到門口回頭看他，"下午有客人來，你不用下來。讓瑪利亞把飯端到你房間。"
裴燼餘點了點頭。他從椅子上跳下來的時候腳尖先著地，膝蓋彎了一下，然後站穩了。
晚上提貝里烏斯沒有回來吃飯。裴燼餘一個人坐在小餐廳里，瑪利亞給他上了六道菜和一碗熱湯，他吃完了半碗，把剩下的推開了。
他上樓的時候走廊的壁燈已經調暗了，地毯上落著一層昏黃的光。路過書房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門鎖著，和他住進來之後每一個晚上一樣。他從口袋裡摸了半天，沒有鑰匙。
回到房間，窗簾拉了一半，檯燈亮著。裴燼餘換了睡衣躺到床上，絲綢被面貼著皮膚涼絲絲的。窗外的海聲隔著一層玻璃傳進來，很小很輕，一陣一陣的。
他快要睡著的時候，門鎖響了一聲。
裴燼餘沒有睜眼。他聽到腳步聲從門口走到床邊，然後床墊微微陷下去一塊。提貝里烏斯躺了下來，手臂從他腰側伸過來，把他往自己那邊帶了帶。
裴燼餘順著力道翻了個身，臉正好貼在他胸口。雪松的氣味混著一點點外面的夜風，像是剛從什麼地方回來。他聽到對方的心跳，不慢，比平時快一點。
"怎麼這麼晚。"裴燼餘的聲音悶在布料里。
"事情沒談完。等久了？"
"沒有。"
提貝里烏斯的手從他腰上移上來，手指插進他後腦的頭髮里，輕輕揉了一下。掌心貼著他的頭皮，溫度很高，裴燼餘的頭皮被烘得發麻，耳朵尖慢慢熱起來。
"睡不著？"提貝里烏斯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帶著困意，比白天低沉。
"本來要睡著了。"
"那現在呢？"
"現在醒了。"
提貝里烏斯的手沒有移開。指腹按在他後頸某塊骨頭上，輕輕壓了一下，裴燼餘的脖子不受控制地仰了仰。他感覺到提貝里烏斯的拇指在他頸側來回蹭了蹭，然後停下來了。
"白天寫的名字，還記得嗎？"
"記得。"
"念給我聽。"
裴燼餘停頓了一下。他把臉往提貝里烏斯胸口埋了埋，布料蹭著鼻尖，聲音從中間透出來："Tesoro Valerius Falco。"
"還有呢？"
"……Tiberius Aetius Falco。"
"誰寫的？"
提貝里烏斯的拇指又在他後頸蹭了一下，像是滿意了。他的手指從後頸滑下來，在裴燼餘的肩胛骨之間停了一瞬，然後他攬緊了手臂。
"睡吧。"
裴燼餘閉上眼睛。那隻手還貼在他背上，掌心溫熱，像是某種持續的確認。他把額頭抵在提貝里烏斯的肩前，感覺到對方的呼吸從頭頂落下來，均勻地拂過他的發梢。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頭頂傳來一句很輕的話，像是提貝里烏斯在自言自語，也像是說給他聽的。
"你不會消失的。"
裴燼餘動了動。他把手腕從被子裡抽出來，搭在提貝里烏斯的腰側。他那隻手的手腕內側，被吻過的那一面貼著提貝里烏斯的睡衣布料，涼絲絲的，和白天那種燙不一樣。
他不知道對方有沒有注意到。他只是把手放在那裡，沒說話。
窗外海聲一陣一陣的，像某種古老的呼吸。房間裡有兩個人的心跳聲，一個快一些，一個慢一些，隔著兩層布料挨在一起。
裴燼餘第二天早上到的時候，畫架上換了一張新畫布，上面只有幾道鉛筆打的稿線——窗台，直的，和他昨天畫的那幅一模一樣。
而他原本那張畫卻不見蹤影，連畫架旁邊的顏料盤都換過了，顏料擠得整整齊齊，像有人用尺子量過。
他站在畫架前看了一會兒，手指碰了碰新畫布邊緣，紙膠帶貼得很齊。
"畫對了。"提貝里烏斯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不高，但離得很近，"該獎勵你。"
裴燼餘沒回頭，感覺到那個人站到了他旁邊，肩膀隔著一點距離，但體溫已經透過來了。他側過頭看了提貝里烏斯一眼，對方今天穿的是黑襯衫，袖口卷到小臂，左手指上那枚戒指在溫室的光線里暗沉沉的。
"什麼獎勵？"
提貝里烏斯沒回答，直接握住了他的手腕。男人掌心是熱的，指腹有繭，擦過他腕骨內側的時候帶起一小片輕微的粗糲感。裴燼餘被他拉著往前走，穿過後廊，上了樓梯。
書房在三樓，和臥室同一條走廊，門鎖著。裴燼餘住進來這麼久，那扇門從來沒打開過。銅鑰匙在提貝里烏斯口袋裡響了一下，門被推開了。
書房很大，三面牆都是書架，深色木頭嵌在牆面里，一直頂到天花板。第四面是落地窗，窗外的海藍得發灰，雲層壓得很低。
長桌擺在房間正中間，桌面上鋪著一張白色厚紙，旁邊擱著一支鋼筆、一瓶黑墨水、一隻黃銅鎮紙，鎮紙上雕著一隻收攏翅膀的鳥。
提貝里烏斯鬆開他的手，走到桌前，把鎮紙挪到一邊，空出中間的位置。
"坐。"
裴燼餘坐上去才發現椅子太高了，腳尖離地面有半掌的距離，懸著。他晃了一下想找平衡，提貝里烏斯的手從背後伸過來，扶住他的腰，把他往桌沿推了推。手掌貼著他腰側，隔著襯衫的薄布料，溫度很清晰。
"法爾科家的人必須會寫自己的名字。"提貝里烏斯的聲音從他頭頂落下來。他擰開墨水瓶，鋼筆蘸了蘸，筆尖在紙上懸了一秒，然後落下去。
T-e-s-o-r-o。
花體，連筆，每個字母的弧線都連著下一個，纏在一起，像藤蔓，也像鏈條。墨水在紙面上滲開，留下一道微微反光的深色痕跡。
"Tesoro。"提貝里烏斯說，筆尖在o的尾巴上頓了一下，"天賜的珍寶。"
裴燼餘低頭看著那個詞。他聽過太多遍了，從醒來的第一天起，這個名字就貼在他身上，甩不掉。但第一次看見它被寫出來，他忽然覺得它看起來比聽著更沉，像某種有重量的東西，壓在紙上也壓在他身上。
"誰賜的？"他問。
提貝里烏斯沒有馬上回答。他把鋼筆轉了個方向，筆尖重新蘸了墨，然後俯下身，整個人的氣息罩下來，像一道暗色的影子覆在裴燼餘身後。
"我。"他說。
一個字，尾音落得很穩，然後他的手伸過來，包住了裴燼餘握筆的那隻手。裴燼餘感覺到自己的指縫被對方的指節卡進來，調整了一下角度，筆尖重新落到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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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帶著裴燼餘的手寫，字母比剛才更用力，稜角分明。寫完之後他沒有鬆開，還握著，裴燼餘能感覺到他掌心貼著自己手背的那片溫度，乾燥、穩定。
"我祖母的姓，"提貝里烏斯的嘴唇幾乎碰到裴燼餘的耳廓，聲音壓得低，"她活了九十七年。兩場戰爭，三個帝國，一次滅門。"
裴燼餘被他半圈在懷裡，後背貼著對方的胸口，能感覺到心跳，很穩，一下一下的。
"她怎麼活下來的？"他問。
"什麼都不信。只信自己。"
筆尖停在最後一個s上。提貝里烏斯鬆開了他的手，往後退了半步，但距離不遠，裴燼餘還能感覺到他身體散發出來的熱氣。
"你自己寫一遍。"
裴燼餘握著那支筆，重新蘸了墨水。他先寫了Tesoro，連筆的弧度他記住了。然後寫Valerius，e和r的連接他描了兩次，墨水重了一些。Falco簡單，最後收筆的時候他急了一下，墨點濺出來，落在紙邊沿，像一小粒幹了的血。
他停了一下，又換了一行，在Falco下面接著寫。
T-i-b-e-r-i-u-s。
提貝里烏斯站在他身後沒動，但他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落在紙上。他又寫第二行：A-e-t-i-s。寫到第三個字母的時候筆尖頓住了。
"漏了一個。"他說。
"Aetius，"提貝里烏斯的手從背後伸過來，重新握住他的，"兩個音節。A-e-t-i-u-s。"筆尖補上那個漏掉的u，划過紙面，覆蓋住洇開的墨跡，"記住，這是你的保護神的名字。"
"保護神？"
"五世紀的羅馬將軍。最後的羅馬人。他守護過，也毀滅過。"
提貝里烏斯沒有鬆手，帶著他把兩個名字並排寫在紙上。
Tiberius Aetius Falco
Tesoro Valerius Falco
一上一下，像兩棵樹並列站著，根系纏在一起。
"像兩個人。"裴燼餘說。
"像一個人把自己拆成兩半。"
裴燼餘看著那兩行字。Tiberius和Valerius，都是古羅馬皇帝的名字。Aetius和Tesoro，一個是守護者，一個是被守護的。Falco是共同的，獵鷹，姓氏。
他把筆放下了。右手食指在自己左手腕內側慢慢劃了一道。
T-e-s-o-r-o。
沒有墨水，只有皮膚上淺淺的壓痕，再過一會兒就會消掉。提貝里烏斯的目光落在那道痕上，然後他伸手，握住了裴燼餘的手腕，指腹壓在那道痕跡上面，輕輕蹭了一下。
"不要擦掉。"
"我沒擦。"
"讓它留著。"
裴燼餘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那道印子已經變淡了，但提貝里烏斯的手指還按在那裡，指腹的繭貼著他腕骨內側的皮膚。他聽到自己的心跳比剛才快了一點，不知道對方有沒有感覺到。
然後提貝里烏斯低下頭。
嘴唇碰到了他手腕內側那道壓痕。溫熱的，有點干，貼上來的時候裴燼餘的指節蜷了一下。
他沒有抽回來，坐在那把椅子上，看著提貝里烏斯的頭頂。黑色的短髮里有兩根白髮，藏在發旋旁邊，很細，不仔細看看不到。
"Daddy。"他小聲說。
提貝里烏斯的嘴唇沒有立刻離開。過了一會兒，他才直起身，臉色如常，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他把桌上那張紙拿起來，對摺了一下，放進西裝內側的口袋裡。
"明天再寫一張，掛在你房間。"
裴燼餘坐在椅子上沒動。他的手腕內側還殘留著那種溫熱的觸感，像是皮膚記住了什麼。他慢慢把手縮回袖子裡，那道壓痕已經看不出來了，但他知道它還在。
"走了。"提貝里烏斯走到門口回頭看他，"下午有客人來，你不用下來。讓瑪利亞把飯端到你房間。"
裴燼餘點了點頭。他從椅子上跳下來的時候腳尖先著地，膝蓋彎了一下，然後站穩了。
晚上提貝里烏斯沒有回來吃飯。裴燼餘一個人坐在小餐廳里，瑪利亞給他上了六道菜和一碗熱湯，他吃完了半碗，把剩下的推開了。
他上樓的時候走廊的壁燈已經調暗了，地毯上落著一層昏黃的光。路過書房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門鎖著，和他住進來之後每一個晚上一樣。他從口袋裡摸了半天，沒有鑰匙。
回到房間，窗簾拉了一半，檯燈亮著。裴燼餘換了睡衣躺到床上，絲綢被面貼著皮膚涼絲絲的。窗外的海聲隔著一層玻璃傳進來，很小很輕，一陣一陣的。
他快要睡著的時候，門鎖響了一聲。
裴燼餘沒有睜眼。他聽到腳步聲從門口走到床邊，然後床墊微微陷下去一塊。提貝里烏斯躺了下來，手臂從他腰側伸過來，把他往自己那邊帶了帶。
裴燼餘順著力道翻了個身，臉正好貼在他胸口。雪松的氣味混著一點點外面的夜風，像是剛從什麼地方回來。他聽到對方的心跳，不慢，比平時快一點。
"怎麼這麼晚。"裴燼餘的聲音悶在布料里。
"事情沒談完。等久了？"
"沒有。"
提貝里烏斯的手從他腰上移上來，手指插進他後腦的頭髮里，輕輕揉了一下。掌心貼著他的頭皮，溫度很高，裴燼餘的頭皮被烘得發麻，耳朵尖慢慢熱起來。
"睡不著？"提貝里烏斯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帶著困意，比白天低沉。
"本來要睡著了。"
"那現在呢？"
"現在醒了。"
提貝里烏斯的手沒有移開。指腹按在他後頸某塊骨頭上，輕輕壓了一下，裴燼餘的脖子不受控制地仰了仰。他感覺到提貝里烏斯的拇指在他頸側來回蹭了蹭，然後停下來了。
"白天寫的名字，還記得嗎？"
"記得。"
"念給我聽。"
裴燼餘停頓了一下。他把臉往提貝里烏斯胸口埋了埋，布料蹭著鼻尖，聲音從中間透出來："Tesoro Valerius Falco。"
"還有呢？"
"……Tiberius Aetius Falco。"
"誰寫的？"
提貝里烏斯的拇指又在他後頸蹭了一下，像是滿意了。他的手指從後頸滑下來，在裴燼餘的肩胛骨之間停了一瞬，然後他攬緊了手臂。
"睡吧。"
裴燼餘閉上眼睛。那隻手還貼在他背上，掌心溫熱，像是某種持續的確認。他把額頭抵在提貝里烏斯的肩前，感覺到對方的呼吸從頭頂落下來，均勻地拂過他的發梢。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頭頂傳來一句很輕的話，像是提貝里烏斯在自言自語，也像是說給他聽的。
"你不會消失的。"
裴燼餘動了動。他把手腕從被子裡抽出來，搭在提貝里烏斯的腰側。他那隻手的手腕內側，被吻過的那一面貼著提貝里烏斯的睡衣布料，涼絲絲的，和白天那種燙不一樣。
他不知道對方有沒有注意到。他只是把手放在那裡，沒說話。
窗外海聲一陣一陣的，像某種古老的呼吸。房間裡有兩個人的心跳聲，一個快一些，一個慢一些，隔著兩層布料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