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監控錄像
裴燼川在蘇黎世待了六天。
每天的路線差不多：警局、公寓、學校。
公寓他去了三次，每次都是同一個樣子——冰箱裡那盒過期牛奶他扔了，書桌上那本德語教材他翻了翻又放回去。學校那邊教務主任確認了Müller辦轉學手續的時間是九月二十二日上午。
第六天下午警局來電話了，說調到了一段監控。
裴燼川趕到警局的時候，那個淺棕色頭髮的警察已經在電腦前面等著了。屏幕上是一段灰濛濛的影像，畫質不太好，角落裡的時間戳顯示的是九月十六日，上午十點十三分左右。
"這是一個露天市場附近路口查到的監控。您看一下。"
畫面開始動。灰白色的天，路面上有一層薄薄的水跡，看得出在下雨。一個身影從畫面左側走進來，黑色外套，深色長褲，沒打傘，頭髮淋濕了貼在額頭上。他在路口停了一下等紅燈。
裴燼川認出那件外套了。裴燼餘出國前穿過一次，從樓梯上走下來，他正好從客廳路過，抬頭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
綠燈亮了。那個人影開始過馬路，走到路中間的時候，畫面左側有一輛車衝出來，速度明顯比旁邊的車快。車身在畫面里移動了不到兩秒，撞到了正在過馬路的人。
裴燼川看著屏幕，那個人影被撞出去，翻了一下摔在地上。手機從手裡脫出去，落在旁邊不到一米的地方，屏幕朝上亮著。
他躺在地上沒有動。過了大概七八秒，那隻手動了一下，很慢地朝手機的方向伸過去，夠到了。
手指搭在手機邊沿，但沒有力氣舉起來。手機一直躺在地面上，他側著頭，手指慢慢地、吃力地按屏幕。
按完一下停幾秒，再按一下再停，像是在等什麼。第一次按了之後他的手指懸在屏幕上停了大概五秒，屏幕亮著，他沒有動。
裴燼川看著畫面里那隻手，蒼白，指節蜷著，指尖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碰。第二下之後他又等了一會兒，然後按了第三下。
第三下之後他的手指搭在屏幕邊沿停的時間最長，像是還在等，等屏幕亮起什麼。十幾秒之後手指終於鬆開，手從手機旁邊滑落下去，掌心朝上，攤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
那天下午四點十六分、十八分、十九分，三個電話。裴燼川的手機響了一聲就被按掉了，他只回了一條簡訊："晚點說。"
現在他知道了，在裴燼餘那邊，十點十六分、十八分、十九分——三個電話撥出去的時間，和畫面里那隻手指在屏幕上按動的節奏是重合的。
"這三個電話持續的時間都不長。"警察在旁邊說，"第一個響了大約五秒，第二個四秒左右。第三個持續了十一秒左右，對方沒有接聽。"
十一秒。裴燼川站在屏幕前，十一秒。那隻手停在那裡等的時間大概就是十一秒。
"然後呢？"他問，聲音不高，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十點二十三分左右畫面還是連續的。有人圍過來，有人蹲下查看，但看不清楚具體做了什麼。然後——"警察頓了一下，"十點二十五分左右，監控中斷了。技術那邊顯示是設備被關閉，不是故障。相鄰的幾個路口也是同樣的情況，當天下午的錄像都有不同程度的缺失。"
裴燼川看著屏幕上那隻手攤在雨里的畫面。從十點十三分到十點二十五分，十二分鐘左右。
那十二分鐘裡裴燼餘一直躺在柏油路上，雨落在他身上、落在手機屏幕上、落在那隻攤開的掌心裡。然後有人來了，或者有車來了，但監控沒有拍到任何東西。
"他後來被送去哪了？"
"全市所有公立和私立醫院我們都查過了。沒有以裴燼餘這個名字入院的記錄。身份信息匹配也沒有。"警察頓了頓，"這個人像是從事故現場消失了。"
裴燼川站在警局的屏幕前沒動。消失。這個詞他最近反覆聽到，像是某種被設計好的說明詞。一個人被撞了，躺在地上打了三個電話，沒人接，然後從監控里消失了。
他想起自己那條簡訊的發出時間——瑞士時間十點十七分左右。裴燼餘的手指剛剛按完第一個電話，手機屏幕可能還亮著，或許看到了一條新消息："晚點說。"他大概看了幾秒，然後按了第二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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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助理站在門口等他。裴燼川走出去的時候步子很慢，像是膝蓋上壓著什麼。他站在警局門口的台階上，雨還在下，不大，和他剛才在監控里看到的那天一樣。
裴燼川想到出國前那個晚上，裴燼餘拖著箱子下樓，他站在樓上看著那個背影，沒有叫住他。後來裴燼餘在瑞士等紅燈過馬路，被一輛車撞翻在地上，伸手夠手機，按了三下。他也沒有接。
"裴少爺。"
"嗯。"
"先回去吧。"
那條"晚點說"是他打出去的三個字。他後來想，如果那天接了呢？他接了一個，或者他爸接了一個，或者他媽沒有按掉——畫面里那隻手也許會在按完第三個電話之後等到什麼。可能會有人接，可能會有人聽到，可能會有人來。
但沒有人。他的手滑下去了。然後監控斷了。
每天的路線差不多：警局、公寓、學校。
公寓他去了三次，每次都是同一個樣子——冰箱裡那盒過期牛奶他扔了，書桌上那本德語教材他翻了翻又放回去。學校那邊教務主任確認了Müller辦轉學手續的時間是九月二十二日上午。
第六天下午警局來電話了，說調到了一段監控。
裴燼川趕到警局的時候，那個淺棕色頭髮的警察已經在電腦前面等著了。屏幕上是一段灰濛濛的影像，畫質不太好，角落裡的時間戳顯示的是九月十六日，上午十點十三分左右。
"這是一個露天市場附近路口查到的監控。您看一下。"
畫面開始動。灰白色的天，路面上有一層薄薄的水跡，看得出在下雨。一個身影從畫面左側走進來，黑色外套，深色長褲，沒打傘，頭髮淋濕了貼在額頭上。他在路口停了一下等紅燈。
裴燼川認出那件外套了。裴燼餘出國前穿過一次，從樓梯上走下來，他正好從客廳路過，抬頭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
綠燈亮了。那個人影開始過馬路，走到路中間的時候，畫面左側有一輛車衝出來，速度明顯比旁邊的車快。車身在畫面里移動了不到兩秒，撞到了正在過馬路的人。
裴燼川看著屏幕，那個人影被撞出去，翻了一下摔在地上。手機從手裡脫出去，落在旁邊不到一米的地方，屏幕朝上亮著。
他躺在地上沒有動。過了大概七八秒，那隻手動了一下，很慢地朝手機的方向伸過去，夠到了。
手指搭在手機邊沿，但沒有力氣舉起來。手機一直躺在地面上，他側著頭，手指慢慢地、吃力地按屏幕。
按完一下停幾秒，再按一下再停，像是在等什麼。第一次按了之後他的手指懸在屏幕上停了大概五秒，屏幕亮著，他沒有動。
裴燼川看著畫面里那隻手，蒼白，指節蜷著，指尖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碰。第二下之後他又等了一會兒，然後按了第三下。
第三下之後他的手指搭在屏幕邊沿停的時間最長，像是還在等，等屏幕亮起什麼。十幾秒之後手指終於鬆開，手從手機旁邊滑落下去，掌心朝上，攤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
那天下午四點十六分、十八分、十九分，三個電話。裴燼川的手機響了一聲就被按掉了，他只回了一條簡訊："晚點說。"
現在他知道了，在裴燼餘那邊，十點十六分、十八分、十九分——三個電話撥出去的時間，和畫面里那隻手指在屏幕上按動的節奏是重合的。
"這三個電話持續的時間都不長。"警察在旁邊說，"第一個響了大約五秒，第二個四秒左右。第三個持續了十一秒左右，對方沒有接聽。"
十一秒。裴燼川站在屏幕前，十一秒。那隻手停在那裡等的時間大概就是十一秒。
"然後呢？"他問，聲音不高，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十點二十三分左右畫面還是連續的。有人圍過來，有人蹲下查看，但看不清楚具體做了什麼。然後——"警察頓了一下，"十點二十五分左右，監控中斷了。技術那邊顯示是設備被關閉，不是故障。相鄰的幾個路口也是同樣的情況，當天下午的錄像都有不同程度的缺失。"
裴燼川看著屏幕上那隻手攤在雨里的畫面。從十點十三分到十點二十五分，十二分鐘左右。
那十二分鐘裡裴燼餘一直躺在柏油路上，雨落在他身上、落在手機屏幕上、落在那隻攤開的掌心裡。然後有人來了，或者有車來了，但監控沒有拍到任何東西。
"他後來被送去哪了？"
"全市所有公立和私立醫院我們都查過了。沒有以裴燼餘這個名字入院的記錄。身份信息匹配也沒有。"警察頓了頓，"這個人像是從事故現場消失了。"
裴燼川站在警局的屏幕前沒動。消失。這個詞他最近反覆聽到，像是某種被設計好的說明詞。一個人被撞了，躺在地上打了三個電話，沒人接，然後從監控里消失了。
他想起自己那條簡訊的發出時間——瑞士時間十點十七分左右。裴燼餘的手指剛剛按完第一個電話，手機屏幕可能還亮著，或許看到了一條新消息："晚點說。"他大概看了幾秒，然後按了第二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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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助理站在門口等他。裴燼川走出去的時候步子很慢，像是膝蓋上壓著什麼。他站在警局門口的台階上，雨還在下，不大，和他剛才在監控里看到的那天一樣。
裴燼川想到出國前那個晚上，裴燼餘拖著箱子下樓，他站在樓上看著那個背影，沒有叫住他。後來裴燼餘在瑞士等紅燈過馬路，被一輛車撞翻在地上，伸手夠手機，按了三下。他也沒有接。
"裴少爺。"
"嗯。"
"先回去吧。"
那條"晚點說"是他打出去的三個字。他後來想，如果那天接了呢？他接了一個，或者他爸接了一個，或者他媽沒有按掉——畫面里那隻手也許會在按完第三個電話之後等到什麼。可能會有人接，可能會有人聽到，可能會有人來。
但沒有人。他的手滑下去了。然後監控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