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中秋
永昌十八年八月十五，中秋。
嘉和殿內早已懸起盞盞琉璃宮燈，順著梁枋垂落，映得殿內亮如白晝。
案几上擺著剛獻上來的月團、蜜餞、鮮藕，殿角鎏金銅爐焚著沉水香，混著窗外飄進的桂花香，融融洩洩，甜意繚繞，經久不散。
按祖宗定下的規矩，中秋、春節兩場家宴，所有皇子無論成年與否，都必須到場。
八王宅的皇子早早就到了，按年齡順序坐在上首，下頭依序排著十來位尚未開府、仍住宮中的皇子。
唯獨九皇子李昭的位置，空著。
李祺斜眼瞥著那空位置，嗤笑一聲：
「這老九架子倒是大。咱們這些當哥哥的都到了小半個時辰，他一個做弟弟的，反倒讓所有人等著？」
他聲音不小，殿裡又安靜，周圍幾位皇子都聽得清清楚楚。
五皇子李瑋跟著附和，語氣酸溜溜的：
「人家現在是什麼身份？父皇心尖上的寶貝，紫宸宮住著，御道騎著馬，區區一個家宴，讓咱們等會兒怎麼了？」
「可不是嘛。」
「聽說前些日子私吞了兩千兩贓銀，陛下也不過是罰了閉門思過。這般聖眷，擺點架子算什麼？」
正鬧哄哄的，殿外忽然傳來太監拖得長長的唱喏聲：
「九殿下到——」
殿內瞬間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皆投向殿門方向。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深紫色的衣擺。
衣料是極上品的雲錦，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銀線繡的蓮花紋樣隨著步履輕輕晃動，像綻在水面上的浮花，衣襟邊緣的暗紋鑲邊繁複精緻，一看就價值連城。
再往上，是厚重雕花的銀腰帶，緊緊束著勁瘦的腰肢，襯得身形挺拔又清瘦，像一株臨風的玉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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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手中持著一把雕花木扇，步履不急不緩地跨進殿門，衣擺垂曳間，自有一股漫不經心的慵懶貴氣。
待看清他的臉，眾人皆是呼吸一滯。
只見他頭戴鏤花玉冠，墨色長髮松松束起半幅，額間繫著雕飾銀紋的抹額，兩側垂落的細長銀質流蘇隨著步伐輕輕晃蕩，襯得那張臉愈發白皙通透。
整個人站在那兒，仿佛把殿外的月光都帶進了殿裡，連滿室的琉璃燈燭，都失了幾分顏色。
那些年幼的皇子們一個個睜圓了眼睛，盯著李昭看呆了。
四皇子李祺本來還端著酒杯準備嗤笑，話都到了嘴邊，突然卡在了喉嚨里，張著嘴半天沒合上，手裡的酒灑了滿手都沒察覺。
五皇子李瑋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之前滿肚子的酸話，此刻全忘了個精光。
二皇子李宥狹長的眼眸微微眯起，前些日子周明獻的那幅美人圖，當時他還以為是畫工憑空捏造的，沒想到……沒想到這世間真有這樣的人。
「哐當——」
一聲脆響打破了寂靜。
眾人循聲看去，就見大皇子李晟手裡的酒杯掉在地上，可他卻像是毫無察覺，只是直勾勾地盯著站在殿門口的少年。
李晟只覺得腦中嗡然一響，心口似被無形之手攥住，擂鼓般撞著胸腔。
他怔怔望著，竟忘了呼吸，連周遭的嘈雜也一併遠了。
而他下首的三皇子李洵，此刻比他還要震驚。
趙寶？
居然是九皇子李昭？！
他居然是父皇的兒子，是他的九弟？！
滿殿的目光或震驚、或痴迷、或錯愕地聚焦在身上，李昭卻像是半點沒察覺似的。
「李昭見過諸位皇兄，還有幾位皇弟。」
殿內依舊是安靜極了。
李昭也不在意沒人搭理他，徑直抬步，衣擺搖曳間，施施然走到自己的位置上落座。
眾人好不容易才找回幾分神智，還沒來得及開口試探，就聽見殿外傳來拉得極長的唱喏聲：
「陛下駕到——」
緊接著，一襲明黃龍袍的李胤大步跨入殿內。
「兒臣參見父皇，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滿殿皇子跪地叩首，唯獨李昭跪得最不走心，身子軟綿綿地伏著，還趁著低頭的功夫偷偷打了個哈欠。
「都平身吧。」李胤走到上首的龍椅上坐定，目光若有似無地停留在李昭身上，「今日是中秋家宴，不必拘著君臣之禮，都坐。」
「謝父皇。」
眾人紛紛落座。
宮女太監們魚貫而入，流水般的珍饈美味、玉液瓊漿被端上案幾。
絲竹管弦之聲漸起，舞姬們輕甩水袖，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
中秋宮宴，正式開席。
眾人齊齊舉杯，連飲三盞。
三杯酒過，眾人開始自由推杯換盞，互相寒暄。
唯獨李昭對那些虛與委蛇的應酬毫無興趣。
他正值長身體的年紀，本就容易餓，一坐下便拿起玉箸，專心致志地對付起面前案几上的珍饈。
昨日在紫宸殿，他不過是隨口提了一句想吃酸梅滷鴨，沒想到今日家宴的御膳里便真的添了這一道。
上首的龍椅上，李胤正應付著皇子們絡繹不絕的敬酒。
他面上端著帝王的深不可測，目光卻總是有意無意地越過人群，落在那抹深紫色的身影上。
見李昭吃得香甜，李胤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但很快，他的眉頭蹙了蹙，那小子的吃得高興，竟連著灌了好幾杯桂花釀。
那酒雖甜，後勁卻足，他若是醉了，明日准又要鬧頭疼。
李胤微微抬手，魏福極有眼色地躬身上前。
「去，把小九的酒，換成果酒。」
魏福心領神會，悄無聲息地退下。
待到腹中有了大半飽意，李昭這才意猶未盡地放下玉箸，端起酒杯站起身來。
他先是走到御前，舉杯看向李胤，笑盈盈道：「我敬父皇一杯，祝父皇中秋安康。」
這滿殿皇子，哪個對皇帝不是自稱「兒臣」，唯獨他一口一個「我」，自然得仿佛尋常人家的父子。
李胤不僅沒惱，反而目光柔和地端起酒杯，與他隔空遙遙一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敬完皇帝，李昭慢悠悠地晃到諸位皇兄面前挨個敬酒。
一圈敬完，李昭又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繼續吃了起來。
他雖吃得多，吃相卻極好，慢條斯理，舉手投足間透著優雅矜貴。
殿內不知多少人的餘光，都悄悄落在他的身上。
嘉和殿內早已懸起盞盞琉璃宮燈，順著梁枋垂落，映得殿內亮如白晝。
案几上擺著剛獻上來的月團、蜜餞、鮮藕，殿角鎏金銅爐焚著沉水香，混著窗外飄進的桂花香，融融洩洩，甜意繚繞，經久不散。
按祖宗定下的規矩，中秋、春節兩場家宴，所有皇子無論成年與否，都必須到場。
八王宅的皇子早早就到了，按年齡順序坐在上首，下頭依序排著十來位尚未開府、仍住宮中的皇子。
唯獨九皇子李昭的位置，空著。
李祺斜眼瞥著那空位置，嗤笑一聲：
「這老九架子倒是大。咱們這些當哥哥的都到了小半個時辰，他一個做弟弟的，反倒讓所有人等著？」
他聲音不小，殿裡又安靜，周圍幾位皇子都聽得清清楚楚。
五皇子李瑋跟著附和，語氣酸溜溜的：
「人家現在是什麼身份？父皇心尖上的寶貝，紫宸宮住著，御道騎著馬，區區一個家宴，讓咱們等會兒怎麼了？」
「可不是嘛。」
「聽說前些日子私吞了兩千兩贓銀，陛下也不過是罰了閉門思過。這般聖眷，擺點架子算什麼？」
正鬧哄哄的，殿外忽然傳來太監拖得長長的唱喏聲：
「九殿下到——」
殿內瞬間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皆投向殿門方向。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深紫色的衣擺。
衣料是極上品的雲錦，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銀線繡的蓮花紋樣隨著步履輕輕晃動，像綻在水面上的浮花，衣襟邊緣的暗紋鑲邊繁複精緻，一看就價值連城。
再往上，是厚重雕花的銀腰帶，緊緊束著勁瘦的腰肢，襯得身形挺拔又清瘦，像一株臨風的玉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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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手中持著一把雕花木扇，步履不急不緩地跨進殿門，衣擺垂曳間，自有一股漫不經心的慵懶貴氣。
待看清他的臉，眾人皆是呼吸一滯。
只見他頭戴鏤花玉冠，墨色長髮松松束起半幅，額間繫著雕飾銀紋的抹額，兩側垂落的細長銀質流蘇隨著步伐輕輕晃蕩，襯得那張臉愈發白皙通透。
整個人站在那兒，仿佛把殿外的月光都帶進了殿裡，連滿室的琉璃燈燭，都失了幾分顏色。
那些年幼的皇子們一個個睜圓了眼睛，盯著李昭看呆了。
四皇子李祺本來還端著酒杯準備嗤笑，話都到了嘴邊，突然卡在了喉嚨里，張著嘴半天沒合上，手裡的酒灑了滿手都沒察覺。
五皇子李瑋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之前滿肚子的酸話，此刻全忘了個精光。
二皇子李宥狹長的眼眸微微眯起，前些日子周明獻的那幅美人圖，當時他還以為是畫工憑空捏造的，沒想到……沒想到這世間真有這樣的人。
「哐當——」
一聲脆響打破了寂靜。
眾人循聲看去，就見大皇子李晟手裡的酒杯掉在地上，可他卻像是毫無察覺，只是直勾勾地盯著站在殿門口的少年。
李晟只覺得腦中嗡然一響，心口似被無形之手攥住，擂鼓般撞著胸腔。
他怔怔望著，竟忘了呼吸，連周遭的嘈雜也一併遠了。
而他下首的三皇子李洵，此刻比他還要震驚。
趙寶？
居然是九皇子李昭？！
他居然是父皇的兒子，是他的九弟？！
滿殿的目光或震驚、或痴迷、或錯愕地聚焦在身上，李昭卻像是半點沒察覺似的。
「李昭見過諸位皇兄，還有幾位皇弟。」
殿內依舊是安靜極了。
李昭也不在意沒人搭理他，徑直抬步，衣擺搖曳間，施施然走到自己的位置上落座。
眾人好不容易才找回幾分神智，還沒來得及開口試探，就聽見殿外傳來拉得極長的唱喏聲：
「陛下駕到——」
緊接著，一襲明黃龍袍的李胤大步跨入殿內。
「兒臣參見父皇，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滿殿皇子跪地叩首，唯獨李昭跪得最不走心，身子軟綿綿地伏著，還趁著低頭的功夫偷偷打了個哈欠。
「都平身吧。」李胤走到上首的龍椅上坐定，目光若有似無地停留在李昭身上，「今日是中秋家宴，不必拘著君臣之禮，都坐。」
「謝父皇。」
眾人紛紛落座。
宮女太監們魚貫而入，流水般的珍饈美味、玉液瓊漿被端上案幾。
絲竹管弦之聲漸起，舞姬們輕甩水袖，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
中秋宮宴，正式開席。
眾人齊齊舉杯，連飲三盞。
三杯酒過，眾人開始自由推杯換盞，互相寒暄。
唯獨李昭對那些虛與委蛇的應酬毫無興趣。
他正值長身體的年紀，本就容易餓，一坐下便拿起玉箸，專心致志地對付起面前案几上的珍饈。
昨日在紫宸殿，他不過是隨口提了一句想吃酸梅滷鴨，沒想到今日家宴的御膳里便真的添了這一道。
上首的龍椅上，李胤正應付著皇子們絡繹不絕的敬酒。
他面上端著帝王的深不可測，目光卻總是有意無意地越過人群，落在那抹深紫色的身影上。
見李昭吃得香甜，李胤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但很快，他的眉頭蹙了蹙，那小子的吃得高興，竟連著灌了好幾杯桂花釀。
那酒雖甜，後勁卻足，他若是醉了，明日准又要鬧頭疼。
李胤微微抬手，魏福極有眼色地躬身上前。
「去，把小九的酒，換成果酒。」
魏福心領神會，悄無聲息地退下。
待到腹中有了大半飽意，李昭這才意猶未盡地放下玉箸，端起酒杯站起身來。
他先是走到御前，舉杯看向李胤，笑盈盈道：「我敬父皇一杯，祝父皇中秋安康。」
這滿殿皇子，哪個對皇帝不是自稱「兒臣」，唯獨他一口一個「我」，自然得仿佛尋常人家的父子。
李胤不僅沒惱，反而目光柔和地端起酒杯，與他隔空遙遙一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敬完皇帝，李昭慢悠悠地晃到諸位皇兄面前挨個敬酒。
一圈敬完，李昭又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繼續吃了起來。
他雖吃得多，吃相卻極好，慢條斯理，舉手投足間透著優雅矜貴。
殿內不知多少人的餘光，都悄悄落在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