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等我們都好了
傳訊符上的暗紅字跡燒盡以後，屋裡還殘著一股很淡的焦味。
俞世禾一直沒有鬆手，蕭驚亦的衣袖被他攥得發皺，掌下那截手臂仍在發冷，唯獨皮肉下的引魂痕燙得驚人。
那東西暗紅的光沿著經脈斷斷續續浮起，每亮一次，蕭驚亦肩背便會不受控制地繃緊一瞬。
藥廬弟子趕進門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速去尋溫長老……」俞世禾的聲音比平日低了不少。
弟子不敢耽擱，轉身迅速離去。沒過多久，院外便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溫鶴年甚至來不及收傘，衣袖還沾著夜露，人已經快步跨進門中。他只看了蕭驚亦一眼，臉色便變了。
「坐下。」
這一次沒人同他討價還價。
蕭驚亦才剛坐穩，溫鶴年便兩指併攏壓住他腕間靈脈。一縷靈力探進去不過數息，他眉間便狠狠擰起：「引魂痕被催動了。」
俞世禾站在旁邊，面色發白，指尖依舊冰涼：「能壓下去嗎？」
「先試。」
溫鶴年從袖中取出三枚銀針，針尖沾過護脈靈液，分別落在腕內、肘側與肩下三處。針身剛一入脈，那道暗紅痕跡便像受了刺激，猛地亮了一瞬。
蕭驚亦五指驟然收緊，椅側木扶手發出一聲輕響。
俞世禾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雙目通紅：「疼？」
蕭驚亦額角依舊布著汗，唇色也比剛才淡了些，卻還硬是遷著一抹笑看他：「還好。」
俞世禾盯了他兩息，忽然伸手按住他另一隻手。
「別說還好。」
蕭驚亦微怔。
「你今日已經說過一次『一點』，又說過一次『沒事』。」俞世禾掌心壓在他手背上，咽喉有些發緊，「剩下的都不許說了。」
溫鶴年手上動作沒停，聞言抬了下眼。
蕭驚亦倒真的安靜了。
只是那隻原本撐在扶手上的手漸漸翻過來，反扣住俞世禾的手腕。他沒有用多少力，像只是借著那一點觸碰確定什麼。
俞世禾並未掙開他的桎梏。
銀針一寸寸將亂竄的靈息逼回小臂，暗紅終於退下去一些。蕭驚亦繃緊許久的肩背也隨之鬆了半分，可呼吸仍是漸沉，胸口起伏得比愈發明顯。
溫鶴年拔下最後一枚針，神色卻沒有因此好看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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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壓。」
俞世禾抬眼：「什麼意思？」
「這道痕不是普通附靈印，它早就牽進神魂了。」溫鶴年用靈力封住蕭驚亦小臂上的三處穴位，齒間咯咯作響：「現在像有人隔著極遠的地方拽住了一根線。我們能讓這根線暫時松一點，卻找不到另一頭，就斷不了。」
「那到明日子時呢？」
溫鶴年沉默了一瞬。
這一瞬於俞世禾已經足夠，他的指尖驟然收緊。
蕭驚亦立刻察覺，反手握住他：「別聽他嚇你。」
溫鶴年臉當即沉下去：「我還沒說話。」
「那您說。」
「我說什麼？」溫鶴年冷冷掃了他一眼，「說你現在還敢哄人？」
蕭驚亦沒出聲。
溫鶴年站起身，將銀針一根根收回針匣：「今夜我會和玄機峰一起查。峰主那邊也知曉。既然對方定了子時，就說明在子時之前，這道引魂痕還有用，他們不會現在就讓你死。」
這話算不上安慰，卻是眼下最實際的判斷。
俞世禾聽完，臉色沒有松多少：「如果子時前還是斷不了呢？」
溫鶴年動作停了一下。
「先查。」
俞世禾沒再追問。
他已經知道答案了。
——
夜越來越深。
問靈峰與南麓已經全部封山，主峰禁制一道接一道落下。玄機峰的人帶著拓本、陣盤與舊卷進出藥廬，沈觀瀾來過兩次，第二次來時帶回的結果比第一次更差。
引魂痕並不是從今日才開始變化。
先前留在蕭驚亦身上的那一道，從最初就沒有真正消失，只是一直蟄伏著。舊驛亭外圍新出現的殘痕，更像是一處牽引陣腳。對方今日將它主動催起後，兩邊已經重新勾連。
「強行斬斷，會傷神魂。」
沈觀瀾將陣盤壓在桌上，幾道淡青色陣紋圍著其中一縷暗紅緩慢遊走，始終無法貼近。
「有多重？」俞世禾問。
沈觀瀾並未回答。
俞世禾看著他：「沈長老，您不用瞞我。」
「……輕則神識重創，修為受損。」沈觀瀾緩聲道，「重則魂魄受牽，心脈一併崩斷。」
俞世禾眼睫猛地一顫。
旁邊的蕭驚亦卻格外平靜：「那就不斬。」
俞世禾轉頭：「不斬你等什麼？」
「等他們動。」
「然後呢？」
「抓人。」
「要是抓不到呢？」
俞世禾忽然有些煩躁起來。
不是方才那種被人算計後的怒意，而是更沉、更亂，像有什麼東西堵在胸腔里，怎麼都找不到出口。
他在屋裡走了兩步，胸口那點尚未散盡的余痛跟著牽起來，呼吸頓時澀起。
蕭驚亦站起身：「坐下。」
「我不想坐。」
「你心脈還疼。」
「你身上現在還掛著一條要命的東西。」
話一出口，兩人都停了，俞世禾胸口猛烈起伏了一下。心中那根弦一直拉得太緊，此刻終於有些勒不住了。
「他們要的是我。」他盯著蕭驚亦，嗓音一點點沉下來，「你明知道。」
「我知道。」
「那你還讓我坐在這裡？」
「對。」
「蕭驚亦。」
「我不會讓你去。」
這一句沒有絲毫遲疑。
蕭驚亦站在燈下，面色因為方才那場發作仍有些蒼白，袖口已經重新落下，遮住了那道猙獰的引魂痕。若不是額角還殘著一點未乾的薄汗，他此刻看上去幾乎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可俞世禾知道，那鬼東西還在。深深藏在衣料下面，死死貼著血肉，瘋狂又含恨般一直往蕭驚亦的神魂里惡狠狠地扎。
「如果……解不開呢？」俞世禾顫聲問。
「再想辦法。」
「我是說，如果到子時也解不開。」
「那也不去。」
「那你怎麼辦？」
蕭驚亦靜了片刻：「我有我的辦法。」
俞世禾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細看時甚至有些發寒。
「你說這句話跟我說沒事有什麼區別？」
蕭驚亦眉心蹙起。
「你不許我逞強，不許我瞞疼，不許我明知道有危險還往前走。」俞世禾聲音不高，卻一句比一句清楚砸入耳，「輪到你自己，就全忘了？」
「不是一回事。」
「哪裡不是？」
蕭驚亦緊抿著唇開口說：「因為他們要的是你。」
俞世禾原地怔住。
蕭驚亦向前一步。
兩人的距離一下近了。
「他們知道你會管，知道你會回頭，知道若把刀架在旁人身上，你很可能自己走過去。」他的聲音很低，壓著某種很深的情緒，「所以這一次不能讓他們如願。」
「可那個人是你。」俞世禾幾乎脫口而出。
屋內一下靜了。
沈觀瀾沒有出聲，溫鶴年也抬起了眼。
俞世禾自己卻像是直到說完才意識到這句話或許有哪裡不對。
他張了張嘴，想補一句「換成別人也一樣」，可那幾個字擠到了舌尖，竟莫名說不出來，死死哽在喉口。
蕭驚亦就這麼靜靜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太深，俞世禾看不懂，只覺得心口忽然被那熱烈的目光燙了一下，連原本憋著的那股氣都散了幾分。
片刻後，蕭驚亦抬手，掌心輕輕落在他後頸。
沒有用力，只是很穩地託了一下。
「所以更不能去。」
俞世禾沒動。
掌心的溫度隔著髮絲貼過來，帶著一種讓人莫名安定的熱意。
他沉默了很久，最終只是低聲道：「你這個人真難講道理。」
蕭驚亦唇邊終於又有了一點笑。
「彼此。」
——
子時還遠。
玄機峰繼續推陣，裴玄衡親自去了問靈峰，主峰也將護山大陣的靈脈分出一支壓向蕭驚亦身上的引魂痕。
到亥時，那道痕跡確實淡了不少。俞世禾也跟著鬆了口氣。
溫鶴年難得准許他離開藥廬半步，只是不許走遠，於是兩人坐在了廊下。
雨已經停了。
夜空被洗得很乾淨，山間雲霧散開一層，遠處幾座峰頭都能看見零星燈火。
俞世禾手裡捧著一碗剛熬好的安脈藥，遲遲未喝。
蕭驚亦看了一眼：「涼了更苦。」
「你現在居然還有心思管這個。」
「習慣了。」
俞世禾一頓，「什麼習慣？」
蕭驚亦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藥碗上：「看著你喝藥。」
俞世禾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有點想笑。
「這算什麼好習慣。」
「還好。」
「那你以後慢慢看吧。」
這句話說得雖隨意，又極為平常，但蕭驚亦還是停住了片刻呼吸。
俞世禾已經低頭喝了一口藥，苦得眉頭擰起來，完全沒有察覺方才那幾個字落入旁人耳中是何等分量。
「等你心脈好了，」他一邊忍著苦，一邊含糊道，「我們下山一趟吧。」
蕭驚亦看向他：「下山？」
「嗯。」俞世禾咽下藥，想了想，「上次聽人說山下鎮子有家鋪子的酥酪很好吃，我一直還沒機會去看過。你也記得我一醒便在棺材裡了，然後便遇到了你……你不是總給我帶這些甜的麼，正好去看看。」
「只為了吃？」
「這還不夠？」
蕭驚亦低低笑了一聲。
俞世禾見他笑了，這才也彎起眼：「再說，我來太玄宗這麼久，除了查陣就是養傷，連山下什麼樣都沒細細看過。等我們都好了，總得出去走走吧，上次還說等以後去。」
「好。」
「你答得這麼快？」
「怕你反悔。」
俞世禾嗤了一聲：「我才不會。」
蕭驚亦含笑望著他，眼中儘是柔意：「那就說定了。」
「說定了。」
俞世禾低頭繼續喝藥。
最後一口實在太苦，他整張臉都皺了起來，下意識把碗遞給蕭驚亦，伸手往旁邊摸。
蕭驚亦早有準備，一顆蜜梅已經輕輕放入了他掌心。
俞世禾這才滿意了，熟練的放進嘴裡。甜味漫開的那一刻，他靠著廊柱長長舒了口氣。
「還是這個好。」
「明日再給你拿。」
「不要明日。」俞世禾含著蜜梅，眉眼鬆散下來，「等下山的時候再買新的，我還想試試其他的。」
蕭驚亦看了他很久。
「好。」
——
亥時三刻。
玄機峰第三次傳來消息。
引魂痕壓制失敗。並非是陣法失效，而是對方主動改了牽引。
那道原本已經暗下去的紅痕毫無徵兆地再次亮起時，蕭驚亦甚至沒來得及出聲，整個人便猛彎下了腰。
俞世禾手裡的空藥碗「啪」地摔碎在地。
「蕭驚亦！」他撲過去接人。
這一次比先前更重。
蕭驚亦的身體幾乎在瞬間失去大半力氣，膝彎重重磕在廊下木板上。俞世禾勉強托住他的肩，自己胸口也被撞得一陣發疼，卻根本顧不上。
「溫長老！」
蕭驚亦的呼吸已經亂得不像樣，冷汗沿著鬢角往下淌，手指死死扣住俞世禾的手臂，像是在極力忍耐什麼。那道引魂痕不再只停在小臂，暗紅已經越過肩側，一寸寸向心脈逼近。
溫鶴年趕出來時臉色當場變了。
銀針、護脈符、靈力幾乎同時落下。
沒用。
暗紅仍在往前。
蕭驚亦喉間忽然湧上一聲壓不住的悶咳。下一刻，一縷血從唇角滑了下來。
俞世禾的腦子當即「嗡」了一聲。
他看著那點血，手指像被凍住，連呼吸都忘了。
「蕭驚亦……」
蕭驚亦似乎聽見了，勉強抬眼看他。
明明痛得臉上已經沒有多少血色，他卻還想抬手碰一下俞世禾。
「別去。」
俞世禾眼眶忽然發熱：「你先別說話。」
「答應我。」
「蕭驚亦。」
「別去。」
那道素來溫和地聲音已經啞得幾乎只剩氣息。
俞世禾死死咬住口中軟肉，直至口中瀰漫滿腔血腥氣，他也未曾鬆口。
溫鶴年還在壓脈，沈觀瀾的人已經在院外重新起陣，四周靈光亂成一片。所有人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團團轉，都在想盡一切辦法。
可那道暗紅仍在往上爬，一點一點，如同死亡倒計時，像是在替某個藏在暗處的人計算時間。
俞世禾低頭髮顫，看見蕭驚亦還抓著自己的手腕。
方才那顆蜜梅的甜味似乎還殘在舌根。
「等你心脈好了。」
「我們下山一趟吧。」
才剛說過的，明明才說過的！
連一個時辰都不到！！！
俞世禾忽然覺得心口疼得厲害，這一次甚至分不清是不是替命印。
他跪地握緊蕭驚亦的手，低下頭時，額前髮絲盡數遮住了眼中神色。
「好——」
蕭驚亦呼吸一滯。
俞世禾重新抬頭時，臉上竟已經看不出方才那點慌亂了。
「我不去。」
他說。
蕭驚亦盯著他看了很久，像是想從那張臉上找出些什麼撒謊的痕跡。
俞世禾甚至還朝他彎了彎眼，笑道：「我不是答應你了嗎？」
蕭驚亦扣著他的手終於鬆了一點。
俞世禾扶著有些失去意識的蕭驚亦交託給溫鶴年，起身時腿因為跪得太久而微微發麻。
他沒有回頭。
掌心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小塊烏黑的木屑。
那是方才沈觀瀾帶回來的烏木牌上，掉下來的。
002從頭到尾都沒有出聲。
俞世禾垂眼看了很久，然後在心裡輕輕問了一句。
「你知道怎麼去，對吧？」
俞世禾一直沒有鬆手，蕭驚亦的衣袖被他攥得發皺，掌下那截手臂仍在發冷，唯獨皮肉下的引魂痕燙得驚人。
那東西暗紅的光沿著經脈斷斷續續浮起，每亮一次，蕭驚亦肩背便會不受控制地繃緊一瞬。
藥廬弟子趕進門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速去尋溫長老……」俞世禾的聲音比平日低了不少。
弟子不敢耽擱，轉身迅速離去。沒過多久，院外便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溫鶴年甚至來不及收傘，衣袖還沾著夜露，人已經快步跨進門中。他只看了蕭驚亦一眼，臉色便變了。
「坐下。」
這一次沒人同他討價還價。
蕭驚亦才剛坐穩，溫鶴年便兩指併攏壓住他腕間靈脈。一縷靈力探進去不過數息，他眉間便狠狠擰起：「引魂痕被催動了。」
俞世禾站在旁邊，面色發白，指尖依舊冰涼：「能壓下去嗎？」
「先試。」
溫鶴年從袖中取出三枚銀針，針尖沾過護脈靈液，分別落在腕內、肘側與肩下三處。針身剛一入脈，那道暗紅痕跡便像受了刺激，猛地亮了一瞬。
蕭驚亦五指驟然收緊，椅側木扶手發出一聲輕響。
俞世禾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雙目通紅：「疼？」
蕭驚亦額角依舊布著汗，唇色也比剛才淡了些，卻還硬是遷著一抹笑看他：「還好。」
俞世禾盯了他兩息，忽然伸手按住他另一隻手。
「別說還好。」
蕭驚亦微怔。
「你今日已經說過一次『一點』，又說過一次『沒事』。」俞世禾掌心壓在他手背上，咽喉有些發緊，「剩下的都不許說了。」
溫鶴年手上動作沒停，聞言抬了下眼。
蕭驚亦倒真的安靜了。
只是那隻原本撐在扶手上的手漸漸翻過來，反扣住俞世禾的手腕。他沒有用多少力，像只是借著那一點觸碰確定什麼。
俞世禾並未掙開他的桎梏。
銀針一寸寸將亂竄的靈息逼回小臂，暗紅終於退下去一些。蕭驚亦繃緊許久的肩背也隨之鬆了半分，可呼吸仍是漸沉，胸口起伏得比愈發明顯。
溫鶴年拔下最後一枚針，神色卻沒有因此好看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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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壓。」
俞世禾抬眼：「什麼意思？」
「這道痕不是普通附靈印，它早就牽進神魂了。」溫鶴年用靈力封住蕭驚亦小臂上的三處穴位，齒間咯咯作響：「現在像有人隔著極遠的地方拽住了一根線。我們能讓這根線暫時松一點，卻找不到另一頭，就斷不了。」
「那到明日子時呢？」
溫鶴年沉默了一瞬。
這一瞬於俞世禾已經足夠，他的指尖驟然收緊。
蕭驚亦立刻察覺，反手握住他：「別聽他嚇你。」
溫鶴年臉當即沉下去：「我還沒說話。」
「那您說。」
「我說什麼？」溫鶴年冷冷掃了他一眼，「說你現在還敢哄人？」
蕭驚亦沒出聲。
溫鶴年站起身，將銀針一根根收回針匣：「今夜我會和玄機峰一起查。峰主那邊也知曉。既然對方定了子時，就說明在子時之前，這道引魂痕還有用，他們不會現在就讓你死。」
這話算不上安慰，卻是眼下最實際的判斷。
俞世禾聽完，臉色沒有松多少：「如果子時前還是斷不了呢？」
溫鶴年動作停了一下。
「先查。」
俞世禾沒再追問。
他已經知道答案了。
——
夜越來越深。
問靈峰與南麓已經全部封山，主峰禁制一道接一道落下。玄機峰的人帶著拓本、陣盤與舊卷進出藥廬，沈觀瀾來過兩次，第二次來時帶回的結果比第一次更差。
引魂痕並不是從今日才開始變化。
先前留在蕭驚亦身上的那一道，從最初就沒有真正消失，只是一直蟄伏著。舊驛亭外圍新出現的殘痕，更像是一處牽引陣腳。對方今日將它主動催起後，兩邊已經重新勾連。
「強行斬斷，會傷神魂。」
沈觀瀾將陣盤壓在桌上，幾道淡青色陣紋圍著其中一縷暗紅緩慢遊走，始終無法貼近。
「有多重？」俞世禾問。
沈觀瀾並未回答。
俞世禾看著他：「沈長老，您不用瞞我。」
「……輕則神識重創，修為受損。」沈觀瀾緩聲道，「重則魂魄受牽，心脈一併崩斷。」
俞世禾眼睫猛地一顫。
旁邊的蕭驚亦卻格外平靜：「那就不斬。」
俞世禾轉頭：「不斬你等什麼？」
「等他們動。」
「然後呢？」
「抓人。」
「要是抓不到呢？」
俞世禾忽然有些煩躁起來。
不是方才那種被人算計後的怒意，而是更沉、更亂，像有什麼東西堵在胸腔里，怎麼都找不到出口。
他在屋裡走了兩步，胸口那點尚未散盡的余痛跟著牽起來，呼吸頓時澀起。
蕭驚亦站起身：「坐下。」
「我不想坐。」
「你心脈還疼。」
「你身上現在還掛著一條要命的東西。」
話一出口，兩人都停了，俞世禾胸口猛烈起伏了一下。心中那根弦一直拉得太緊，此刻終於有些勒不住了。
「他們要的是我。」他盯著蕭驚亦，嗓音一點點沉下來，「你明知道。」
「我知道。」
「那你還讓我坐在這裡？」
「對。」
「蕭驚亦。」
「我不會讓你去。」
這一句沒有絲毫遲疑。
蕭驚亦站在燈下，面色因為方才那場發作仍有些蒼白，袖口已經重新落下，遮住了那道猙獰的引魂痕。若不是額角還殘著一點未乾的薄汗，他此刻看上去幾乎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可俞世禾知道，那鬼東西還在。深深藏在衣料下面，死死貼著血肉，瘋狂又含恨般一直往蕭驚亦的神魂里惡狠狠地扎。
「如果……解不開呢？」俞世禾顫聲問。
「再想辦法。」
「我是說，如果到子時也解不開。」
「那也不去。」
「那你怎麼辦？」
蕭驚亦靜了片刻：「我有我的辦法。」
俞世禾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細看時甚至有些發寒。
「你說這句話跟我說沒事有什麼區別？」
蕭驚亦眉心蹙起。
「你不許我逞強，不許我瞞疼，不許我明知道有危險還往前走。」俞世禾聲音不高，卻一句比一句清楚砸入耳，「輪到你自己，就全忘了？」
「不是一回事。」
「哪裡不是？」
蕭驚亦緊抿著唇開口說：「因為他們要的是你。」
俞世禾原地怔住。
蕭驚亦向前一步。
兩人的距離一下近了。
「他們知道你會管，知道你會回頭，知道若把刀架在旁人身上，你很可能自己走過去。」他的聲音很低，壓著某種很深的情緒，「所以這一次不能讓他們如願。」
「可那個人是你。」俞世禾幾乎脫口而出。
屋內一下靜了。
沈觀瀾沒有出聲，溫鶴年也抬起了眼。
俞世禾自己卻像是直到說完才意識到這句話或許有哪裡不對。
他張了張嘴，想補一句「換成別人也一樣」，可那幾個字擠到了舌尖，竟莫名說不出來，死死哽在喉口。
蕭驚亦就這麼靜靜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太深，俞世禾看不懂，只覺得心口忽然被那熱烈的目光燙了一下，連原本憋著的那股氣都散了幾分。
片刻後，蕭驚亦抬手，掌心輕輕落在他後頸。
沒有用力，只是很穩地託了一下。
「所以更不能去。」
俞世禾沒動。
掌心的溫度隔著髮絲貼過來，帶著一種讓人莫名安定的熱意。
他沉默了很久，最終只是低聲道：「你這個人真難講道理。」
蕭驚亦唇邊終於又有了一點笑。
「彼此。」
——
子時還遠。
玄機峰繼續推陣，裴玄衡親自去了問靈峰，主峰也將護山大陣的靈脈分出一支壓向蕭驚亦身上的引魂痕。
到亥時，那道痕跡確實淡了不少。俞世禾也跟著鬆了口氣。
溫鶴年難得准許他離開藥廬半步，只是不許走遠，於是兩人坐在了廊下。
雨已經停了。
夜空被洗得很乾淨，山間雲霧散開一層，遠處幾座峰頭都能看見零星燈火。
俞世禾手裡捧著一碗剛熬好的安脈藥，遲遲未喝。
蕭驚亦看了一眼：「涼了更苦。」
「你現在居然還有心思管這個。」
「習慣了。」
俞世禾一頓，「什麼習慣？」
蕭驚亦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藥碗上：「看著你喝藥。」
俞世禾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有點想笑。
「這算什麼好習慣。」
「還好。」
「那你以後慢慢看吧。」
這句話說得雖隨意，又極為平常，但蕭驚亦還是停住了片刻呼吸。
俞世禾已經低頭喝了一口藥，苦得眉頭擰起來，完全沒有察覺方才那幾個字落入旁人耳中是何等分量。
「等你心脈好了，」他一邊忍著苦，一邊含糊道，「我們下山一趟吧。」
蕭驚亦看向他：「下山？」
「嗯。」俞世禾咽下藥，想了想，「上次聽人說山下鎮子有家鋪子的酥酪很好吃，我一直還沒機會去看過。你也記得我一醒便在棺材裡了，然後便遇到了你……你不是總給我帶這些甜的麼，正好去看看。」
「只為了吃？」
「這還不夠？」
蕭驚亦低低笑了一聲。
俞世禾見他笑了，這才也彎起眼：「再說，我來太玄宗這麼久，除了查陣就是養傷，連山下什麼樣都沒細細看過。等我們都好了，總得出去走走吧，上次還說等以後去。」
「好。」
「你答得這麼快？」
「怕你反悔。」
俞世禾嗤了一聲：「我才不會。」
蕭驚亦含笑望著他，眼中儘是柔意：「那就說定了。」
「說定了。」
俞世禾低頭繼續喝藥。
最後一口實在太苦，他整張臉都皺了起來，下意識把碗遞給蕭驚亦，伸手往旁邊摸。
蕭驚亦早有準備，一顆蜜梅已經輕輕放入了他掌心。
俞世禾這才滿意了，熟練的放進嘴裡。甜味漫開的那一刻，他靠著廊柱長長舒了口氣。
「還是這個好。」
「明日再給你拿。」
「不要明日。」俞世禾含著蜜梅，眉眼鬆散下來，「等下山的時候再買新的，我還想試試其他的。」
蕭驚亦看了他很久。
「好。」
——
亥時三刻。
玄機峰第三次傳來消息。
引魂痕壓制失敗。並非是陣法失效，而是對方主動改了牽引。
那道原本已經暗下去的紅痕毫無徵兆地再次亮起時，蕭驚亦甚至沒來得及出聲，整個人便猛彎下了腰。
俞世禾手裡的空藥碗「啪」地摔碎在地。
「蕭驚亦！」他撲過去接人。
這一次比先前更重。
蕭驚亦的身體幾乎在瞬間失去大半力氣，膝彎重重磕在廊下木板上。俞世禾勉強托住他的肩，自己胸口也被撞得一陣發疼，卻根本顧不上。
「溫長老！」
蕭驚亦的呼吸已經亂得不像樣，冷汗沿著鬢角往下淌，手指死死扣住俞世禾的手臂，像是在極力忍耐什麼。那道引魂痕不再只停在小臂，暗紅已經越過肩側，一寸寸向心脈逼近。
溫鶴年趕出來時臉色當場變了。
銀針、護脈符、靈力幾乎同時落下。
沒用。
暗紅仍在往前。
蕭驚亦喉間忽然湧上一聲壓不住的悶咳。下一刻，一縷血從唇角滑了下來。
俞世禾的腦子當即「嗡」了一聲。
他看著那點血，手指像被凍住，連呼吸都忘了。
「蕭驚亦……」
蕭驚亦似乎聽見了，勉強抬眼看他。
明明痛得臉上已經沒有多少血色，他卻還想抬手碰一下俞世禾。
「別去。」
俞世禾眼眶忽然發熱：「你先別說話。」
「答應我。」
「蕭驚亦。」
「別去。」
那道素來溫和地聲音已經啞得幾乎只剩氣息。
俞世禾死死咬住口中軟肉，直至口中瀰漫滿腔血腥氣，他也未曾鬆口。
溫鶴年還在壓脈，沈觀瀾的人已經在院外重新起陣，四周靈光亂成一片。所有人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團團轉，都在想盡一切辦法。
可那道暗紅仍在往上爬，一點一點，如同死亡倒計時，像是在替某個藏在暗處的人計算時間。
俞世禾低頭髮顫，看見蕭驚亦還抓著自己的手腕。
方才那顆蜜梅的甜味似乎還殘在舌根。
「等你心脈好了。」
「我們下山一趟吧。」
才剛說過的，明明才說過的！
連一個時辰都不到！！！
俞世禾忽然覺得心口疼得厲害，這一次甚至分不清是不是替命印。
他跪地握緊蕭驚亦的手，低下頭時，額前髮絲盡數遮住了眼中神色。
「好——」
蕭驚亦呼吸一滯。
俞世禾重新抬頭時，臉上竟已經看不出方才那點慌亂了。
「我不去。」
他說。
蕭驚亦盯著他看了很久，像是想從那張臉上找出些什麼撒謊的痕跡。
俞世禾甚至還朝他彎了彎眼，笑道：「我不是答應你了嗎？」
蕭驚亦扣著他的手終於鬆了一點。
俞世禾扶著有些失去意識的蕭驚亦交託給溫鶴年，起身時腿因為跪得太久而微微發麻。
他沒有回頭。
掌心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小塊烏黑的木屑。
那是方才沈觀瀾帶回來的烏木牌上，掉下來的。
002從頭到尾都沒有出聲。
俞世禾垂眼看了很久，然後在心裡輕輕問了一句。
「你知道怎麼去，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