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我答應過你
002沒有回答。
俞世禾就站在那，掌心那塊烏木屑被體溫焐得發熱，邊緣硌著皮肉。
他等了好一會兒，聽到、看到的仍是壓低的說話聲，溫鶴年和幾名玄機峰弟子正在重新替蕭驚亦穩住心脈。
「002。」
他又叫了一聲。
這一次，腦海里終於響起聲音。
【別去。】
俞世禾垂著眼，食指慢慢蹭過烏木粗糙的斷口：「我問的是，你知不知道怎麼去。」
【……】
「你知道。」
【別去。】
還是這兩個字。
俞世禾忽然有些煩。
他抬手抵住額角，胸口先前被撞出的余痛還在，隨著呼吸一下下牽扯著。
他其實很累，心脈疼，腿也還有些發軟，嘴裡被自己咬破的地方直到現在仍泛著淡淡的血腥味。
可屋內那人比他更糟。隔著一道門，他甚至能聽見蕭驚亦偶爾壓不住的喘息。
很輕，那個人大約又在忍。
俞世禾閉了閉眼：「我剛才答應他了。」
002仍舊沒有出聲。
「我說我不去。」
他說到這裡，自己反倒笑了一下，只是那點笑意落得很快，連唇角都沒能真正支起來。
「所以你現在最好告訴我，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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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世禾指尖驟停。
這兩個字比任何勸阻都要來得狠。
他站在那裡，好半晌沒有動。
裡間忽然傳來一陣凌亂聲響，緊接著是溫鶴年壓著怒意的一聲：「按住他！」
俞世禾面上瞬間失了血色，轉身便衝進去。
榻上的蕭驚亦再一次蜷緊了身體。
那道暗紅已經越過肩頸，細細一線沒入衣領深處。護脈符貼在胸口接連亮起，靈光卻像被什麼從裡面頂住，才維持片刻便迅速暗淡。
蕭驚亦的手指死死扣著榻沿，骨節繃得泛白。
溫鶴年一手壓住他心脈，一手催動銀針，額角都見了汗。
「驚亦，鬆手！」
木榻邊緣已經被攥出一道裂口。
俞世禾幾步過去，才靠近，蕭驚亦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原本渙散的視線竟慢慢聚焦轉向了他。
「你……」聲音啞得厲害。
俞世禾立刻俯身回應：「我在。」
蕭驚亦緊緊盯著他。
不知道是不是痛得太重，他眼底清明已經散了大半，可握上俞世禾手腕的時候仍很精準。
「你沒走？」
三個字輕得幾乎快要聽不見，俞世禾喉間一下堵住了。
「沒有。」
他蹲在榻邊，把自己的手遞得更近一些，任蕭驚亦抓著。
「我不是在這兒嗎？」
蕭驚亦像是終於放心了些。緊繃許久的手指松下一點，掌心卻仍貼著他的腕骨，沒有徹底放開。
俞世禾低頭看著那隻青筋暴起的手。
指腹和掌側都有長年握劍留下的薄繭。
就是這隻手，今日一路扶著他下山，替他撥開濕枝，把軟墊墊到他腰後，又在他喝完苦藥以後，熟門熟路地往他掌心放了一顆蜜梅。
不過幾個時辰，現在卻發涼成這樣。
俞世禾鼻腔猛地一酸，趕緊偏開臉。
「溫長老。」
聲音出口才發現有些發澀。
「還能撐多久？」
溫鶴年沒有回答。
俞世禾抬眼：「您告訴我。」
溫鶴年手上的靈光沒有停，臉色卻越來越難看。
「照這樣下去，等不到子時。」
俞世禾像是被什麼釘在原地。
窗外夜色沉得發黑，離子時……明明還有那麼久。
他低頭時，蕭驚亦已經痛苦地閉上了眼，睫毛被冷汗浸濕一點，呼吸淺得幾乎感覺不到起伏，可抓著他的手還在用勁。
俞世禾忽然不敢再看。
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就真的走不了了。
——
蕭驚亦的情況暫時穩住。
溫鶴年一夜未歇，沈觀瀾也被主峰傳訊叫走。問靈峰外圍重新添了三層禁制，連舊巡山道都派了執律堂弟子鎮守。
所有人都覺得俞世禾今夜不會有機會離開，連蕭驚亦大概也是這麼想的。
他昏昏沉沉間還醒過一次。
俞世禾就坐在榻邊。見他睜眼，還故意把手裡的藥冊抬了抬：「看見沒有，我哪兒都沒去。」
蕭驚亦看了他許久。
「過來一點。」
俞世禾覺得這人病著要求還挺多，卻還是把椅子往前挪了些。
「夠不夠？」
「再近些。」
「你今日怎麼這麼難伺候？」
嘴上說著，他人已經又靠近了一點。
蕭驚亦抬手時明顯沒什麼力氣，指尖只堪堪碰到他垂在肩前的一縷頭髮。
俞世禾愣了一下。
那隻手順著髮絲滑下來，最後輕輕碰了碰他的臉側。
動作很輕，輕得近乎小心翼翼。
俞世禾沒有躲，只覺得那指尖涼得厲害，下意識側了側臉，想讓他碰得穩些。
蕭驚亦的眼神一下柔和得不像話。
「明日……」
他聲音很低。
俞世禾俯下身：「什麼？」
「蜜梅。」
俞世禾怔了片刻，鼻尖忽然又開始發酸。
都這樣了，還記著這個。
他強撐笑著：「不是說了嗎？不要明日的，等下山再一起買新的。」
蕭驚亦望著他：「酥酪也吃。」
「吃。」
「還有別的。」
「都吃。」俞世禾聲音發啞，卻還在笑，「你付靈石。」
「好。」
「我可沒錢。」
「知道。」
「那你多帶點。」
蕭驚亦唇邊終於也有了一點很淺的笑。
「好。」
俞世禾看著他慢慢閉上眼。直到呼吸重新變得綿長，他臉上的笑才一點一點消失殆盡。
那隻方才碰過他面龐的手還垂落在榻邊。
俞世禾低頭看了一會兒，伸手替他放回被褥里。
指尖碰到時，他沒忍住，多停了一瞬。
「騙子。」
也不知道是在說誰。
片刻後，他站起身。
——
藥廬後窗外有一株老槐。
俞世禾從前嫌藥苦，曾經趴在窗邊看過好幾次，早就發現樹後那道矮牆的禁制比正門薄。今夜主峰封山以後，這裡也添了靈印，只不過大半都朝外防著。
他沒有靈力硬闖。
掌心那塊烏木卻在靠近牆角時，忽然燙了一下。
俞世禾停住。
烏木屑表面不知何時浮出一道極細的紅線。它像活過來似的，朝右側慢慢偏過去。
002的聲音陡然響起。
【扔掉。】
俞世禾沒有動。
【俞世禾，扔掉它。】
這貌似是002第一次這樣連名帶姓叫他。
俞世禾垂眼看著掌中的東西，神色不明：「它能帶我過去。」
【他們就在等你。】
「我知道。」
【你會死。】
俞世禾指尖狠狠一顫。
那一瞬，他是真的怕了。
不是先前聽到「包括死」時那種遙遠的、不真切的涼意，是此刻的他清清楚楚知道——
疼會是真的，血會是真的。他可能再也吃不到那些東西，再也看不到山下到底是什麼樣，也等不到蕭驚亦心脈養好，他甚至不知道死到底有多疼。
俞世禾呼吸亂了幾分，掌心已經被木屑邊緣扎出一道淺痕。
「我不想死。」
002徹底安靜了。
夜風吹過來，俞世禾眼眶被吹得有些發澀。
「我真的不想。」
他的聲音很輕，「我才剛覺得……活著其實挺好的。」
很久以後，002才擠出一句。
【那就別去。】
俞世禾閉上眼，榻上蕭驚亦越來越冷的手忽然又浮現在腦中。
還有那句——
等不到子時。
他站了片刻，再睜眼時，眼底已經紅了一圈。
「可他也想活。」
烏木在掌中越來越燙。
下一刻，牆角那道原本完整的禁制忽然無聲裂開一線。像有人早就在另一邊替他留好了路。
002的聲音猛地變了。
【回來！】
俞世禾已經邁了出去。
——
問靈峰比他想像中安靜。
主峰明明設下了重重禁制，可烏木一路帶他避開陣眼，穿過兩條早已廢棄的舊道。越往裡走，四周越聽不見人聲。
快到舊台時，俞世禾才停下來喘了口氣。
他身體本就沒恢復，今晚又折騰太久，走到這裡時後背已經出了一層薄汗。胸口也在隱隱發疼，只是替命印還沒有真正發作。
月色從雲後露出一點，前方舊台中央站著一個人。
俞世禾腳步慢慢停住。
那人一襲黑衣，看上去不過三十餘歲，眉目甚至稱得上溫雅，只是臉色蒼白得過分。他站在七道舊紋之外，像是已經等了很久。
看見俞世禾時，他竟笑了。
不是意外之色，也不是得逞。
那笑里有一種讓人極不舒服的熟稔：「你果然還是來了。」
俞世禾沒有靠近，冷聲道：「把引魂痕解了。」
男人看著他，眼底那點笑意深了些。
「還是第一句就問別人。」
俞世禾心中驟然發冷：「我不認識你。」
「現在是不認識。」
002幾乎同時響起。
【別聽。】
俞世禾指甲掐進掌心，強迫自己沒有追問。
「我只說一遍。」他盯著那人，「把蕭驚亦身上的東西解了。」
男人靜靜看了他一會兒。
「可以。」
回答得有些過分痛快，俞世禾反而沒有動。
那人抬起手，指向舊台中央那片一直空著的位置。
七道陣紋在月色下沉默地圍攏在那裡。
「進去。」
俞世禾目光緩緩落到那處，胸口的替命印驟然熱了一下。
002厲聲道：【別進去！】
男人卻仿佛早知道他會猶豫，森然蠱惑道：「你只要站進去，他身上的引魂痕自然會斷。」
「我憑什麼信你？」
「你可以不信。」
男人垂下眼，指尖輕輕一勾。
遠在藥廬的某根線仿佛同時被扯緊。
俞世禾根本看不見發生了什麼。可下一刻，烏木上忽然浮出一層水鏡般的靈光。
畫面里，蕭驚亦猛地從昏睡中弓起身體。溫鶴年才剛伸手去按，鮮血已經順著他唇角一下涌了出來。
俞世禾瞳孔驟縮：「停下！」
男人沒有停。
蕭驚亦的手死死攥住胸前衣襟，呼吸斷得幾乎接不上，暗紅的引魂痕已經逼近心口。
「我讓你停下！」
俞世禾聲音都嘶吼得變了，那人這才緩緩鬆開手。
水鏡中的蕭驚亦重重跌回榻上。
俞世禾胸口劇烈起伏，牙關咬得發酸。
男人望著他，依舊是那副近乎平靜的模樣。
「現在信了嗎？」
俞世禾眼底一點點泛紅，死死盯著舊台中央。
「我進去以後，你立刻解開他。」
「自然。」
「若你騙我——」
男人忽然笑了一聲，「你從前也說過這種話。」
俞世禾臉色驟沉。
「閉嘴。」
男人竟真的不再說了。只是看著他，笑意更甚。
那種目光不像是在看一個剛剛找來的陌生人，更像是在看一件遺失太久、如今終於重新回到原處的東西。
這比殺意更讓人噁心。
俞世禾一步踏上舊台。
第一道陣紋亮了，胸口替命印瞬間灼燒起來。
他腳步狠狠一頓，手掌壓住衣襟，疼得呼吸短了一截。
002的聲音已經徹底失了平日的平穩。
【別走。】
俞世禾沒有停。
第二步、第三步。
每靠近中央一分，替命印便燒得更重。
那痛意沿著心脈往四肢百骸里瘋狂鑽，到了最後幾步，他膝彎已經開始發軟，冷汗順著下頜滴到衣襟上，連眼前的陣紋都晃出了重影。
他是真的想回頭。
某一瞬間，甚至已經本能地停了。
腦子裡亂七八糟冒出很多東西。
藥廬窗邊、一杯溫茶、蕭驚亦的袖子，和蜜梅。
山下那家連名字都還不知道的鋪子，還有那句——
「那就說定了。」
俞世禾喉間忽然疼得厲害。他抬手用力擦了一下眼睛。
「騙子。」
這次終於知道是在罵自己。
隨後，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承位另一側，那名黑衣男人的呼吸似乎也終於重了一分。
就在俞世禾即將踏進中央空位時，遠處山道上驟然傳來一聲劍鳴。
清越、鋒利。
幾乎將整片夜色生生劈開。
俞世禾渾身猛地僵住，那聲音他太熟悉了。
下一瞬，一道雪亮劍光撕開問靈峰外圍的禁制。
有人踩著尚未散盡的劍氣闖入舊台。
蕭驚亦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唇邊甚至還留著未擦淨的血。
可他竟然就站在那裡，看著俞世禾已經越過最後一道陣紋，半隻腳幾乎要落進中央那片空位。
兩個人隔著亮起的舊紋遙遙對視。
蕭驚亦胸口劇烈起伏，握劍的手正在發抖。
他死死盯著俞世禾，眼底那點素來壓得極穩的情緒終於徹底崩塌。
「俞世禾。」
那一聲啞得幾乎不像他。
「你答應過我。」
俞世禾就站在那，掌心那塊烏木屑被體溫焐得發熱，邊緣硌著皮肉。
他等了好一會兒，聽到、看到的仍是壓低的說話聲，溫鶴年和幾名玄機峰弟子正在重新替蕭驚亦穩住心脈。
「002。」
他又叫了一聲。
這一次，腦海里終於響起聲音。
【別去。】
俞世禾垂著眼，食指慢慢蹭過烏木粗糙的斷口：「我問的是，你知不知道怎麼去。」
【……】
「你知道。」
【別去。】
還是這兩個字。
俞世禾忽然有些煩。
他抬手抵住額角，胸口先前被撞出的余痛還在，隨著呼吸一下下牽扯著。
他其實很累，心脈疼，腿也還有些發軟，嘴裡被自己咬破的地方直到現在仍泛著淡淡的血腥味。
可屋內那人比他更糟。隔著一道門，他甚至能聽見蕭驚亦偶爾壓不住的喘息。
很輕，那個人大約又在忍。
俞世禾閉了閉眼：「我剛才答應他了。」
002仍舊沒有出聲。
「我說我不去。」
他說到這裡，自己反倒笑了一下，只是那點笑意落得很快，連唇角都沒能真正支起來。
「所以你現在最好告訴我，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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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世禾指尖驟停。
這兩個字比任何勸阻都要來得狠。
他站在那裡，好半晌沒有動。
裡間忽然傳來一陣凌亂聲響，緊接著是溫鶴年壓著怒意的一聲：「按住他！」
俞世禾面上瞬間失了血色，轉身便衝進去。
榻上的蕭驚亦再一次蜷緊了身體。
那道暗紅已經越過肩頸，細細一線沒入衣領深處。護脈符貼在胸口接連亮起，靈光卻像被什麼從裡面頂住，才維持片刻便迅速暗淡。
蕭驚亦的手指死死扣著榻沿，骨節繃得泛白。
溫鶴年一手壓住他心脈，一手催動銀針，額角都見了汗。
「驚亦，鬆手！」
木榻邊緣已經被攥出一道裂口。
俞世禾幾步過去，才靠近，蕭驚亦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原本渙散的視線竟慢慢聚焦轉向了他。
「你……」聲音啞得厲害。
俞世禾立刻俯身回應：「我在。」
蕭驚亦緊緊盯著他。
不知道是不是痛得太重，他眼底清明已經散了大半，可握上俞世禾手腕的時候仍很精準。
「你沒走？」
三個字輕得幾乎快要聽不見，俞世禾喉間一下堵住了。
「沒有。」
他蹲在榻邊，把自己的手遞得更近一些，任蕭驚亦抓著。
「我不是在這兒嗎？」
蕭驚亦像是終於放心了些。緊繃許久的手指松下一點，掌心卻仍貼著他的腕骨，沒有徹底放開。
俞世禾低頭看著那隻青筋暴起的手。
指腹和掌側都有長年握劍留下的薄繭。
就是這隻手，今日一路扶著他下山，替他撥開濕枝，把軟墊墊到他腰後，又在他喝完苦藥以後，熟門熟路地往他掌心放了一顆蜜梅。
不過幾個時辰，現在卻發涼成這樣。
俞世禾鼻腔猛地一酸，趕緊偏開臉。
「溫長老。」
聲音出口才發現有些發澀。
「還能撐多久？」
溫鶴年沒有回答。
俞世禾抬眼：「您告訴我。」
溫鶴年手上的靈光沒有停，臉色卻越來越難看。
「照這樣下去，等不到子時。」
俞世禾像是被什麼釘在原地。
窗外夜色沉得發黑，離子時……明明還有那麼久。
他低頭時，蕭驚亦已經痛苦地閉上了眼，睫毛被冷汗浸濕一點，呼吸淺得幾乎感覺不到起伏，可抓著他的手還在用勁。
俞世禾忽然不敢再看。
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就真的走不了了。
——
蕭驚亦的情況暫時穩住。
溫鶴年一夜未歇，沈觀瀾也被主峰傳訊叫走。問靈峰外圍重新添了三層禁制，連舊巡山道都派了執律堂弟子鎮守。
所有人都覺得俞世禾今夜不會有機會離開，連蕭驚亦大概也是這麼想的。
他昏昏沉沉間還醒過一次。
俞世禾就坐在榻邊。見他睜眼，還故意把手裡的藥冊抬了抬：「看見沒有，我哪兒都沒去。」
蕭驚亦看了他許久。
「過來一點。」
俞世禾覺得這人病著要求還挺多，卻還是把椅子往前挪了些。
「夠不夠？」
「再近些。」
「你今日怎麼這麼難伺候？」
嘴上說著，他人已經又靠近了一點。
蕭驚亦抬手時明顯沒什麼力氣，指尖只堪堪碰到他垂在肩前的一縷頭髮。
俞世禾愣了一下。
那隻手順著髮絲滑下來，最後輕輕碰了碰他的臉側。
動作很輕，輕得近乎小心翼翼。
俞世禾沒有躲，只覺得那指尖涼得厲害，下意識側了側臉，想讓他碰得穩些。
蕭驚亦的眼神一下柔和得不像話。
「明日……」
他聲音很低。
俞世禾俯下身：「什麼？」
「蜜梅。」
俞世禾怔了片刻，鼻尖忽然又開始發酸。
都這樣了，還記著這個。
他強撐笑著：「不是說了嗎？不要明日的，等下山再一起買新的。」
蕭驚亦望著他：「酥酪也吃。」
「吃。」
「還有別的。」
「都吃。」俞世禾聲音發啞，卻還在笑，「你付靈石。」
「好。」
「我可沒錢。」
「知道。」
「那你多帶點。」
蕭驚亦唇邊終於也有了一點很淺的笑。
「好。」
俞世禾看著他慢慢閉上眼。直到呼吸重新變得綿長，他臉上的笑才一點一點消失殆盡。
那隻方才碰過他面龐的手還垂落在榻邊。
俞世禾低頭看了一會兒，伸手替他放回被褥里。
指尖碰到時，他沒忍住，多停了一瞬。
「騙子。」
也不知道是在說誰。
片刻後，他站起身。
——
藥廬後窗外有一株老槐。
俞世禾從前嫌藥苦，曾經趴在窗邊看過好幾次，早就發現樹後那道矮牆的禁制比正門薄。今夜主峰封山以後，這裡也添了靈印，只不過大半都朝外防著。
他沒有靈力硬闖。
掌心那塊烏木卻在靠近牆角時，忽然燙了一下。
俞世禾停住。
烏木屑表面不知何時浮出一道極細的紅線。它像活過來似的，朝右側慢慢偏過去。
002的聲音陡然響起。
【扔掉。】
俞世禾沒有動。
【俞世禾，扔掉它。】
這貌似是002第一次這樣連名帶姓叫他。
俞世禾垂眼看著掌中的東西，神色不明：「它能帶我過去。」
【他們就在等你。】
「我知道。」
【你會死。】
俞世禾指尖狠狠一顫。
那一瞬，他是真的怕了。
不是先前聽到「包括死」時那種遙遠的、不真切的涼意，是此刻的他清清楚楚知道——
疼會是真的，血會是真的。他可能再也吃不到那些東西，再也看不到山下到底是什麼樣，也等不到蕭驚亦心脈養好，他甚至不知道死到底有多疼。
俞世禾呼吸亂了幾分，掌心已經被木屑邊緣扎出一道淺痕。
「我不想死。」
002徹底安靜了。
夜風吹過來，俞世禾眼眶被吹得有些發澀。
「我真的不想。」
他的聲音很輕，「我才剛覺得……活著其實挺好的。」
很久以後，002才擠出一句。
【那就別去。】
俞世禾閉上眼，榻上蕭驚亦越來越冷的手忽然又浮現在腦中。
還有那句——
等不到子時。
他站了片刻，再睜眼時，眼底已經紅了一圈。
「可他也想活。」
烏木在掌中越來越燙。
下一刻，牆角那道原本完整的禁制忽然無聲裂開一線。像有人早就在另一邊替他留好了路。
002的聲音猛地變了。
【回來！】
俞世禾已經邁了出去。
——
問靈峰比他想像中安靜。
主峰明明設下了重重禁制，可烏木一路帶他避開陣眼，穿過兩條早已廢棄的舊道。越往裡走，四周越聽不見人聲。
快到舊台時，俞世禾才停下來喘了口氣。
他身體本就沒恢復，今晚又折騰太久，走到這裡時後背已經出了一層薄汗。胸口也在隱隱發疼，只是替命印還沒有真正發作。
月色從雲後露出一點，前方舊台中央站著一個人。
俞世禾腳步慢慢停住。
那人一襲黑衣，看上去不過三十餘歲，眉目甚至稱得上溫雅，只是臉色蒼白得過分。他站在七道舊紋之外，像是已經等了很久。
看見俞世禾時，他竟笑了。
不是意外之色，也不是得逞。
那笑里有一種讓人極不舒服的熟稔：「你果然還是來了。」
俞世禾沒有靠近，冷聲道：「把引魂痕解了。」
男人看著他，眼底那點笑意深了些。
「還是第一句就問別人。」
俞世禾心中驟然發冷：「我不認識你。」
「現在是不認識。」
002幾乎同時響起。
【別聽。】
俞世禾指甲掐進掌心，強迫自己沒有追問。
「我只說一遍。」他盯著那人，「把蕭驚亦身上的東西解了。」
男人靜靜看了他一會兒。
「可以。」
回答得有些過分痛快，俞世禾反而沒有動。
那人抬起手，指向舊台中央那片一直空著的位置。
七道陣紋在月色下沉默地圍攏在那裡。
「進去。」
俞世禾目光緩緩落到那處，胸口的替命印驟然熱了一下。
002厲聲道：【別進去！】
男人卻仿佛早知道他會猶豫，森然蠱惑道：「你只要站進去，他身上的引魂痕自然會斷。」
「我憑什麼信你？」
「你可以不信。」
男人垂下眼，指尖輕輕一勾。
遠在藥廬的某根線仿佛同時被扯緊。
俞世禾根本看不見發生了什麼。可下一刻，烏木上忽然浮出一層水鏡般的靈光。
畫面里，蕭驚亦猛地從昏睡中弓起身體。溫鶴年才剛伸手去按，鮮血已經順著他唇角一下涌了出來。
俞世禾瞳孔驟縮：「停下！」
男人沒有停。
蕭驚亦的手死死攥住胸前衣襟，呼吸斷得幾乎接不上，暗紅的引魂痕已經逼近心口。
「我讓你停下！」
俞世禾聲音都嘶吼得變了，那人這才緩緩鬆開手。
水鏡中的蕭驚亦重重跌回榻上。
俞世禾胸口劇烈起伏，牙關咬得發酸。
男人望著他，依舊是那副近乎平靜的模樣。
「現在信了嗎？」
俞世禾眼底一點點泛紅，死死盯著舊台中央。
「我進去以後，你立刻解開他。」
「自然。」
「若你騙我——」
男人忽然笑了一聲，「你從前也說過這種話。」
俞世禾臉色驟沉。
「閉嘴。」
男人竟真的不再說了。只是看著他，笑意更甚。
那種目光不像是在看一個剛剛找來的陌生人，更像是在看一件遺失太久、如今終於重新回到原處的東西。
這比殺意更讓人噁心。
俞世禾一步踏上舊台。
第一道陣紋亮了，胸口替命印瞬間灼燒起來。
他腳步狠狠一頓，手掌壓住衣襟，疼得呼吸短了一截。
002的聲音已經徹底失了平日的平穩。
【別走。】
俞世禾沒有停。
第二步、第三步。
每靠近中央一分，替命印便燒得更重。
那痛意沿著心脈往四肢百骸里瘋狂鑽，到了最後幾步，他膝彎已經開始發軟，冷汗順著下頜滴到衣襟上，連眼前的陣紋都晃出了重影。
他是真的想回頭。
某一瞬間，甚至已經本能地停了。
腦子裡亂七八糟冒出很多東西。
藥廬窗邊、一杯溫茶、蕭驚亦的袖子，和蜜梅。
山下那家連名字都還不知道的鋪子，還有那句——
「那就說定了。」
俞世禾喉間忽然疼得厲害。他抬手用力擦了一下眼睛。
「騙子。」
這次終於知道是在罵自己。
隨後，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承位另一側，那名黑衣男人的呼吸似乎也終於重了一分。
就在俞世禾即將踏進中央空位時，遠處山道上驟然傳來一聲劍鳴。
清越、鋒利。
幾乎將整片夜色生生劈開。
俞世禾渾身猛地僵住，那聲音他太熟悉了。
下一瞬，一道雪亮劍光撕開問靈峰外圍的禁制。
有人踩著尚未散盡的劍氣闖入舊台。
蕭驚亦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唇邊甚至還留著未擦淨的血。
可他竟然就站在那裡，看著俞世禾已經越過最後一道陣紋，半隻腳幾乎要落進中央那片空位。
兩個人隔著亮起的舊紋遙遙對視。
蕭驚亦胸口劇烈起伏，握劍的手正在發抖。
他死死盯著俞世禾，眼底那點素來壓得極穩的情緒終於徹底崩塌。
「俞世禾。」
那一聲啞得幾乎不像他。
「你答應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