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故人因何不入夢？
月余不見他好轉，反而瘦得更厲害了。
下頜比從前清減許多，眉骨也顯得愈發深邃，原本清雋冷淡的一張臉如今白得幾乎沒有血色，唯獨眼底壓著濃重的深紅倦意。
衣冠仍舊整齊，長發也束得一絲不苟，可饒是這般，也經不起日夜加練，那發尾此刻早已經被汗濕，幾縷黑髮貼在鬢邊，竟襯得那人有些詭譎。
照雪再一次劈下去時，蕭驚亦胸口猛地一滯。他身形晃了晃，唇間卻連一聲悶哼都不曾泄出，只在劍鋒落地後重新提氣。心脈舊傷被強行牽動，絲絲縷縷殷紅的血很快便從唇縫溢出，被他森然拭去。
裴玄衡終於沉下聲音：「夠了。」
蕭驚亦沒停，照雪驟然出鞘，一劍比一劍更重。
「蕭驚亦。」
伴著第二聲落下，劍鋒這才終於停在半空。
蕭驚亦垂著眼，胸口起伏得緩慢，握劍的手直直往下淌血。那虎口不知何時又裂開了，如鴻溝般順著指骨一路淌到劍柄上，浸得照雪寒芒一現。
他只低頭粗略看了一眼，眉都不曾皺，只反手將照雪插回鞘中，利落得近乎冷酷。
裴玄衡走近，目光落在他蒼白得過分的臉上：「今日第幾回了？」
蕭驚亦未答。
「心脈還未好，再這般練下去——」
「不會死。」
那聲音啞得厲害，裴玄衡忽然沒了話。
夜風從崖上卷過他，狂風嗚咽著要將他怒吼著吞吃入腹，衣袍也疾疾作響。
蕭驚亦低頭整理腕上的護帶，指尖因脫力輕輕發顫，他便眼都不眨用另一隻手壓住重新繫緊。整個過程沒有一點拖泥帶水，連狼狽都被他藏得乾淨。
自那人走後月余，他便一直如此。
白日如常去主峰，如常處理宗門事務，玄機峰有新的陣紋拓本，他比誰都先到；師弟們請教劍訣，他依舊會逐一指點；宗門外派他依舊首當其衝。
所有該做的，他一樣都沒落下，只是人愈發安靜，不復從前。
溫鶴年說他夜裡幾乎不睡，一副不要命的做派。白日耗神，夜裡耗靈力，練到筋疲力竭，練到心脈劇痛，練到連站都站不穩，最後被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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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復一日，似乎只有這樣，他才能安穩入睡，睡得再沉一點，再多磨些時日。
裴玄衡起初不明白為什麼，直到今夜，他看見石桌上那隻空了大半的安神瓶。
「……鶴年說，你又去拿藥了。」
蕭驚亦將護帶系好，毫無溫度地低低應了一聲：「嗯。」
「還睡不著？」
「……」
久到裴玄衡以為他不會答了，才聽見一句：「睡得著。」
「那為什麼還要藥？」
蕭驚亦的動作一僵，眼中染上一絲困頓。
他站在那裡，背對著月光，肩背仍舊挺得很直。過了好一會兒，才微微偏開臉，眼尾有些許發紅。
「睡得不夠沉。」
裴玄衡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什麼意思？」
蕭驚亦沒解釋，只繼續低頭注視那隻鮮血淋漓的手。
那隻手，一個多月前還在緊緊抱著一個安然睡去的血人；也是那隻手，最後一次沾染他的餘溫。
裴玄衡忽然就明白了，喉間像猛地被什麼堵住。
他啞聲開口：「你在……等他託夢？」
蕭驚亦雖並未作答，可那一瞬間，他的睫毛還是明顯顫動了一下，像是終於有人撕開了他這數月里藏得嚴嚴實實的最後幾分痴懺。
裴玄衡胸口發悶：「……驚亦。」
蕭驚亦仍舊低著眼。
月余過去，他眼底早已散盡了那夜無盡的哀怨，取而代之的是生生熬干後的死寂，同一片深不見底的血池重影。
下一刻，他忽然開口：「沒有。」
裴玄衡一怔。
蕭驚亦眉眼低垂，聲音嘶啞，「一個多月……」
「……他從未來過一次。」
分明只有兩句話，卻聽得裴玄衡心頭狠狠一縮。
蕭驚亦沒再說話。他把照雪放回石桌旁，又拿起那瓶安神藥輕車熟路倒了幾粒出來。藥丸落進指間時，卻因為手指脫力無助的滾落了下去。
四散崩離。
蕭驚亦盯著腳下那顆僅剩的藥看了幾息，忽地彎下腰將它撿起來。
裴玄衡終於忍不住：「掉了就別吃了。」
蕭驚亦沒聽，反倒擦也沒擦直接吞了下去。
「驚亦！」
裴玄衡看著他，怒意到了嘴邊，卻怎麼也發不出來。
因為自蕭驚亦抬起眼的那一刻起，他竟看見了幾分無助，細看卻發覺駭得嚇人。
那眼底全是長久不眠留下的血絲，眼尾壓著淡淡的紅，偏偏神色卻極為平靜。
平靜得近乎癲狂。
「師尊。」
裴玄衡喉結動了動：「嗯。」
蕭驚亦看著遠處。半晌才問：「是不是死人，也會不願見生前所見之人？」
裴玄衡猛地一怔。
蕭驚亦卻已經收回視線，像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可笑，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卻並未笑出聲。
「算了。」他不問了。
這一個多月里，他已經替俞世禾想過無數種不來的理由。
是不是神魂散得太快，是不是走得太遠？是不是不會託夢？是不是找不到問劍峰？是不是……不願意來？
而所有理由最後都會繞回那個他最不敢碰的地方。
那天為什麼沒救下他？為什麼劍還不夠快？！為什麼眼睜睜看著俞世禾死在懷裡！！！
他越想，周身愈發陰鬱，眉宇間迅速浸起洶湧的悔意，眨眼間，竟又被滔天的痛意撕扯著吞沒。
裴玄衡沉聲道：「不是你的錯。」
蕭驚亦沒有反駁，只垂著眼再次握上了一旁照雪，預出鞘。
裴玄衡臉色一變：「你還要練？」
「嗯。」
「藥已經吃了。」
「還不曾困。」
「蕭驚亦！」
這一聲終於重了。蕭驚亦終是呼吸一滯。
夜色落在他緊皺的眉眼處，那張臉已經幾欲被疲憊壓垮，眼神卻偏偏還執拗得可怕。
「再練一輪。」
「然後呢？」
蕭驚亦沒出聲。裴玄衡盯著他，忽然明白答案了。裴玄衡胸口像被什麼狠狠壓住：「你要等到什麼時候？」
這一次，蕭驚亦沉默得更久。直到山風新一輪的呼嘯，吹起了他沉寂片刻的隱忍。蕭驚亦握著劍柄的手再度收緊，全然無視還在往下淌血的手，終是落下今夜最後一句：「等他來。」
裴玄衡忽然什麼都說不出來了，只見照雪下一瞬重新出鞘。
劍光驟亮。
蕭驚亦轉身，一劍斬向夜色，動作快得近乎發狠。劍風轟然撞上崖壁，碎石炸開，他卻沒有停，第二劍緊跟著落下。
一劍又一劍，像非要把自己逼到再也站不住。
裴玄衡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瘦得過分的背影，忽然第一次生出一種近乎荒謬的念頭。
他這個好徒兒不是在等夢，他是在拿自己的命，賭一個已經死去的人回來見他的渺茫機率。
可俞世禾一次都不曾來過，所以蕭驚亦一天比一天練得狠。
像是只要再累一點，再痛一點，再靠近死亡一點，就能離那個人近一點。
下頜比從前清減許多，眉骨也顯得愈發深邃，原本清雋冷淡的一張臉如今白得幾乎沒有血色，唯獨眼底壓著濃重的深紅倦意。
衣冠仍舊整齊，長發也束得一絲不苟，可饒是這般，也經不起日夜加練，那發尾此刻早已經被汗濕，幾縷黑髮貼在鬢邊，竟襯得那人有些詭譎。
照雪再一次劈下去時，蕭驚亦胸口猛地一滯。他身形晃了晃，唇間卻連一聲悶哼都不曾泄出，只在劍鋒落地後重新提氣。心脈舊傷被強行牽動，絲絲縷縷殷紅的血很快便從唇縫溢出，被他森然拭去。
裴玄衡終於沉下聲音：「夠了。」
蕭驚亦沒停，照雪驟然出鞘，一劍比一劍更重。
「蕭驚亦。」
伴著第二聲落下，劍鋒這才終於停在半空。
蕭驚亦垂著眼，胸口起伏得緩慢，握劍的手直直往下淌血。那虎口不知何時又裂開了，如鴻溝般順著指骨一路淌到劍柄上，浸得照雪寒芒一現。
他只低頭粗略看了一眼，眉都不曾皺，只反手將照雪插回鞘中，利落得近乎冷酷。
裴玄衡走近，目光落在他蒼白得過分的臉上：「今日第幾回了？」
蕭驚亦未答。
「心脈還未好，再這般練下去——」
「不會死。」
那聲音啞得厲害，裴玄衡忽然沒了話。
夜風從崖上卷過他，狂風嗚咽著要將他怒吼著吞吃入腹，衣袍也疾疾作響。
蕭驚亦低頭整理腕上的護帶，指尖因脫力輕輕發顫，他便眼都不眨用另一隻手壓住重新繫緊。整個過程沒有一點拖泥帶水，連狼狽都被他藏得乾淨。
自那人走後月余，他便一直如此。
白日如常去主峰，如常處理宗門事務，玄機峰有新的陣紋拓本，他比誰都先到；師弟們請教劍訣，他依舊會逐一指點；宗門外派他依舊首當其衝。
所有該做的，他一樣都沒落下，只是人愈發安靜，不復從前。
溫鶴年說他夜裡幾乎不睡，一副不要命的做派。白日耗神，夜裡耗靈力，練到筋疲力竭，練到心脈劇痛，練到連站都站不穩，最後被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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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復一日，似乎只有這樣，他才能安穩入睡，睡得再沉一點，再多磨些時日。
裴玄衡起初不明白為什麼，直到今夜，他看見石桌上那隻空了大半的安神瓶。
「……鶴年說，你又去拿藥了。」
蕭驚亦將護帶系好，毫無溫度地低低應了一聲：「嗯。」
「還睡不著？」
「……」
久到裴玄衡以為他不會答了，才聽見一句：「睡得著。」
「那為什麼還要藥？」
蕭驚亦的動作一僵，眼中染上一絲困頓。
他站在那裡，背對著月光，肩背仍舊挺得很直。過了好一會兒，才微微偏開臉，眼尾有些許發紅。
「睡得不夠沉。」
裴玄衡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什麼意思？」
蕭驚亦沒解釋，只繼續低頭注視那隻鮮血淋漓的手。
那隻手，一個多月前還在緊緊抱著一個安然睡去的血人；也是那隻手，最後一次沾染他的餘溫。
裴玄衡忽然就明白了，喉間像猛地被什麼堵住。
他啞聲開口：「你在……等他託夢？」
蕭驚亦雖並未作答，可那一瞬間，他的睫毛還是明顯顫動了一下，像是終於有人撕開了他這數月里藏得嚴嚴實實的最後幾分痴懺。
裴玄衡胸口發悶：「……驚亦。」
蕭驚亦仍舊低著眼。
月余過去，他眼底早已散盡了那夜無盡的哀怨，取而代之的是生生熬干後的死寂，同一片深不見底的血池重影。
下一刻，他忽然開口：「沒有。」
裴玄衡一怔。
蕭驚亦眉眼低垂，聲音嘶啞，「一個多月……」
「……他從未來過一次。」
分明只有兩句話，卻聽得裴玄衡心頭狠狠一縮。
蕭驚亦沒再說話。他把照雪放回石桌旁，又拿起那瓶安神藥輕車熟路倒了幾粒出來。藥丸落進指間時，卻因為手指脫力無助的滾落了下去。
四散崩離。
蕭驚亦盯著腳下那顆僅剩的藥看了幾息，忽地彎下腰將它撿起來。
裴玄衡終於忍不住：「掉了就別吃了。」
蕭驚亦沒聽，反倒擦也沒擦直接吞了下去。
「驚亦！」
裴玄衡看著他，怒意到了嘴邊，卻怎麼也發不出來。
因為自蕭驚亦抬起眼的那一刻起，他竟看見了幾分無助，細看卻發覺駭得嚇人。
那眼底全是長久不眠留下的血絲，眼尾壓著淡淡的紅，偏偏神色卻極為平靜。
平靜得近乎癲狂。
「師尊。」
裴玄衡喉結動了動：「嗯。」
蕭驚亦看著遠處。半晌才問：「是不是死人，也會不願見生前所見之人？」
裴玄衡猛地一怔。
蕭驚亦卻已經收回視線，像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可笑，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卻並未笑出聲。
「算了。」他不問了。
這一個多月里，他已經替俞世禾想過無數種不來的理由。
是不是神魂散得太快，是不是走得太遠？是不是不會託夢？是不是找不到問劍峰？是不是……不願意來？
而所有理由最後都會繞回那個他最不敢碰的地方。
那天為什麼沒救下他？為什麼劍還不夠快？！為什麼眼睜睜看著俞世禾死在懷裡！！！
他越想，周身愈發陰鬱，眉宇間迅速浸起洶湧的悔意，眨眼間，竟又被滔天的痛意撕扯著吞沒。
裴玄衡沉聲道：「不是你的錯。」
蕭驚亦沒有反駁，只垂著眼再次握上了一旁照雪，預出鞘。
裴玄衡臉色一變：「你還要練？」
「嗯。」
「藥已經吃了。」
「還不曾困。」
「蕭驚亦！」
這一聲終於重了。蕭驚亦終是呼吸一滯。
夜色落在他緊皺的眉眼處，那張臉已經幾欲被疲憊壓垮，眼神卻偏偏還執拗得可怕。
「再練一輪。」
「然後呢？」
蕭驚亦沒出聲。裴玄衡盯著他，忽然明白答案了。裴玄衡胸口像被什麼狠狠壓住：「你要等到什麼時候？」
這一次，蕭驚亦沉默得更久。直到山風新一輪的呼嘯，吹起了他沉寂片刻的隱忍。蕭驚亦握著劍柄的手再度收緊，全然無視還在往下淌血的手，終是落下今夜最後一句：「等他來。」
裴玄衡忽然什麼都說不出來了，只見照雪下一瞬重新出鞘。
劍光驟亮。
蕭驚亦轉身，一劍斬向夜色，動作快得近乎發狠。劍風轟然撞上崖壁，碎石炸開，他卻沒有停，第二劍緊跟著落下。
一劍又一劍，像非要把自己逼到再也站不住。
裴玄衡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瘦得過分的背影，忽然第一次生出一種近乎荒謬的念頭。
他這個好徒兒不是在等夢，他是在拿自己的命，賭一個已經死去的人回來見他的渺茫機率。
可俞世禾一次都不曾來過，所以蕭驚亦一天比一天練得狠。
像是只要再累一點，再痛一點，再靠近死亡一點，就能離那個人近一點。